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来这种宾馆,内部装潢还是一副寒酸样啊。」
「……兵头。」
「床铺也没罩上床单,床被只用浆的,触感不怎么样,大概是用便宜柔软精清洗的吧。」
「那些都无所谓啦,快帮我解开这个。」
「不过,宾馆也有方便的一面,像是这种自动贩卖机……你看,还有专门给初次体验者用的喔,学长。」
「喂,听别人说话啦!」
我来回乱踢着两腿并大声怒吼。其实我也想连同双手一起挥动,然而根本办不到,因为我的手被弯向背后绑在一起。
兵头强行将我带进宾馆的其中一间客房。
说是如此,但我并非被下药而落得不省人事,只是到后来我觉得今晚已经躲不过了,只好放弃挣扎,认命地跟着他进来。我不是不喜欢和兵头上床,但对于两个男人到宾馆投宿有所抗拒。结果宾馆极其自然地让我们入住,令我不免觉得有些气馁。
没想到时下的宾馆会装潢得这么朴素,哇,浴缸好大……结果正当我一进房门如此感叹时,兵头便从后方一把制住我的双手,结果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境。
「为什么我非得被绑起来不可?」
「这是为了要惩罚你啊。」
眼前叼着香烟的流氓泰然自若地回道。他身上的西装还穿得好好的,连皮鞋都没脱掉,正拆开某个包装盒。至于我则倒卧在床上,不服气地怒瞪着他。
「我就说那是工作啦!」
「被女人引诱之后准备上宾馆吗?」
「她刚才确实要拉我进来,不过我彻底拒绝了!」
「很难说呢,你应该喜欢那种巨乳类型的女人吧?」
虽然不讨厌,不过我比较看重屁股……只是我如果这么回嘴,事态会更加不可收拾,于是只得先回一句「没这回事」搪塞过去。
兵头把玩着手上某样鲜艳粉红色的物体,同时瞥了我一眼发出不屑的哼声。
「……喂,你要相信我啊。自从我跟你上床以后,根本没和女人做过。」
倒在床铺上的我犹如毛虫一般挣扎半天,总算抬起上半身并解释道。我的西装外套已经被脱下来,衬衫和长裤倒还穿在身上,此外领带则被用来拘束我的手腕。虽然那条领带的价格不算贵,毕竟还是真丝材质,用来绑我的手腕未免太糟蹋东西。
「那么我问你,学长,你是因为不想和女人做才没有做呢?或是因为没有机会才没办法做?」
兵头走近床铺的同时开口问道。
「这个……呃……」
突然就要面对一个难以回复的问题。
我要加把劲啊!要是因此被逼得无言以对,可是有负谈判家的名号。
「一、一来是没机会,再来也没意识到想做,工作又那么忙……」
「那么,假设在某个无事可做的假日,有一个你喜欢的类型、屁股又圆又翘的女生出现,而且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后顾之忧,然后一边露出甜美的笑容一边在你眼前开始脱衣服呢?」
「……未成年吗?」
「是成年人。」
我当下陷入沉思。
即使明白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么走运的事情,我却仍忍不住做了一番想像,因为这本来就是任何一般男性都会怀抱的梦想嘛。
「那你又怎么说啊,兵头?如果有你欣赏的男人在同样的情况下出现,难道你可以当作没看见?」
「我现在中意的男人只有一个。」
「哈哈哈哈,又来这一套。」
正当我认定他只是在说笑而打哈哈带过时,他却严肃地瞪着我。强烈的压迫感让我不禁移着屁股向后退。
「……算了,我已经完全明白。」
「什、什么事?」
「和学长谈起有关恋爱的话题只是自讨没趣啊,只能让你以身体了解。」
从兵头手中传来切换开关的声音,同时响起近似「嗡嗡」声的振动低音。
「那是……什么?」
「跳蛋。」
兵头不带感情地回答,以手指捏起连接着电源接收器的物体来回轻晃。我一看清那个一边抖动一边摇晃的成人玩具,不由得愕然瞠目。我当然不会说自己从来没看过,因为那种东西在色情杂志和动画里经常出现。
「你在吃惊什么?像这种程度的成人玩具,你总该用过吧?」
兵头再度切换开关并说道,粉红色的玩具此时毫无动静。
「……没有,我可是奉行『不使用机械器具从事性行为』主义。」
「真是至理名言呢,我会在日记里写上这句话。接下来……」
他爬上了床,于是我再也没有退路。
「唔哇!」
