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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日-榎田尤利 当前章节:12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0:17

在志津京介来访的隔天,他主动打电话给我。

他表示已经决定停止诈骗行为并重新做人,因为本来就觉得自己的本性不适合而且还一直失败,又被智纪那种小鬼头看扁,最重要的关键则似乎是小百合做的杂煮年糕汤。

『像平常人一样工作可能很辛苦,可是到了新年可以休假,陪着某人吃杂煮年糕汤……我觉得这样的人生或许不坏。其实,我已经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吃过杂煮年糕汤。很久以前爷爷煮给我吃过,汤里的年糕变成黏糊糊的一团,可是我很喜欢……真希望拥有一个家庭啊……』

志津如此低语。

据志津所言,在他年幼时双亲就已经过世,他是由曾祖父抚养长大,然而曾祖父也早已归天。

『只要我还继续当结婚骗徒,那不要说想拥有家庭,连谈恋爱都没办法吧。所以芽吹先生,这件委托就有劳您帮忙了。』

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他的委托,并进一步询问细节之后再进行调查,接着在这三天内发现几件事。

对志津纠缠不休的亚鹤怜美现年三十岁。

她是个混血儿,母亲为菲律宾人。由于外貌相当性感撩人,美得让人屏息,所以没见过世面的男性反倒会对她敬而远之。

「工作是……交际俱乐部的公关小姐啊。纪,你知道这间『Alpha Omega』吗?」

我向对于黑社会十分熟悉的纪开口询问,他便一如往常以面无表情的模样回道:「曾经听说过。」现在己过了晚上七点,小百合已经下班回家。

「那是介绍入会制的高级俱乐部,要成为会员得先缴两千万保证金。」

「两千万……唉,真的有那种动辄一掷千金的世界啊。」

我再度思索着。

等等,所谓的交际俱乐部呢,主要是派遣女性在外从事性交易,可想而知并不合法,但由于没有实体店面,要取缔也很困难,再者经营这方面生意的肯定是暴力集团。

「真讨厌,难道又要跟流氓扯上关系吗?纪,你能不能去探听一下管理『Alpha Omega』的背后组织是哪一个?」

「嗯。」

「尽量在不危险的范围内进行调查喔。」

「了解。」

纪做出一个OK的手势并微微晃动,以手印而言就是数字三。

纪似乎对于小百合上次教的竞标手势很感兴趣,还和智纪另行帮数字注解其他意思。例如,伸出一根手指的「一」表示「开始」,摊开手掌的「五」表示「等一等」。这对高个子与小个子组合不知何时已发展为「感情好到会互相拌嘴」的关系。不过与其说是拌嘴,其实比较接近是纪单方面被智纪找麻烦。

这时对讲机响起,伴随着一声「有您的包裹」的通知。

纪去应门,并从认识的送货员手中收下邮件。

「是谁寄来的?」

「……寅先生。」

「啥?」

纪将邮件递给我。那是一件B5尺寸、有点厚度的气泡纸袋,至于寄件人姓名……真的是车寅次郎,寄件人地址则是葛饰柴又。呃,虽然我是寅先生的影迷,也买了这部系列电影的全套DVD,不过我和他本人并没有私交啊,而且饰演车寅次郎的渥美清先生早已经过世。

「……会不会是从天堂寄了艾草麻糬过来?」

打开邮件,发现被气泡纸包得密密实实的是一枝白色原子笔。

「原子笔?」

我疑惑地自言自语,纪便向我伸出手,问:「我可以看一下吗?」

将原子笔交给他之后,他转动笔身的中间部位,然后分解成两截。我一看笔身的内部,不由发出愕然的声音。

原来是USB随身碟,一种插进电脑就可以读取其中资料的小型记忆装置。

「喔,有做成这样子的随身碟啊。」

「嗯,市面上有贩卖这种设计成生活上便于使用的产品,但这个大概是……伪装成一般文具用品。」

纪如此说道。因为这个装置的外观,刻意做成看不出是随身碟的样子。

「总之,先插进电脑里看看吧。」

我将随身碟插进电脑且读取成功,但是里面的档案上了密码锁而打不开,在密码提示栏上显示一排数字「十一、十五、二十五、四十八」。

「好像是某种密码。」

旁边的纪低语,我则抓着下巴开始思索。寄件人是寅先生,提示为「十一、十五、二十五、四十八」,其中「四十八」这个数字引起我的注意。「男人真命苦」全系列共有四十九集,两者相差一,不对……莫非是指第四十八集 ?

