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失去两枝随身碟的隔天,便打电话联络桥本诚司。
因为我有两件事情非得向他道歉不可。
一件是对他隐瞒桥本刑警寄来随身碟这回事。
至于另一件,则是这份贵重的证据被抢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外观为原子笔的随身碟,目前在毫无关系的暴力集团手上吗?』
「没错,正是如此。虽然这不是赔罪就可以解决的,我还是觉得对你非常抱歉。我打算今天去拜访对方,只是,他们愿不愿意干脆地归还就很难说……」
我朝着不在面前的通话对象低头行礼并解释道。
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去鹈泽组,也考虑过若花一大笔钱就能摆平也无所谓。可是那些人只找到毫无用处的白色随身碟,恐怕会火冒三丈。坦白说,我没有把握能顺利协商成功。
『请等一等,芽吹先生,和暴力集团进行谈判未免太冒险了。』
「没关系,我和那些人并不是完全没打过照面……以前也曾发生一点纠纷。」
『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去啊。请别太意气用事,万一芽吹先生出意外……哥哥会难过的。』
我闹出这么大的纰漏,诚司还苦心劝诫我,感激与难堪两种情绪顿时涌上,令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是……我……将桥本刑警努力找到的证据……」
『芽吹先生,任何人都有失败的时候。我最近会过去拜访,到时候再详谈吧。听好了,在这段期间内请不要轻举妄动!绝对不行,拜托你。』
他向我拜托到这种程度,我只得答应对方,实际上却暗忖着是否应该尽快去见鹈泽……不行,现在的我不够冷静,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在这种时候,因一时冲动而行动是很危险的。
我再次致歉,然后挂上电话。
我努力命令自己镇静下来好好分析。目前鹈泽无法开启放在白白当中的资料。虽然也有可能强行解开密码,但是应该会花上一段时间,何况他不需要特意打开档案,便会发现那不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办?应该存在的物品却不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那么,不就要去质问将这样物品带走的人吗?
我从办公椅上站起身。
「……亚鹤小姐有危险。」
我一开口,纪与小百合便转头望向我,至于志津似乎因身体不适而请假没来。
亚鹤怜美虽然提过她和老主顾去度假,但是理应在昨天晚上便返家,现在差不多也该来取回随身碟,却完全没有联络,试着打手机给她也没接通。
「小百合女士,亚鹤小姐的住址在哪里?」
「涩谷区元代代木町六号……」
我收下小百合立即交给我的住址纸条,并向纪说:「麻烦你和我一起去。」鹈泽那帮人早就晓得灰色随身碟藏在这里,这也意谓他已经得知是怜美带来的。
我和纪匆促地离开事务所,却在大楼楼下和七五三野碰个正着。
「怎么回事?你在急什么?」
「七五三野,你来得正好,可以开你的车子去吗?」
七五三野似乎察觉出我的样子很不寻常,马上从停车场开了车过来。在车子一路驶向代代木方向的同时,坐在车里的我开始解释缘由。
「昨天在你回去之后没多久,随身碟就被黑道分子抢走。」
「是兵头?」
「鹈泽和兵头都来过,两边各自拿走一个。那些人要找的是从真和会内部泄漏出来的档案,最后兵头硬是拿回去了,不过那其实是某位女性托我保管的物品,我们现在正要赶去她那边。」
「鹈泽的目标也是随身碟吗?」
「是啊,可是他们弄错了,带走的是桥本刑警寄给我的那个随身碟。」
虽然车速非常快,七五三野却维持着完全不会显得横冲直闯的开车方式,同时对我说道:「那或许是和毒品有关的资料。我听和警方的组织对策课有交情的前辈说过,真和会目前对于贩毒一事的立场有所分歧,几乎要闹分裂,似乎经常发生内部检举和情报外流的问题。」
七五三野简洁地解释。
对暴力集团而言,贩卖觉醒剂和合成毒品之类的药物一直是巨额的收入来源,相对的,就是要负不晓得何时会遭到警方调查,以及万一被搜到现成毒品就根本没得辩解的风险。再加上现今有外国黑帮会自行进口毒品至日本国内,双方为了争夺地盘而闹出纷争的事层出不穷。何况只要经手毒品买卖,组织内部一定会出现染上毒瘾的成员。
基于这些理由,真和会的上层在好几年前就逐步转变方针,不再碰毒品买卖。然而毒品的获利太过诱人,也有一些干部反对这种做法,两方的对立便越来越浮上台面。