兵头轻松地将我拖向他,使得我的背脊在床单上滑过。他再灵活地解开我的腰带,连同内裤和长裤一起拉下来,却没动我的袜子,不知道是懒得脱还是有这种兴趣。不知为何,跟全身赤裸相比,只有下半身被剥得精光更令人不自在。
「喂……你打算做什么?」
他转开似乎是和跳蛋一起在贩卖机购买的润滑剂盖子,再扳开我的两腿。一感到内部涂进冰凉湿滑的液体,我的身体不禁冒起一阵寒颤。
「请别这么紧张,只是稍微按摩一下,不过是按摩内部喔。」
「内部……啊!」
我一时语塞,抬起下巴发出喘息。
除了兵头的手指扩张着肛门,另外还有某样物体正要进入体内,我可以感觉到带着圆滑曲线的坚硬块状物钻进了那处变得滑溜的部位。
「兵头……」
「请不要乱动,这东西又没大到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步。」
「唔。」
一开始本来还不太适应,不过塞到一半之后就顺畅地滑到体内。我的内脏受到刺激,腹肌窜起震颤。那个东西确实比兵头的那话儿还小,但还是有异样的感觉。
再说,现在只是塞进去而已,这玩意儿可是电动的……
「接着呢……」
兵头捻熄香烟,在我面前举起似乎是跳蛋遥控器的物品,上面的圆形转轴可能就是用来调节强弱的开关。
「等、等一下!」
听到我紧张上扬的音调,他显得十分乐在其中,只短短宣告一句「不等」。
打开开关的声音仿佛发自梦中,现实紧接着向我袭击而来。
「唔……」
身体内部发出某种微弱的低音。
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觉得痛,却非常诡异,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寄宿在我体内,正不停地轻轻抖动。
「感觉如何?」
「好恶心……」
「不舒服吗?」
「一点也不舒服!快、快点抽出来啦!」
兵头闻言露出思索的神色,一手扳开我竖起的膝盖,另一只手推推自己的眼镜,俨然一副学者的模样对我的屁股研究半天,然后沉吟一声。
「啊,好像放得不够深。」
接着,他的手指抵向我的肛门,在我还来不及开口抗议之前就探了进去,使力将内部的物体顶到更深处。
「唔!」
我顿时屏住呼吸,胸口朝外鼓出,身体弓了起来,使得两边的肩胛骨几乎碰在一起。某种熟悉的甜腻感觉不一会儿便窜遍全身,我挣扎着想逃离,却被兵头一把按住肩头。
「学长的敏感带是这边吧。」
他以色情的眼神巡视我的身体。
「应该正顶着很舒服的部位。要不要再强一点呢?」
「别、别这样……」
振动音一提高,埋在我体内的玩具也随着失控。倒不是抖动得更强烈,感觉上是增加了振幅。
我的身体逐渐泛起火热。
没过多久,遮着下体的衣摆被撑起来,兵头调侃一句「已经变成这样啦」,并伸指隔着布料轻轻弹向那部位。
「嗯!」
「啊,染出了很猥亵的湿痕呢。」
「兵头,快住……」
「要住手吗?」
兵头说完便离开床铺,并在我的脚边……总之是似乎可以拿到却又拿不到的位置丢下遥控器,自己则自在地坐在沙发上,还叼起香烟开始稍事歇息。至于我体内的玩具当然仍继续蠢动,挺立的下体也将衣摆上的湿痕染得更加显眼。
「你在……做什么啊……」
「是学长叫我住手的。」
他刻意缓缓地呼出烟雾并回道。我努力扭转着身体面向他,但是一动到腰部,屁股里的跳蛋也变换角度,令我又发出呻吟。
「既、既然这样,就松开我的手啊!」
「不要。」
他直接了当地回绝我。
「这么棒的光景可是很难得一见啊。看看现在学长被绑住、光着下半身、体内还塞进跳蛋而亢奋难耐的样子……啊,对了,要拍一张纪念照。」
兵头说着并拿出手机,我索性大嚷一声阻止他。
「别、别这样!拜托你快住手!」
「请放心,我至少还分得出可以或不可以设定成待机画面的图片,也会在资料夹上加密码锁。」
「跟这无关啦!不要管拍照……快、快点想想办法……」
我这么一示弱,兵头便傲慢地合起手机并问道:「想想办法?」我则不争气地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语带恳求地说「帮我拿出来啦」。持续承受这样不上不下的刺激,让我快要发狂了。
兵头走向床边,唇边仍旧叼着香烟。
他居高临下地望向横躺在床上的我问:「可是,很舒服吧?」
