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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日-榎田尤利 当前章节:12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0:17

一到二月,桥本诚司就到事务所拜访我。

他事先来过电话表示「希望尽可能只有我们两人在场」,我也同意了。芽吹NEGO OFFICE排的休假并不定期,不过小百合和纪基本上还是在星期日休假。这次并不是公事上的委托案件,而是很私人的会谈,所以应该没有必要让他们听到。

到了星期日约好的见面时间,诚司准时到达。

「在两国开了一间公司,真是不错呢。这一带很有旧市街的风情。」

他环视着办公室内部同时如此赞赏。

「哎呀,这么狭窄脏乱的地方让你见笑了。」

「呃,这个……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芽吹先生会排斥甜食吗?」

我打开他交给我的袋子,发现里面有几盒蜜豆凉粉。我回应一句「我最喜欢了」并向他道谢,带领他到沙发前坐下。

「不好意思,让你带点心过来……呃,既然是蜜豆凉粉,还是配茶比较好吧?」

「抱歉,我就这样拿来了,请不用费心……虽然这么说,不过可以给我咖啡吗?」

诚司带着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善意的语调说道,我泛起微笑。

「当然可以,咖啡搭配蜜豆凉粉也很适合呢。啊,里面还有冰淇淋……」

「我猜想是可以放在一起做成冰淇淋蜜豆凉粉……」

看来这个人对小细节也很留意。

使用塑胶制的容器太不正式,所以我倒出蜜豆凉粉在濑户瓷盘里装饰好,再冲泡咖啡。准备起来花费一些时间,不过小百合不在我只好自己来。

我花了几分钟将冰淇淋蜜豆凉粉和咖啡摆盘妥当,拿到待客区。

「……哥哥以前也喜欢吃蜜豆凉粉呢。」

诚司拿起小汤匙,低声说道。

「哥哥会在母亲买回来的蜜豆凉粉加上香草冰淇淋,做成冰淇淋蜜豆凉粉。我当时年纪还小,一直吵着要放自己喜欢的巧克力冰淇淋……结果哥哥被我烦得没办法,只好出门帮我买冰淇淋回来。」

「所以变成加了巧克力冰淇淋的蜜豆凉粉吗?」

他轻轻一笑。

「结果我觉得没那么好吃,又要求和哥哥的交换,这次就挨打了……我们小时候本来感情还不错呢……」

回忆起遥远的过往,他带着笑容的唇角又泛起一抹落寞。

「我以前也和桥本先生一起去过点心店,不过只有一次,那是在我一直很沮丧的时候……他硬是拖我去,还说店里的蜜豆凉粉很好吃。」

就我的感觉,桥本是一位作风老派的刑警。他没有亲和力、拙于言词、个性顽固,但是心地非常善良。他就是这样的人。

「刑警和律师面对面吃着蜜豆凉粉……我当时觉得这种情景很莫名其妙,还满好笑的,不过接着就哭了出来。」

「那是在若林先生过世的时候吧?」

「是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着冰淇淋蜜豆凉粉,叠在蜜豆上的冰淇淋融化一些,形状有点坍塌。因为之后就要谈到沉重的话题,我觉得要先将这份甜品吃下肚才行。或许诚司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我们暂时集中精神在冰淇淋蜜豆凉粉上,吃完之后再啜着已经放凉的咖啡。

诚司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芽吹先生。」

我也放下杯子,望向坐在眼前的诚司。从他那一尘不染的眼镜后方的双眼中,看不出任何失去兄长的伤痛,反倒炯炯有神,显示出坚定的意志力,应该是下了决心要厘清他哥哥的遗憾而来到这里。

「坦白说,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对那件案子这么执着。我以前曾听说过大致上的经过,认为案子早就告一段落……」

「是的,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

发生案件。

犯人被捕。

侦讯调查之后做出判决,最后案件落幕。

至于电视新闻会报导到什么时候,报纸又是何时才不再提起后续消息,根本没有人留意。即使是失去人命的杀人案件,都会随着时间过去而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只留下当事人和相关人士还记得。

武藏小山杀人案。

这是在东京都品川区武藏小山的住宅区里发生的案子,被害人名叫若林和则,当时五十一岁,男性,是我的好友若林陆的父亲。

虽说是父亲,两人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他是若林的母亲彩子的再婚对象,也就是若林的继父。