「还有传闻说,干部当中一位名叫座木壮卫的顾问,发言颇具影响力,而且反对贩毒。但是,有另一位名叫沼尻高雄的顾问是主张继续贩毒。此外,周防组组长和座木的交情很好,鹈泽组则是选择拥护沼尻那一边。」
「意思是兵头和鹈泽也算是对立立场?」
「没错。」
「那么,关于鹈泽的父亲住院那回事呢?」
我发问后,低声回应的并非七五三野而是纪。
「是真的。实际上,鹈泽现在等于掌管了整个组织……」
怔怔坐在后座的纪,仍旧对这方面的消息十分灵通。我点头回应「原来如此」,再转向七五三野。
「鹈泽没得到他需要的随身碟,现在一定很心急。如果他还不知道随身碟已经落入兵头手中,就会认为还在亚鹤小姐身上。」
「有道理。」
交通号志一切换,七五三野便踩下油门继续前进。
没过多久,我们便抵达亚鹤怜美的住处,这间高级公寓的保全系统十分牢固,还相当新颖。我在正门前方的对讲机输入房间号码并等着通话,这里还附设了监视器,她应该可以确认是我本人来访。
『喂……喂。』
对讲机传来的是相当微弱的回答。
我先是松一口气,再匆促地说:「亚鹤小姐,我是芽吹,很抱歉这么突然来访,不过很可能发生严重的问题了,我是来和您谈谈这件事。」
『芽吹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害怕……』
她的语调明显颤抖着,肯定已经出事了。待她解除正门的门锁,我们便急忙进入公寓里,再按下怜美房间前的对讲机,她旋即打开门。
怜美一看见素未谋面的七五三野似乎颇为诧异,我便向她介绍「这位是我当律师的朋友」担保他的身分,她这才让我们进入屋内。她披着一件长版羊毛衣,脸上的妆几乎糊掉,一头长发散乱着,可以看出她的精神相当紧绷。
「昨天夜里……我差一点就被掳走。」
怜美说道。她的两手紧握成拳,互相抵在一起缩在胸前。人在深感恐惧和紧张的时候,便会采取这种姿势。
「突然有一辆车停在公寓附近……把我拦在别人家的房屋前,我根本无处可逃。然后,坐在后座的男人硬要把我拉上车,我怕得发不出声音……幸好当时正巧有人骑脚踏车经过,我大喊救命的时候,那个路人就停下来察看。」
后来车里的男子见状似乎打了退堂鼓,车子也立即驶离。
「曾向警方报过案吗?」
七五三野一派冷静地询问。怜美略微垂下面孔,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从事的行业吧?要是被盘问太多会很麻烦……哎,芽吹先生,你知道是发生什么事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和那枝外型是原子笔的随身碟有关。」
于是我向怜美解释原委。随身碟当中的内容,很有可能是从真和会内部外流的资料。而且,虽然保管在我的事务所里,但是已经被暴力集团分子拿到手。
「那么……那枝笔现在不见了……」
「关于这一点,我要向您道歉。不过,那原本就是偷来的,没错吧?」
怜美犹豫一会儿才承认:「……是的。」
「所以您先代人保管赃物,又托给我保管吗?」
「其实是……呃……」
见到怜美吞吞吐吐的样子,七五三野向她开口说:「亚鹤小姐,请您仔细听我说。如果打算挟持您的是真和会的相关分子,事态就严重了。那帮人现在非常恼火,可见那枝随身碟里的资料非常重要,所以他们还会再找上门来。万一您被抓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怎么会……不要吓我啊……」
她带着畏缩神色的面孔一阵发白,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十分明显,看来她昨晚没睡好。我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她的房间,发现行李还搁置着没打开整理。
「这不是恐吓,而是现实。我以身为律师的名义向您保证,现在您在这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所以请您将事实告诉我们。」
「亚鹤小姐,七五三野说的没错。」
我也附和地向她劝说,至于纪只是沉默不语地点一下头。
「没想到会变得这么严重……我只是受到别人的委托……」
「是谁委托您什么事?」
怜美露出困惑的表情,回了一句「是他……」,停顿一下又蓦然急匆匆地继续诉说:「可是好奇怪,我从前天开始就联络不到他。我想他一定是忙着工作……但是打电话和传简讯都找不到人……」
七五三野微微眯起双眼,又问一次:「那个人托您做什么?」
「……他要我帮忙从老主顾那边……偷一枝原子笔……还说原子笔里藏着和他敌对的公司要推出的新商品情报……」
对方笑着对怜美解释「就像间谍游戏一样啊」。