「啊,是浅丘溜璃子。」

听见我喃喃自语,纪露出一脸诧异。

他没看过这系列老片,自然不会明白。以前有相当多位女演员在寅次郎系列中以单集女主角的身分登场,可是演过一集以上的只有其中几人。

然后,演出第十一集 、第十五集、第二十五集、第四十八集女主角的都是浅丘溜璃子,她在戏中的名字叫「莉莉」。

于是,我在密码输入栏中打进「lily」这个字。

档案开启了,那是一份很长的文字档……内容储存的似乎是彼此回应的电子邮件。我才看了一、两分钟,就下意识地愕然屏息。

我旋即关闭档案,由于太过心急还多按了几下滑鼠。

感觉有一点难以置信,心跳蓦地加速,一时之间无法开口说话。

怎么会……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东西?

或许是因为我的脸色转为苍白,纪细声问道:「还好吧?」

坦白说我一点都不好,只能紧紧盯着熟悉的电脑桌面而僵在原地,最后才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离开一下。」

我拿起电源还开着的笔电,转移阵地至办公室后方的私人住处。那虽然不是非常大不了的内容,但我并不打算在别人面前阅览。

我在床边坐下,再次开启档案。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我必须看下去。

我有义务这么做,非得看完它不可。

——芽吹。

呼唤声在我的两耳深处响起,那是我再也无法听见的声音。

我做好心理准备,从文件的开头一直看到最后。

详阅文件内容的时间应该不到二十分钟,我看过一遍之后也记在脑子里,接着便陷入沉思。我已经知道这份文件的内容,也猜想到真正的寄件人。

然而,问题是我不明白为何将它寄到我这里。

「……芽吹先生,时间到了。」

纪敲敲我的房门,从门的另一边唤道。我这才忆起自己九点有约,距离现在只剩下三十分钟。

我立刻回到办公室里,今天晚上可是得和亚鹤怜美会面啊。

「谢谢你的提醒,纪,我差一点就要迟到了。好不容易才和对方约定见面,要是惹她不开心可就糟啦。」

我一边准备出门,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个随身碟。这东西绝对不能丢失,还是带在身上……不,以我的职业性质而言,很难说会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所以放在事务所里应该比较安全。

我走进茶水间打开柜子,再拔起柜里的茶叶筒盖子,将原子笔丢进去。

「那个……」

「没错,是很重要的东西。」

「嗯。」

纪不多话地点点头。其实这里还有另一个上锁的柜子。里面只放了几万圆现金和实际上无关紧要的文件,只是事务所万一遭到窃贼光顾时的诱饵。

我在纪的目送之下离开事务所。

约定地点在涩谷。

我在挤满年轻人的街头赶路,走向道玄坂的一间咖啡厅。夜风十分沁凉,我只好竖起大衣衣领,懊恼着一时匆忙出门结果忘记带围巾。被寒风袭击的同时,我极力转换脑中的思绪。关于随身碟的事还是要等到之后再说。

我在约好的时间前五分钟抵达,怜美则晚了十分钟。

志津曾让我看过照片,而且她是极为显眼的美女,所以我马上就认出来了。一待她进入咖啡厅,我便站起来向她行礼。

「幸会,今天有劳您过来一趟。」

怜美只是瞄了我一眼便闷不吭声地坐下,没脱掉那件上好质料的大衣就表示她无意久留。她向女侍者点菜时只简短地说一句「沛绿雅矿泉水」,略显疲态的音调反而更添几分妩媚。虽然以三十岁的年纪而言,她的外表显得颇为年轻,眼神中却散发着不太起劲的感觉。

我先自我介绍一番,再递上名片。她在这段时间内完全没开口,只是毫无一丝笑意、仿佛在秤斤论两地打量着我。现场气氛不算好,不过我对这种目光已经习惯了,也以不容被轻视的气势表现得十足亲切,告诉对方我是代表志津——假名是「清水」——出面发言的人。