当时,他用过晚餐之后突然显得痛苦万分,虽然紧急送医却很快就死亡。他的死因被认定为中毒,而且不是因为食物出了问题的关系,而是由于某种不会轻易得手的药物致死。

「换句话说,是毒杀吧?」

诚司问道,我便点点头。

「一开始有嫌疑的是他的妻子彩子,她可能为了保险赔偿金而杀害丈夫。不过虽然说是再婚,但是他们结褵已经超过二十年,婚姻状况也没出很大的问题,邻居都证实他们是极为平常的夫妻,再加上若林家的家境比较富裕,彩子根本不用为钱所苦。」

「所以杀人动机很薄弱?」

「正是如此。虽然保险赔偿金有一亿,然而对衣食无虞的人来说,那不是情愿冒着杀人的风险也要得手的金额。这是警方的考量,后来进一步调查时,换成儿子涉有重嫌。」

也就是被害人的继子,亦即我的挚友——若林陆。

接下来将会谈到对我来说很难再回想的过去,但是有诚司这个局外人在场,我反倒觉得能够冷静地继续叙述。

「警方强调,若林有杀人动机。」

「我也听哥哥说,陆先生原先就和继父不怎么要好,而且周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还有陆先生一考上大学就立刻离家生活,连放年假时都没有回家……」

我同意地回道「确实是如此」。当时我也一样不想回自己的老家,所以曾经和若林一起过年。

「后来随着……调查的进展……」

这时诚司别开目光,语调转为含糊。因为在警方的调查中发现了一个真相,任何人一听到这回事都会蹙起眉头,露骨地表现出反感。

「是的,后来发现他曾遭受继父的性虐待。」

陆的母亲再婚时,他才九岁。

虽然陆就读大学时,体格十分魁梧,但少年时期似乎长得细瘦可爱,推测可能是相当早期就开始遭受继父性侵。继父向陆说过「我教你认识男生的身体吧,妈妈是女生,要对她保密喔」这种话,然后碰触他的身体,也指导他如何自慰。当时还是少年的陆也明白继父对自己做出不当的举动,然而他觉得又恐惧又羞耻,所以一直没对任何人提起,我也是在开庭审判之后才晓得这么一回事。

「连他的母亲也没发现……不,他或许绝对不希望让母亲发现吧,大概是为了母亲才拼命忍耐。」

继父的性虐待很可能有变本加厉的倾向,不过到了某个时间点就没再继续下去,推测大约是陆的身高超过继父的时期。陆从国中就加入空手道社,也经常出入道场,或许是希望锻练出足以对抗继父的身体吧,后来这个愿望总算成真了。

「另外在案发当时,若林正在驱虫公司担任派遣员工,而这间公司里正好存放着与用来毒杀被害人同样的药剂,并且在药品管理方面相当松散,如果有人偷偷取用药品也不会被发现。」

毕竟他一直痛恨着被害人,也处于可以得到毒药作为杀人凶器的立场。

还有——在案发的当天晚上,难得回家一趟的陆正在家里。

「住在邻近的主妇也提出证词,表示向他打招呼『陆,好久不见啊』的时候,看到陆显得很惊讶地回头,似乎怒瞪着她,让她觉得非常害怕……」

「这意思是指他回家的时候,不愿意被邻居发现吗?」

「检方是这么认定的,不过身为辩护律师的我否决这项可能。若林回到家时是白天,如果他为了杀害继父才回家,应该会避开随时可能遇到别人的白天才对。」

诚司点头同意并继续说下去。

「可是就哥哥的说法,更糟糕的是陆先生曾经逃走……他做过侦讯笔录后突然不见人影,对吧?」

「我认为这是因为知道自己涉有重嫌,一时心慌才会这样。」

陆失去踪迹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一直躲在东京的某家商务旅馆里。警方在这段时间内发布逮捕令,陆就成了被通缉的嫌犯。

「若林联络上我,我答应接下为他辩护的工作,再到他藏匿的旅馆碰面。」

『我没做,我没杀死他。虽然我恨得想把他杀掉,可是我没有。』

若林抓着我的双臂极力解释。自从他的继父过世后,他似乎没好好吃饭和睡觉,因而两颊凹陷、脸色很差,和我所认识一向开朗活泼的若林判若两人。

『你要相信我,芽吹。』

双眼布满血丝的若林对我说道,不断强调不是他杀的。

「我说服他『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你越躲藏,情况只会对你越不利。你现在只能出面自首,但我会努力证明你的清白』……我是这样和他约定的,可是……」

