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的上午九点之后,整间芽吹NEGO OFFICE充斥着相当紧绷的气氛。
办公室里有我、纪和志津,加上鹈泽万里雄和两名手下,形成三对三的局面。
不过,在事务所外面还配置了多达五名鹈泽的手下进行监视。他们并非要保护鹈泽,而是为了阻止周防组派人来碍事。
总觉得心情有一点难以言喻。
如今对我而言,和鹈泽相较之下,兵头已经成为必须更加提防的对象。虽然我从来没将身为黑道分子的兵头视为盟友,却也没将他当成敌人。由于他时常进出这间事务所,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就已对他产生近似自己人的亲近感……然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原来人啊,总是喜欢编织自我感觉良好的美梦。
「我可不希望这次又落得拿到冒牌货的下场喔,学长。」
鹈泽很不起劲地说道,外表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大概是到处查探灰色随身碟的下落才会如此憔悴。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接下来必须确认彼此的随身碟内容。
我们这边是由纪担任代表,鹈泽则派出其中一名手下。两人各自将随身碟插进摆放在一起的电脑里,然后再交换位置进行检查。
「……是这个没错。」
鹈泽的手下这么说道。
纪也望向我点一下头,看来对方带的确实是真品。
双方都抽出随身碟回到自己的位置,这下子白色随身碟总算回到我的手里。
「唉,还麻烦我跑了两趟啊。」
鹈泽刻意半带叹息地抱怨。听到他这番显然是怪罪于我的说词,我不由得感到恼火,却没开口还嘴,因为我不想在这时候惹出多余的事端。
「不过,真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学长会主动找我谈条件……是那么重要的资料吗?」
「对我而言是如此。其实,你要拿到的随身碟也差不多吧?」
他笑着回应一句「这倒是」,将灰色随身碟放进内里口袋并站起身。手下们先行离席,帮他打开事务所的大门。
「……想必那家伙相当懊恼吧?」
鹈泽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同时自大地开口。至于他口中「那家伙」指的是谁,自然不用多问。
「竟然被他最爱的学长背叛啊……如果你们为了这个原因感情破裂,请务必联络我喔,因为我至今还是最喜欢学长。」
「是吗?我倒是很讨厌你。」
我淡漠地回应,鹈泽便泛起奸笑回应一句「你就是这样才令人难以抗拒」。我不由得在内心暗骂「赶快滚回去」,并紧紧握着白色随身碟。
我得到手了。
总算又拿回来啦,若林……
一待鹈泽一行人离开,我再次将随身碟插进电脑,输入密码之后快速浏览过邮件内容。幸好档案没有问题,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异状。
「太好了,好像没被动过手脚……」
纪也默然点头同意。
正当我松一口气,手机便突然响起,是桥本诚司打来的。
「喂?正好,我本来想现在就联络诚司先生。」
『发生什么事?』
诚司似乎由于工作上的会面,碰巧待在附近的咖啡厅里。我匆促地向他表明,自己已经取回那个足以当作证据的随身碟。
『证据又拿回来了吗?』
「是的,诚司先生。如果你就在附近,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想让你看看令兄交给我的遗物。」
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颇为困扰的声音。
『我也很想这么做,不过因为工作的关系,现在还走不开。』
「啊,那么我去找你应该就没有问题吧?我知道那间咖啡厅的位置。」
于是诚司回应「有劳你了」,我便拿起笔电和随身碟,同时抓起外套。
「我出门一下。如果兵头他们跑来这里,立刻通知我。」
纪只是无言地点头,志津则提醒一句「路上小心」。
在即将出门之际,我又转身走近志津,因为我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谢你。」
我注视着志津的双眼道谢。他先是露出一脸极度错愕的表情,接着双颊立刻泛红,垂下头别扭地回以「没什么啦,才这点小事」之类的话语。
