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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日-榎田尤利 当前章节:10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0:17

亚鹤怜美是在一月底的时候出现在这间事务所。

这段期间内我也不可能放着她不管,在宾馆前起争执的隔天,我就打电话向她赔罪,当时只得到「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的冷漠回应,但是后来我一直去电道歉,对方的态度才逐渐软化。

过了一星期,直到她回复「要再谈谈也可以,不过我最近有点忙,等一下」这种话,我才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同时也和志津取得联系,告诉他目前可能需要再花些时间,但是协商的进展还算乐观,志津因此不断向我致谢。

等到月底,正当我考虑着差不多也该打电话问候怜美的时候,她却出其不意地造访事务所。

「请不用多费心,我马上就得离开。」

她向端来咖啡的小百合行礼并说道,整体感觉似乎和上次会面时相当不同。虽然外表还是照样穿着一身高级服饰,却显得十分柔和,不像是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他人「变态」。

「呃,请问您最近过得开心吗?」

我一开口,她便回我一抹微笑。「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您看起来似乎很幸福。」

「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是芽吹先生的运气不错吧,我也因此肯原谅京一了。」

我不禁诧异地直起身体,怜美则以缀满水钻和珍珠等精细美甲装饰的手指夹着香烟,询问「有没有烟灰缸」。纪便从一旁冒出来,帮忙递上铝制的烟灰缸。

「哎呀,好高大的人。」

「嗯,他是我们的兼职人员。那么,亚鹤小姐,关于清水先生……」

然后,我不由自主地帮怜美点了烟。真糟糕,在男公关俱乐部里打工养成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我是觉得可以当作一切都算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烟说道,态度相当从容不迫。

「真是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清水先生也在深深地自我反省,希望尽己所能向您赔罪……」

「慰问金就不用了,我不愿意被他认定我是为了拿到钱才和解。」

被她这么抢先提醒,我只得回应「说的也是」。

「虽然不是当成交换条件,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拜托芽吹先生。」

看吧,果然如此。

我很清楚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获得无罪赦免。

「不是拜托清水先生,而是我吗?」

「我已经不想管那种三流骗徒了。其实,你是同性恋的事实更让我受到打击。」

「啊哈哈哈。」

或许现在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干笑着蒙混过去,但我又不能怎么办。即使坚持自己不是同志,她也不可能会相信我。

何况对我而言,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我并非讨厌女孩子,应该说我是很喜欢女孩子的,但是,目前和兵头演变成这种关系也是事实。在我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双性恋时,又觉得这个名词不太适合自己,因为我并非男女通吃,也认定自己不可能和兵头之外的男人发生关系。那么,意思是我现在的性取向已经变成「女性+α」吗?至于这个「α」的念法则是「兵头」?

「芽吹先生?」

「啊,对不起。」

看来我一不小心就陷入沉思。我赶紧切换成工作模式,针对怜美的要求提问:「是什么事?」

「我有一件东西想托你保管。」

「希望我代为保管……是什么?」

虽然我满面笑容地询问,内心却担心万一是非法药品、枪械或尸体就麻烦了。

怜美打开提包的扣子,从中拿出一样物品。

「就是这个。」

「原子笔?」

她随意放在提包里的是一枝附上盖子的原子笔,颜色是近似粉白的浅灰色,笔身稍粗,外型比较像钢笔。

「外观是原子笔,但其实不是。你看。」

怜美「啪」的一声将原子笔解体,原来实际上的盖子是原子笔的尾端。我差点脱口说出「又来一个」这句话,因为这也是伪装成原子笔外型的USB随身碟。

「我想这大概是电脑的零件吧。」

她毫不在意地回道,似乎不太清楚随身碟的用途。或许她虽然会使用手机,却没有电脑吧。

「说是零件嘛……那其实是用来记录某些资料的。」

「这样啊。」

「呃,亚鹤小姐,这个并不是您自己的物品吧?」

怜美抖落香烟烟灰。

「是的,这是有人借放在我这里。我不能说是谁……总之是很重要的东西。」

「对方本来要您帮忙保管,可是您又要让我保管,这样没关系吗?」

「我也觉得不太妥当,可是我得去别墅。」

「……咦?」

据她所言,是一位经常指名找她的老主顾邀请她去度假,要是回绝对方,事态会很难堪。怜美不放心带着重要的保管物品出远门,更不放心将东西留在没有保险箱的住处,基于这些考量才带来这里。