其实,我并没有相信他。

我感到体内有一块冰冷的大石,重重地沉到自己的腹腔最深处,不断责难着我,还有一声低语喊着我「叛徒」。

「随着反复的公审……又找出对他不利的证据。关于他在孩提时期受到虐待这回事,是由小学的保健室老师出庭说明,表示他遭到性侵的可能性很高。当时还年幼的若林曾将自己遇到的事稍微告诉老师。由于他无法向母亲说出口,或许是希望有什么人倾听自己的心声吧。」

『他曾向我说过,继父用很奇怪的方式摸他的身体。那时候,这社会普遍来说不太可能产生对小孩性虐待的情况,我自己也还年轻,一时很迷惑要如何面对这种事……后来我问他「爸爸还会不会那样子摸你」,他则一直固执地回答「再也没有了」。我现在很后悔自己当时就这样信以为真。』

过去的保健室老师含着眼泪如此叙述。

真是讽刺啊,她以前没帮助若林,如今才感到极度懊悔,然而她在法庭上陈述的这件事实,更将若林逼向绝境,因为这表示他有杀人动机。

「加上邻居主妇的证言,还有他可以在工作场所拿到毒药,要推翻这些事实来强调若林的清白,其实很困难,而且唯一可以仰赖的母亲,又因为压力过大吐血而住院……」

看吧,又来了,我再度为自己找借口,不断说出自己无法信任若林的理由……然后等待着。

「在这种情况下,要主张他无罪是不可能的,这也无可奈何。」

诚司这么一说,我的面孔不禁扭曲。

没错,我等待的就是这句话。无可奈何……只要有人说出这几个字,我的心就会暂时变得轻松,接着又更加沉重地落下,为了自己到这种时候还怯懦地想要逃避责任而感到彻底自我厌恶。

我当时向若林提出建议。

『没有时间了,你再这样下去会被判很重的刑,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认罪,再表明继父对你做的事有多么不堪,请求依此情状酌量减刑。』

若林当下怔在原地。

他张口结舌,看似完全不明白我说的话。

过了几秒之后,他的神色才有所转变。或许……那是我第一次目睹,人在陷入绝望的刹那间会流露出什么表情。

『芽吹……难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啊,可是没有其他办法。』

『你、你不是会陪着我努力抗辩吗?』

『若林,你听我说,这也是一种努力的做法。我们要采取现在最可行的方式……』

『我没有杀他!』

若林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是如此拼命地表明清白,至于我也是极力为他着想。

我可以发誓,我一直想协助若林,无论利用何种手段都想帮他。他在我独自伫立于黑暗当中时拉住我的手,将我引领到光明之下。他是我的挚友,我非常喜欢他。纵使他真的杀死继父,我对他的感情仍丝毫不会改变。我下定决心,会尽一切力量救他。

但是,拥有这样的想法本身就已经算是背叛他了。

若林并没有要求我帮助他。

他没有说要尽全力让他获得无罪释放,也没有说要让他稍微减轻刑责,只希望我和他一起对抗,要求我的信任。

「还是认罪之后请求酌量减刑吧……我这样劝说过他好几次。虽然我声称相信他,可是在内心某处一直认为,换成我是若林,可能就会杀害继父吧,所以即使若林真的这么做,我也不觉得奇怪。可是到最后……」

就因为我不信任他。

「……若林在拘留所里自缢身亡。」

我垂下视线说道,至今我还无法正视任何人并说出这项事实。

「……是我害死他的。」

「芽吹先生,不是这样子。」

「不,是我的错。如果我完全信任若林,他就不会死。」

他只留下一封信,那是留给我的简短讯息。

我当时根本流不出眼泪。

我只觉得自己没资格哭泣,觉得自己连悲伤都不配拥有,不断向若林道歉。

犯下杀人罪行的不是若林。

他坚决表示自己没有杀人,但是我未能相信他。

由于被告死亡,检方只能放弃提告,亦即审判告一段落。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若林的母亲得知儿子自杀的消息后,在医院的病房里陷入精神狂乱状态,大喊着「不对,不是那孩子!杀人的是我,是我对丈夫下毒」。

结果演变成任何人都意料不到的发展。

「彩子女士的招供符合所有的经过,至于她得到毒药的管道则是非法来源。然而,她的杀人动机直到最后都并未明朗。虽然她提过自己想拿丈夫的保险理赔金,可是,她打算拿那笔钱做什么却一直不得而知。」

