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各位先想像以下场景。
在综艺节目中,搞笑艺人正在模仿某有名的歌手载歌载舞。
虽然模仿得不算很像,不过他极力表现出该位有名歌手的个人特色,所以观众还算是捧场。就二流谐星的表演功力来说,也得到不少笑声和掌声,于是这名谐星越发卖力地演出。引吭高歌到第一段歌词结束时,观众席发出如雷的欢声。
——喔,好热烈的回响,自己应该继续表演下去吧?
那名谐星才这么得意一下,观众们的目光却集中到他的后方。他疑惑地回过头,赫然发现模仿对象正站在面前,而且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就自顾自地朗声唱起第二段歌词。至于谐星本人则是愕然地想着「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安排啊」而脸色发青……
应该可以想像得出来吧?
实在是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进去。
「学长,你这副样子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
当我面对兵头的发问,心情正是如此尴尬。
怎么会?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偏偏挑这种时机?
我差一点就脱口喊出「兵头」,幸好及时咽了回去。
我先仔细观察清水京一的反应,话说这个名字也可能不是他的本名。他当下已经被兵头的流氓气势吓得两腿发软,于是我为了蒙混过去,刻意傲慢地撂下一句:「吵死了,我现在很忙啦!」
兵头不怀好意地扬起唇角,大概察觉出我正在工作,并没有继续追问。至于清水则缩起身体,小心翼翼地从兵头和伯田身旁穿过,后来只回头一下,向委托人做出「我再打电话给你」的手势。
不过,他大概是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眼看着清水逃窜般地离开,我不由得这么思索。可以想见他接下来会换掉手机号码,从此不再联络。
「现在呢?工作结束了吗?」
兵头连大衣也没脱,毫不客气地重重坐在我的对面,伯田则在隔壁桌独自落坐。
委托人泽田千真子带着无法置信的眼神,来回望向身穿黑色西装的我们。
「还没啦,不要碍事。」
我摘下根本不适合的墨镜,恢复平常的声调发出抱怨。
「我还得向委托人解说一些事情。」
「也有必要对我说明吧?我真想听听你要如何解释这么逊的模仿秀。」
「我才没有模仿……」
「是吗?你敢说没有?」
「呃,那个……应该是有稍微参考一下啦。」
听到我勉强挤出来的辩解,兵头便嗤笑两声,目光飘向放在桌上的烟盒,并且擅自从中抽出一根香烟。这个牌子的香烟和他平常抽的一样。其实不是我刻意仿效,大概是下意识就买了……
「你们两位好像呢。」
千真子冒出这句话,我只得以「哈哈哈」数声干笑带过。
「这位是芽吹先生的朋友吗?」
「呃,不是朋友……」
「是男友。」
兵头衔上一根香烟,学着高中女生的语调忸怩作态地回答。千真子不禁瞠目结舌地眨了两下眼睛,表情看似并非吃惊,而是没听懂意思。
我先对兵头怒目而视,说:「别多话!」再转回工作上的话题。
「嗯,泽田小姐,这么一来戏码就到此为止……您还觉得满意吗?」
「是的。」千真子细声回答,脸上漾起带泣的微笑。「总觉得心情稍微舒坦一些。」
「就这样结束也无所谓吗?如果再多花一点时间,也可以揪住那个人,直接送警局喔。」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我想他可能不会再联络我吧。」
千真子刚才的天真气质已消失殆尽,如今则显露出细心成熟女性的态度,沉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向我低头行礼。
「芽吹先生,真是辛苦您了,请款单写好之后请通知我一声。」
「啊,好的。」
我也起身向她回礼。当她准备拿走帐单时,我赶紧阻止她并指向兵头。
「没关系,就让这个半路跑来搅局的人帮忙付吧。」
兵头虽然露出一副「为什么要我付帐」的神色,却没有多说什么。千真子微微一笑,再度点头答礼之后便走出咖啡厅。她原本就娇小的个子看上去更小了。
