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从睡梦里醒过来,他家雁殊仙君也恰好睁开眼睛,神棍程恩连忙凑了过去蹭了蹭他家仙君细嫩的脸,道:“雁殊雁殊你以前好可爱!”
程恩看雁殊仙君以往生活的回放,看得那是一个津津有味兴致勃勃,他家仙君以前那个桀骜不驯,张扬跋扈又时不时呆头愣脑犯傻的样子,真是太可爱太让他着迷了,完全移不了眼睛。还真别说,他家仙君那个如切如磋的小模样,他太喜欢了!
雁殊的脑袋被程恩环抱着。程恩左边一个“好可爱”,右边一个“好喜欢”,让他慢慢红了脸。
以前的事情雁殊大抵记不得了。所以对于以前的事情,他并不像程恩那样毫无压力当做好玩,甚至很陌生。特别是见到郎烨口中的朔北时,他内心闪过一丝惶恐,一丝讶异,原来那就是朔北,他完全没印象了。
然而,那些泛起的惶恐和讶异,来不及深究,都因为程恩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化开消散了。雁殊红着脸允诺道:“改日再看看别的。”
程恩是巴不得多点知晓他家仙君以前的事情,越多越好,自然连连点头。他们在屋中腻歪了一会儿,程恩便坚定立场,要跑到外面去干正经事了。巧的很,他们正拖拉着出卧房,那日见过的黎尓仙君掐着点前来报道。不过,这一次这位一身青葱的黎尓仙君,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为了维持上天庭的安定平稳,三皇子凌钰仙君撤了玉衡仙君战神的封号,另外给玉衡了一个闲职,理由是玉衡仙君枉顾法纪。听到黎尔所述之后,玉衡没有说什么,玉舒山外的反响倒很大。
有的仙认为此举不妥,若他日有需,少了一个高修为的助力,长此以往对上天庭的安危可谓是一个不小的隐患。有的仙就觉得好极了,有赏必有罚,奖罚分明,任他是高高在上的战神也好,违背礼制私带凡人,也得小惩大诫。有的仙反倒认为罚少了,玉衡仙君一直住的玉舒山可是个好地方,总得让出来吧?还有的仙,嚷嚷着凌钰仙君罚错人了,分明是那凡人的锅不能让玉衡仙君背。
不管同不同意也好,凌钰仙君在紫薇桓又摔了一次桌子,总算让这件事了结了。手起刀落地把一堆背后议论的宫娥送走之后,也再没有哪个仙还咬着这件事反复嚼了。
程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雁殊这次被革职遭了秧,多半是因为他。程恩不傻,看得出来上天庭对他跟仙君两个之间的情愫是不认同的。至于更加深入的理由,不外乎两个,一则,他是凡人,二则,他是男人。
黎尓仙君从来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听了黎尔的话,程恩坐在凳子上发呆,相较于玉衡仙君的一脸云淡风轻,明白来龙去脉的程恩就如履薄冰自责起来了。偷窥了雁殊的童稚时光的欢愉雀跃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点渣儿不剩。
神棍回过神时,他家仙君正蹲坐在他面前,掌心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雁殊道:“介意?”
程恩讪讪地点点头。
雁殊笑道:“我并不介意。”
程恩诧异地看向他。
雁殊想了想,补充道:“你在就可以了。”
程恩装作没听清:“什么?”撇了撇嘴,丢下雁殊跑去教小孩儿。
不过既然他家仙君不曾放在心上,程恩他是不会过于自我折磨的。消沉了一会儿之后,程神棍满血复活,继续他教书遛狗的神仙生活。
阿陀日夜勤奋修习,进步飞快,一套剑法已然熟络,差不多该是挑一样趁手的兵器了。程恩便自作主张进了藏宝库,依阿陀的习惯和身量,给他挑了一把短剑傍身。陀公子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从那时起修习更加用功,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而阿罗,有程恩在顶上罩着,这些日子愈发胡作非为,天天喊着要吃烧鸡,真是除了修炼和睡觉,全付心思都放在了烧鸡上。程恩他们为了买烧鸡,几乎每天都偷偷下凡。
左手一个童子右手一个童子,怀里还揣着一只小奶狗。
雁殊对他的这两个门童近来的表现总体还是满意的。毕竟时间长了,阿陀和阿罗脑子总算好使了一点,不再习惯性地在雁殊和程恩附近转悠,山里来仙的时候还会给他们放个风,打掩护。
