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凡尘,恍若隔世。
龙虎山。
程恩依旧一袭月白色对襟,缓缓地往师门走,小白就乖乖地窝在程道士怀里。一个多月不见,林子密了不少,他有点生疏忘路。
人间悄悄换了面目。
苔痕阶绿,程道士慢悠悠地爬着他师门的石阶,在日天派门外,就见一个壮年长髯的男人从里面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男人穿着黑色劲装,面容硬朗周正,身形瘦高,不是自家师父。
程恩此时反应极慢,那人见着他一个激灵,就急忙用黄符比划了什么,约莫是递了一个消息出去。然后立马迎了过来。没过多久又从师门里面出来了另一个男子,较刚刚的瘦弱年轻,眉清目秀的,也一同着急地跑了过来。
那人问道:“师哥你跑哪去了?可把我们折腾坏了!”
另一人问道:“你是程道长吗?”
程恩:师、师哥?
可左瞅瞅右瞅瞅,自己看上去怎么也比那两人要年轻哇,师父什么时候收了两个大龄学徒了。
脑子是在不够用,程恩举了举手喊停,好奇问道:“请问你们是?”
那两个男子对了对眼神,分别答道:“顾正卿”,“苏禾”。
程恩:“……”
玉舒山的一个多月,是龙虎山的四十余年。当年程恩把自家师父忽悠走,让师父他顺便带走了假的顾正卿,也就是后来入魔的苏禾。没过多久程天赐就发觉自己上了当,专门跑回来逮程恩。
却不曾想当时程恩已经得道升天了。
程天赐没找到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徒弟,又在师门里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仙气。自家徒弟缺心眼,一封书信不留,他身上又没带一些追踪的东西。老人家心脏不好,快要担心死了,于是苏禾只能和程天赐一起上天入海地找。
这一找就是四十年,两人几乎把整片中原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把程恩找出来。
四十年过去,那位被他救出来还吵吵嚷嚷地要跟他师父学术法去救他朋友的少年苏禾已然是一个身形、面容姣好的成年男子了。
程恩揉了揉眉心,直觉自己闯祸闯大了:“那另一位呢?”
问的是一开始见着的那位长髯男子,也就是苏禾小师弟要找的真的顾正卿,看样子是找到了。
顾正卿向前一揖:“承蒙道长指点,顾某得以寻得苏弟。”
程恩纳闷了,“我应该没有见过你罢?”
顾正卿又道:“道长,我是容县的那个哑巴。”
程恩睁大了眼睛,一个头比两个大。
顾正卿道:“顾某忆起前尘往事之后,便上龙虎山,偶遇下山的苏弟和大程天赐,得缘一见,也就一同拜入了程师父门下。”
程天赐找程恩找得心力交瘁苦不堪言,哪里还有心情收新的徒弟,只不过顾正卿一直帮着他们,给了一个弟子的身份好去使唤罢了。
程恩干干地笑了两声,顾正卿他们以为的四十年前于程恩而言不过是个把月前,所以程恩很是记得自己随口忽悠哑巴的话,脸有点疼。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立在程恩面前,抬头,是程天赐那张黑如包丞的脸。程天赐怒道:“臭小子,你舍得回来了?”
四十多年不见,程天赐风餐露宿奔波劳累的,消瘦了不少。在程恩的印象当中,刚刚离开师门的时候,师父应当比之前看上去要年轻,头发染黑,整个人都红润有活力了,可眼下就像个要喷火的糟老头。
程恩不由地恻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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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天派正厅,“你大爷的”四字高悬。程天赐于高堂上坐,握着一杯茶脸黑黑地看着下面。
程恩跪在蒲团上,垂头沉默。
苏禾给程天赐摇着扇子,给程恩开脱道:“师父,反正人都回来了就算了吧。”
“别给他说好话!”程天赐快要气疯了,沉吟片刻,问程恩道:“你跑哪去了?为何身上的仙气那么重。”后面半句话,程天赐说得古怪极了。
程恩原本是浑浑噩噩,呆滞地放空状态,听到这句话不由地一愣。小声道:“抱歉师父。”他也没想到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竟是真的。
程天赐又重复问道:“你到底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学下棋回不来了吗?”
程恩不知作何回答,咬了咬唇,老实道:“上天庭。”
程天赐猛地摔杯,一条长鞭就在程恩身边炸了一下。
程天赐怒极,几乎就要扬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是把师门戒律都给忘了吧!上天庭也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苏禾当场愣住了,在程天赐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容易,可他还从没见过程天赐如此大动肝火。
程恩依旧是那一副淡然失神的模样。苏禾和顾正卿赶紧上前拦住的程天赐,程天赐明里要打程恩,暗地里苏禾他们闷声挨了好几下鞭子。
程恩甩了甩头,怅然道:“不会再去了。”
程天赐着实很想暴打程恩一顿,但也的确了解程恩那萎靡不振的身子。一鞭下去,不,半鞭子下去他铁定要废。所以独自忍着滔天的怒火,只能朝苏禾他们吼道:“把这个臭小子关起来,看着他!”