「才不……不要……」
我再度扭着身体,使得床铺发出声响。
他的手指移开香烟,以整张面孔凑向我。
「是哪边如何的不要法?」
「……你再不停下来……我真的要生气啰……」
虽然是倔强的说词,语调却显得十分无力,双眼也泛起盈润的水光。兵头凝视着我被如此折磨的样子,发出低沉的笑声,犹如一匹饿狼正面对奄奄一息的猎物。
饿狼伸舌舔上自己的手指,再以沾湿的指头捏熄夹在另一只手上的香烟。
他将烟蒂随手扔向地板,摘下眼镜扑到我身上,先给我一个火热的深吻之后,再扶起我的上半身。
接着,他以双手灵巧地松开束缚着我的领带,再轻柔地按摩我酸痛的肩膀及发麻的手臂。我只是瘫软着身体任凭他处置。
「不喜欢这种羞耻游戏吗?」
他关上开关,轻轻咬着我的耳垂询问。
「……平常的样子就行了。」
「我是很平常地想看看学长被挑逗得很害羞的性感样子啊。」
「别再说傻话了,快点拿出这个。」
我举起总算可以活动的手臂环向兵头的颈项,同时焦躁难耐地以自己的下半身蹭向他,火热的两腿感觉到他的高级衣料,我便吐出喘息声。感觉无计可施,即使少了机械物品的蠢动,从体内深处引发的刺激仍旧难以平息,令我不禁低咒一声。
「可恶……兵头,这样子还不够……」
看来这句话当下就彻底启动兵头的野兽模式开关。
他再次起身,用可说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褪去全身衣物,连我的衬衫也脱了。
「请问学长希望用什么样的体位?」
然后他又扑回我的身上,以呼吸搔弄着我的耳朵并提问。这句话才不是出于好心,根本是故意逗得我更加害臊。但是,再闹别扭只会正中他的下怀,于是我赌气地粗鲁回道:「后面。」
「想要背后位吗?」
我一边在内心嘀咕「不要一一确认啦」一边还是点点头。
在调整身体位置之前,我原本打算自己拿出跳蛋,兵头却以一句「让我来」阻止了我,然后将我摆布成以双手双膝着地趴着的样子,并从后方观察,感觉实在非常丢脸。接着,他捏住含在我屁股之中的跳蛋电线并拉扯出来,当下从我的背脊窜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嗯……」
「看你似乎还满喜欢的啊……不过,还是先把这个拿出来吧。」
塑胶制的硬物被滑溜地抽出,在我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之前,更加火热的前端便抵向我的后孔。
我的双肩下意识地变得僵硬。手指正用力地陷进床单时,兵头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怜爱地轻抚手背,使我的心头产生难以形容的微疼。那样的抚触仿佛正向我低诉:我不会伤害你,别害怕。
「……兵头。」
我不禁呼唤他的名字,他便在我的后颈印上一吻代替回答。
或许,我确实感到恐惧吧。然而,原因并不在兵头身上,而是在我身上。自己渴望着兵头的体温、体味还有他以分身贯穿自己的冲击,令我觉得十分害怕。
「唔!」
兵头闯入我的体内。
远远超乎跳蛋的火热埋进内部。我的身体不断颤抖,承受着他缓缓侵入直到最深处,并从背后紧紧拥住我且轻声呼唤,让我的心跳越发加速跳动。
「学长……我在你的体内……」
他以略微低哑的嗓音陶醉地低语。
虽然很想知道他说出这种话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我却无法实际确认。
接着,他修长的手指抚向我的胸口,揉捏着两点突起。这样的刺激使得我的内部收缩起来,几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分身的形状。
兵头似乎体恤我的身体负担,缓慢地来回抽送。只是刚才受到跳蛋持续刺激的内部远比我想像中的更加饥渴,不出多久就贪求着更强烈的亢奋感。
「呀……再……再用力……一点……」
「这样吗?」
「唔!」
强烈的穿刺使我不禁弓起背脊。一明白我的渴望,兵头也不再顾虑,不断撞击着直达腹腔。我的屁股仍旧抬得老高,沉溺于如愿受到侵犯的悖德感中,身为男性的自尊早已抛向九霄云外,再也无法抑制喘息声。
这时兵头稍微转换一下角度。
「啊啊!」