一待她的身影消失,我不禁低叹一声坐回原位,总觉得这次的工作成果不是那么让人心情愉快。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兵头才开口问道。
「……就说是工作啦。」
「在我看起来,是学长伪装成流氓的样子把那女人的情人吓跑。那家伙是跟踪狂之类的吗?」
「不对,他是骗徒,专门挑想结婚的女性下手。」
一听我的回答,他的眉头便扬了起来。
「骗徒?可是,根本让他逃掉啦。」
「对方就是这么委托的。」
千真子没有意思要逮捕骗徒、没有意思扭送警方处理,也没有意思要控告对方。
「……她希望还沉浸在恋情时就结束这段关系。」
其实千真子早就发现不对劲。
对方不给名片,对于自己的住处也含糊其辞。想介绍对方给自己的朋友认识,却老是以「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为由推托。约会时去逛样品屋,则说些「如果可以一起住在这么棒的地方就好了」这种窝心却又极为暧昧的言词,送的是实用礼物。而且没过多久,就会发生兄弟姐妹生重病之类跟他本人无关的意外情况。
这是很典型的三流结婚诈财手法,连没有经验的千真子也察觉得出来。
但是在谈恋爱的这段期间,她觉得十分幸福……千真子是这么告诉我的。
即使明白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谎言,听在耳中还是会觉得心情轻飘飘的。在对方要求暂借面额不大的款项时,千真子原本抱着他不会归还的心情借出去,但是对方仍如数还钱让她很开心。因此,她曾好几次涌上「或许这个人本质并不坏」的念头,希望能相信对方。
然而,千真子本身具备的常识与聪慧也一直否决这个想法。她推测对方之后肯定会要求商借巨款,也可能会设计某种让她情愿借出老本的情境,得手之后就此逃逸无踪……
「原来如此,只要对方借到一大笔钱就消失,便是借结婚名义诈财。可是如果照刚才的发展,后来再也没露面,也可以解释成对于情人有亲戚混黑道而觉得害怕就逃跑了……女人这种生物,连对自己也能扯出这么高明的谎言啊。」
兵头转向不会波及我的方向呼出烟雾并说道。
「……我也稍微可以理解啦。」
「那根本是自我欺骗。」
「别这么说,女人的心思是很脆弱伤感的。」
「让人伤感的是你这副扮相啊。」
兵头伸手指着我批评,令我不满地扁起嘴。
「这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流氓,自然不适合扮成流氓的样子。」
「既然要学我的装扮,至少应该换成稍微好一点的西装吧?周防组若头可不会穿这种像是被冷落的男公关一样的衣服。」
「不好意思啊,穿得像是被冷落的男公关一样。」
「至于皮鞋……价位大概是七千八百圆吧?」
「少啰嗦!」
我忍不住嚷嚷,因为他正好猜中七千八百圆这个数目。其实这算是特价,原价一定更贵。不过兵头向来毫不在乎地套上动辄二十万日圆以上的皮鞋,与其相较之下,我脚上的鞋子根本是便宜货。
「你大概不懂吧?正派人士的置装经费可是很有限的。」
没错,我其实是正派人士。
虽然从事的是「谈判家」这种不同于一般的工作,却是彻头彻尾的正派人士。
本人芽吹章,现年三十三岁,不管横看竖看都毫无疑问是正派人士。
至于坐在我面前的兵头寿悦,不管横看竖看再斜着看都是黑道分子。只要一听到「周防组的兵头」这个名号,墨田区一带的大多数小混混都会狼狈窜逃。
「我早就说过,不管你要皮鞋或衣服都会买给你啊。」
「不需要。」
「用不着和我客气,学长,反正我是为了亲手脱掉才买的。」
「变态。」
我低斥一句,兵头便伸舌舔向自己的嘴唇。
「请不要称赞我,这样很难为情耶。」
所谓的「白费唇舌」便是如此吧?这个人向来乐于看到我困窘的样子,像这种时候只好不理会他。
当我沉默下来,兵头也不再开口。这阵子以来,即使我们两人都没说话,也不会觉得气氛很僵。我到兵头的住处拜访时,偶尔也会各自进行不同的活动,像是兵头在使用电脑时,我则在一旁看电视,然后在不知不觉之间彼此都打起瞌睡。我并不讨厌这样度过的时光,反倒觉得十分舒适而有一点别扭,意外发现了即使同样是男人也可以得到这般惬意的心境。此外,原本认定「绝对行不通」的那方面也……呃,总之就是那个啦,说实话感觉也非常棒。
莫非这意谓着我和兵头的适性其实很合吗?