「可以麻烦你保管吗?我离开别墅之后,就会向你拿回来。」

别人受托保管的物品再转到我这里借放——我原本不想接下这种工作,因为不知道原持有人的身分,万一出问题时并不好应付,再说我是谈判家又不是保管专家。

只不过这次我的立场十分薄弱,一旦拒绝怜美,她可能又会闹着要通报警方。

「明白了,我会为您保管。」我下定决心并说道:「在您度完假回来之前,我会负起保管的责任。由于要请您填写保管证明,能不能请您稍待一下?」

怜美点头回应:「幸亏有你帮忙,谢谢。」

于是,我交待纪赶紧帮我拟出一份保管证明书,并在这匆忙的当下,另外制作一份注明着怜美日后不得再接近志津的备忘文件。这种文件虽然没有法律上的效力,不过就心理层面而言,总比什么约定都没有要好得多。

怜美签下这两份文件之后便离去。

「现在有两枝笔了。」

小百合收拾着咖啡杯同时说道,意思自然是指有两枝原子笔型的USB随身碟。我点头同意,从那个茶叶筒里拿出另外一枝,将两枝笔一起摆在办公桌上。

最先拿到的是白色原子笔。

现在保管的是浅灰色原子笔,笔身比较粗。

两者都可以当成一般的原子笔使用,不过内部都藏着USB随身碟。同时落在我手上其实是十分巧合的事……我却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嗯,要收在什么地方才好……放保险箱反而不安全,可是两枝都藏在茶叶筒里,也许会有茶叶粉不小心掉到笔套里……」

「老板,俗话说『藏木于林』啊。」

小百合望向我办公桌上的笔筒并如此提议。那是我在国中时期的美劳课,在木头上削出图腾的笔筒,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还留着这种年代久远的东西,不过现在仍继续使用着。

「这样啊,还是随便放在这里比较不显眼吗?」

我将灰色原子笔插在笔筒中,现在它看起来只像是一枝随处可见的笔。太好了,这星期之内就让它放在这里吧。

「那么,我要出门了。」

我将白色原子笔收在西装内里口袋中,站起身来,在白板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外出办事,返回时间不定」。