他执拗地进攻我的弱点,使我撑起来的手臂发软,身体便向前趴下来,对这样猛烈的攻势毫无招架之力。感觉到背后和肩头都落下一点一点的水滴,或许是兵头身上冒出来的汗吧。
抽插的频率出其不意地转为轻缓,似乎是因为他伸手在床单上翻找着。在我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前,他又重新展开律动。
「学长。」
仿佛能融化耳朵一般的甜腻声音。
他一边穿刺着我,一边伸手绕向我的下体,握紧我涨得发痛的分身。在我的身体不禁一缩的同时感到异样。这种触感确实是兵头的手,但有一部分很坚硬……
接着响起细微的「喀嚓」一声。
「咿、啊、啊!」
某种机械低音响起,我的阴茎前端传来一阵阵酥麻。
「不,你做什么……啊、啊……别……」
强烈的低幅振动正折磨着我最敏感的部位,原来是兵头拿跳蛋连同我的分身一起握着,同时我的身体又被深深地抽插而来回摇动。从这两处产生的快感远远超越我的忍耐限度,只能以前额抵在床单上,全身颤抖又不断喘息。
兵头一边进击,一边发出性感的低吟,还半带感叹地低语一句「好惊人」,然而我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如何惊人。
感觉从体内炽烈地燃烧起来。不对,大概是快要融化了吧。
我也不晓得自己将会经由兵头的摆布变化到什么程度。
「不……快、要……」
仿佛烧灼着脊椎的火热急于寻找出口。兵头的手加上跳蛋灵活地抚弄阴茎以施予刺激,让我面临悦乐的极致,再也无法忍耐。
这时尾椎骨附近似乎炸了开来。我放松全身,承受着从体内引发的激烈冲击波。
兵头的手掌包覆的阴茎,迸散出犹如间歇喷泉一般断续的体液。我的身体不断抽搐,下意识地用力夹紧埋在后孔里的兵头,同时听见他发出一阵如同沉声咆哮的呻吟声。
他似乎也濒临极限,于是更加狂乱地折磨着我才刚达到高潮的身体。在我忧心自己真的快要不行时,他也跟着抵达最高点。
我注意到他顿时屏息,继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兵头以全身压向我,从背后紧紧搂住我。两人就像投向大海的怀抱一般,同时倒向被揉弄得皱乱不堪的床单。
急促鼓噪的心跳和加速流动的血液。
我感到难以言喻的充实……还有在内心深处犹如细微铃响一般的奇妙酸楚。
我闭起双眼,感受着兵头的重量。
本来想和他接吻的。
不过……还是等到心头的悸动平复一些再说吧。
所谓「世界在转眼之间产生变化」是实际存在的事。
像是在连续剧和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在这一刻,世界起了变化」这种旁白,我从来没当真过,因为我认为世界不会如此轻易就转变。只要不是发生战争终结、柏林围墙倒下之类的历史性事件,世界根本不可能发生变异。若提到个人的世界,听说一旦陷入恋情就会有所不同,不过那只是自我沉迷罢了。
世界不会改变。
属于自己的阴暗沉重世界会永远维持现状——过去的我一直如此认定。
直到大学二年级的夏天,我才发现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我也很惊讶自己竟然没察觉到其中单纯的差异,没想到以前的视野是如此狭隘。
其实世界不会产生变化的原因,是由于自己没有转变。
扭转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的,任何人都办不到,唯一能做的是改变自己,让自己面对这世界的眼光有所变化。
告诉我这一点的是若林。
更正,他应该根本没想过是他让我明白的。他是那种甚至想像不到自己会对别人有所影响的类型。
若林陆和我是在大学时期认识。
我就读法学院,若林则是文学院的学生。他的举止作风相当另类,在一年级时已经十分引人注目。
他平常总是穿着褪色T恤和牛仔裤,不知为何脚上是人字拖鞋,下雨天则改穿海滩拖鞋,到了冬天才总算换上运动鞋。
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拥有虎背熊腰的体型,不时会接到体育系的邀请,然而他总以一句「对不起啊,我光是读书就很忙了」豪爽地回绝。
