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山的结界一落下,一片泥泞里横七竖八躺了两个仙。
林深因为对于追踪的特别才能,被花晨调到前线去当侦查。他察觉到了花晨和嘉容引发那场异动,只不过赶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随之赶来的还有上天庭的几个能管事的。
花晨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林深把他接回军营,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即便主帅死了,仗还在打,两方陷入胶着,仙界多少已经顾不上花晨了,林深就把他带回来娄山的故居。整个娄山除了花晨的小茅庐之外,都是一片焦土,该说花晨还知道不要祸及自己的那个小小的茅庐。
花晨在上天庭没有自己的宫殿,他以前小的时候跟着大部队混着住大院子,行军打仗的时候就跟着天璇驻扎在军营里,根本不想把自己的住所安在这个是是非非的上天庭。花晨没有跟他提过这里,林深却是一直知道他住在这里的,没敢跑来见他罢了。
林深一直在他身边守着。既不是着急地担忧花晨何时能醒过来,也不是内心毫无波动。
就像老夫老妻一样,反正花晨躺一天,林深都是要照料一天的。就算醒了,也还是要照料的。不过还是早点醒过来地好,他希望花晨能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花晨在自己的地盘见到林深,有那么一秒地恍惚,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深。
见惯了花晨的飞扬跋扈,这么安静让林深有点陌生,就像梦总是会醒的一样。心中巨石落下,林深端着一个木碗跑过来,探了探花晨的额头问道:“醒啦?”
花晨原本打算一把嫌弃地推开林深这个不知好歹的,但却不由地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的错觉。
于是他翻了翻白眼。
林深见花晨忍着没把自己丢出去,也有点儿惊讶,直问道:“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花晨动了动自己手上的肩膀和手臂,询问道:“怎么样了?”
林深笑道:“你躺了半年多,我们赢了,凌钰仙君率领着仙族收复失地,把剩下的魔族剿灭得一干二净。”
花晨并不意外这个决定,稍微后退,很认真道:“我打算离开这里,你别跟着了。”他想离开这里了。
花晨的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他以前还是个仙童的时候。那个时候小花晨也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主。他的亲爹亲娘据说是以前很有名气的仙,不过花晨还没化形,他们就都已经仙逝了。花晨自幼感官探查的能力特别出色,总是能听到别的仙的心里话,只要他愿意。
所以他讨厌这个上天庭。
但是有一天,他见到了一个心里特别纯粹的仙,那个大仙见他闷闷不乐,送了他一朵海棠花。伺候花晨就特别喜欢这种话,还跟着那个大仙进了军营。既然后来那个仙死了,花晨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林深挺好的,可他不愿意听到那些藏起来的话了。
林深不以为意,反正他一直这样跟过来了,仙君也没真的把他砍死。
花晨又平静地重复道:“你别跟了,我不想后面一直有个东西跟着。”
林深看着花晨,有点莫名,又有点心堵。他在花晨身边一直安安分分,“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吗?”
花晨心道那可多了去了,嘴上却说:“没有,我就是一个仙逍遥惯了,你就别来凑热闹了成不?”
林深愣住了,忽然发现一直以来虽然是他整日操劳花晨的生活起居,实际上是他需要花晨,而花晨好像并不需要他。或许他应该像上次追着仙君到魔界那样坚持不懈,可是不知怎地,看到花晨那么义正言辞苦心规劝让自己离开的时候,林深心里刺痛了下,就做不到像上次那样滴水穿石了。
花晨并没有看他,只道:“回去吧,小孩儿,你再留着就危险了。”
林深睁大眼睛,看了花晨一眼,如他所愿地离开了。
林深走后,润泽就摇了进来。他气喘吁吁跑来跟花晨道:“花晨,他们说你是故意带嘉容过去给君瞿下饵的……”润泽一句没有说完,弯下腰撑着自己的膝盖,腰都直不起来。
花晨挑了挑眉,毫不在意道:“哦?他们想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润泽一口气提不上去又下不来,磕磕绊绊道:“算了,你跟林深……”
花晨不耐,直接把他丢出去:“问那么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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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晨独自在娄山过着颐养天年的生活,闲暇时就跑到凡间去听听酒楼里的说唱,他的莲花还没长出花来他有点心烦。他在娄山的茅庐招待的第一个客人,却是青霜。
花晨有点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却也是理所应当。
青霜在他这里喝了一碗茶。花晨难得善解人意一回,问道:“你想问嘉容的事情?”