『皮包里应该放着和这枝一模一样的原子笔,所以你把它调包过来就好。只要得到那份情报,我就能得到丰厚的收入,这么一来,你再也用不着当交际俱乐部的公关小姐,成为我的伴侣过着悠哉自得的日子就够了,或是一起创业也可以。放心,没有人会想到是你下手的,绝对不会穿帮。』
当怜美询问「真的不会穿帮吗」的时候,对方显得很难过地反问:「难道你不相信我?」她便赶紧点头答应。
「因为他请我帮忙……而且只要调包一枝原子笔……」
「您现在已经无法联络上对方,是吗?」
听七五三野这么问,她无力地点点头。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她被骗了——每个人都怀有相同的念头,却难以启齿。但是一直默不吭声也不是办法,我便尽力以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个事实。
「亚鹤小姐,我觉得您被那个男人利用了。」
怜美闻言怒瞪着我,并强调地回道:「别这么说,芽吹先生根本不认识他!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喔,职业是电脑系统的研发专家,放在原子笔里的资料原本就是他自己设计的东西,所以不算是偷窃,只是物归原主罢了。他说是因为被挖角到大公司,所以没办法拿回自己研发的程式……无可奈何之下才会拜托我。」
「那是他编出来的故事。」
我断然说道。怜美的目光显得游移不定,仿佛正搜索着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注视着眼前的一片虚空。
照理说,她不是如此轻易就相信男人的类型。
以她的职业性质而言,应该看多了各式各样的男人,偶尔也备尝辛酸。她自己曾说过这点。会让经验丰富的怜美这样盲目地听信,对方一定是相当高明的骗徒。
「亚鹤小姐,正直的男人不会为了自己而让情人遭遇危险。」
怜美听我这么说,又垂下头重复她刚才的说词。
「他说过不会穿帮……不可能被发现……可是我昨天从别墅回来以后,晚上正打算去超商购物,车子突然开过来……」
她就是在那时候遭到袭击。
「要将随身碟借放在芽吹NEGO OFFICE,也是他的指示吗?」
「不,是我自己决定的。他在我搭新干线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我就告诉他已经借放在可以信任的地方。他好像有一点惊讶……但是没有发脾气,所以他真的是很和善的人喔。他知道我是色情行业的公关小姐时,也完全不嫌弃我,一点都没露出轻视的表情。」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晓得这点。」
我硬起心肠说道,尽量不使用敬语以免表现出冷漠无情的感觉。
「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得到那枝随身碟。对方先调查过它的主人,再搜索这个人的人际关系……然后就找上你。所以,对方早已知道你是公关小姐,后来再找机会接近你,并得到你的信任,诱使你偷出随身碟……」
「别说了!」
怜美大喊出声,以两手手心按向自己的额角。
「……头好痛……」
「亚鹤小姐?」
「我的头痛得要命……药效已经过了……」
她将站在面前的我推向一旁,步履蹒跚地走向厨房的橱柜。
这时七五三野轻唤我一声,指向橱柜的一处角落,只见上面堆着食材和调味料,当中放着一个非常小的塑胶袋。怜美抓起那个小袋子,从中拿出两颗药锭。
我赶紧大步走向她,揪住她纤细的手腕。
「不可以。」
我从怜美手里拿走小袋子,随即朝纪扔过去。纪利落地接住,以指甲将袋里的药锭刮下一些碎屑,舔了一口之后默然点头。
「还、还给我!」
「是谁给你那种药?」
我以严正的态度质问怜美,她便游移着视线回答我。
「那很平常的头痛药啊,不是有问题的药。我偶尔心情低落,头就会很痛……在这种时候才会吃药。」
「那是合成毒品,只要持有就会被警方逮捕啊。」
怜美愕然地微微张口。
「不可能,因为……他……」
果然是那个男人交给怜美的。我压抑下叹息声,注视着她的面孔。
「有很多人对那种药产生耐药性之后,接着就换吃觉醒剂。万一服用过量,很可能会休克死亡。」
「你骗人,他说是没问题的药!」
「亚鹤小姐,请你清醒过来吧,你明明不是这么容易就上当的人啊!」
我仍旧紧握着怜美细瘦的手腕并来回摇晃,想将她唤醒。
她那惨白的双唇颤抖着仿佛要开口,但在还未说出口之前,她已经两腿一软。我连忙想扶住她却晚一步,使得她跪倒在地上。
怜美的眼神失焦,发出含糊的声音。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太过分了……相信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对……」