『我根本没想过,陆会受到怀疑……可是,那孩子实际上没有犯罪,所以我一直相信法庭会还给他清白。结果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想发问的是我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更早一点说出来?这么一来,她的儿子就不用死了。

每当我涌起这个念头,内心就会出现一个声音指责我「又在逃避了」,质疑我是否打算将责任归罪于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

于是,这件案子再度进行审判。若林的母亲被判有罪,目前也还在服刑中。

「……我觉得若林一直都知情。」

我向诚司说道。

「若林应该本来就知道杀害继父的是他母亲,只是没办法招供。我想,若林大概是希望保护母亲。」

「一定很痛苦吧……」

听到诚司的感叹,我回应道「是啊」。

若林内心的痛苦肯定远远超乎我的想像。他顶替母亲承担涉嫌杀人的罪名,又成为被告,到最后还没得到好友的信任。

这时我站起身离开,再去泡咖啡。

我们的咖啡都已经冷掉了,然而从现在开始才要进入今天会面的主题。

「在判刑结束之后过了一阵子,桥本刑警找我出来谈谈。」

我回到沙发前,端上热咖啡并继续话题。

「他说他一直不能完全释怀,总觉得除了若林彩子和若林陆这两人,还有别人和这个案子有关。」

「是的,我也听他这么提过。虽然不太确定……但从他的语气听来,应该是另有真正嫌犯的样子。」

当时负责侦讯若林的是桥本刑警。

倚仗权势又蛮横粗暴的刑警逼迫嫌犯招供的例子相当多,但是他似乎十分耐心地听进若林的自白。我也听若林提过,桥本刑警待他很客气。

『未免太过精心安排了。』

桥本刑警的说法是如此。

『怎么好像是电影或连续剧的剧情大逆转啊……先是母亲涉嫌,后来转成儿子涉嫌,后来儿子死了,母亲才招供……这种发展就好像有个编剧在策划一样,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幕后有编剧,也可以认定他是编写整个案件大纲的人……亦即真正的嫌犯。

『再说,虽然关于各种时间点和凶器得手的管道都很合理,却不符合心理方面的转折。彩子女士真的不惜冒着可能毁了自己一辈子的风险也需要这一亿圆吗?就算真是如此,又为什么要用那种毒药?那很显然会让儿子遭受嫌疑啊。如果她痛恨自己的儿子,那还说得过去……』

桥本继续分析。

不过很可惜,世上虽然也有憎恨孩子的双亲,但是若林肯定很爱他的母亲,而他母亲应该也是十分疼爱若林,所以她没有理由让自己的孩子顶下杀人罪名。何况,要是她真的如此打算,在若林自杀身亡后,根本不可能主动招供是自己犯案。

『那位女士还瞒着什么事没说。因为她觉得,即使说再多也换不回儿子,于是封起自己的心……』

桥本表示,他很想知道彩子女士隐瞒的内情。

『不然若林就太可怜了,他本来不需要死啊。』

「哥哥一直觉得,在他的刑警生涯中,就是对逮捕若林这件事很懊悔,所以才会独自继续调查。他一直和芽吹先生保持联系吗?」

「没有,只是偶尔会打电话来。可是,最近这两年都没有联络……」

「哥哥曾经在床上一边呻吟一边反复说他终于找到了……这句话指的该不会是真正的嫌犯吧?」

「与其称之为真正的嫌犯,称为『教唆犯』或『帮助犯』会比较贴切。我想,桥本先生应该已经掌握到指使彩子女士杀人的特定对象。」

「原来真的有人在背后指使啊。」

诚司的身体往前倾,向我说道。

「当然还不能断定这一点,不过,至少已经查明某个人物和彩子女士有关系。我也没听他提过详情。在最后一次的来电中,他是说要找出决定性的证据再告诉我……」

「证据……是不是已经找出来了呢?」

没错,就是那个随身碟。

伪装成白色原子笔外型的USB随身碟,里面是若林彩子与某位男性之间的电子邮件往来,仔细一读就能明白彩子只是实际杀人的嫌犯,另外还有一个教唆杀人的嫌犯。

然而,我并没有向诚司说明有关随身碟的事。

「这就不清楚了,令兄没有透露任何事吗?」

我这么询问,诚司便无力地摇摇头,露出一脸气馁的模样。

「没有,哥哥大概不信任我吧……」

「我觉得不是这样,他大概是不希望造成诚司先生的负担。」

我特地选用「不希望造成诚司先生的负担」这种说法,但实际上或许用「不希望诚司先生遭遇危险」会比较正确。

诚司既不是刑警,也和警方无关,要向无法保护自己的弟弟说明随身碟的内容足以当成案件的证据,未免太过冒险……桥本刑警应该是如此判断的。假使随身碟的内容没有任何危险性,交托给弟弟应该也不成问题才是。