可是,我们的职业、个性还有生活历练根本大相迳庭。
「学长,明年正月呢?」
「什么?」
「你要怎么过年?」
「这个嘛……就是看红白大赛、吃荞麦面,到了一早再吃杂煮年糕汤吧。」
「在你那间脏乱的小房间里度过?」
「没错啦,就是在我那间脏乱的小房间里度过。」
我气急败坏地回答,兵头便轻快地一笑,感觉却异样温柔,反而让我有一点手足无措。
「本来想找你去泡温泉……不过,我在过年这段期间也很忙。总之,我至少准备了一些年菜,学长到时候要不要来我家?」
「啥?你会做黑豆或甜栗泥吗?」
「我可不会,那是周防组的大姐头做好以后分给我的……好吃是好吃,只是一个人吃那种东西有点……」
我不太清楚接下来的形容词是「落寞」、「空虚」或是「无趣」,只是正月年菜或杂煮年糕汤这类菜色要独自一人享用,确实很没意思。
「哎……要我去也是可以。」
我摆出高姿态答应,兵头便点点头说「那就这么决定了」并站起身。他一起身就从大衣内侧传出沙沙的声响。
「喔,对了。」
兵头从大衣的内里口袋掏出某样物品。
「我本来要去你的事务所一趟,所以刚才买了这个。」
放在桌上的是一包天津甘栗。虽然是比较小的包装,不过亏他还塞得进口袋里。难道那件高级喀什米尔羊毛大衣没有因此变形吗?
「喔,谢谢。」
「你很喜欢这个吧?」
「嗯,最喜欢了。」
「……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这时兵头微微偏着头询问,我毫不在意地再度冒出「最喜」两个字便住口。当我是呆子啊!这家伙根本是存心耍人。
「我最喜欢糖炒栗子。」
于是我更正说法,兵头只是泛起一抹奸笑,没再开口便从桌边离开。伯田则向我行了一礼,跟在兵头的身后离开。
那包放在桌上的糖炒栗子,仍旧散发着些许余温。
总之,这是时值岁末的事。
泽田千真子的委托案件是去年最后一件工作。
不出我所料,清水再也没有联络千真子。我曾经试着打过千真子告知的手机号码,不过完全没人接。过几天之后,电话里就传来「您拨的号码已暂停使用」的语音讯息。
为求慎重起见,我也找过理应是清水工作的公司,可是一开始就没有行销管理部第三课这个部门,再者公司里也没有名叫「清水京一」的在职职员。
「总觉得这个骗徒忙了一场却扑空呢~」
绫香一边将年糕拉得老长一边说道。
「就是啊,他该不会是脑袋太差吧?不过,我很想看看芽吹先生角色扮演成流氓的样子。」
智纪以筷子夹起碗里的鱼板,再朝身旁纪的碗中一丢,看样子并不喜欢鱼浆制品。纪则将对方给的……或说是硬塞的鱼板吃下去,看似得到恩赐般咀嚼着鱼板。
「别形容成角色扮演,我可是为了工作才伪装。」
我也举起筷子并双手合十地面向杂煮年糕汤,说一声:「我开动了。」
这是芽吹NEGO OFFICE的开工仪式。由于没有跨年办理的案件,年假休得比较久一点,不过从今天开始就得努力工作。
「又要装成男公关又要装成流氓,谈判家这种职业也很辛苦呢。」
为大家做出杂煮年糕汤的是小百合。她煮成道地江户人喜好的透明汤头,再加进方形烤年糕、鸡肉、白萝卜、胡萝卜、红白相间的鱼板以及油菜。
「嗯~~真好吃~~人家第一次吃杂煮年糕汤耶!」
绫香开心地嚷道。
说是开工仪式,其实绫香并不在本事务所上班。她是兵头管理的色情按摩店的红牌小姐,和小百合的感情相当好,偶尔会跑来这里玩。
智纪则是高中生,也是周防组组长的外甥,对于身为黑道分子的父亲十分厌恶,曾有过一段叛逆期,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收敛了。他也是因缘际会而常常进出本事务所,似乎还会在其他地方和纪碰面。