「你错了。」
我直接否定,怜美便抬眼注视着我,眼神显得涣散。
「你根本不相信他,你一直相信的只不过是『自己正在恋爱』这种幻想,想像某个人深爱着你……为了这种虚幻的梦,你不惜手段,情愿牺牲你的一切也要得到手……可是,亚鹤小姐,那终究是幻想,绝不可能成为现实。」
「……这种事我也知道啊……」
她低哑地回道,仍旧带着怔愣的表情,从眼角滑下一串泪水。
「虽然如此……我还是无法自拔啊!我不要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人……即使是幻想也无所谓,就是想和某个人在一起……不然我活不下去……」
眼泪不断滑落,晕开她的眼线和妆容。
即使是幻想也无所谓,就是想和某个人在一起——我无法否定这种渴望的心情。因为所谓的孤独寂寞是什么滋味……其实我也多少明白。
「我知道你不希望向警方求助,但是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躲到朋友或旧识的家里也可能会被找到……七五三野。」
于是,七五三野点头答应帮忙。
「我会安排的。我有认识的人在经营旅馆,请亚鹤小姐到那边避风头,暂时不要外出。」
「可是……我还有工作。」
「工作不比您的人身安全重要。马上出发吧,请收拾好您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怜美听了七五三野下达的指示,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吸吸鼻子之后,便带着恍惚的神情站起来。打算准备行李而离开客厅之前,她面对我微弱地低语。
「我……是不是就这样一辈子只能在幻想中被爱……难道我没有让别人爱我的资格吗?」
我直起身体,站在怜美面前。
「爱情是不用谈论资格的。」
她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望向我,脸上的妆容都脱落了,可以看出比想像中还要稚气的面孔。
「也有人会用自己在恋爱方面『成功』或『获胜』这种说法,但是,爱情根本没有胜败可言。恋爱永远都不会符合自己的期望,不过,我觉得能够喜欢上他人还是非常美好的事。正因如此,才不能依赖恋爱成性。没有恋爱就活不下去这种想法太异常了。」
怜美听我这么回应,不禁吐出轻喃。
「或许是很异常吧……可是我好寂寞……而且父母又不在了。」
「嗯,其实我也一样。」
「……芽吹先生也是吗?」
我泛起微笑。
「没错,我的双亲已经过世,而且没有兄弟姐妹,最要好的朋友也在几年前亡故……让我以为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当时根本弄不懂自己仍然活着的理由……本来还想寻死呢。」
而且,不光是产生这个念头而已,其实差一点就付诸行动。
我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友人。
那时候若没有七五三野陪在我身边,或许我就不会这样活下来吧。
我没说出这回事,而是继续向怜美补充说明。
「可是,我现在并不孤单。虽然没有妻子和儿女,却有足以仰赖的工作伙伴支持着我,在这里的七五三野和纪就是。总有一天你也一定能找到这种同伴。或许你现在还不相信,不过真的会有喔——只要你抱着这样的希望。」
听完我的劝诫,怜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垂下眼、缩起身体离开客厅。
准备好行李之后,怜美便搭着七五三野的车子去旅馆。
纪从晚上开始要进行正职工作,所以在车站和他分别,我则独自回到事务所。在电车上时,手机收到一封简讯,我正觉得疑惑,一看之下原来是志津传来的,内容写着「今天请假真对不起,我明天一定会去」寥寥数语,看来还挺懂规矩的。我便回传「知道了,如果身体还没好就别勉强」的简短回应。
从大楼楼下抬头望去,事务所的窗户显得一片漆黑。
现在已经是深夜,我打算查看过外出时的留言以及电脑里的来信之后就要休息。这几天老是捅出娄子,不过亚鹤怜美还平安也算是有所收获,只要她接下来别出现依赖药物的症状就好……
我打开锁起的大门进入事务所,才刚开灯,手机便响起。
来电的是七五三野,我立刻接通。
『我已经顺利将亚鹤小姐带过去了。』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必要的费用等之后再向我请款。」
『好……章,你没事吧?』
我没问是什么意思,只是轻轻一笑,走进茶水间后,在前阵子买的电子热水器前一边注水一边回复。