「如果哥哥连在临终之前都很挂心的案子确实另有真凶,那我也想出一份心力。有没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呢?」

听他如此热心地提议,我泛起微笑。

「桥本刑警有诚司先生这么贴心的弟弟,真是太好了。不过就现阶段来说,似乎没有你和我可以做的事。」

「要是已经得到证据……芽吹先生,你有没有什么概念?」

其实证据已经在我手上。虽然对他过意不去,我还是故意装出疑惑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们之前一直没有联络。」

「原来如此……因为你来医院探视,我还以为是哥哥有什么消息而联络你。」

「不,那应该……算是出于某种不好的预感吧。」

听到对方那番合理的指陈,我的内心不免一惊,但还是含糊其辞地带过。

诚司若有所思地低语。

「因为哥哥比较信任芽吹先生啊……我再回去确认看看哥哥的遗物吧。」

「好的,有劳你了。」

接着礼貌地寒暄一番之后,诚司便离去了。

我将咖啡杯与盛装蜜豆凉粉的盘子收好,回到办公桌前并倚向椅子,注视着笔筒中的随身碟,同时在脑海中思索着。

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桥本是如何得到这个证据。

虽然刚才想探问诚司,然而他根本不知道随身碟的存在,既然如此,那问也是白问。桥本大概不希望自己的弟弟被牵扯进来,我必须尊重他的遗愿。

桥本利用假名寄了这个随身碟给我。

如果他还在担任刑警,可能就不会交给我,但是桥本不再是刑警了。

我还记得他过去曾向我透露「被发现我仍在调查已经结案的案子,我还挨了长官一顿狠狠的训斥啊」,所以警方内部也没有人足以信任吧。

理应结案的案子实际上另有教唆犯——就警方的立场看来,这个事实会是一个污点。如果没有交托给可以信赖的人,这个证据便会被抹消。

再者,桥本会利用假名,便是为了不留下寄送的痕迹。换句话说,他寄随身碟给我这回事不愿被人发现。

不愿被什么人发现呢?也就是随身碟的存在会对自己产生不利的人……亦即这件案子的教唆犯。

我伸手拿起那枝白色原子笔。打开盖子之后,我将随身碟插上电脑,输入密码再开启档案。这个档案设了复制限制,所以没办法复制到电脑硬碟或其他媒体里。

档案内容是大约半年的这段短时间内,八百封以上的电子邮件。

其中也有比较短的讯息,不过为数还是相当可观。

通信的是若林的母亲彩子和一位名为辻春树的男子。

随着一封封的信件顺序读下去,可以明显看出这两个人的关系和心情的转变。他们第一次见面似乎是在电影院。彩子是一位温顺朴实的女性,唯一的乐趣是在每周三的淑女优惠日以特价观赏电影。他们最早的对谈是起因于走在彩子后面的辻不小心绊了一跤,将手上的爆米花洒在彩子身上。

『那时候非常对不起,给若林女士造成这么大的困扰。看到您的外套上面黏满爆米花时,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辻如此诚恳地表达歉意,彩子便回应他:

『请别放在心上。我倒觉得,能够因此有机会和年轻人聊天,实在非常愉快。』

彩子在十几岁时结了第一次婚,并生下若林,因而在四年前的这时期应该有四十八岁。辻的回信中写到「我也已经三十岁,不算是年轻啰」,不过还是小彩子十八岁,自然感觉比较年轻。

『而且和若林女士谈天的时候,我不觉得有明显的年龄差距啊。希望这么说不会太失礼。』

这位名为辻的男子还如此补充。

后来这两人的通信次数急速增加,彩子使用的是手机,辻则是透过自己家里的电脑以及手机寄信。辻在信中说过,他从事的是在家接案编绘建筑制图的工作,所以即使在工作时间内也可以自由回信。