回到自己院里的程道士换回自己以往常穿的道袍大褂,又是一副接地气的打扮,看着手腕上那条盘旋的金色龙形印记和手里的虚无古镜,他不由地怔了怔。
当时忘把虚无还回去了。
院外,顾正卿和苏禾正乒乒乓乓地收拾着什么。
因着自己的房门被锁了,程恩只能在窗口处朝外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苏禾进来一揖,道:“师哥,师父他说我们要搬到陈庸关去。我和正卿在收拾东西。”
没想到只是四十年的功夫,倒是把苏禾这个泼皮户儿打磨成温润的俏公子。程恩一时不习惯,没有回话。苏禾继续道:“师父他吩咐了,师哥也跟我们我们一同前去。”
程恩不解,指了指自己,“我吗?”
程恩的筋骨扛不住那地方的煞气,是以,无论程天赐几次往返陈庸关,都只能把程恩丢在师门里,怎地突然就捎上他了?
苏禾颔首道:“嗯,师父他老人家说师哥你现在的功力可以去了,师哥收一收行李罢。”程天赐的原话苏禾不好跟程恩讲,当时苏禾问及程恩的安排,程天赐气道:“那个混小子不知道到上天庭得了什么好处,搞什么,自带仙气你懂吗自带仙气,现在他哪里去不得,一同绑走,省得给我添乱。”
程恩懵懵懂懂地点头,便去收拾东西。
苏禾喊住他,又道:“师哥,师父正在气头上,师哥你去给他赔个不是,他就好受了。说来,师父也挺好哄的。”
程恩低眉,忆起这四十年间都是苏禾跟顾正卿跟在师父他老人家身后周罗,他这个正经的大弟子不仅撂了担子还连人影都找不着,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苏禾摇了摇头,又一揖,“份内事,我还得谢谢师哥把我带到这里。”
程恩看着自己屋内的格栅窗,不语,忆起什么,问道:“对了苏禾,你有见到我带的那只狗吗?刚刚一不留神,小白它就跑开了。”
苏禾握着自己的下巴道:“那只狗似乎让师父给抱走了。”苏禾心中一个咯噔,“师父应该不会把它抓走做狗肉煲吧?”
程恩低眉走神,没有任何反应。苏禾又喊了几声,程恩才回过神来,迷惑地问道:“怎么了?”
苏禾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道:“师哥好生休息,那只狗我去帮你拿回来。”
能够跟着自家师父云游四海原本是程恩的夙愿,如今夙愿达成,却没有当时所想的那般酣畅了。程天赐一向说风就是风,当天傍晚,师徒四人连带一只狗就到了陈庸关。
陈庸关是中原国边陲地带的一个古镇,属于三不管的鱼龙混杂地带,这地方的煞气也比寻常的凡间重上许多,羸弱的凡人来这里极易生病,据说陈庸关接连着魔族领地。
程恩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从黑色遮布布料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黄土戈壁,陈庸关此地风沙极大。虽然不是关键的地理要塞,往来的行商也不少见,大多都一声不吭牵着骆驼埋头走路,除了必要简洁的对话,耳边只有漫漫风声。
苏禾和顾正卿驾轻就熟找来了客栈,客栈门前的旧幡布上面两个七歪八倒的大字——住店。
店主人瞧着就是就是个奔放豪迈不拘小节的人,光着膀子蹲在客栈门口正呲溜呲溜地吸着面,见了来客把筷子一摔,喊道:“楼上还是老地方,给空出来了。厨房里只有酱牛肉和胡饼了,你们到时自个儿下来拿。”然后也不管他们了,把筷子捡回来,就着裤口擦一擦,继续大口大口吃面。
程恩跟在最后,好奇地看了店主人一眼。店主人原本吃辣椒和面吃得满头大汗,察觉到视线也甩过头来看着程恩,胖胖的脸上肉抖啊抖。
店主人擦了一把汗:“你谁啊?”又道:“怎么裹得跟寡妇一样。”
程恩原想着跟店主人说两句,被他这么一凶,顿时没了心情。刚刚走上楼梯的程天赐听旁人这个评价自己的徒弟,十分不满意,叉腰横道:“说谁呢,啊?你横谁呢?”
店主人警觉地转了一下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老程,这又是你徒弟啊?怎么长得跟弱鸡似的。”
程天赐暴跳如雷,吼道:“你说谁弱鸡呢?”抄起家伙就砸向了店主人。
于是,程天赐就和店主人就真枪实弹地打了起来,一边噼里啪啦,一边房屋倒塌。
几乎拆了半个店,程恩目瞪口呆,他是第一次看自家师父亲自上阵肉搏,师父他老人家难道不是比较喜欢来阴的吗?