「当然没事啊,只是对随身碟被鹈泽抢走觉得很懊恼罢了。」
『不可以单独一人闯进鹈泽组喔。』
「我本来在考虑要不要去,不过诚司先生阻止我了。」
『诚司是谁?』
「桥本刑警的弟弟。」
我答道,泡了一杯简易的滤泡式咖啡。
「他说,他想代替哥哥助我一臂之力。我通知他随身碟被夺走这件事的时候,他告诉我不要做出危险的行动。」
『他的见解很正确。』
最后,七五三野带着律师的严正语气加上一句「下次再联络」。
我道别过后挂断电话。原本想回应他「用不着那么担心啊」,不过还是没说出口。这种担忧的心情,不是说说就可以算了。
『这是什么,章?』
我回想起四年前七五三野露出令人畏惧的表情。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打算拿来做什么?说啊!』
当时,七五三野手中拿着我从生活用品卖场买来的绳索。绳子不会太细也不会太粗,刚好可以承载得了一个人的体重。
那是若林去世大约经过半年的时候。
在他死后,我向律师事务所请假两个星期。后来回到工作岗位的两个月内,我负责的是其他律师的助理事务。因为精神尚不稳定,我没有信心接案。
我从清晨工作到深夜,凭着专心投入在工作中,逐渐恢复原来的状态。等到过了三个月,已经能一如既往地独当一面工作,缩减不少的体重也恢复八成,还会被同事之间的闲谈逗得发笑。
每个人大概都这么认为吧。
——芽吹已经不要紧了,正慢慢从挚友之死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其实不然。我会暂时表现出稳定的态度,是因为终于寻获一个答案。
那是为了从活着的痛苦中逃离的唯一答案。让我明白这一点的,是每晚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三个人。
因此,我的心情多少轻松一点,也可以平常地呼吸。
我买下一条绳索作为准备。
当时我的住处没有横梁,但老家的和室倒是有一处十分适合的地方,母亲和父亲都已先后用过。
『章,回答我!』
当七五三野到我的房间拜访时,发现了绳索便如此强烈质问我。
然而,我只是笑着回应「伤脑筋,被你发现啦」。
我不是想以笑容敷衍,而是不晓得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才好。
然后,七五三野便揍了我。
这是他唯一一次对我动粗,先前和后来都没发生过。毕竟他这个人和我同样厌恶暴力行为,不要说是出手揍人,我也几乎没看过他发火怒吼的样子。
『不可原谅!』
七五三野嚷道,对我挥了一个重重的巴掌,待我被打得缩在地上,再揪住我的肩膀猛力摇晃。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章!』
这又跟你没关系——我被他晃得头昏脑胀,同时产生这种傲慢的念头。反正那是我自己的命,我想怎么办根本与他无关。
我那时候真的是身心都已濒临极限,根本无暇对友人意欲将我从绝望深渊救出来的心意表示感谢。
后来那条绳索便被七五三野丢弃。
反正重新买一条就成了——我抱着这种想法再度光顾生活用品卖场,但一到贩卖绳索的区域,却忆起七五三野的吼声,耳内产生「不可原谅」这句话的回响。
结果我没买绳索,而是转身回家。
我并非放弃寻死,只是觉得不需要特地在那天购买。反正任何时间都可以了结自己的生命,即使没有绳索,顶多从高楼屋顶跳下来或是闯进平交道都可以。
就在我如此思索的时候,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两年前的春天,我辞去律师一职。
我在整整一年内到处流浪,一边以临时工和短期零工维生,一边身无分文地旅行。当我身上背着背包步行时,总是忍不住觉得若林就在我身边。
好友的幻影不时出现。如果他要我自我了断,我也打算照办,并准备好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赴死。然而,形影十分模糊的若林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面带笑容。
我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翻出老旧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大学同学们的合照,场合则是在某次随性的聚会。六个人当中,有脸色僵硬的我和开怀笑着的若林。这是我唯一留着的若林照片。
「……你知道了多少呢?」
我朝着照片中笑容满面的若林问道。
他知道母亲早就有外遇情人吗?也知道她被对方欺骗吗?是否看过对方的样子呢?