唯一让雁殊不太满意的就是那条狗。兴许是程恩给抱回来的,小狗黏程恩黏得紧,到哪都跟。这条狗对阿罗的烧鸡,对阿陀的抚摸一律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程恩。雁殊近来的生活重心就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防止这破狗靠近他的程道士,占据他家程道士的怀抱和时间。
并且,在雁殊几次表达对狗的不满,屡次把它扔出去之后,它对雁殊敌意越来越浓厚。
雁殊当然不惧怕一只狗,他到程恩教导阿陀常在的小亭子时,脸色阴沉,习惯性地把程恩怀里的流氓狗一把丢开,起身把程恩抱在怀里。被丢到水坑里的落汤狗很快跑了回来,它有些眼力见,不敢朝着雁殊吠,咬了咬程恩的长衫下摆,浑身湿漉漉地在神棍脚边转圈。
程恩看了看小白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最近不知为何脾气渐长的雁殊,朝雁殊眨了眨眼睛,啄了啄他家仙君的额角以示抚慰。
雁殊哼了一声,还是不爽。
程恩心下不忍,麻溜地从他家仙君怀里爬下来,抱起小白回房给它擦身子,“小白不疼哦,他踢你他坏死了……”
雁殊:“……”
看着程恩抱在肩头的小白,雁殊发誓他在那条臭狗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得意洋洋的胜利目光。
所以,即便阿陀阿罗终于洗心革面不当灯泡了,雁殊还是很喜欢拉着程恩往外跑,这还不需要腾云的名目。玉衡仙君得了的新的仙职——都御史,是一个经常需要往外面跑的差事。
上天庭没有凡间的衙门和大理寺,不知是哪个无聊的仙,设了一个空有其表的都御寺,专门给别的仙帮帮忙,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其实,鲜少有正经的仙会特地请求都御寺的帮助,除非苍蝇乱撞走投无路。毕竟真的没有仙会服从都御寺的调停,所以都御史实打实是个虚职,像玉衡这种赶架子非得给别人帮忙的就更少了。
玉衡当然不会屈尊给那些小仙收拾小锣罗,就算没了战神封号,放眼整个上天庭,他还是最最有修为的那几个,论打架,连三皇子都未必打得过他。雁殊原本对都御史不以为然,只不过,程恩对这些微不足道的任务很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于是玉衡就成了一个很喜欢给别的仙帮忙的都御史。
一人一仙偶尔还真的接了一些简单的小任务。
比如,东海地牢里的那只饕餮又双叒叕跑出来祸害一方,已经吃了几个小仙童啦,神棍就拉着他家仙君去打凶兽。
比如,南边的雷英观近千年来没下过一滴雨,煞气忒重,程恩就拽着他家仙君去下大雨。
再比如,北冥漩涡有株万年人参横空出世,引来多方哄抢,造成不少的动乱,神棍就拉着他家仙君前去维持现场。程恩喜滋滋地抱着差不多半人大小的人参,打算搬回家给陀罗兄弟还有他家君上煮鸡汤喝。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在兰芝玉树的玉衡仙君面前,结对而来的各方势力敢怒不敢言,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家夫夫双双把家还。
算起来,神棍在上天庭的日子,左右不过是同仙君翻云覆雨,教书遛狗,给别人找不痛快。程恩很高兴很满意,雁殊也很高兴很满意——因为外边没有狗,也没有小孩,但是有很多的云,有很多的树。
一人一仙最近接了大西泽那处的千古悬案,五百年前有仙曾求过都御史前来探案,到今天都无人应答。程恩没接过解密的案子,好奇心作祟,而且对大西泽那片连绵不绝的银杏林子心中向往,拉着雁殊就往大西泽跑。
仙界大致能够分为上天庭和东南西北海。上天庭又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中宫、九层仙山和虚地。大西泽在上天庭西边的虚地上,同第九层仙山接壤,仙气算不上特别贫瘠,但也称不得特别好。
这几百年来,寻常的仙对这地方比如蛇蝎,倒并不是因为这地方他们看不上这地方不那么充沛的仙气,而纯粹是因为这地方比较晦气。
毕竟,大西泽的主君润泽仙君在自己的地盘上,丧命于生渡。不仅如此,当时大西泽内所有仙,几乎都命陨于此。即便是仙,也必须懂得因果轮回,趋利避害。
仙一般是不会像凡人一样丧命的。仙家应劫化形,跳出六道轮回,享无上寿命。若修为止步不前,就是逐渐衰老,最后彻底陷入昏迷沉睡,不再醒来。等待机缘巧合,或许还有重新位列仙班的一天。即使再不济,最后也是尘归尘土归土,变成一缕青烟,化风而去。
而生渡,是专门弑神杀仙的。生渡威力之大,润泽仙君死状之惨,一度震慑着前来大西泽,还觊觎这片宝贝银杏林的一众仙家。