「那么,我直接说明来意吧。清水先生希望和您结束交往关系。」

我在处理和恋爱相关的争执时,会尽量公事公办地与当事人应对。由于两方已经深陷感情的泥沼中,所以居中调解的我必须维持冷静的态度。

「……我可不会和他分手喔。」

怜美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低声回了这么一句话。坦白说,这种回应比起激动愤慨的举动更令我畏惧,不过我仍旧带着漠然的神色。

「亚鹤小姐,恋爱关系是双方对彼此怀有好感而来往才能成立。现在清水先生对您已经不再保有恋爱感情,也一再向您提议分手。可是,您不理会他的要求,还一直打电话或传简讯给他,对吧?」

「传简讯给喜欢的对象有什么错?」

涂上最近流行的裸色唇膏的双唇蠕动着答道。

「但是,您的联络次数和频率超过了常理范围,再加上您还会在清水先生的住处门口等候,在他要求您离开时则大嚷大叫『你好过分』这一类言词……这些已经算是现称『跟踪尾随管制法』提到的『尾随特定对象纠缠不休』之行为。」

「我可是买了很多礼物送给他啊,像是高级手表和衣服……」

「清水先生已经表示那些礼物都会还给您。」

她缓缓地眨一下眼睛,接着出言反驳。

「不是这种问题吧,我投注在这些礼物上的感情又要怎么办?」

「很遗憾……」

我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您的感情已经无从归属,但这一点是您本身的问题,和清水先生没有关联。总之,你们的关系是再也无法挽回……所谓失恋便是这么一回事。」

不妙,最后一句话可能没必要提起——看见怜美微微蹙起眉头,我便明白自己失言了,但是话语既然已经说出口,那也无可奈何。

「如今您已造成清水先生的困扰,他在精神方面也承受不少打击,开始出现失眠和头痛之类的身心症状,所以,请您立刻停止尾随行为。」

「……喔,如果我不愿意呢?」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考虑对您提出告诉。」

「提出告诉?」

怜美这下子才泛起一抹笑容。

「那就试试看呀。」

泛着唇蜜光泽的嘴唇扭曲,仿佛预告某种不祥的笑容令我背脊发寒。

「亚鹤小姐,请您好好考虑一下,一旦您被控告……」

「别笑死人了,身为骗徒还敢提出告诉?」

对方发出冷笑,我一时张口结舌。

原来已经被拆穿了,怜美早就知道志津的真实身分。

「我不管你是什么谈判家还是征信社……不过,相信你已经对我做过调查了吧,芽吹先生。」

她将前端修剪成方形的指甲刮向我放在桌上的名片。

「不要认为是女人就看不起我呢,我可是凭着和为数众多的男人上床来赚钱,怎么会认不出那种三流骗徒的手法?看他上演那种暗示要借钱还有亲人病倒的廉价戏码……陪他玩玩倒也很有意思。」

她一边咯咯发笑,一边在我的名片上留下爪痕。

「未免太过分了。」怜美仍旧笑着,接着说道:「难得我心甘情愿被他骗得很高兴……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呢?」

真是始料未及的发展。我当然感到极为震惊,但也不能愚蠢得马上表现出来,于是缓缓地调整呼吸,同时露出和对方一样的冷笑。

「真是输给您了……或者该说是太过低估您。可是,既然您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更没有理由继续交往吧?」

「这一点是由我自己决定。」

「这样根本没有结果啊,和结婚骗徒谈虚拟恋爱毫无未来可言。」

「我才不在乎什么未来。」

这位美女微微偏头,长发便柔顺地滑向颈项。

「只要现在过得开心就够了,你别来碍事。」

「原来您相当奉行一时享乐的主义啊。」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是就此放弃,就轮到我被送上别脚谈判家的称号。我泄气地垂下肩膀,叹息一声,承认自己居于下风。

「伤脑筋啊,我明白了,我会请委托人准备慰问金。」

有时候也需要做出让步。再说,正是因为志津做出结婚诈骗行为才会遭到这种报应。即使得多少破一些财,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教训吧。