这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合起笔记本,转过头去,同时感觉到大门外似乎有人便站起身。我由于门没锁而感到一阵紧张,看见缓缓开启的大门外是兵头,这才松一口气。
「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又是鹈泽那帮人。」
原本猜想兵头会回我「你很高兴是我过来吧」这种轻佻的话语,他却闷不吭声,关上大门后连大衣都没脱就走向我,看来今天并没有带伯田前来。
「兵头?」
「麻烦你还给我。」
兵头劈头说道,我不禁愕然张口发出一声「啥」。然后,他朝着我伸出修长的手掌,加重语气复述:「还来。」
我坐回椅子上并问:「是要我还给你什么啊?」
「学长,我现在可没有闲暇陪你装傻喔。」
「谁在装傻?我才要叫你还给我吧。都是因为随身碟被你抢走,害我现在一筹莫展。」
「就因为这样,你才会使出不像平常作风的手段吗?扒窃可是彻底的偷盗行为。」
扒窃?我越来越摸不清头绪了。
我维持一脸不解的神情抬眼望向兵头,他凶狠的脸色便和缓几分,向我发问:「你真的不晓得?这么说来,就不是你派那家伙过来下手……」
「什么?那家伙是指谁啊?」
「就是那个当扒手的家伙啦。实在让人恼火,居然被他摆了一道。能偷偷从我的衣服里拿走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
「你说的……莫非是指随身碟?难道志津从你那边偷走灰色原子笔?」
我将整张办公椅转过来,面对兵头问道。
兵头忿忿不平地衔起一根香烟回应我:「正是如此,那个叫志津的男人是传说中扒手的孙子吧?你什么时候收了那种手下?」
「他才不是我的手下。不过,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请你打电话通知他马上过来,将随身碟还给我。」
兵头显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火大。
「我不要。那件东西一开始就是托给我保管,根本是你擅自拿走的。」
「说起来那原先就属于真和会,我必须将它还回原本的地方。」
「我才不想管那会对流氓造成什么影响。」
我一回绝,兵头便呼出一口烟雾,同时怒瞪着我。
「我说呢……学长。」
他仿佛暗自说服自己不要失控似地缓缓开口。这个人很少真正发怒。虽然全身散发出道地的流氓气焰,却意外地极有耐性……尤其是对待我的时候。
然而,现在并非如此。
从他的眼神看来,便知道他要发飙是迟早的问题。
「学长,你知道真和会内部已经乱成一团吧?那个随身碟说来就是事件的导火线,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棘手。」
「……所以?」
「请你交给我。话说在前头,如果要拿给鹈泽那家伙,我可不原谅你。」
陷于极度狂怒中的兵头显得极为危险,眼角吊了起来。
「……我没有打算阻碍你的工作。」
我抬眼望向他,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
「我也不想牵扯上真和会混乱的情况,但是……我真的非常需要那个随身碟。」
「你想拿给鹈泽,交换另一枝回来吧?」
看样子他已经查清了事情经过,我便老实地点头。
「没错,鹈泽带走的那枝随身碟,我无论如何都想得手。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或受人委托,而是有我私人的苦衷,再怎么样都必须拿到手。」
「意思是你不肯让步?」
「嗯。」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你以为我会这么想就此离开?」
兵头的面孔忽然凑近我。他揪起我的衣领,粗暴地一把拎起我,使得办公椅发出很大的碰撞声,在原地打转一圈之后「嘎吱嘎吱」地响着。
「你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近在眼前的兵头脸上充分表露出怒气,连熟悉的古龙水香味也隐约带着不平静的氛围将我包覆起来。我的喉头受到压迫,不由得喘着气。
「其实你一直这么觉得吧?只要是你做的一切,我再怎么有怨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我迷上你就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不、不是……」
我极力想抗辩自己并没有这种想法,却挤不出确切的句子。
「你给我听清楚,学长。所谓的流氓,最痛恨的就是不被当成一回事,会火大到……忍不下这口气啊!」