「我想我会比较晚回来,麻烦你锁好门啰。」

「好的,外面很冷喔,请注意保暖。」

我以一声「嗯」回应小百合的嘱咐,再向纪微微挥手,然后离开事务所。一到马路上,阵阵寒风就吹乱了头发,令人不禁期盼着春天早一点到来。

我轻轻地拍一下胸口,隔着衣服确认原子笔的触感。

接下来就准备要和寄这枝笔给我的寄件人见面。

我搭上JR,到五反田站再转搭民营电车,在预定车站下车后,步行十分钟左右便抵达目的地荏原警察局。这里是寄件人在四年前服务的地方。

「我想找刑事课的桥本先生。」

在服务台一问之下,得到的回应是「抱歉,这里没有叫桥本的刑事」。由于警官的调迁十分频繁,我已经事先猜想到这种答复,于是我再度向年轻女警泛起可亲的笑容。

「这样啊……其实,我在大约四年前担任过桥本侦办案件的律师,敝姓芽吹。请问他现在调动到什么地方呢?」

正确来说,我应该曾经是律师,不过扯点小谎也是一种权宜之计。女警闻言,便拨了电话至刑事课确认,旋即有一名刑警赶过来。

「芽吹先生,好久不见。」

「……咦,是平山先生?哇,你看起来很有气势呢。」

个子并不高,但是体格壮硕加上留了胡子的平山笑着回道:「其实是变胖啦。」当初他在桥本刑警手下做事的时候,还是一个瘦弱又糊涂的菜鸟刑警呢。

「看你的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请问,桥本先生调职了吗?」

「说到这回事啊……」

平山的神情转为暗淡。我原先就揣测可能不会听到什么好消息,这下子猜中了。

平山告诉我,桥本并非调职到其他单位,是由于生病而辞职。

「大概是一年半前的时候吧……桥本先生发现自己得了癌症。一开始听说是初期,只要开刀就可以治好……但是癌细胞似乎转移得很快。」

他接着说明,桥本是为了专心进行治疗才会辞去工作。

「那么,他目前待在家中休养吗?」

「这个嘛,桥本先生大约在十天前打过一通电话给我,通知他已经住院。其实我也是相隔一年左右才联络上他,本来想去探病,他却笑着说『我现在是一副重病的样子,你还是不要来吧』。倒是……」

『——如果芽吹先生……对,就是那时候的律师。他来找我的时候,麻烦把我住的医院名称告诉他。但是答应我,不要对别人提起这件事。』

桥本还向平山如此请托。

十天前……那不就是桥本寄随身碟给我没多久的时候吗?

我的背脊不禁窜起一阵颤栗,心中涌起非常不乐观的预感。

向平山问过医院名称,我随便道了谢就冲出警察局,招来计程车之后告知要前往的医院,并补充要求司机尽快赶到。

桥本已经辞去刑警一职。

然而,他很可能仍旧在调查那桩案件。他独自一人还生着重病……却没有放弃。

『总觉得很奇怪啊。』

当初他一边拔着自己的眉毛一边感叹。

『所有证据都非常充足,简直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个男人在陷入思考时会一根一根拔着眉毛,似乎是一种习惯,因此显得眉毛相当稀疏。我想他当时大约有四十岁吧,个子高大却有驼背的毛病,是一名观察入微的刑警。他的外貌十分凶恶,连我在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也相当提高警觉,不过来往到一定程度后,就能明白他拥有温和的性情。

『说到若林,他真是一个怪异的人。还这么年轻,却说他喜欢看寅先生系列这种老电影。我很喜欢那部电影呢,不过在我这个年龄层,也几乎没有人会看啦。律师您呢?』

若林硬是塞了全系列影片借我看……我这么一回应,桥本便笑了出来,但他即使面带笑容还是显露出一副凶相。

基本上,律师和刑警几乎没什么交集,而且我本人对警察体制也没有好感。

可是,这位刑警是极为不同的存在。

不对……应该说那起事件对我而言是格外特殊的。

过了约四十分钟,计程车才抵达医院。我先至服务台查询桥本宗司是否入住,得知所在楼层后,再向护理站打一声招呼。

于是,一位看似资历十分深厚的护士走出来,向我问道:「请问您是桥本先生的家人或亲戚吗?」

「不,我不是家属……他该不会是病况恶化了吧?」

我暗忖着如果他正在加护病房里,原则上就只能容许亲属入内探视。

但是,个子娇小的护士抬眼望向我,脸上忽然敛去属于人类的情感,极力表现出身为职业人员的冷静态度,我当下便心知有异。

「很遗憾,桥本先生已经在今天早晨逝世了。」

「……今天早晨……」

一听说他罹癌的消息,我就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心想即使在真正见到身形消瘦且脸色变差的桥本时,也尽量别表现出内心的震惊。

然而,不料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何况还是在今天早上亡故的,结果我晚来了一步。

「桥本先生的病情突然产生变化时,我们就联络他的家人,但是每个人都在外地,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我想他们目前都正在赶过来,只有他弟弟先前就到了……就是那边的先生。」

在等候室的角落坐着一名神情木然的男子,模样显得很恍惚地微微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我向护士道过谢,再走向那个人。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桥本宗司的弟弟吗?」