至于纪的本名是美村纪宵,二十二岁,年纪轻轻却很可靠,拥有一份特殊清洁工的正职,在本事务所只是兼职人员。
「好,还有谁要年糕?」
邑井小百合提起烤网,上面放着一些适度烤焦的年糕。她看到在场全员立刻举起手,便在每个人的碗里各放一块。
这位是硬朗的七十二岁老妇人,以一双细瘦的手臂撑起本事务所的行政管理和财务事宜。她身为江户之子,一旦发起火可是极为令人畏惧。本事务所中发言最有分量的就是她,连一副嚣张模样的智纪也只听从小百合的话。
「对了,小百合女士已经去过新年参拜了吗?」
听见绫香发问,小百合一边吃着杂煮年糕汤一边回答:「去过啦,我每年一定会去神田明神那边参拜。」
「喔,我知道,是秋叶原附近的那间神社吗?」
智纪也问道,小百合便点点头。
「就是在神田祭典上神轿回宫的地方吧。我曾在电视上看过,会有人站到神轿上面载歌载舞喔。」
我这么说完,小百合显得很高兴地接着告诉我们:「那应该是千贯神轿,是神田市场的神轿喔。轿杠上可以站四个大男人,是神田祭典里最大的神轿。」
「咦,那附近有市场啊?」
绫香又提出疑问,这次换成我开口回应她。
「以前有,但现在已经转移到大田区,只有市场的神轿还留在原地……是这样吧?小百合女士。」
「没错没错,以前那里有蔬果市场。我很久很久以前交往过的对象是做竞标买卖的生意,很有豪迈的气性呢。」
这时大伙发出一阵「喔喔」的叫嚷声。
「他还教过我手势,也称为手印吧,就是在竞标的时候使用。」
小百合将碗放下来,竖起右手的食指。
「以手指比出来的形状表示数字,这样是一和二,到这边还是平常会比的样子。」
至于三是以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圈,也就是0K的形状。四和五也是和平常比的一样,六则是竖起拇指,大概是为了和一做出区别。
然后,大家就一边吃着杂煮年糕汤,一边伸手比来比去玩得不亦乐乎,真是和乐的开工仪式,不过倒是很符合本事务所的风格。
这时,对讲机响起。
虽然纪立刻有所反应地抬起头,但他嘴里正满满塞着年糕,所以我示意由我去应门并站起身,步向事务所的门口。
昨天深夜,我透过电子邮件安排了初次免费咨商的预约时间。
由于对方表示希望能尽快解决,便马上决定好今天就会面,只是现在距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上。
我透过对讲机应道:「来了。」
「不好意思,会不会来得太早?」
传来的是年轻男子带着一点惶恐的声音。
「不会,没关系,只是事务所里会有一点杂煮年糕汤的味道,请进。」
我打开大门招呼委托人进来,顿时全身一僵。
是那个家伙。
就是上次的结婚骗徒——清水京一。
然而对方似乎没认出我,可能是因为我没戴上墨镜的缘故。他一脸真挚地望着我,并低头行礼说:「今天就拜托您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算了,无论如何,只要订好了咨讯预约就不能回绝对方,所以我连忙展露出职业笑容,将男子迎向待客区。他也朝着正在享用杂煮年糕汤的一行人行礼,接着在沙发上坐下。
「呃……记得您提过要商谈遭到跟踪的事情吧?」
「是的,没错。」
男子露出极度困扰的神情回道。莫非这也是演技吗?难道这个骗徒打算对我玩什么把戏?