这也没错,若林老是在读书。
在图书馆、教室还有中庭都看得见他沉浸于书本中的身影。
由于他的精神非常专注,还因此产生一则趣闻:他曾经在学校庭园的角落读书时,被一颗网球高速击中背部却浑然不知。
后来我问起这件事,他便笑着回应:「我有感觉到啊,还觉得满痛的,只是我的眼光一直舍不得离开书本,所以他们就不知道我察觉到啦。」
附带一提,当时他读的是尼采的作品。
他专攻哲学,在课堂上也充分发挥个人特有的豁达眼光。听说某位教授曾问过他「你该不会是用身上的肌肉进行思考吧」这种话,似乎是因为他提出的观点太过独到,令教授不太能理解。
若林一向极有人望,手上没书的时候经常被包围在一群人当中,开朗坦率的个性相当受到每个人喜爱。虽然长相不是特别英俊,但女同学们也十分欣赏他。眼看他的四周总是洋溢着欢笑,坦白说我一直觉得很烦扰。
两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契机而开始有所交集,我已记不清楚了。
当时我只是一名外表抑郁、难以给人留下好印象的学生。在高中即将毕业之前,母亲就上吊死亡,加上被学弟施以性暴力,自然不可能开朗得起来,而且第一次离家,开始在租用公寓过着独居生活,根本不会自行开伙,所以没认真吃三餐,便瘦得如同皮包骨,又没理发而显得披头散发,两眼还极度涣散无神。这样的我当然没有一个人想接近。简单地说,我正是如同幽灵一般的存在。
幽灵只会在黑暗中潜行。
然而,若林将身为幽灵的我硬生生地拖出来迎向阳光,不时会邀我一起去参加聚会、烤肉和打棒球。本来我觉得去了也没意思就拒绝他,但时间一到他仍是跑来接我,听说他还会笑得很爽朗地在我的公寓门前一直等待。后来我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在五次邀约中至少答应参加一次,于是认识的人也随之逐渐增加。这对我而言其实很麻烦,因为我一直觉得那些人大概对我很反感又没兴趣,只是看在若林的面子上勉强和我交谈。事实上我也对若林这么提过,他却显得有一点惊讶,然后伸手将我的头发乱搔一通。
「你真笨啊,芽吹。你老是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
他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大力拍击我瘦弱的背部。
「齐克果有一句话说『绝望是致死的疾病』喔!听起来很棒吧!」
「……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会修哲学。」
「嗯,就是觉得有趣啊!」
「有趣?」
「是啊。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现在好好地活着,只要这样就够了!」
让人搞不清楚的是你啊——我忍不住这么想。
那时候我对他称不上幸福的孩提时期还一无所知。即使早已知道,就此当成是他对哲学感兴趣的原因也未免过分简化。其中真正的缘由,至今我仍不明白。
后来我和若林之间的距离慢慢地缩短。
时常在大学校园的某处树荫下,他看他的哲学作品,我看我的法学书籍。
埋首书中的若林犹如一座高大雕像,显得沉静而令人心情平适。即使我背对背地倚向他宽阔的背部,他也不会抱怨什么,我甚至还会不小心睡着。通常他一看完书就十分喧闹好动,但是在我入睡时便会体贴地维持原状。对于为失眠所苦的我而言,那可说是极为宝贵的时光。此外,他还会带我去价格便宜且菜色丰盛的定食店吃饭,让我升上二年级时已恢复原来的体重。
到了暑假,若林没头没脑地提议:「我们去旅行吧。」
事前毫无预警,他在清早就背起背包出现在我的住处门口喊了一声「好,要出发啰」,在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就被迫准备行李……说是如此,其实不过是在旅行背包里塞了几件替换衣服,不知为何还有一双碗筷及牙刷和毛巾。
「若林,你说的旅行是要去哪边?」
我开口询问正大踏步走向车站的男子,他便回首向我一笑。
「芽吹,年轻人的旅程用不着目的地啊!」
「你在胡说什么……」