「……唔!」
这时我的背部传来猛烈的撞击力道,原来是我被压倒在办公桌上。
兵头的全身明显地散发着怒火。
「我……根本没这么想……」
我的颈子被勒得十分难受,但仍极力发出声音。
「我很清楚,你非常重视组织,就跟我努力要保护我的委托人一样,你也一直想保护你的成员……我不会轻视你这样的心情……」
「那就把随身碟交给我。」
他低吼出这句要求,但我再度拒绝。
「不行。虽然我明白你的立场……但就是不行。」
听我这么说完,兵头的眼神一变,用力挥开办公桌上的所有物品,其中包括文件和文具用品。某样东西被摔碎的清脆声响传入耳中,大概是马克杯吧。接着,他松开紧紧压制着我的右手,撕扯我的衣领,几颗钮扣轻易地弹出去。
「做什么……」
察觉到兵头的意图,这下子我才挣扎起来。
虽然仰躺着又被压制住的姿势不好移动,但我还是以手臂挡着试图推开兵头。
「你没受到一番教训就不会懂吧?」
看见我的抵抗没起作用,兵头语带讥嘲。
「反正我说得再多,你也听不进去。像你这样固执的人,只好让你用身体深刻体会……谁才是真正的支配者。」
「兵头……放……唔……」
他的手肘抵住我的胸口并以整个体重施力,我痛得忍不住张口努力吸进空气。就在这时候,他仿佛噬咬般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丝毫没有温柔可言。
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不让我多说废话的手段或惩罚。腰部和背部都被压得作痛的姿势令我难以呼吸。他肆意掠夺我的唇舌,脸上戴着的眼镜抵得我的脸孔发痛。兵头伸手在我被撕开的衬衫下方来回游移,指尖摸索到乳尖时便使劲一拧,我不禁扭着身体想要逃离,然而根本无法推开他。
「……学长……」
兵头的唇终于放开我,滑向我的耳朵。
「我也不想对你这么粗鲁。一直到现在,我已经退让了很多。」
他发出低沉的嗓音,嘴唇沿着我的耳朵曲线滑移。我深怕他随时会张口咬下,不由得全身僵硬。
「我一直以为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看来是我误会了。原来对你而言,我的妥协根本不算什么。」
「不是这样……没这回事。」
我的声音不自然地扬起,努力挤出回应。兵头抬起身体,散乱刘海后方的炯炯双眸凝视着我,这时我才能稍微透得过气,于是大口呼吸着。
「我非常……明白。你对我的让步或是体贴……我都很清楚。」
「那么,请你让我这一次吧。这件事的严重性不比往常……要是那个随身碟落入鹈泽的手里,组长的立场会相当危险。」
兵头这番话极为认真。周防组组长正如同培育他成长的父亲,认定了他的才能,甚至负担他一直读到大学的所需费用,可以说是更甚于亲生父母的存在。无论是作为组织中的若头,或是以一个承受恩义的人来说,兵头保护周防组组长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明白的,完全了解。
然而还是行不通,我也不会退让。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在那次被朝比奈囚禁的遭遇后……我不时会梦见那个场景。
我和朋友一起购物,在晴朗的星期日到人潮汹涌的生活用品卖场里闲逛。若林一如往常满面笑容地指引我前进,目的地是贩卖绳索的专区。
「……还是不行。」
我摇了摇头做出结论,接着加上一句「对不起」。
兵头的眼眸在眼镜后方微微晃动,看似并非出于恼怒而是悲伤。这样的神情重击我的心,眼角不禁蓄积起温热的液体,但是我告诫自己在这种情形下不能哭泣,于是极力忍耐着。
就在眼泪即将不争气地滑落时,覆在我身上的兵头沉声发问:
「……和你死去的朋友有关?」
我缓缓地点头。事已至此,我不觉得需要再扯谎。
「那件案子……很可能有在背后指使的教唆犯,随身碟里有这方面的证据……」
「——所以比起还活着的我,已经死掉的朋友更重要?」
兵头这句话让我愕然无语。
以他的立场来看就只有这个结论,我却到现在才发现。
我确实没顾虑到还活在人世的兵头,而是优先设想已离世多年的若林。
即使我做得再多,挚友也不会回来——我却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硬是勉强兵头配合。
「……请告诉我吧,学长。」
他发出低哑的声音朝我逼问,脸孔扭曲出一个嗤笑的神情。
「我要怎么做才能赢过死人?我愿意做任何事。除了背弃组织之外,任何要求我都办得到。如果你叫我死,我可以当下就咬舌自尽。」
我不曾见过兵头这样的一面。
他流露出自我讥嘲同时又满怀绝望的神色,垂下头望着我。
「我真的……不惜任何代价……」
可是……
「可是你——」
兵头的声音微颤,手指抚上我的喉咙。
——难道我会被杀死?