「这次你真的帮了大忙,可是到此为止喔,以后不能再当扒手或骗徒。」
「我、我知道。」
「纪,麻烦再多教志津一些电脑技能,让他可以顺利找到工作。你要和智纪一起好好教他。」
「嗯。」
纪还是不多话地点头,比出数字「三」的手印,同时意谓OK的意思。
我朝着他们轻轻挥手,离开事务所。
先让诚司看看邮件内容,接下来再通知七五三野吧。虽然还不晓得这个随身碟是否足以当成证据,总之算是前进了一步,或许可以透过这样东西,让诱骗若林母亲杀人的教唆犯现形。
「芽吹先生!」
在我快要抵达咖啡厅的半路上,发现诚司正朝这边走来,向我挥着手。我赶紧小跑步赶到他面前问道:「咦?怎么回事?」
「我比想像中还要早结束工作……啊,难道你连电脑都准备好了?」
「是的,我想你大概会想看看里面的资料。」
「你说的随身碟呢?」
「就是这个。」
我将乍看之下只是一枝原子笔的物品递给诚司。他眯细眼睛,显得感慨万分地注视着它。
「哥哥留下来的线索就在这里面啊……真的是……有劳你拿回来了,芽吹先生,谢谢你。」
诚司以手心握住原子笔,低头向我行礼。
其实他用不着向我道谢,毕竟原先就是由于我的过失而让随身碟被抢走,我只是再次取回而已。
「诚司先生,现在就回我的事务所……」
我正要提议「一起看看资料吧」,却被一句高声的「芽吹先生」呼喊盖过。正觉得奇怪而回头一看,原来是志津拿着某样棕色的四角形物品奔跑而来。他一边朝我全力冲刺,一边喘着气大嚷。
「芽吹先生,你忘记带皮夹喔!」
糟糕,看来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随身碟上,根本没发现这点。我泛起难为情的笑容,对诚司解释:「不好意思,我有点忙着赶来。」
诚司对我微微一笑。
这时,志津定在原地。
他距离我们的所在地点还有五公尺远,却蓦然停下脚步,两眼睁得大大地望向这个方向……不,是望向诚司。
「不行。」
志津开口说道。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声音,接着一口气提高音量。
「不可以啊!芽吹先生,不能交给那个人!」
我一时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心急地对我喊叫。
但是,我感受到志津发出的警告是认真的,于是内心的某种不祥预感蓦然高涨,令我不由得再次望向诚司。
这时,诚司轻轻举起右手。
轰然的引擎声传来,只见一名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骑士驾驶重型机车而来,在我们的身旁紧急刹车。
「感谢你帮了大忙,芽吹先生。」
诚司说完,轻松地跃过道路护栏,跨上重型机车的后座。
这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如果真要计时,大概只有几秒钟吧。
我根本无法动弹,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彻底呆滞地眼见那辆机车扬长而去。
连一声「慢着」都没能说出口。
重型机车逐渐远去,然后诚司转过头来,朝我大力挥着手。他的手中有一枝原子笔,正是那个随身碟——刚才好不容易才重新取回的线索。
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我一直注视着那辆机车消失时,志津赶了过来。
「被、被偷走了吗?」
我只是怔怔地点头。
「为什么……诚司先生……」
「不是的,那、那家伙是其他人啊,芽吹先生!」
志津几乎喘不过气地说道。
「他叫环。不太清楚这是不是本名,但他是对我介绍这个名字。」
「……你们认识?」
我这么一问,他便点头回应。
「以前认识的,大概已经过了五年左右,就是我还在黑道里当打杂小弟的时候……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曾共同行动。环那个人可是非常高明的……」
听到他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我不禁要笑出声。
笑我自己竟然如此愚蠢。
笑我自己无可救药地糊涂到打从一开始就中计。
志津告诉我——环是非常高明的骗徒。
环真人。