「随风飘零,随心所欲。寅先生也说过:『你看,我真想成为那片云啊。』」
「那是谁?」
多年以来,我一直计划周详地过日子。
我计划周详地用功读书,保持优异的成绩,扮演一名资优生——直到兵头在毕业典礼当天彻底地摧毁我之前,一直是如此。虽然上大学之后稍微产生怠惰的心态,却也不至于毫无计划性。像这种没经过商量的旅行,倒是第一次体验。
若林拿走我的皮夹,将现金卡和信用卡「啪叽」一声都折断,还笑着说带这种东西太俗气、等到回来之后再申请就好。我当下可是脸色发青,因为身上的现金只有两万圆,若林带的钱则更少。
我对他发火说「这么一来就搭不成新干线啊」,他却回答我:「我们不搭那么贵的交通工具,只要走路就好啦,不然人何必有两条腿呢?」
我当时不由得怔在原地,觉得他未免太有勇无谋。
如今回想起来,反而觉得这趟有勇无谋的旅行十分开心。
在公园里露宿时,无家可归的大叔分享瓦楞纸板给我们使用。
热得倒在路边休息时,不认识的好心人买了果汁给我们。
后来,我的两脚被鞋子磨出水泡而痛得走不动,而且又饥肠辘辘,于是大发脾气,如同小孩子一般嚷叫「为什么非得这么辛苦啊」,对若林痛骂一番,又对他拳打脚踢。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笑嘻嘻地安抚我:「别生气嘛,芽吹。」
虽然我们遇过亲切的陌生人,但也有冷淡的路人。有一次只是希望对方分一些水给我们,对方却差点就报警了。不过,我们当时的外表非常狼狈,被误会也是在所难免。由于邋遢得和流浪汉没两样,所以即使和相识的人错身而过,大概也认不出是我本人吧。
我们的目标是大海。
「说到青春时光,就是大海啦。」
若林又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
我已精疲力尽而不想开口回应,同时火冒三丈,对跟着若林出门的自己生闷气。
我早就应该清楚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个性。他的性格是不坏,只是毫无规划又横冲直闯,凭着自己身强体健就一个劲儿大踏步行走。但我过去可是孱弱的资优生,跟这种人做一趟乱七八糟的旅行,身体一定会撑不住。
不过,其实若林一直很留意我的情况,并会配合我的步调。
在我不肯再前进时,他会看穿我其实想再加把劲;在我负气地继续步行时,到了真正吃不消的关头也会让我停下来休息。关于饮用水的补充和三餐,即使身上已经没钱,他还是有本事张罗好。
在东京近郊时,我们还曾在陌生人的家里借住一宿。
这户人家的屋主将儿子过去穿的运动鞋送给我,我猜想那帧摆在佛坛前的遗照就是他们的儿子吧,模样看似是大学生。运动鞋的尺寸刚好很合我的脚,若林微笑着对我说「太好了」,因为我的运动鞋鞋底几乎就要脱落。屋主请我们吃过极为丰盛的晚餐,隔天又为我们准备饭团。在离别的一刻来临时,老太太掉了一些眼泪,老先生则一直朝着我们挥手送行。
然后,到了这趟草率旅程的数不清是第几个晚上,发生了最恶劣的情况,就是夜里下起雨。
我本来在公园的凉亭里缩在瓦楞纸板下,身上卷着若林不知从哪边捡来的破旧毛毯,却被若林毫不客气地摇醒。
「芽吹,再过三个小时就要天亮,准备出发啰。」
「为什么?等到早上再出发不就好了……而且还在下雨耶。」
「去看看破晓时分的大海吧,一定很美。」
他一说完就火速准备离开。我担心被他丢下,于是不悦地埋怨半天后,还是披上雨衣并背起旅行背包。
一路上,雨水不断拍打着我身上便宜的雨衣。
若林走在我的前方一边放声高歌,我不由得咕哝一句「真是粗神经的家伙」。在这么大的雨中去看黎明前的大海,肯定一点意思也没有。
不知不觉中,若林的歌声停下来了。
我们只是沉默地向前走。
在这段天色未明的时间,我们无语地走在这处临近海边的不知名土地上。
脚上的运动鞋因吸饱水分而十分沉重,两脚也酸痛到极点。回想我自己的人生,倒也很沉重烦闷。虽然还不至于想一死百了,但也弄不懂自己继续活着的原因。这时,我突然好想问走在眼前主修哲学的男子:若林,我怎么还活得好好的?你又为什么活着?人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活呢?