「不好意思,我不缺钱。」

「关于这一点,只要亲眼见到您就明白。不过,也没有其他方式足以表示诚意。」

「哎,你是不是脑筋很差啊?我可是明知道对方是结婚骗徒还继续交往喔,根本不需要他的诚意……我只是想谈恋爱而已。因为如果没有爱情,就没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她眨着那对涂满睫毛膏而显得厚重的眼睫毛。

这时,我想起「依赖恋爱成瘾症」这个名词并犹豫地思索着。怜美会不会是这样的个性?或者只是打算为难对方好多捞一点慰问金?若是前者就棘手了。

「啊,你觉得很困扰吧。」

她的语调可说是十分柔和。

「我很喜欢看到男人露出心烦的表情……京一伤脑筋的样子也不错,好像笨拙的小狗被责骂,真可爱呢。不过芽吹先生好像也不错,一看到知性型男如此为难的脸色,我更想在痛处多戳几下喔。」

「您真是可怕呢。」

我陪着笑如此回应,但这句话正是我的肺腑之言。这女人实在太恐怖了,非常难以对付。她虽然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却涌起自暴自弃的人才会产生的「一切都无所谓」之想法。

我深刻地感受到志津真是差劲到极点,竟然从选择猎物开始就犯下大错。

「和我约会吧。」

「什么?」

「如果芽吹先生现在愿意和我约会,我可以考虑放过京一。」

「我觉得和我这种人约会没什么乐趣可言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怜美表现得十足从容,大概也看得出我毫无选择的余地。她站起身向我泛起微笑,说:「走吧。」

结果就发展成和美女约会的情形,然而这不值得高兴,因为我不晓得究竟要如何说服这个实际上并不简单的女人放手。

于是我如此判定:与其乱了方寸而草草结束这次会面,不如重新构想因应对策。万一我当场拒绝并离开,怜美肯定会大发脾气,还是陪她吃饭喝酒、让她同意下次见面谈判之后再抽身,才是目前最妥当的办法。

这时,怜美说她想要享用一顿好吃的。

我思索了一会儿。她是高级交际俱乐部的公关小姐,可能早已习惯美食,或许也吃腻那些东西。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

「……我想到一间很不错的店。」

「那就带我去啊。」

「其实,我不太想让别人知道那间店。」

「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去了。」

「另外,那个地方会比较冷一点。」

怜美回复「无所谓」,我便下定决心带她前往那间店。坐上计程车后,我请司机驶向事务所的方向,到了铁道附近再下车。这一带颇有热情喧闹的传统市井风味。

「就是这里。太好了,今天有空位。」

「这里是……」

我招手示意面带惊愕的怜美过来,并向熟悉的老板招呼一声「晚安」,那位光头戴毛线帽的大叔也亲切地回以「欢迎光临」的吆喝。

这间小店是卖关东煮的露天摊位。它位于高架桥下方的阴影处,只在夜里营业,酒类只有杯装日本酒,至于关东煮则是保证绝对好吃。

虽然带怜美到这种平民小吃店只是碰碰运气,但她似乎十分中意。她大口大口灌着日本酒,看似酒量相当不错,又颇为乐在其中地挑选着关东煮,看得出来特别喜欢白萝卜。

「芽吹先生的喜好真不错。」

「是吗?」

「我很久不曾这么约会了,好像真正的情侣……其实你很有天分吧?可以当一名结婚骗徒呢。」

她笑着压低声音说道。我并不觉得受到夸奖,只有苦笑的份。

在关东煮店里大概喝了两个小时之后,时间已几近深夜。

我表示要叫计程车送怜美回家,但她提出「我有点醉了,想散步一下」这样的要求,还倚在我身旁挽住我的手臂。可以感觉得出她的身材既有弹性又十分姣好。

呃……有美女相伴是很荣幸啦,但是这种光景其实非常不妙。

若是我没记错,这一带可是周防组的势力范围。

我不觉得兵头现在还会在外面游荡,不过,很有可能会被他的小弟或是小弟的小弟发现。

「您还好吗?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我很好啊,而且非常开心……呼呼,我突然欣赏起芽吹先生了,至于京一已经无所谓啦。」