过了一个月,他们已经进展到彼此称呼「彩子女士」和「春树先生」的阶段。而且从信件内容也能明显察觉到他们演变成男女感情的关系,亦即彩子和年轻自己十八岁的男人发生外遇。

约会的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两次,信件往返则顺其自然地变成一天内就有三封。

「……是诈骗。」我望着电脑荧幕自言自语。

这个人的诈骗手法没有志津那么笨拙。考量好所有细节而构思的计划,还有巧妙的心理操控……在在显示这是一个脑筋非常灵敏的骗徒。至于「辻春树」这名字,想当然耳不是真名。

如果这份邮件档案是真正的证据,表示应该受到制裁的教唆犯如今依然逍遥法外。但是,来路不明的随身碟会被警方和检方认同为证据吗?这一点实在很难说,或许我还是和目前任职律师的七五三野商量一下会比较妥当。

正当我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时,事务所的大门突如其来地打开。

我愕然地转过头。会以这种毫无预警模式登场的大多是兵头,于是我开口几乎要唤出「兵」这个字,却发现今天出现不一样的来客。

「咦?小百合女士?」

一脸恼怒的小百合飞快走进来向我问道:「老板,可以跟你借用一下办公室吗?」在她那不容分说的魄力下,我赶紧回一句「好、好的」。再望向门口,只见缩着肩膀的前骗徒站在那里。

「好了,赶快进来!」

被小百合一催促,垂头丧气的志津便跟着进来。

小百合并没有指示他坐到待客区的沙发上,而是要志津坐在她自己的办公椅上。志津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坐下来,小百合则交叉双臂、竖起眉毛站在志津的正前方,如同一个经验老道的老师正要痛骂恶作剧的小学生。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呃,虽然这里是我的私人事务所,要光明正大地发问也没关系,可是我莫名地觉得有一点退缩。

「老板,你听我说啊,这孩子答应过不做诈骗的勾当吧?」

「嗯,是啊……怎么,你毁约啦?」

我这么一逼问,志津便缓缓抬起眼回应「我没有诈骗」,于是小百合嘟起嘴,愤怒地断然说道:

「当扒手也不可以啊!」

扒手?我顿时讶然瞠目。

「喂喂,当初可是约好你要重新做人,我才答应接受你的委托耶。」

「话是没错……但我还是做不来……」

「你胡说什么?你就是这样认定自己,才会没办法停止做坏事。」

「老奶奶您不懂啦!」

志津回话之后,小百合又对他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哇,她看起来真可怕。

「因、因为我的脑筋不好,又没有学历……」

看他又泄气地垂下头,小百合的眉头越发紧蹙。像她这种江户之子的直率个性,最讨厌那种别扭的借口,所以我赶紧插嘴打圆场。

「志津先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即使学历不高仍旧正当过日子的人还是很多……」

「谁是你奶奶?我才没有像你这样没用的孙子!」

咦?结果重点是这个啊……于是我重新向志津介绍她的姓名:「这位是邑井小百合女士。」

然后,志津便改口说:「我觉得小百合女士不懂我的处境啦。我不是单纯的笨,而是真的很笨,笨到在便利商店里买肉包加红豆包子加咖哩包子的价钱都不会心算……所以打工的工作被开除了。」

「咦?那么我问你,八十加九十加九十等于多少?」

我举出这个例题之后,只见志津伸出两手屈着指头,想了很久才抬起眼怯怯地回答:「一百四十?」原来如此,这下子可真是难办。

「爷爷说过,我会这么笨是因为遗传,治不好的……我小时候第一次做这种工作的时候,爷爷非常生气……可是后来对我说,搞不好我以后根本没有一技之长,为了免得我会饿死,还是必须教我学会这个工作。」

我和小百合互望一眼,不解地同声问道:「工作?」

「就是靠扒窃赚钱啦……我爷爷是专门做这一行的。」

「真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教导自己的孙子扒窃技术啊。」

志津点点头,补充道:「就是这样啊。还有正确地说,我是曾孙啦。」

这时候,我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个老旧的抽屉「啪」的一声被打开。

「等等……志津……扒手……呃,志津、志津……善治郎?」

志津诧异地抬头望向我。

「咦?那是我爷爷的名字耶!芽吹先生怎么会知道?」

「果然是这样。我以前还在当检察官时,曾听前辈提过,说志津善治郎是个从来没有遭到现行犯名义逮捕的传说中扒手。」

然后,小百合发出了感叹声。

「哎呀,意思是你身为一个骗徒很逊,但在扒窃方面继承了纯正血统,对吧?」

「是啊,就是这样……啊,好痛!」

志津正显得洋洋得意,额头旋即被毫不留情地敲了一记。我赶紧向小百合安抚一声「好了好了」,再转向志津发问。

「既然你有扒手的血统,为什么还要转行当骗徒?」

「……因为爷爷……在临终的时候交待,叫我不要从事和他一样的工作。他好像一直很后悔教我扒窃。他说以前有钱人的皮夹都塞着满满的钞票,可是现代人都使用信用卡,扒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我别当扒手……」