……不过,我当然不可能开口。又不是处于青春期的小鬼头,而且也很没面子。
「芽吹,走过那条马路就是大海了。」
若林回过头向我说道。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黎明时刻,却因为下着雨的关系,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国道的另一端似乎靠近海边,我们便加紧脚步前进。
走过四线道的马路就看见那片海洋,在暗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十分混浊。
雨下得很急,毫不留情地击打着海面。如今正值盛夏,我却感到冷得要命,一点都没产生感动的心情。我这辈子看过几次大海,这次的海是最阴沉无趣的。
「芽吹,到那边吧。」
若林发现了步向海岸的石板阶梯,于是我们离大海更接近一点。那虽说是海岸但不是能玩海水浴的地方,风景也没啥好欣赏的。
这里只不过是国道旁的海边而已。
「根本一点也不美。」
我忍不住嘀咕一句。
疲劳到达最高点,情绪也一直很差。
「哈哈哈,说的也是,因为在下雨嘛。」
若林仍旧笑着回答,这样的回应更煽动我恶劣的情绪。
「我们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看这种景象吗?」
「雨中的大海也别有一番风情吧。」
「才没有!我快累死了!」
「因为走了很多路啊。」
「少给我装傻!」
其实我真的很想揪起若林的衣领,只是彼此的体格和臂力都相差太多。就若林的立场来看,我的样子大概如同一只猫在闹情绪吧。即使我一直反弹,他仍只是笑着没当一回事。
「芽吹,我们躲一下雨吧。」
他拉着自顾自发火的我攀向海岸的一处斜坡。
那应该算是小径吧,一旁有一条老旧的隧道。并非国道的狭窄路面,小到一般车子根本没办法通行。
我们一走进隧道就坐下来休息。
只有我一个人走得气喘如牛,真不甘心。
这时,若林从行李当中拿出宝特瓶递给我,瓶身虽然标示为清凉饮料,实际上装的只是一般饮用水。我没道谢就咕噜咕噜地喝下去,同时也觉得饿了,然而这种时间没有店家在营业,何况这附近有没有店家也很难说。
「真没意思。」
我明显地表现出不悦,已经没办法控制情绪。
「为什么要找我参加这么没意思的旅行?」
「这个嘛,我觉得很有趣啊。」
「跑来这种地方根本没意义吧?」
「没意义也无所谓,只要开心就好。」
若林显得毫不在意地回答我,就是这种态度令我抓狂。
我怒瞪坐在一旁、屈膝缩成一团的壮硕男子并大声嚷道:「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他便略显惊愕地回应我:「是这样啊?真抱歉……不过,这一定可以成为美好的回忆。」
「怎么可能?到达目的地却一直下着雨耶!」
「没问题、没问题,雨总是会停的。」
他以一副感情很要好的样子将手臂环向我的肩头并安抚道,但我只是更加火大,便一把将他推开,拿了旅行背包当成枕头躺下。
虽然还是满腔怒气,然而我终究败给了疲惫与睡意。我将湿透的尼龙材质背包拥在怀里,不出几分钟就睡着了。在沉入梦乡之际,若林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楚。
我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个小时左右。
因为透过眼皮感觉到不停闪烁的光线,我发出呻吟并翻一个身。
睡在冷硬水泥地上使我的脊椎发痛,一瞬间分不清楚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后来忆起「喔,对了,这里是让人提不起兴致的海边啊」,这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泛着亮蓝色的旅行背包,若林则不在旁边。
我才想转头搜寻他的身影,却不禁张口结舌地怔住了。
好亮。
四周大放光明,现在已经放晴了,几小时前下的雨仿佛不像真的。
在狭小隧道的外头是一片耀眼的蔚蓝世界。
一阵欢呼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正忘形地踩踏海浪奔跑的家伙当然是若林。
「芽吹!」
他一发现我就用力挥手。反射的阳光太过眩目,让我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芽吹!快来啊!」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揉着眼睛走出隧道。原本下着大雨的云层已不知消失到何方,天空晴朗得一望无际。相较之下,这处位于东京近郊的大海并不如天空一般蔚蓝,不过和破晓时刻的暗灰色一比,仍是显得清新又澄澈。
「呀喝~~」
我垂下两臂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如同天真孩童一般正兴致高昂地在海边玩闹的傻气男子。
没有任何多余的负载,我只是以两只脚杵在砂地上。
虽然是有点奇特的譬喻,然而,那一刻我产生了「啊,我正站着」这种非常充实的念头。不管是说「站在地面上」或「站在大地上」,总之并非屹立不摇,而是有一点不稳定,却极力站得笔挺。