注视着我的眼眸泛起热情的神色。糟糕,怜美的兴趣逐渐从志津转移到我身上,这么一来真的极度不妙!明明置身于寒冷的夜晚,我却觉得背脊冒出涔涔冷汗。

「哎,可不可以直到早上都和我在一起?」

「哈哈,这是不可能的。」

「你好冷淡喔。」

「还是快点回家吧,我马上叫计程车……」

她坚决回一句「不要」就冷不防转身跑走,我连忙追在她身后,沿着铁道旁边进入一条巷子。我叫唤着「亚鹤小姐」,然而不见她的身影。

然后,我被出其不意地从背后一把搂住。

「唔哇!」

「……陪我到天亮嘛。」

怜美在我的耳畔低诉,我的背部还传来柔软又极富诱惑的胸部挤压感觉……

如果我是不用大脑思考的好色男人,可能会喜形于色地接受这项提议,但是到了隔日一早便落入极度懊悔的窘境。

「好嘛,芽吹先生。」

更麻烦的是眼前就有一间宾馆,而且还是在门口直接标示休息、住宿费用的那种。万一被她拖进去就完了,我赶紧在原地站定。

「不可以,还是回去吧。」

「你要是一走,我就提出告诉。」

「什么?」

「就是向警方通报我遭到结婚诈骗。」

她泛起微笑的同时语带胁迫,并以她的豹纹围巾绕上我的颈项,两手紧紧握住围巾两端,看似为我铐上枷锁。

「不报警的条件嘛……如果芽吹先生愿意听从我,京一的事我可以算了。如何?这样一来,彼此都没有损失吧?一起享乐一个晚上嘛~虽然这么说是有点自抬身价,不过要花钱跟我上床可是很贵的喔!」

那副凹凸有致的身躯贴近我,怜美以妩媚的语调魅惑地说道。只要是男人或许都会对这种场景喜不自胜吧?但是,我却涌起近似惊惧的感觉,犹如被冰凉的巨蛇缠住全身。

「亚鹤小姐,不可以这样。」

「即使京一发生任何事也无所谓吗?」

「这是两码子事……唔哇!」

我被她挤蹭得一时重心不稳,退后好几步,结果宾馆门口已近在眼前,这时有一名醉汉从旁经过,发出「嘻嘻嘻,真好啊,小哥」的下流笑声。才不好咧!一点也不好!我根本是即将被蛇吞下肚子的青蛙啊。

现在推开怜美还能逃过一劫。

但是,一旦我这么做,志津大概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难道我真要为了委托人,就如字面上所言的「身体力行」吗?若是现在和怜美度过一夜,之后很难说她会不会将跟踪目标从志津换成我……不对,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怜美应该正如她自己所形容的,是没有恋情的滋润就活不下去的类型。

最大的问题在于她陷入恋情时,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想法,也不管对方会如何看待她。即使造成对方的困扰仍毫不在意,所以才会演变成跟踪尾随对方的情况。

「芽吹先生……」

此时,一阵温暖的呼吸拂向我的颈边。

我忍不住感到一阵寒颤,几乎要伸手推开她,未能这么做是因为蓦然有什么人用力揪住我的双臂,一把将我拉走。

「哇!」

我猛然向后一倒,后退好几步。

就在我失去平衡,即将跌倒之际——却撞上某个人。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环住我,熟悉的古龙水气息覆满我的全身。

怜美正瞠目望向我……更正,是望向我身后的男子。

「和女人上宾馆也算是工作的一环吗?」

一确认是他的声音,我根本连回头都不需要。

这家伙怎么又在这种不巧的时机出现啊……不,一定是他的手下在什么地方目击到我吧。由于那些人十分崇拜兵头,因而养成一旦发现我就旋即向兵头禀报的不良习惯。上次我只不过是在超市买了特价牛肉、山筒蒿还有蒟蒻丝,隔日兵头就质问我「你昨天跟什么人一起吃寿喜烧」。真受不了,这样子根本夸张到超过「隔墙有耳」的程度。附带一提,寿喜烧是我一个人吃完的,因为我当时就是突然很想吃啊。

「又还没走进去。」

我不快地回答,兵头便冒出一声嗤笑。

「哼,再晚五秒钟就很难说了。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外行人呢,为什么你会被这种经验老道的女人带来宾馆?」