「那么,麻烦您先在这边填写资料。」
虽然感到不安,我还是将咨询申请书和原子笔递给他。
透过电子邮件通信时,我并不会特地请教对方的本名,所以常常在这个当面商谈的阶段才首度知道对方的姓名。当我暗忖着他会写什么名字时,看到的署名是「清水京一」。虽然很意外他使用同一个假名,但我还是不动声色。再看年纪栏是写二十七岁,我便佯装冷静地唤了一声「清水先生」并面对这名骗徒。
如果这家伙正在耍什么诡计,我首先得好好打探一番。
「我要请教您进一步的详情。您和对方交往的时间有多久?」
「两个月。」
「是怎么认识的呢?」
「透过网路。」
归结这名自称「清水」的男子的谈话内容,详细情形如下:他在网路上结识的女性名叫亚鹤怜美。据她个人所述,从事的工作是待客业,但是细节不明,现年三十岁,长得很美也相当富有,身上似乎会穿戴不少极具品味的高级货。在相识两个月的期间里,两人慢慢地从一星期约会一次累积到两次,她一开始的表现还算是非常符合常理。
「然后……在最近两个星期左右,简讯增加了……」
清水拿出自己的手机,向我展示讯息记录,上面满满显示着「怜美小姐」这个名字,发送时间的间隔也不长。然后,他再让我阅览其中几则简讯。
简讯内容是「你现在做什么?」、「我一边独自吃饭一边想着京一。」、「我在六本木看到很时髦的外套喔,觉得很适合京一。」、「我看到很难得的红酒就忍不住买了,想和你一起喝。」、「不晓得现在可不可以和你见面?」、「希望你可以回简讯给我。」、「对不起,请忘记我刚才的要求,京一应该很忙吧?」、「可是,至少应该回一行讯息啊。」、「你看了简讯对吧?为什么不理我?」、「对不起,你是不是生气了?」、「不需要跟我道歉啊。」、「拜托你,不要讨厌我……」。
「嗯……到了后面这些就令人发寒呢。」
我沉吟道,清水便耸肩回答:「是啊,真的很可怕。」他在小百合端茶过来时还礼貌地低头道谢。
「她的送礼攻势也很不寻常。我一开始只是单纯觉得高兴,后来她太常送礼了就变得很诡异。」
「什么样的礼物?」
「就是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当然会有衣服和手表,还有亲手做的饼干或家常菜,到后来还说要每天帮我准备便当。」
「便当?您没有和对方住在一起吧?」
「没有,我根本没告诉她我住的地方,她却偷偷跟踪我而发现我的住处,还每天都缠着说要帮我送便当到公司的门口……真是让人紧张啊。」
他显得更为困扰地长长叹一口气,我装出笑容附和他的话题。
「清水先生一定很心急吧?要是她到您上班的地方可就麻烦了。记得您是在贸易公司工作吧?」
「啊,哎,是的。」
其实咨询申请书上并没有写公司名称,手机上当然也没有记录,我是故意套他的话,清水却完全上钩了。亏他身为一名骗徒,脑筋实在有够差。
「不小心牵扯上不好惹的类型呢。」
「正是如此,我完全没料到她是这种人……运气真不好……」
「而且您上次也以失败收场。」
「确实是……咦?」
我半带苦笑地唤了纪一声,麻烦他帮我拿来收在抽屉里的墨镜。将墨镜戴好之后,我刻意以傲慢的姿态坐在沙发上,压低嗓音说:「想起来了吗?」清水顿时张口结舌地露出一脸呆相,僵硬了好一阵子才大声嚷嚷。
「啊!你、你、你、你是那时候的流氓!」
「没错,不过当时是假扮的,今天这才是真实身分。我并非黑道,而是谈判家。」
「怎、怎么会?为什么你……」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
我一边说一边摘下墨镜。
「是你先寄信到我们事务所吧?」
「因、因为……我听一个当牛郎的朋友说这间事务所很值得信任……根本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所以,其实是彻底的巧合啊,还是世界实在太小呢?不过谈判家这种职业原本就比较少见,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拿起放在眼前的文件撕成碎片,男子则露出极为尴尬的神情。
「我早就知道你的姓名和上班地点都是捏造的,上次的泽田小姐还有这位怜美小姐都是你打算行骗的目标吧?不好意思,我不接受结婚骗徒的委托。」
我断然说完,男子张口仿佛想说些什么,最终一语不发地垂下头。这时已经吃完杂煮年糕汤的一行人注意到这边不太对劲,其中根本不懂得何谓顾虑现场情况的绫香和智纪便过来凑热闹。
「什么事啊~芽吹先生,怎么回事?」
「这家伙是结婚骗徒?咦,难道就是刚才聊到那个做白工的人?」
他们两个毫不掩饰兴味盎然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望向垂头丧气的男子。
「哎呀呀,结果结婚骗徒反而被女性跟踪狂缠上啦。」
「还好死不死跑来这里咨询……实在太笨了。」
绫香和智纪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肆意批评。
「哎~我本来以为结婚骗徒应该会长得比较帅,没想到这么普通。」