见青霜并无答话,花晨便自顾自道:“我一开始其实并不大相信他愿意配合我,想来他也受了重伤吧。”
青霜并没有看着他,只是缓缓道:“嘉容他仙逝了。”
花晨愣住了。
青霜垂眸道:“你不了解,但我是钦佩他的,如同你待天璇一样。”
青霜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后来大概猜出了你的计策,比我们原先想的要好一些。可惜百密一疏,君瞿之前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妖丹跟篱篱公主做成了关联,共魂阵达成之后嘉容直接与君瞿共享性命,没有妖丹嘉容他抗不过,就走了。”
花晨想起嘉容被藤蔓束缚,还向他合眼时候的样子。
他们彼此沉默着,过了一会儿,青霜放下手中的木杯便要起身离去,就像只是来告知花晨这个消息的。
一直目无法纪的花晨忽然有点讨厌自己的专横跋扈,他应该说声对不住的,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花晨只能把他喊住,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青霜回过头来,道:“也许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当个散仙吧。”顿了顿,青霜看着花晨说:“不用介怀。他应该是感谢你的。可我却有点恨你当时把我支走了。”
青霜一走,冠绝当世的花晨仙君就在人间挑了一个人迹罕至的风水宝地,使了个术法,开了一大片海棠花。
花晨很喜欢这种散漫的生活,还不需要应对任何仙任何人。凡人见到这片常年盛放的海棠花都大为惊叹,文人雅士都前来谓叹。花晨就暗地里恶作剧,他觉得这个人合眼缘的话,就大手一挥放他们进来看风景。他觉得这个人长得歪瓜裂枣就不肯让那人看见这片林子了。不消多时,这一带就慢慢传出了闹鬼的传说。
“这深山老林里啊,有一片会移动的海棠林啊,那一定是鬼怪的吃了凡人的血肉才那么红的!”
花晨仙君气极:“什么叫闹鬼,这是闹仙好吗?”
更有甚者,认为这片海棠花是海棠精魅变的,这些精魅还净是一些柔弱女子,就是为了吸引那些身有纯质阳炎的男子前来□□,共赴巫山。
花晨已经不会生气了,不用质疑,他是龙。
那些文人雅士也挺有意思的,来到这里就爱做诗。花晨偶尔听听,就当他们在夸自己的美貌了,反正那些诗没他自己写得好。
然后有一天,一个仙下凡来,仰头看着他。润泽穿着寻常的长衫,看着歪在树上一袭红衣的花晨,道:“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花晨赖在树上不肯下来,并不打算理他。
于是润泽就这样一直沉默地看着他,花晨不耐,托着脸道:“你找我干嘛?”
在一片花海里,润泽的眼里看不出悲和喜,他道:“上天庭有事需要你回去一趟,你回吗?”
花晨的语气瞬间冷漠下来,他干脆利落地跳到润泽跟前,答道:“要是我说不呢?”
润泽微微抽了抽嘴角,却突然扶住花晨的手臂,靠近道:“啊,腿酸了,让我靠一会儿。”
花晨猛地后退,嫌弃道:“躺地上去。”然后只听润泽小声道:“就一会儿。”
花晨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歪歪唧唧的模样,一个术法把润泽对到落花堆里,自己跑到树枝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他还是和润泽回了上天庭,然后被抓起来关到了九幽台的牢狱里。罪名是:利用君瞿,设计让嘉容仙帝死于非命,欺上瞒下。
九幽台的牢狱就在九幽台附近,一些犯了法的仙有时因为难以处理,就会直接丢到九幽台。毕竟下了九幽台,也就意味着灰飞烟灭了。
花晨暂时被关着的时候,是三皇子亲自审的。
凌钰怒:“为什么不选择带上更多的仙?”
花晨打从心里没把这个临危受命的三皇子放在眼里,无惧道:“因为没必要,没必要牺牲掉那些仙。”
凌钰冷笑一声:“没有必要牺牲掉其他仙就可以牺牲掉我父王吗?”
花晨不卑不亢道:“他是自愿的。”
凌钰高叫一声,不可置信道:“我父王自愿?我父王怎么可能自愿?除非你骗了他!”
花晨并不想与凌钰对峙,无波无澜道:“他是自愿的,要取出妖丹嘉容是最好的选择。”
凌钰摇了摇头,“那么妖丹呢?”
凌钰拿出一张花晨的策略,丢了过去,那是花晨在第二次仙魔大战时拟定的战略,上面简而意赅地写着利用嘉容为饵,使用让君瞿同归于尽,并且进行了详略的分析。他高声道:“那么这个?你怎么解释?”
花晨看了那张策略一眼,冷冷地道:“是我写的,我无话可说。”
凌钰往后退了几步,喃喃道:“对啊,是你写的,你承认了。也对,那个林深都已经承认了,你怎么还能不承认呢?”