性别为男性,年龄可能在三十五至四十之间,在何处出生与成长都不明确。正如志津所言,环这个姓氏是不是真名也不清楚,很有可能是买下某个户籍并一直换名字,就连他是否为日本人也很难说。
「他被称为天才。」
志津继续说明。
「没有骗不倒的对象,是个天才骗徒……我在二十二岁时认识他。环虽然相当有名气,可是几乎没有人认得他的外表。我第一次看到他时还大吃一惊,因为他感觉上十分年轻,又很有气质。他基本上是自己一个人工作,但是在我一直缠着他的期间……他很看好我的扒窃本领,我们便一起合作。」
听志津所言,他们搭档工作不到一年。
环那套灵巧熟练的工作手法,令志津非常崇拜佩服。通常是环自己搜寻可下手的猎物,不过暴力集团似乎也常常委托他做事,报酬很丰厚,让志津连带过了一阵子手头相当宽裕的日子。
「可是,你们为什么会分道扬镳?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烦?」
发问的是七五三野。
我只是坐在一旁,连一点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起先我只是觉得环很厉害,也希望自己可以变得这么高明。但是要怎么说呢……我越来越没办法接受他的冷酷无情……」
「你说他很无情,是指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吗?」
小百合问道,并在我面前摆上一杯咖啡。换成平时,我一定会向她道谢,然而今天的心情实在沉重得开不了口。
我彻底受到打击。
脑袋无法运转,仿佛流向脑部的血液已经停滞不前一般难以思考,唯一想到的只有自己竟然傻得犯下大错,又愚蠢又粗心,未免太不像话。
「环并不会行使暴力,他一向很轻视以动粗解决一切的人。相对的,他对于给人精神上的打击完全不会犹豫……即使有人被逼得崩溃就从高楼跳下去,他还是毫不在乎地笑着。」
大家都聚集在事务所的待客区里,有小百合、纪、志津,和如同摆设一般、没有存在感的我。七五三野是纪联络的,他似乎在忙碌当中十万火急地赶过来。
「还有……那个人是同性恋。以前有一次喝过酒之后,他把我压倒……」
「咦?怎么?你被他上啦?」
不知为何连智纪也在场。
原本想为了他没上学的事好好说教一番,我却提不起劲。
「没、没有啦!应该说,那个人……呃,好像是当女的。他引诱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就把他推开……」
志津接着说下去。
「总之,他不是普通的智慧型罪犯,而是流氓会出高价请来做事的角色。即使是芽吹先生和他对上,中计应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他这番话看来是想安慰我。虽然我很感谢他的心意,不过,起码我也是用脑袋做生意的人,被对方骗到这种凄惨的地步,不是一句「无可奈何」就可以了事。
「……目的呢?」
纪低声询问,七五三野便用力点头回答:「这一点就是问题所在。这个名叫环的人接近章并夺取随身碟的原因会是什么?那个随身碟里面的资料是关于章的好友……若林陆的案件新发现,显示杀人案另有其他指使者。但是若林早就不在世上,判决已经结束,若林的母亲则因为杀害丈夫的罪名正在服刑,又很难想到有什么组织跟这件案子有关还从中得利。说到唯一的可能性……」
听完七五三野冷静地分析至此,智纪便伸出食指。
「啊,他该不会是指使者本人吧?因为已经追查到他身上了。」
我这下子才抬起头望向七五三野。
他也望向我,平静地回应。
「我有同感。环真人极有可能正是杀人案背后的教唆犯。」
「哈……」
我本来想嘲笑自己一番,却笑不出来。
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我在相当早的时期就已和嫌犯见面。
仔细回想起来,是有好几个可疑的地方,像是在医院里完全没看见桥本刑警的其他亲友、表示过想参加葬礼却被婉拒。记得他还提过一些有关桥本刑警的回忆……不过,只要是人就可以透过调查多少知道一些资讯。再说,若是说到年幼时的回忆,我不知情也是理所当然。那家伙大概很擅长编造故事。
他如此摆了我一道,想必现在正捧腹大笑。
「你在发什么愣啊?振作一点!」
智纪这么一说,我便缓缓地左右摇头。
「……没办法,现在……有点……」
「现在是沮丧的时候吗?你到目前为止也曾跨过各种难关吧?应该不至于上了一次骗徒的当就变得这么失魂落魄啊!」
大概是吧。我的确体验过一些危急和棘手的情况,但正是为了委托人,我才会全力以赴。
然而这次并不是工作所需,而是为了自己才行动。