五百年前,距上一次仙魔大战已过去了五百年,魔界落败式微。对于杀害润泽的凶手,一时之间总说纷纭。众口铄金,推论到上天庭还潜伏着魔族卧底,之后不了了之。仙家多健忘,惶恐了一段时间之后,依旧过着从前的日子,唯一的变化就是,大西泽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
程恩自然不了解这些。雁殊常年蹲山里,偶尔听山简仙君讲过一些过耳即忘的小故事,对这些陈年往事一知半解。但素来都是晦气对玉衡仙君避如蛇蝎,从没有玉衡特地躲开的道理。所以,两个热血,扎进了大西泽外的银杏林。
雁殊和程恩腾云而至,大西泽外的那片林子,一如初见时遗世的模样,黄昏在天,枝叶参天,光线昏暗,细风微凉。
程恩扑地下了地,踩在漫山的黄叶上,脚下嗦嗦作响。雁殊在后头慢慢地跟着,他们此番前来,依的是五百年前思源仙君之托。
他们也不着急,上一次匆匆忙忙,还带着两个小的,没来得及欣赏好风光。程恩在前头慢慢地走着,看到一些好玩的就蹦跶回来跟他家仙君一同分享。雁殊眉眼含笑,慢慢抓住了程恩的手掌,不让他一个人在前边走了。
程恩心头一颤,乖乖地同雁殊一起作老人悠闲散步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慢条斯理走过半片林子,这才堪堪摸到了润泽仙君府苑的边。
府苑名曰:曲径通幽。
府苑的外头,有一个洞口,不是很难发现。程恩眼尖,一眼瞧见了。
雁殊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道:“去看看。”
这个洞口被繁茂的树枝和大石隔挡,入口狭小,还得蹲身进去,穿过长甬道,两侧竖着火把。洞口的尽头有一个不太开阔的空间,镶嵌的奇石发着幽黄的光,周围的泥墙休憩得平整,都画着天女曼妙的壁画。
耳边像是奏起了笙簧管乐,流动不息。那仙女身着秋香色的轻薄罗裙,纱裙广袖,头上戴着一朵盛放的菡萏,修长的脖颈上一串璎珞。腰间或佩着月牙兰玦,或佩着双环翡翠。远山黛,凝光眸,拂云舞,天资色。红唇一点,歌舞升平。有道是,纤纤擢素手,舞转回红袖,翩如兰苕翠。
旋转,飞舞,回眸。
那是一个天仙一般的人物,面容昳丽,身姿婀娜。程恩原本还觉得见惯了雁殊的模样,这世界上就没有随意能让他心惊的人物了,没想到壁画上的女子照雁殊一比,完全不落下风。
不过嘛,自然还是自家仙君的神圣不可侵犯更高一筹。
在神棍欣赏美色的同时,雁殊正一脸不高兴,拿眼睛瞥他。程恩完全没留意身边的异状,一心以为雁殊也沉浸在壁中女子的美色当中不可自拔。
雁殊见那程恩端详壁画中人目光如炬,视线愈发火辣,而他又不理睬自己,只能黑着脸,拉着程恩飞快地走了。程恩被雁殊拽着嗷嗷叫个不停,雁殊横道:“查案要紧。”
程神棍只得作罢,回过头多少有些依依不舍,灰头灰脸跟着雁殊继续赶路。
润泽仙君的府邸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大西泽,前门一块牌匾,书写着曲径通幽四个小楷大字。过了门,就正式进入润泽仙君的势力范围了。周遭的景色随着一变,漫天黄叶变成了高高低低的矮地莲池。荷叶圆圆,这会儿也不开花,一眼望去穷尽碧华,风里有熏熏的草叶香气。
雁殊携着程恩,见此等良辰美景,再次慢悠悠地踱起步,快一点都不肯走了。红木长廊,瑞兽飞檐。两人执手游园,偶尔相互交换意见。
程恩笑道:“雁殊,要不回去我们也挖一些莲花回去种一种,而且上天庭比不得凡间,随时随地都能开花的。”
雁殊允若。
程恩看着小径边上的青砂岩麒麟石灯,还道:“这种石灯好看极了,这里光线想来一直都比较暗,我们那边也有黑夜,也学着弄一个吧!我还没有雕过石头呢?改天找一块石料我要试试手。”
雁殊道:“好,我来。”
他老早就发现了程恩喜欢刻木头的习惯了,程恩刻起木头来有如老僧入定,心无二用,像是不会怕疼一样,把手刮得一道一道血痕也毫不在意。反倒是雁殊先受不了程恩自毁式的“创作”,心疼极了,想方设法把玉舒山里头起眼的木头统统踢到山下去,也不让程恩那个闲工夫拿刻刀。
越往里头走,就越是幽暗。建筑逐渐密集,一个别苑依着一个别苑,都是依山傍水江南小楼的模样,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除了无谁走动,没有半分萧条,就像家主人只是稍稍离开了。
整个“ 曲径通幽”处,唯独只剩他与雁殊两个活物。
下一秒,程恩就见到了一个发光的灵体,倚在门框,正冲着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