男子缓缓地抬眼望向我。

他戴着黑色胶框眼镜,身上则是黑色毛衣与牛仔裤,感觉上十分朴实,面孔倒是很端正,长相和桥本刑警完全不相像,仿佛痛哭过一场的红肿双眼显得相当大。男子以沙哑的嗓音回应我:「是的。」

我递上名片,自我介绍在过去处理某件案子时受到桥本刑警多所照顾。

「……芽吹先生?该不会就是武藏小山那件事担任律师的……」

「是的,我是当时为被告若林辩护的芽吹。」

真是意外,没想到桥本的弟弟似乎认得我。男子站起身,向我说「我是桥本的弟弟诚司」并低头行礼,接着看似感慨万分地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您就是芽吹先生……我听哥哥提过有一个很奇特的律师先生……啊,现在已经不是律师,而是谈判家……」

「令兄曾向您提过我吗?」

诚司点点头。

「是的。其实我和哥哥以前算不上是感情很好的兄弟,但是自从我知道他的病情后就不同了。之前我一直待在国外,所以很晚才知道这回事……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太短了。」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非常……令人遗憾。」

「没办法,哥哥就是那种个性。」

他露出苦笑并继续说下去。

「他得了癌症的事也没对父母说清楚,还谎称肝脏不太好努力瞒着他们,只有我知道他的病情正在恶化。大概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对我谈到很多事情……还说他当了刑警这么多年,办过的案子里只有一件是他无法理解的。」

他指的就是在武藏小山发生的杀人案吧。

这时诚司望向手表,低声说道:「我父母差不多快到了。在这地方谈论那个案子有一点……请问,我可不可以之后再到芽吹先生的事务所拜访呢?」

「当然可以,请您一定要来。」

因为我也有事情想问他。

不知道桥本和他弟弟谈论这件案子到什么样的程度,也不清楚诚司对随身碟的内容了解多少。

我以前曾听说过,桥本有一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弟弟这件事,那么诚司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吧。「我和弟弟合不来,他根本不看寅先生的电影啊……」我仍旧记得桥本当时一边露出笑容一边如此落寞地低语。

「我觉得哥哥应该还有事想和芽吹先生谈谈吧。」

诚司直接了当地说道。他的外表看似沉稳,性情似乎十足坚定。

我点头同意,向他行了一礼。虽然有许多想问的事情,然而现在不是适当的时机,必须先让桥本和家属进行最后的道别才行。

他直到最后还挂念着那件案子……也就是心怀遗憾地离世了。

「……」

内心不意地涌起某种强烈的感情,我想起许久没听过的桥本低哑的嗓音,便感到鼻腔一酸。

「非常感谢令兄……过去对我多所照顾。」

我继续低垂着头,飞快地眨眨眼睛忍住泪水。

诚司望向哽咽的我,似乎显得有一点诧异,然后同样深深地回礼,伸手掩着嘴唇以震颤的语调答道:「谢谢您的慰问。」

为求慎重,我问过诚司的手机号码之后才离开医院。

阴暗的天空正飘着细雪。

应该不至于到积雪的程度,雪花只是看似寂寥地飞舞着。我注视着离开天空的怀抱而落向地面的雪,同时回忆起桥本脸上带着倦意的笑容。

『孩子啊,你会这么笨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不是你的错。』

爷爷经常叼着两端都没有滤嘴的香烟对他这么说。

『都是因为遗传啊。你懂得遗传是什么意思吗?青蛙的下一代还是青蛙,鸢鸟才不可能生出老鹰。爷爷根本不会念书,你爸爸的脑筋也一样差,所以你不会背九九乘法表,这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因为你遗传到爷爷的血脉啊。』

九九乘法是在小学二年级就要学的内容,然而志津直到三年级毕业还是记不起来。直到数字五还可以勉强背诵,从数字六开始便完全不会。

不在行的还不只是数学,他连汉字也不会写。

光是要读出拼音已经非常吃力,更不用提写字。在志津还年幼的时候,汉字在他看来简直是来自宇宙的神秘符号。他在作业簿上一直练习的时候,部首和笔划都变得歪七扭八,自己也认不出在写什么;直到他长大成人,还是不会念艰难的汉字,甚至连简易的汉字也会念错。