为了我自己的过去,也为了已死的挚友。
甚至为了得到随身碟当证物,因此拒绝兵头的要求。
然后以失败收场。
结果,根本变成是为了环而四处奔走。这样即使要我别沮丧也办不到。
这时,在我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胸口前感到手机发出一阵震动。
从内里口袋拿出手机并确认简讯时,我不禁全身僵直。
荧幕上显示着桥本诚司的名字……也就是环。
我忍住将手机摔在地上的冲动,打开简讯。
简讯内容只写着时间与地点,意思大概是要我赴约吧。
一看到简讯的主旨,我才真正笑了出来,忍不住以两手揪住头发并垂下面孔,喉咙却被堵住而发出怪异的笑声。
——Dear Loser……给亲爱的输家。
简讯的主旨是这么写的。
对方指定的地点是在闹区某间住商大楼的地下室,时间则是晚上十点。
由于简讯中没有其他指示,我便由七五三野陪同准时到达。入口没有任何人,大门则半开着。
一走进去就觉得室内十分阴暗。
这地方似乎是已经没继续营业的酒吧,吧台和高脚椅都又旧又破,上面摆着一些布满灰尘的酒瓶。
「嗨,输家。」
环就在吧台内。
他在朦胧灯光下露出笑容,脸上并未戴着土气的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是一件很紧的黑色毛衣,时髦的贴身长裤大概是皮制的,与扮演成刑警弟弟时的样子判若两人。所谓的骗徒在伪装方面也极为高明吧。
「还带了现任律师同行?现在要开庭审判还太早啰。想喝什么?」
他以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拿起一瓶不晓得弃置在这里多久的酒。对于他知道七五三野的身分这件事,我并不感到意外。想当然耳,他早就调查过我的一切。倘若彼此的立场对调,我也会先彻底摸清他的底细。
「我要问你约出来碰面的原因。」
开口的是七五三野。
和现在的我相较之下,还是居于冷静客观立场的七五三野更适合和对方交涉。
「我不记得曾找你出来啊,七五三野先生。」
「虽然你没找我,不过也没禁止别人一起来。」
「可是,我想和芽吹先生谈谈。怎么回事?你的嘴巴被缝起来啦?」
环刻意以挑衅的语气问我,但是我不能称了他的心,于是注意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再缓缓发问。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贵干?」
他的手指点向自己显得异常艳红的嘴唇,笑了起来。
「你的样子真消沉呢。」
「是啊,因为完全上了你的当。」
「你看到我坐上机车时的表情……咯咯,真是令人难以忘怀。」
「这样啊,把那一幕好好收藏在你内心的相簿里吧。」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起伏并答道,环便泛起一抹带有恶意的笑容。
「看你逞强得多么辛苦啊。多亏你这么一位聪明的谈判家,我才能拿到想要得手的东西。我好高兴呢,真的……几乎想要好好吻你。」
他仿佛刻意炫耀似地拿出白色原子笔。坦白说,这时候我很想翻过吧台袭击那家伙,将他揍扁之后再抢回随身碟。
但是,我也明白这种做法太有勇无谋。在这种微暗的照明下,环的手下肯定是藏身在酒吧里、洗手间或是后门。
「既然你很需要那个随身碟,意思是你确实和某件案子有深刻的关系吗?」
一听七五三野这么说,环便微微挑起眉。
「确实?律师大人,你可不能随便说话啊。没有任何实际的根据,最多只有可能性而已。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案子,但是擅自把别人当成罪犯很不妥当,会因为毁损他人名誉而被控告喔。」
很可惜,七五三野的诱导问话并未让环上钩。话说回来,如果他会傻到脱口说出「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杀人案」这种话,我也不至于被他骗得团团转。看来他是打算彻底和过去的案件撇清关系。
「另外……我还有一枝很棒的原子笔。」
环的另一只手拿出灰色原子笔时,我不禁屏住呼吸。虽然一直说服自己要冷静沉着地应对任何局面,但这一幕实在让我愕然瞠目,身旁的七五三野也蹙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连灰色原子笔也在这家伙手上?