海风拂过我留长的头发,使我的额头全露出来。
太阳正使出浑身解数地散发光热,仿佛宣告着:「我这么努力工作有什么不对?现在是夏天喔,谁敢有什么意见!」
这倒也没错,因为是夏天啊。
「芽吹,你看!我就说吧!雨已经停啦!」
卷起脏污牛仔裤裤管并露出腿毛的若林大声喊道。
我怔怔地望向他,或许显得一脸愕然。
大雨已经止息。
雨总是会停的。
即使现在不下了,之后还是会再降雨,然后再次停止。
雨水并不会永远落下。
我深思着这个极为理所当然的现象。虽然是早就知悉的事实,却又觉得是第一次真正发现这件事。我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无法确定是涌起了希望或是绝望,也并非单纯地浮现「自己的人生一定会出现晴天」这种想法。
总之,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就是偶尔下雨、时而刮风,人也会活着并死去又再出生——至于雨总是会停止的,绝对会。
或许就是那一天清晨,使我的世界产生转变。
其实,我的人生并非一下子就转为风平浪静,我的个性也不是突然就变得爽朗。那样经年累月养成的阴沉性格是后来花上好几年才改掉的,而且我很清楚自己至今骨子里仍旧相当抑郁。
然而,那次旅行是一个转机。
若是更进一步深究,我和若林相遇并成为朋友才是真正的转机。
「芽吹,一起来玩啊!」
这个开朗过头、大嚷大叫的男子抓起我的手一拉,呆立原地的我便一时失去平衡,跟着若林跌在地上。一阵海浪正好打过来,使我们两人从头被淋个湿透。
「笨……咳、咳!」
我本来想开口骂人,却不小心被海水呛到。
若林坐在岸边豪爽地哈哈大笑,但我不是如同怀旧青春电影的情节一样和他笑闹,而是火大地旋即爬起来怒吼「玩够了吧,你这个笨蛋」,然而若林还是继续笑个不停。
他的笑声反射向层层的海浪。
我那时候才明白,人的声音会泛出闪耀的光芒。
「——学长?你怎么了?」
一句迟疑的低语让我的意识转为清晰。
睁眼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我的双眼竟涌出大量泪水。
「唔哇,我在哭啊?」
「你在睡梦中一直抽泣……唉,流鼻水了。」
兵头从床上起身帮我拿面纸,我望向他健美的背部和头发微翘的后脑杓一时发着呆。与其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高级西装,我还比较喜欢他这种衣衫不整的样子,不过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我也抬起上半身,收了面纸就用力擤一下鼻子,再擦掉眼泪并长长叹一口气。由于才醒来没多久,便忆起刚才做的梦——就是那片灰暗又湛蓝的大海。
「然后呢?」兵头打开另一盒香烟并问道:「既然做了恶梦,还是说出来比较轻松一点吧?」
「不,也不算是恶梦。」
我再度倒头躺在床上。不晓得现在是几点,由于外面的光线无法照入宾馆的房间,我不太清楚目前的时刻。
「是有关我大学时期一个朋友的梦。我们在暑假一起去旅行……那次旅行非常缺钱,是徒步和搭便车去房总半岛。」
「喔,原来你以前有这样的朋友。」
「已经没了。」
这时响起打火机的「喀嚓」声,兵头吸了一口烟,极其平淡地问道:「难道过世了吗?」
我简洁地回答:「嗯,是自杀的。」
「你身边自杀死掉的人还真多。」
听到这种仿佛谈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的语调,我不由得轻声笑出来。
兵头指的应该是我父母吧。在母亲亡故过了数年之后,父亲也离世。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实际上并非如此。
「若林……他不是那种以自杀寻求解脱的类型。虽然是怪胎,可是个性开朗,人缘很好……这么形容是很诡异啦,不过,假设我是一颗水煮蛋……」
「啥?」
「先听我说完。总之,我是外壳很硬的水煮蛋,只凭一点力气很难打破,也就没办法剥掉蛋壳。可是在高三的时候,我被你摔在地上裂开了一些缝。」
兵头扭曲着唇角低语一句「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我没理会他又继续说下去。
「将我这个产生裂缝的水煮蛋慢慢剥开的就是若林吧,还花了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拿掉蛋壳,让我总算能够真正地面对他人。我觉得如果没有遇见他,自己只是一个光会读书却对社会适应不良的废物吧。」
结果我对这样亲切的人……对我重要的朋友做了什么?
「……那个人算是被我……」
——被我害死的。
我正想接着说完,兵头却蓦然扑到我身上。
「你打算在床上和我提起其他男人吗?」
「什么其他男人啊……喂,这样抽烟很危险。」
于是兵头在床边的烟灰缸里捻熄香烟,再度结结实实地拥紧我。他环住手臂又缠起两腿,彻底封住我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