「比起外表,还是脑筋比较重要吧。就刚才的内容听来,要是没注意到细节的设定,马上就会露馅嘛。」
「就是啊,女人可没那么笨哟。」
「计划不够周详,出问题时又不懂得应变,不好意思,我看你不适合当结婚骗徒吧。一般而言,骗徒会更……」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
男子猛然恼羞成怒地大吼。
绫香与智纪两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纪可能是担心智纪,便缓缓走来站在他的身旁。至于我虽然仍旧坐在男子对面不动如山,内心却也惊愕万分。
然后,男子抬起了头。
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双眼也布满血丝,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适合……」
他面向智纪,以颤抖的音调诉说。
「虽然已经做了三年……可是我很少行骗成功,不是中途穿帮,就是对方喜欢上其他男人……有一次为了得到信任,我还借钱给对方,结果她从此不见人影!」
哇,超逊的。
虽然如此暗忖,我却没有开口。因为我怕当场说出这句话后,这个人搞不好真的会哭出来。
「我明明是结婚骗徒,可是诈骗工作做得太烂还倒贴对方,反而是凭短期打工过日子。我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可是我不会做其他事。我国中时没有认真念书,就像你们说的脑筋很差,而且是非常差,又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亲人。我会做的只有……」
他说到这里便哽咽无语,又垂下了头。
绫香和智纪继续沉默,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起先以为他是蹩脚骗徒,没想到甚至得认赔。本来打算好好惩戒一下霸凌者,却发现他实际上是被霸凌的人……现在的发展就像这样子。
这时,小百合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走过来,手上还捧着盘子。
她将盘上的碗端到这名蹩脚骗徒的面前,碗中装着杂煮年糕汤。男子闻到窜进鼻腔的汤头味道,于是抬起头,眼角泛着泪光。
「吃吧。」
小百合说道,语气很柔和,但话语更近似于命令。
「反正你过年时应该没吃到杂煮年糕汤,快吃吧。」
「可是……」
男子发出不太自然的上扬声音,小百合便微微瞪视对方。面对这不容分说的魄力,男子只好战战兢兢地拿起碗筷。
小百合接着转向绫香和智纪劝道:「好了好了,已经吃完的人就赶快回家。」
他们两个乖乖地应一声「好」,拿起外套和包包便离开事务所,纪也跟着到楼下送客。
于是,我静静地望着男子吃起杂煮年糕汤。
该怎么形容呢?
其实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像是彻底为恶的家伙。
不对,坏到骨子里的人应该也没几个。与其说这个蹩脚骗徒和坏事没什么关联,不如说他看来不适合使坏,而且他本人实际上也对此颇有自知之明,所以向泽田小姐随意借用的钱都是不太大的金额。
吃完杂煮年糕汤后,男子抬起面孔。
「谢谢招待……」
男子道谢的举动极其自然。
虽然他自称没有家人,不过这样的礼节肯定是从孩童时期被认真教养出来的。小百合默默收好碗筷,再端了一杯茶过来。她会追加茶水,就是要我再向这个人多探听一些详情。既然人生的老前辈如此指示,我也不好漠视。
「……你的本名是什么?」
「……」
「老实说出来吧,我不会通知警方。」
与其说是他听信我的说词,更接近是小百合的杂煮年糕汤发挥了效用,只见男子轻声答道:「志津京介。」
假名还取得和本名很接近,果然太嫩了。
「刚才我的朋友对你很没礼貌,对不起。」
「……他们说的是实话啊。」
志津吸吸鼻子。
「你被怜美小姐纠缠而觉得困扰,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吗?」
「是真的,我也觉得很没面子,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跟她提议分手,她完全听不进去……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刺杀,我又没有投保,遭到情杀就麻烦了。」
我低叹一声。
新年一开工就遇到棘手的委托人啊。像刚才那样回绝他是很容易,何况拒接这个案件也好。虽然我没有挑选顾客的意思,但对方是罪犯可就另当别论。
只是——我转头望了一下小百合。
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着算盘的那副背影,仿佛向我提出疑问:没关系吗?万一拒绝了也不会后悔?