那明明是我和鹈泽交换过来,真和会内部外流的资料啊。
「哈哈,你们现在满脸都写着问号,很直接地表现出自己的心思呢。看在这种直接的反应,我就告诉你们吧。一开始是我接受了某件委托,要从真和会里颇有分量的人物身上取回被带走的随身碟。」
环将白白收回口袋里,把玩着灰灰的同时说道。
「我不知道这个之所以外流的原因,总之,它落到一个背景很不好惹的人物手上。虽然知道对方是谁,却无法用暴力手段抢回来……反正在这种时候常常有人推荐我帮忙。我先调查对方周遭的人事物,查出他很喜欢一个女人,然后再想办法利用她。没错,就是亚鹤怜美。」
他以原子笔的前端指向我,看似十分乐在其中地叙述着。
我在脑海中以拼上拼图碎片的方式串连整起事件的一部分。
所以,诱骗怜美的也是环。他对怜美百般引诱唆使,要她偷出随身碟……不仅如此,还让她服用药物。在打算控制某个人时,以药物控制会顺利得多。
「没想到这个女人做了蠢事。我确实说过这东西很重要,也因为突然有急事就决定延后一天拿回来,结果,她竟然告诉我要和客人去度假,又说因为是贵重物品就托给认识的人保管。我当时真是气得想把她埋进土里呢。」
在这个时间点,我已经同时得到白白和灰灰。
「然后我故意散布消息,让鹈泽万里雄知道他要的东西就插在芽吹NEGO OFFICE的笔筒里,但是他最后只带了白色的随身碟回来。真是受不了,净是一些派不上用场的笨家伙。」
当时环和鹈泽达成协议。
环向鹈泽透露这个情报,相对的,和鹈泽无关的白色原子笔就要给环。
虽然鹈泽接受了条件,但是抢回笔筒之后,才发现最重要的灰灰不在其中,结果鹈泽就愤而不肯将白白交给环,因为他认定可以利用白白和我协商交换。
「后来,鹈泽不肯把随身碟交给我。不过,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反正等你和鹈泽交换之后,再从你手上拿回来就好,实际做起来还满容易的。」
他晃动着灰色原子笔说道。
「另外关于这一个,我今天中午到鹈泽组,假装听鹈泽吹嘘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迹,顺便将他那边的随身碟调包,他根本没发现啊。要是由那个蠢儿子继承组织,鹈泽组的未来可是会暗淡无光啊。」
白白对于环而言是不能让他人得到的犯罪证据。
至于灰灰则是可获得高额报酬的委托物品。
现在,两枝随身碟都落入骗徒的手里。姑且不论半途发生的波折,总之环已经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个人真是狡诈得令人火大。
「这个是能换来一大笔钱。」
环将灰色随身碟抵在唇前,露出笑容。
「但是我根本不缺钱。其实,我另外有比起钱更想要的东西。」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直直盯着我。我不愿别开视线,也注视着他。
虽然志津提过环大概是三十五、六岁,不过外表看起来更年轻一点,可能和我差不多或是再小几岁……总之年龄不详。观察他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倒是颇有老奸巨猾的感觉。
「哎,芽吹先生。」
听到他如此亲昵地称呼,我便涌起一肚子火。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虽然想回答「我也一样」,但我依然沉默不语,因为没必要回应故意挑衅的人。
「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当时我自称是桥本诚司,你却一点也没起疑心,我们明明只在医院里见过面啊。而且要骗倒护士很简单喔,我只要表明自己是桥本的弟弟就过关了,根本没要求我出示身分证。」
正如环所言。
我是彻彻底底中了骗徒常用手法的呆子。
所以,如果我现在又受到他的煽动而爆发,那就是更加愚蠢,于是我凝聚起全身力量忍耐着。七五三野装作不经意地以鞋尖抵向我的鞋子,以这样的举动为我打气。
「我根本不信任别人,没办法了解对别人怀有信任感的心情,总觉得这样的人可能是脑筋有问题。我说的对吧,芽吹先生?其实你根本不相信别人,所以……」
环停顿一下,微微偏头泛起笑容。
「——若林陆才会有那种下场。」
我当下感到两腿发软,但仍死命站得笔挺。