我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意外地并不感到害怕。我不希望惹兵头伤心,但也无法再背弃若林。干脆让兵头杀死我,就可以解决这一切难题。
……不对,不可以这么做。
杀死我之后,兵头该怎么办?他的人生会因此毁于一旦。做出这么严重的犯罪行为是不可能受到宽恕的,我再也不要令自己重视的人陷于不幸。
我不希望让兵头痛苦。
这时,我突然感到身上一轻。
兵头从我身前离开,转过身去。
他的目光再也没有迎向我,仿佛觉得不堪入目似地硬是别开视线。
「……兵头……」
我怯怯地颤声唤道,然而他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比往常还要无精打采,直直朝大门走去。我本来想再喊他一声,却说不出口。
是我太过自私。卑劣狡猾的……是我自己。
大门合上,发出如同拒绝的关闭声响。
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就消失了。我摇晃不稳地来到大门前方,怔怔地杵在原地,探求着兵头身上残留的气息。
我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我……已经失去什么重要的事物?
情绪一松懈下来,我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但是目前还有要紧的事情得办。
我拿起手机、打开掀盖,正打算按下按键,手指却不断抖动而按错好几次。本来想嘲笑自己的笨拙,却发出如同低泣的声音。
我用力握起拳头,想抑制不由自主的颤抖,同时告诫自己:一切都太迟了,事已至此也不能回头。
我拨了电话给志津。
「喂……你现在什么地方?果然是在那边啊,幸好。」
志津在小百合的家里。这阵子他常常到她家逗留,兵头应该还不晓得这回事。
「听好,今天晚上不要回到自己的住处,兵头正在拼命寻找你的下落……你真是给我造成天大的麻烦啊。」
『咦……呃……』
志津显得十分惶惑,我接着称赞他「身手不错」,才听到他放心地松一口气。
『我……除了这个也不会其他的。』
「虽然不是值得夸奖的事……但这次算是例外。我马上联络鹈泽组,准备将你拿到的灰灰和他们带走的白白做交换。你先暂时在那里等我的消息,可以帮我和小百合女士说一声有劳她帮忙吗?」
志津回答他知道了。
然后我挂断电话,脱下被撕坏的衬衫,同时回想起兵头那样的神情,不禁僵在原地,几乎连一步也无法动弹。但我还是勉强自己振作起来,回到办公室后方的私人住处换衣服。
我想知道这件案子的真相。
我不得不探求这件事。
因为,我必须将我的过往做一个了结。
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他看起来心情非常恶劣。
理性聪慧的人类其实是不会表现出自己的负面情绪。通常是外表看似非常不快,实际上只是为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而故意做做样子的情况比较多。
让他人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变化,等于暴露自己有隙可乘的一面。
因此行事作风谨慎的人,只会向自己最亲近的对象表现出情感上的动摇。
但是,他今天晚上完全没藏起自己心烦的样子。
这种状况可是非常少见。
他只是闷不吭声地坐着,就从领带的缝隙还有衬衫的袖口之间透出愤怒、困惑和悲伤等等感觉。不过,平常人自然是不至于会察觉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