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承蒙厚爱。
刚入三九,飒城就下了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下到交通瘫痪,公交停运,小孩停课大人休班,每年都要渡这么一劫。中午吃饭那会儿,景允手机收到了暴雪黄色预警的消息推送,同事们也都收到,抓心挠肝地熬到四点,领导终于卖够了关子,召集全体人马开会,共宣布了两件好事:第一,今天可以走了。第二,明天不用来了。全社上下一片欢腾。
景允从会议室出来,上了个厕所,用快要结冰的自来水洗手,指头冻得没法弯曲,麻木的深处是针扎般的痒,放嘴边呵了好几口气,才接起康崇的电话。
喂?
听筒那端人声吵嚷,不亚于这端的雀跃。康崇说,我这边完事儿了,去找你吧。
景允把手缩进袖子,傍着走廊的窗,玻璃上结满霜花,被人擦出一块空缺,能看见外面灾难级别的雪势,帷幕一般厚重密实。他说,你从那边过来是不是还得转乘,不然咱俩转乘站见?
行。
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回到办公室,取下搭在椅背上的棉衣,帽子,围巾,全副武装,和同样包裹严密的同事们结伴而行,步入漫天风雪里。
呼啸的朔风夹带着雪片,凛得人睁不开眼。从单位到地铁站,不过百米的一小段路,今日显得格外漫长,跋涉艰辛。由于地面上可行的交通工具都罢了工,地铁站人流量暴涨,有戴着袖章的志愿者在站台上维持秩序,用扩音器吆喝,满地都是化掉的雪水,被人踩得污黑。
景允刚过安检就来了一班车,时机赶得不巧,眼看着挤不上去,他背着包往蜂拥的人群外退,被搡到墙根,顺势蹲下来,猫着腰给康崇发微信:你恐怕得多等会儿。
不着急。康崇回道。我能等,你注意点儿,别磕着碰着。
好。
他打完这句,紧跟着又问,冷吗?早上让你穿厚点,非不听。
不冷。
景允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回忆康崇早晨出门时的着装。今天有单生意要谈,穿的是正装,灰色法兰绒,内搭是浅一个调的羊毛衫,外面披了大衣,戴了手套。
还是有点薄吧。
他兀自叹息,从包里搜出耳机,塞一只在左耳,另一只空悬着,还没切换到应景的歌曲点击播放,地铁就轰响着进了站。
康崇先到了,候在出站口,站得不直,背影高挑而落拓,手插在大衣兜里,发尾和衣领颜色相融。他面前是铁青色的过道墙壁,大幅公益广告和飒城市地铁线路图,屏幕底下的滚动条正在播报实时天气,特大暴雪,七级风。
他看见景允了,比景允看见他还要早一点儿,快一点儿,好像真觉得冷,才如此急切地索求拥抱。行人如潮涌,唯独他俩如礁石般屹立其间,静止不动,抱到彼此都暖和起来,有了知觉,血液通过冻僵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才肯松开。
太冷了吧。康崇摘下景允头上的毛线帽,抖掉那像他微笑一样柔软的褶皱里堆积的白雪,重新给他戴好,说,赶上咱们初中……初二那年冬天?雪下了快一米深。疯了。
一米多吧,我记得都上中央电视台了。景允掏出一路都揣在口袋里的手,用掌心焐热康崇的脸,说,咱们不都给困学校里回不来了么。
我翻墙跑了,是干吗来着?记不清了。康崇笑道,就记得墙外正好是绿化带,我一晃眼就跟根儿葱似的栽下去了,活埋了半截儿,被对面传达室那保安逮个正着。
我那时候在干吗?景允回想了会儿,说,哦,替你写数学作业。
你好乖啊。
康崇口中呵出白气,趁四下里没人注意,凑近去亲他的眼帘,说,我应该那时候就追你。
我可没空跟你谈恋爱。景允转眼望向别处,说,我得学习。
绝了。康崇唏嘘,我们不配拥有校园爱情。
两人笑完便牵起手,乘上扶梯,到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去。
晚饭打算喝粥,他们去了一家主营砂锅粥的潮汕菜馆。不少人和他俩想法一致,都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吃点暖身子的,店内已是满客,门外又排着不见尾的长队,两人思想斗争一会儿,决定打包外带,跟前台取了号,拿了笔和菜单,想坐下点个单,等候区都只剩孤零零的一把椅子,康崇就把景允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棉衣蓬蓬软软,好像抱着等身玩偶一样。
粥要膏蟹干贝的吧。然后,花甲粉丝?豉汁排骨和清炒芥兰,萝卜糕和奶黄包要哪个,萝卜糕。没了?好。
景允把单报上,回来继续坐着,腿斜伸出去,跟康崇抵着头一起玩消消乐。
店家见他们等得久,多送了一份小菜,用圆形的小盒子装,放在粥的盖子上面,里外做了两层密封加固,免得走路上洒出来。
下雪天黑得早,让人丧失时间观念,空中彤云密布,风似乎小了点,雪势有所减弱,没下午时那么冷了。
两人一进家门就像沐浴在温泉里,屋内地暖烧得很足,三下五除二脱去又冷又沉的外衣,只穿单裤和针织衫,把粥放火上煨着,打开电视,找个综艺节目下饭。
康崇边洗手边问景允,明天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景允把菜装盘,取了两副碗筷,反问,你呢?
下这么大雪不就是为了让人待在家抱一块儿取暖的么。康崇说。
这叫猫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