环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知道这句话对我而言足以成为一把利刃,能紧紧抵住我的喉头威胁我,让我有所动摇而无法支撑下去,我很明白这点。
然而,即使如此……若林已经死去,这是事实。
当初我没能相信他,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章,我们回去吧,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七五三野说道,但是我的两腿无法动弹,现在只要一迈步,我就会瘫倒在地。
「芽吹先生,你怎么啦?呵呵,脸色好僵硬呢。」
「……我……」
我无法顺利发出声音,感到喉中十分干涩,不禁伸手按住喉咙。
「要欺瞒自己也真不容易,你到底戴着多少假面具过活?这么喜欢装出一副老实善良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吧?」
一阵晕眩袭来,让我的身体不稳地晃动。
轻轻碰撞到七五三野时,我才回过神来,看见他一脸忧心的样子。这个友人总是挂念着我,对我这个傻气又脆弱地买了绳索打算自缢的朋友一直很不放心。
不仅仅是七五三野关心着我,我又回想起小百合的面孔,以及纪和智纪。
还有兵头也是……大概吧。
「我……希望相信别人。」
我以称不上清晰的声音说道。
「或许我实际上并不相信……可能根本没有这种器度,可是我希望能相信……我不想放弃这种愿意相信别人的心意。即使很没有出息也无所谓,但我想牢牢握住这样的理念。」
这样的说词和我以前告诉过兵头的很相近。
虽然我的语调微颤,说得一点气势也没有,却并非胡言。这种理念已经形成我现在的支柱,往后也应该会是如此。
「是吗?」
环的回应听似很不起劲,以原子笔搔搔头部同时发出嗤笑声。
「希望能相信别人啊……算了,你这么希望就随便你。如果你觉得愚蠢地相信别人的人生会比较好过,我也不打算阻止你……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正题?我和七五三野互望一眼,感到十分讶异。
难道环还有其他阴谋?
「今天晚上找芽吹先生来这里的原因,应该说是在场见证……还是证人?总之,我想既然你在这里,事情就好办多了。」
环拿起灰色原子笔轻快地继续说下去。
「这个似乎是对真和会极为重要的东西。委托我的是一位叫沼尻的干部,但是一旦让他得手,组织内部和他对立的另一位干部座木就会非常头痛。那么……」
接着,他缓缓地走进吧台里。
「沼尻管理的是鹈泽组。」
吧台的最后方有一处空间,似乎布置成一个很小的景观庭园。环在接近这地方时停下来,伸手扶在墙壁上似乎是总开关的地方。
「至于仰赖座木鼻息的是……周防组。」
「啪」的一声响起,室内后方的萤光灯便亮起。
发现伫立在那边的男子时,我先是大吃一惊,顿时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
兵头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刚才一直犹如藏身似地站在那片黑暗里?
这时,环步向兵头的身边,仿佛攀附般地整个人贴上去。我的胃部顿时发热,接着扭绞起来。
「你选吧。」骗徒以甜腻的语调说道,「那个蠢得无药可救的谈判家,还有我,你选哪一个?当然,我还附带了这个东西。」
环轻轻含住原子笔的一端,将头倚向兵头的肩膀。
兵头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变化,完全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他的目光只是越过我而投向七五三野,然后又停留在我身上。
我微微张口,正打算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兵头赶在我之前开口。
他的视线从我面前移开,望向身边的男子,轻轻将对方的身体搂向自己。
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大概是我的耳朵或大脑拒绝接收那个讯息,连自己接下来是怎么离开的也印象模糊,所能确定的只有兵头选择的不是我这个事实。
当时环泛起了笑容。
非常愉快地笑着。
<下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