「这是有一些原因的……喂,快放开我。呃,亚鹤小姐,这位是我朋友……」

我一边挣扎一边试图解释,兵头却不理会,仍旧牢牢搂着我,并对怜美开口。

「喂!我不管你是哪一间店的公关小姐,但想勒索这家伙可是没用的。虽然他是个温柔的男人,身家财产却没多少啊。」

即使这是真话,但也不劳他费心啊!我不快地正想叫他少说废话,张口却转为一声难堪的「啊唔」低喊。没想到兵头的右手竟然伸向我的下体,用力捏起那处毫无防备的重点部位,而且是整个一把抓住。

「咿!」

「再说呢,他这个部位对女人也没用,我已经彻底疼爱过了。」

只见怜美一脸愕然,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这、这算什么……芽吹先生,原来你是同性恋?」

「不……」

「没错,这个人是同性恋,面对女人是硬不起来的。」

「什……」

「开什么玩笑!戏弄别人也要有点限度啊,你这个变态!」

「唔!」

在她发出怒吼的同时,我的面孔遭到某种物体袭击,当下痛得要命。

不偏不倚击中我鼻梁的是怜美的一只黑色高跟鞋,她刚才似乎气得抬脚踢飞了鞋子,真是神准。我在眼冒金星之余,看见她转身就走。

「伯田先生,她的鞋子。」

「是。」

受到兵头的命令,伯田拿起怜美的高跟鞋追了过去。她一把夺过鞋子,又转过头来怒瞪我一眼,脸色犹如恶鬼一般狰狞。这时我感到鼻子下方冒出温热的液体,不由得喃喃自语:「……真是够了。」

「我才要说这句话啊,你这个花心的家伙。」

「谁花心啦!这是工作。因为她对委托人纠缠不休,我正打算劝她停止跟踪行为……」

「所以要在宾馆里浓情蜜意地说服她吗?」

「不是这样啦!」

我总算甩开兵头的手臂并转身面对他,于是这神出鬼没的黑道分子便紧蹙眉头说「学长,你正在流鼻血」,然后不等我自行擦干净就将我搂近,伸舌舔向我的人中。

「别这样啦,变态,快放手!」

「你再乱动就没办法止血啊,流鼻血时必须安静下来……才说需要休息,这里不是刚好有地方吗?」

兵头不怀好意地笑着,望向标示「休息,六千圆起」的宾馆招牌。

「……你在盘算什么?」

「偶尔在这种地方感觉也满刺激的,或许还不错。」

「我不需要刺激,有你在的人生已经刺激到让人心烦了。」

「请不要称赞我啊,真难为情。」

就说不是在称赞啦!