「喔,原来是这样子。不过,我觉得他的意思与其是要你别当扒手,更接近是要你正当做人吧。对不对,小百合女士?」

小百合深深点着头说:「是啊。虽然手法确实很利落,但犯罪终究是犯罪。」

「啊,小百合女士亲眼看到了吗?」

原来目睹扒窃现场的小百合马上要志津交出皮夹,赶至持有人面前提醒一句「您的皮夹掉了」并归还对方。

「我可不能接受吃过我的杂煮年糕汤的孩子被扭送警局,总觉得要先着实教训一番才是。」

「……对不起,我不会再扒窃了……」

「谁知道有没有下一次呢?不是你不值得信任,但人类是软弱的生物,很难保证你下次手头拮据时又会做出什么事。」

她半带叹息说出的这些话确实没错。人类为金钱所困时是受不了诱惑的,尤其像志津这种拥有特殊技能的人更是如此。

「……老板,能不能请你多雇用一个打工人员?」

我长长地沉吟一声,交叠起手臂。我能体会小百合为志津设想的心情,只是以这间事务所的财务状况来说,实在负担不起更多的人事费用,也很有可能不得已要缩减小百合和纪的薪水。

「这孩子的打工费请从我的薪资里扣除吧。」

「不,没道理这么做啊。」

「因为是我个人任性的要求,这是当然的啊。反正这孩子现在也派不上用场,不过,只要花几个月教他一些业务和使用电脑……我想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老……小百合女士……」

志津快要脱口说出「老奶奶」几个字时被小百合严厉地一瞪,便赶紧改口。

「没必要啦,不用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才不是为了你,这是为了你爷爷啊。真是的,如果他看到自己的孙子这么不成材,大概也很难安心成佛吧。」

在她申斥的语气当中,隐约流露出对志津的体恤。他似乎也感受到这一点,这下子才显得十分难为情地低喃「对不起」。

如果我是名主持人岛田绅助,还可以在旁边感动万分地加上一句「这真是太好啦」的旁白,然而,就我身为老板的立场而言,这是很棘手的发展。结果我仿佛受到便秘所苦似地不停「唔……唔……」沉吟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主意。

「那用研修的名义怎么样?虽然没给薪,不过可以付午餐费和交通费。」

如果要雇用志津为兼职人员,就有必要支薪,即使他愿意少领一点,我还是得遵守法律规定的最低薪资。然而,只要换成研修名义,就不是雇用他来工作,而是由资方教导技能,所以没有支薪的必要。

「不愧是老板,好主意。」

「真的只能给一点钱喔。我想这么办吧?一天一千圆就好了。」

小百合女士点点头答道「这样就够了」,并以不容分说的魄力盯着志津,志津也忙不迭地点头回答「已经够了」。

「你再也没有顾客待遇,会被当成这间芽吹NEGO OFFICE最下等的打杂人员喔。」

「这是当然的。」

「也可能会被智纪神气地使唤喔。」

我这么一补充,志津便思索一会儿才回答:

「……我会忍耐的。还有,关于那个委托的费用……」

「是指亚鹤小姐那件事吧?唉,都已经进行了,我还是会继续帮你。款项可以暂时不用付,不过等你一找到工作,即使分期也无妨,仍要麻烦你全额付清。」

「好、好的,非常感谢。」

志津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九十度弯腰向我行礼。

连小百合也朝着我深深地低头致意,令我不禁惶恐地说道:「哎呀,别客气。」于是志津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微微抬起头。

「至于你要给我再好好地表示谢意!」

我见状,便毫不客气地再次按下志津的头。

真是拿他没办法,不过小百合一看到我们这番举动反倒笑出来,我也就不再追究。反正这间事务所里多得是怪人,再加上还有流氓会不时在这里进出,现在又增加一位原本是扒手的骗徒,也不用多在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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