有一句话说「笨蛋不死就无药可救」,或是「笨蛋到死都无药可救」。

不知道哪一句才是正确的,总之,志津就是笨蛋。脑袋不灵光还以行骗维生,更是愚蠢到极点。其实真正的笨蛋呢,有时候并不记得自己很笨啊。

『京不可能成为骗徒啦,你明明就有其他天分。』

过去和志津同住的男子曾这么说过。他的名字是环,年长志津七岁,若要形容就是天才型的骗徒,说谎时脸不红气不喘,比小说家还要擅长巧妙编造逼真的故事,变装也是强项。他的外型原本很俊俏,却可以轻易化身成脏乱的流浪汉。

志津以前是受到黑道下层成员的更下层所使唤。

他当时因此认识了环,对于环极度崇拜,还央求成为环的弟子。环起先完全不把他当成一回事,直到发现他的某种天分时,态度才大为转变。

志津的祖父是赫赫有名的扒手,至于志津本人在偷窃方面也拥有一流的手法。这并非经由教导才习得,而是就近观察之后自然而然就学会的。

最早是五岁的时候,他在电车里悄悄偷走看似公司职员的男子的皮夹。后来爷爷面露悲伤地责备他,着实痛骂一顿之后才无奈地低语:

『没办法,因为你流着我的血,是我不好啊。』

如果他的脑筋迟钝是遗传的缘故,这种灵巧技能大概同样是遗传而来的吧。

志津完全没被警方逮过,只有一次被偷窃对象发现。他当时才十二岁,马上就丢掉对方的皮夹,一溜烟逃得不见人影。

『不可以太贪心。』

爷爷不断向他如此交待。

『我们只是向有钱的人借一点过来以求温饱,不能拿偷来的钱花天酒地。得到这种不法的利益,甚至没脸面对老天爷啊,所以绝对不可以起贪念喔。』

志津没有忘记爷爷的嘱咐,只是手法逐渐越玩越大,窃取对象也不仅限于皮夹,环指示他下手的大概都是随身笔记本和手机,再从中翻出个人资料。这么一来,诈骗工作就好办得多。

『我真应该感谢京的祖父呢,教出了这么能干的孙子。』

环笑着说道。他的笑容中含有某种恶意,却又令人不禁着迷。

环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如果要追究他是好人或坏蛋,那应该是后者吧。环对于蒙骗他人这件事丝毫没有一点罪恶感,在扯谎时也没有一丝犹豫——不对,或许应该说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说的是谎言。所谓一流的骗徒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志津待在环的住处大约只有一年。

由于发生某种状况,志津趁机离开环的身旁,并向他宣告自己以后要独立出道。

或许环原先计划要更加善用志津。他虽然露出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却没有挽留志津,只是讽刺了几句。

『只不过会一点扒手伎俩,摆什么架子?真笨,只要和我合作就可以稳当地赚钱啊……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可以做什么?』

环泛起冷笑补上一句「既然要走就快点给我消失」,也不让志津整理好行李就赶走他。这个人在面对毫无利用价值的人时,便会表现得出奇冷漠无情。

虽然志津有一阵子受雇当临时劳工,却因为无法完整地书写汉字而很快被终止工作契约。就在这时候,传来之前就进入安养院的祖父情况危急的通知。

『不要从事和我一样的工作。』

祖父的言下之意是不要成为扒手,说完便断了气,这句话正是他的临终遗言。

一向对爷爷十分听话的志津就此不再扒窃,同时决定既然如此,那就以骗徒为目标。他当初和环同住时,曾学过初步的诈骗手法。因为曾经和天才骗徒合作过,所以志津认为以结婚名义诈财当然是能轻松办到的事。