虽然我心急地想离兵头远一点,手腕却被牢牢扣住不放,更糟的是鼻血又汩汩冒出来,我连忙按住鼻子下方。

「来吧,学长。」

兵头泛起冷笑,同时显得火冒三丈……对我差一点和女人进入宾馆这件事十分恼怒。这时候的兵头相当不好惹,非常非常得罪不起,危险到我隔天走路会不太稳的程度。

于是,我求援般望向伯田。

但是,兵头的心腹只是带着好好先生的笑脸,挥手向我们道别:「请慢走。」

行骗并不是一件难事,其实可说是轻而易举。

只要抓住一个诀窍,就是让想听谎言的人类接受诱导到希望被蒙蔽的方向,这样就成了。

因为人类的双眼只会见到自己想看的事物,双耳只会接收自己想听的声音。

严格来说,是人的大脑一直在进行这种处理程序,从所见所闻的庞大情报中,只过滤出符合自己喜好以及对自己有益的内容,毫无客观性可言。

事实上,任何人都不愿面对真相。

因为现实生活是如此残酷严苛,由于付出努力而得到回报的人是少之又少。有人经过不断奋斗而飞黄腾达的故事会被搬上银幕,却也有人劳碌到最后不得志地离世而遭到世人漠视。

家境宽裕的人不太容易受骗,因为这些人行事都相当谨慎。

会上当的净是一些不算有钱的人。然而,为何身家财产会被骗得连一毛都不剩呢?答案很简单,就是他们其实期待着受骗。处于弱势的人,永远需要有某种事物足以依凭。

不只是经济上有困难的人如此,在精神上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亦是如此。

看吧,现在这地方也出现一个。

「我可以坐旁边的位置吗?」

一开口搭话,对方显得颇为诧异地抬眼望过来,在怀疑的神色当中看得出带着些许期待感——刚才发生很不愉快的事,真想忘掉,好希望只要想着开心的事情过活就好……

「啊,抱歉,你应该在等人吧?真不好意思。」

我装出一脸惶恐并打算立即离开的样子。和这个女人应对时,不必表现出积极的态度,她应该早就对有钱有势的男性十分厌倦。用不着事先调查,光看她的外表就大概明白这点。她的服饰和随身用品都是名脾,而且还将名牌中最高档的货色稀松平常地穿戴在身上,至于包包则随便扔在不算干净的酒吧地板上。

「等一下。」

「咦?」

「我没在等人……坐吧。」

我再装成松一口气的样子并扬起唇角,在这名女性的身旁坐下。自己的装扮是衬衫加上毛衣和羊毛长裤这种简单大方的休闲风格,散发出与其说是公司职员,其实更接近是自由业的感觉。不过模样要端正整齐,不能太散漫。

「我本来在等人……哈哈,但是对方只发一封简讯就爽约了。」

「是吗?然后就来向我搭讪?」

看她毫无笑容地这么发问,我便露出苦笑。

「……其实,大概只是想向什么人诉苦吧。对不起,打扰你了。」

这时候女性拿出香烟。在这种情况下可不能殷勤地帮忙点火,会做出这种举动的只有男公关而已。

「算了,我也可以听你说啦……只是我自己也才刚遇上很讨厌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彼此互吐苦水吧。虽然这么做没什么意义,但偶尔也需要发泄一下啊。」

我向酒保点了一杯啤酒并问道「发生什么事」,女性便摆出一副高姿势,随着呼出的烟雾回应我。

「我被抛弃了。」

「你被抛弃?不可能吧。」

我以不刻意夸大的方式表现出惊讶的神色。

「你为什么能这么断定?」

「因为,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会甩掉你这种美女?难道对方不喜欢你抽烟?啊,我知道了,不然就是你虽然长得漂亮却有臭到不行的脚ㄚ吧?」

女性这下子才泛起笑容,眼角一垂下就流露出些许稚气的感觉。

「讨厌,才不臭呢,真没礼貌。」

「真的?既然如此,那是什么原因?」

我拿起酒保递来的啤酒杯轻轻地和女性的杯子一碰,同时继续问道。她以橙色的调酒润润嘴唇,然后蹙起眉头。

「发生了很过分的事情啊。我本来觉得某个男人非常不错……结果他喜欢的却是男人。」

「咦?意思是他是男同志吗?」

「是啊,有够差劲吧!来到宾馆前面时,有一个长相凶恶、似乎是他男朋友的人就跑过来了。」

这个嘛,那个人的外表确实是不像善类吧……我在内心如此低语并暗暗窃笑。

「这是一次相当难得的经验呢。」

「感觉糟透了。」

「甩掉你的男人应该很帅吧?」

「说他帅不帅嘛……长相算是秀气型,从事满怪异的职业,叫什么谈判家之类的……他还给了我名片。」

我没有开口请她拿出来,只是看似兴味索然地回应「喔,原来有这种工作啊」。反正,既然这名女性拥有对方的名片,日后想看还多得是机会。

「你呢?是做什么的?」

「和作业系统有关,专门构思像是电脑用的设计图这种东西,最近才刚被挖角,跳槽到比较大型的企业公司……可是对人际关系感到很厌烦。」

女性若有所悟地微微点头。

「既然被挖角,表示你非常杰出啰?」

「哈哈,怎么说呢……这个嘛,还算是吧?你的杯子空了,要再叫一杯吗?」

「不用,我已经喝得够多了。」她这么说完,又细微地低语:「不过……大概有点想喝咖啡吧。」

「我也是。对了,我知道一间很舒适的深夜咖啡厅。」

我极其自然地提出邀约并向她泛起微笑,她也随着展露笑容。

看吧,太简单了。

引人上钩正是如此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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