花晨一字一顿道:“这件事与他无关。”
凌钰抖了抖肩,大笑道:“他也是这么说的,他也是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花晨皱着眉看着眼前大笑一团的三皇子。
凌钰笑得开怀,继续道:“但是他已经死了,他自己跳下九幽台了哈哈哈。跟我父王一样,什么都不剩了,你也来不及送他去回清了哈哈哈。”
三皇子瘫坐在地上,眼睛红了一圈,然后他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平静道:“就这样吧,你也给我父王偿命吧。”
青石壁的牢笼里,一层又一层的法锁落下,凌钰走后,所有的光线都被带走。花晨缩在一个角落里,手里带着镣铐,全身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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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晨被判诛下九幽台,凌钰仙君让润泽仙君执了刑罚。于是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花晨等来了他此生见的最后一个仙。花晨依旧是三皇子离去时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牢笼外亮了一盏灯,牢笼里拉开了两个长影。
润泽站在他面前,沉默许久后道:“你还好吗?”
花晨并无回应,润泽锤了锤自己的后背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吧,天璇仙君的遗孤玉衡仙君啊——”
见他没反应,润泽便打住了。“算啦,看你也不想知道的样子,那我换一个话题吧。”他顿了顿,继续道:“花晨啊,你收了一个好的手下呢。”
花晨转过头来,看着他。
润泽道:“可怜那个傻林深,一听说我拿出了你写的谋略就认定了你要害嘉容了,忙不慌地认了所有的罪名。你知不知道,无论我怎么在他身上抽鞭子,所有刑具都用过了,那个林深都不肯松口呢。”他笑道,“最后他被丢下九幽台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没命了吧。”
见他说完了,花晨又默默地把头转过回去。
润泽半蹲下,离花晨只有一臂的距离,他怅然道:“花晨啊,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啊。你还记得第一次仙魔大战的时候吗?那个大悲阵只有你一个回来,可笑的是,居然只有我一个中了那些云蛇的招。”
花晨冷笑道:“你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润泽伸手捧着花晨的耳朵,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张假的谋略书交上去吗?我还把你在魔界写的随手交了上去哦,你放在娄山的茅庐里的那本笔记哦。三皇子认定你是故意要害死嘉容的呢,真可怜。”
润泽又凑近了一些,“你求求我,我放你走?”
花晨看着他:“你做梦。”
润泽按住他的头,淡淡道:“我说真的,你求求我,我就放你走。”
花晨不屑地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花晨你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润泽见他不搭理自己,也就罢了,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把你的脊背骨抽出来,你知道的吧,再不换脊背,我就要半身不遂了,这是你对我说的啊。”
润泽盘腿坐下来,他的膝盖靠着花晨的膝盖,继续道:“只可惜啊,林深的脊背骨被我打烂了呢。”
花晨睁开眼睛,看着他。
润泽似乎很高兴能从花晨的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以前随便说一句话就能惹怒花晨的,今儿不知怎么回事,怎么挑拨他都不发怒。本想继续惹怒的润泽突然听见花晨道:“你知道我从小就能听仙家的心里话吗?”
润泽一愣。
花晨道:“除了天璇,也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的仙。”
小时候的润泽能和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仙打好交道,而小花晨对着那些仙总是嗤笑的态度。不似现在,小时候的润泽的伪装能力可没有那么强,花晨总是能捕捉到他里表不一的话语。润泽自小要接近花晨是因为想要讨好天璇仙君,润泽跟某些仙好好相处是因为他看上了别人家的妹妹。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伪君子。
这个印象,根深蒂固。
花晨笑道:“我初初就非常讨厌你了,可惜天璇总是把我们放到一起,嗯,你后来好像也更会装了,没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呢。不过后来我学会控制了,也不总是有事没事就听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呵,我早就知道你有想要我脊背的想法了,你的这个想法太强烈了,我想听不到都不行,不然为什么跟你回来呢?不过啊,你现在的样子我真的受不了。所以你可快点滚远些吧,滚远些,要杀就杀,不要来碍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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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法力都被禁锢,可气势上却一点都不输。花晨看着润泽整个仙失落地坐在青石地上,笑得动人心魄,“你觉得我怕死?我也不怕死的。”
润泽是硬生生把花晨的脊背骨给抽出来的,他的手上满是花晨的血。而花晨软绵绵地躺在地上,眼睛早就失了神。
周围很安静,花晨跟林深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润泽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花晨身边,握着花晨的手,感受着温度慢慢消失。
然后润泽拿出手帕,把花晨身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得擦干净,起身抱着他软趴趴的躯体,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