结果却是天大的误算。

脑筋太差果然没办法行骗。

「……那么,我还能做什么啊……」

志津一边低语一边沮丧地走着。

就在刚才,他被打工的超商开除了。虽然工作内容几乎是只要按照规定和客人礼貌地对应以及使用收银机计算金额就好,但偶尔也有例外情况,比如说心算稍微出错还有帮客人填收据时不会写汉字……像这样的问题层出不穷,于是客人直接向本店提出申诉。虽然看似和善的店长说着「不好意思」,不过几个年纪比他小的打工同事却暗地取笑他「我一直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被开除啊」,还说他的算数能力有够差劲,连小学生都比他强。

『虽然我这么说也有点怪怪的,不过,其实你这个人还满讨喜。我觉得比起行骗,应该会有其他职业更适合你,比如说待客业或是跑业务……』

芽吹曾这么说过,结果志津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没奢想过受到夸赞,也明白自己的脑筋不行,可是遭到他人讥嘲轻视还是很难受,被他人认定这世上不需要自己的存在更是不好受。

「可恶……」

志津缩起肩膀走着。

他已经透过ATM确认自己帐户里的余额。才刚扣掉房租没多久,只剩下七百四十一圆,这个月的打工所得还要等几天才会收到。

肚子早就饿了,皮夹里却没有多少现金。

突然想起在芽吹的事务所里享用的杂煮年糕汤,热腾腾的十分好吃。

志津对他们的鼓励相当感激,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过了……虽然打算洗心革面,却还是行不通。到了下个月大概连房租都缴不出来,万一被赶出住处,还能去什么地方呢?他已经没有任何家人,又因为总是从事见不得人的工作,也没交到可以帮他度过难关的朋友,至于其他认识的人嘛,去拜托他们时若是一个没商量好,之后不知道会被要求付出什么回报。

他在车站前方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人来人往的终点站,现在正值傍晚的下班尖峰时刻,身穿厚重冬衣的人们在验票口附近川流不息地穿梭着。

志津望向自己的右手。

右手已经冻僵,于是他用力地来回搓着双手,放松手指关节。

许久没做过这种工作,感觉稍微有些紧张。内心涌上的不仅有罪恶感,更多的是迟疑,因为他承诺过要当一个正直的人,继而回想起杂煮年糕汤的味道,还有爷爷的遗言。

然而无可奈何的是,现实就逼在眼前。

由于手头拮据,最后只得回头成为扒手,这是志津要面对的现实。

虽然他有PASMO悠游卡,但是没有使用,因为他不打算搭乘电车,只要从南出口穿过车站直达北出口就够了。车站大厅的人潮当中,多得是可以下手的猎物,像是长裤后口袋明显鼓起的男子、皮包大大地敞开的女子、过于信任内里口袋的公司职员……

志津深深吸一口气。

他一边随着人潮流动的方向步行,一边以目不斜视的方式观察四周。他的视力很不错,发现一名男子从稍远一点的前方走来,长形皮夹露出了口袋,而且还正用手机和什么人通话——未免太过大意。

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装成正在愉快闲聊的样子,瞬间就确认好自己和对方错身而过的路线。扒手的成败关键在于步调,要运用所有动物性的直觉,观测猎物的活动频率,再让自己同步配合,凭脑筋思考是赶不上的。

装成不经意的样子错身而过,然后下手。

移动的只有手肘以上的部位,头部根本没动,视线也维持不动,皮夹便自然而然落进自己的口袋里,对方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志津觉得自己的手法一点也没退步,接下来就到洗手间里抽走现金再扔掉皮夹即可,至于卡片是绝对不拿的。

轻轻松松就办到了,不过如此。

发现洗手间的标示后,志津暗自泛起微笑。虽然涌起一股转头向后方确认的冲动,他终究极力忍住了。人潮仍旧没有止息,那个男人大概早已走远。

再走几步就到洗手间,一切都没问题。

正当志津的步伐稍微加快一点时,有什么人揪住他的手臂,令他不禁僵住身体。

志津转过身,看见个头矮小的老妇人怒视着他,发出沉痛的斥责:「你这孩子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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