「……我有一个条件。」
「咦?」
我盯着志津开口说道。
「你得从此洗手不干诈骗这档事,老老实实地做人。至于工作,如果不挑三拣四也总是会有的,我可以介绍附加职业培训的机关给你。只要你同意这个条件,我就接受你这次的委托。」
「洗手不干……」
「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也明白自己不适合行骗吧?要洗心革面啊。」
「但是我……脑筋真的很差……」
——嗯,就是说啊,所以我才劝你不要再行骗嘛。
我虽然想这么回应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所以提起了泽田千真子,将她早就知道志津的底细这件事全盘托出。
「她已经识破你是结婚骗徒,却好像还是没办法讨厌或憎恨你,所以才演出那种戏码和你分手。」
「原、原来是这样……」
「虽然我这么说也有点怪怪的,不过,其实你这个人还满讨喜。我觉得比起行骗,应该会有其他职业更适合你,比如说待客业或是跑业务……你说你在打工吧?」
志津点头回道:「现在打的零工……倒是还在继续。」
「那就不需要勉强当骗徒吧?」
「因为那是我很响往的职业……」
「你胡说什么!怎么可以响往犯罪?」
我这么一申斥,志津再度显得消沉。
「说的也是……」
「总之,你仔细考虑我的提议,下定决心之后再联络我吧。」
待我说完,志津点点头站了起来。
他向小百合深深行了一礼,留下「您做的杂煮年糕汤很好吃」这句话,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事务所。
抵达医院之后,首先至服务台报到。
现今前往医院探望亲友的客人不能擅自在院里走动,得在访客簿上登记姓名,挂上通行证,柜台还会交待需向护理站招呼一声。
到了指示的楼层,表明来意之后,护理站里便有一名年轻女护士走出来。
「我是桥本宗司的弟弟。」
低喃般地轻声自我介绍后,对方毫无笑容地点头,带头前往护理站隔壁的病房。
「他的意识已经……刚才您的双亲来过了。」
已经知道了,因为刚才在医院前错身而过。
「我一直待在国外,接到消息才赶紧回来……现在情况如何?哥哥已经没有复原的希望吗?」
「很遗憾,可能有困难,至少主治医师是这么说的。」
我低语一句「这样啊……」,垂眼望向病床。
戴着氧气罩沉沉睡着的病患面色惨白,和当年精悍健康的样貌相比根本是判若两人。
「请问……您知道我哥哥的笔电在哪里吗?」
「什么?」
「我收到哥哥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里有写说,他把笔电带到病院里,还说等他昏迷的时候……嗯,因为笔电里有大量个人资料,希望我帮忙处理。」
护士闻言便点点头。
「喔,对了。桥本先生即使在病情相当恶化的时候,还是一直使用笔电,我想应该在那边没错。」
随着护士的目光望去,发现了和几本书放在一起的笔记型电脑。
「一定就是这个……不过,他还是有可能会恢复意识吧?」
我流露无助的眼神说道,护士垂下视线。
「我也不清楚,倒是桥本先生非常有毅力……应该说是还有非得由他亲自处理的事,所以不能被病魔击倒吧。」
「是的,哥哥就是这种个性。」
「听说他以前是刑警呢。」
「没错,是个很热血的人喔。」
我微微泛起笑容,护士跟着一笑,接着离开病房,或许是体恤地想让兄弟两人独处。
这间是双人病房,不过另一张床上并没有病人入住,感觉特别安静,只听得见医疗仪器发出近似细微翅膀拍击声的运转低音。
这时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忽然睁开双眼。
病人似乎是察觉到访客的气息而悠然转醒,眼珠缓缓移动着望过来。
他的嘴唇微颤显示出「是谁」的唇语,眼睛大概已经看不清楚,而且要发出声音也很勉强。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恢复意识——简直是奇迹。
我走近病床的枕边。
得要询问一些事情,时间却所剩无几。
在男子耳畔低喃着报上自己的名字时,对方登时瞠目,放在床上的手有所反应,从指尖到手腕……男子极力移动自己的手,并伸了过来,然而略微撑起的手又无力地落在床边。
我握住男子的手,看见对方仿佛想表达什么,双眼睫毛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