顾正卿稍稍护着苏禾往后退了退,免得受牵连,苏禾拉了拉程恩的袖子,解释道:“都这样,每次来都会打一场,我们师父能赢,不用担心。”
苏禾话音刚落,程天赐和店主人就打完了。店主人就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继续回门口蹲着吃面,程天赐以胜利的姿态,昂首挺胸上了楼。
程恩把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挠了挠自己的脸,没有跟着一起上去。这身裹布是程师父特意让苏禾叮嘱他披上的,抗煞气用的。程恩估计露张脸影响不大,不然走在路上太过招摇了。程天赐上了楼见程恩没跟上来,朝顾正卿吩咐道:“跟着他别让他乱跑。”
顾正卿下楼的时候,程恩正跟店主人寒暄。店主人原叫做达贰,虽然让程师父打了一顿,倒一点也不记仇,同程恩道:“看不出来你这样的小白脸也有胆子跑陈庸关来了,你就不怕丢命莫?”
程恩不解,疑惑问道:“丢命?”
达贰甩了甩胳膊又甩了甩脸,“没点本事的都不敢来这里,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打得过谁?我看你甭出我这客栈,宅着得了。”
程恩笑道:“我是符修,多用黄符。”他算得上是半个符修吧……
达贰觑了他一眼,不信道:“你是符修?不是吧,老程还搞这个?”
程恩不解:“这个很奇怪?”
“奇怪啊,”达贰皱着眉道:“我以为他教出来的都是打架的,老程怎么回事啊,这些年带了这么多徒弟,他不嫌烦?”
程恩好奇道:“你原先跟我师父认识?”
达贰拍了拍肚皮,道:“可不嘛?我们都认识了一百多年了。”程恩微微睁大眼睛,虽然有想过陈庸关这个地方卧虎藏龙,没想到这个店主人也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哪有那么大岁数。
“不过,我觉得你那个师父,那啥来着,”达贰绞尽脑汁,才道:“哦哦,非同寻常。”
达贰抖了抖身上的肥肉,有点骄傲又有点忧伤,他眯着眼睛道:“这里基本上没人敢来惹我呢,除了老程。”
顾正卿下楼并未打扰他们的谈话,手里握着一把长匕首,藏在手背后面,小心谨慎地盯着门外。
程恩的长袍里突然跳出一物,安分的小白从程道士的怀里钻了出来,冲着外面呲牙,作凶横状。
状况之外的程恩只好扭过头去问顾正卿:“顾正卿你在干嘛?”
顾正卿还没有答话,达贰就抢先说道,语气不以为意:“对面有情况,不过不用担心,都是一些小打小闹。”
对面只有一间土胚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程恩:“……”
程天赐坐在自己的房中,立刻就交代苏禾去泡一壶茶。可左等右等,桌上的茶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都没有把程恩那个混小子等回来。
等得不耐烦,程天赐不大乐意了,朝着守在门外的苏禾抱怨道:“你师哥程恩他说什么时候来跟我道歉哇?”
苏禾瞪大了眼睛,这才明白过来程师父还特意交代他烧一壶茶是为了什么,只能据实道:“师哥他并没有说要过来……”
“臭小子!”程天赐的脸黑得跟木炭一样,跳到床上去拿被子盖着头生闷气。
少见程师父闹脾气的模样,苏禾失笑,依旧兢兢业业地守着房门。
不一会儿,程天赐又蹭地从床上弹起来,甩手将苏禾赶走,“去去去,你别在边上守着了,自己跟那个顾正卿玩一圈再回来。”
苏禾乖乖地退了下去。
苏禾一走,程天赐就偷偷摸摸地跟着离开房间了。他躲在楼梯转角,看见苏禾很省心地把顾正卿带走了,而程恩那个混小子正和达贰讲着话。
程天赐趾高气昂地下了楼。
程天赐随随便便地坐在程恩身边的长板凳上,抱臂黑脸不说话。
程天赐:“哼——”
程恩转过头来:“……”
程恩看着自家师父那怒不可竭的模样,温声道:“师父,你要是再生气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臭小子!”程天赐打了程恩一记爆栗,权当出了一口恶气,“你要是再跑到上天庭你就别认我这个师父了!”
“知道了,程恩接旨。”程恩抱着自己的头道。
“说吧,你到上天庭究竟干了一些什么?”程天赐问道。
程恩一怔,不自在道:“额,就看看仙家的宴会,跟一些仙人下棋……对了师父,你这次来陈庸关是干什么的?”他实在是不清楚自家师父在外究竟做些什么。
程天赐抖着腿开始赞美自己道:“反正你这小兔崽子回来了,我自要去勤加修炼的……”
那边达贰就开始插话了:“你师父一来这里就玩失踪。”
程天赐很不喜欢达贰老是与他作对,于是两人便又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程恩:“……”
等他们两人打完了,程恩问出了自己一直都很在意的问题:“师父,这世上,还有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