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赐看着程恩,半晌没有说话,最后问了个含糊不清的问题:“秤砸儿,你觉得呢?”
程恩微微低头,道:“魔族混血自然是有的。”这个店主人想必就是个货真价实的魔族混血。程恩顿了顿,继续道:“但是纯血魔族,世间还有吗?我听闻第三次仙魔大战……”
程天赐打断他道:“我们不提仙。”
自家师父的态度实在很可疑,程恩原本以为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与仙族靠得太近是因为窥看仙人有损寿元,但后来经过一些事情,让程恩认为自家师父对仙族的态度不是疏远,而是怨恨。
程恩没有看程天赐,盯着破烂的桌子边道:“师父,你跟魔有关系吗?”
程天赐愣住了。
程恩又道:“或者换句话说,师父你是魔吗?还有,从陈庸关真能到魔族领地吗?”
程天赐顺了顺自己半白的胡子,问道:“秤砸儿,我也不瞒你,我的确是一个魔族,还是纯血魔族,最厉害的那种。”
达贰赶紧插嘴道:“我说老程你不厚道,我跟你认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徒弟一问你就说了……”
程天赐把自己坐着的长条板凳儿丢出去砸达贰,两人差点又打了起来。
程恩并不意外,又问道:“可师父身上没有魔气。”
把程恩从椅子上赶走,程天赐自己坐上去道:“刨根问底并不是一个值得学习的习惯,秤砸儿。”
程恩站起身来,知他不想说,道:“我知道了。”
程天赐抠了抠耳朵问道:“你觉得魔族如何?”
眨了眨眼睛,程恩侧过头看着自家师父,道:“还不错的样子?”
程天赐整个人都熨帖了,摆摆手道:“秤砸儿,我晚点就回魔界去,你跟顾小子和苏小子就呆在这里吧。”
程恩撸了一会儿小白,点点头。
程天赐又道:“黄符还够用不?不够用让顾小子给你画,这家伙画得还挺不错的。”
程恩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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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师父是当天下午就走的,顾正卿和苏禾溜达了一圈就回来了,正好给程天赐送行。师徒四人在客栈门前的破幡布前简短地告别,程天赐嗖地一声,就不见人影了。
陈庸关算不得太大,骑着骆驼绕着走半个时辰就能走一圈,里面油粮的店铺很少,卖布卖绸缎的基本上没有,比起五脏俱全的小镇,更像一个落脚点中转站。白天太阳很猛,午后暑气也重,一连个把月,程恩都呆在客栈里避世。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最近这么喜欢两眼放空。
偶尔的时候,他会去带着小白下去溜溜,只因小白是只活泼的狗,憋不住。他基本选在夜幕之时把小白放出去,让狗自个儿浪去。
一入夜陈庸关算是活了起来,黄土街上的行人也会多一些。有些路过的商贾不住店,堆个篝火一群大老爷们围在一起烤羊排喝奶酒,把身上的羊皮毯子往地上随意一铺,看着夜空枕着大地就是一觉好眠。程恩特别喜欢找一个火堆凑过去扎在一起,听行旅脚夫们讲一讲路上所见的那种古灵精怪的故事,有些听起来确有其事,有些一听就知道是编的。
程恩听得津津有味,再闷下去他怕把自己给闷坏了。
有时,有些行旅打听到他是一个道士,就会让他算几卦,一般都是问凶吉问财路问平安。程恩唯一给一人算姻缘,还是他硬要给达贰算的。
介于达贰算是个半魔,程恩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不大看得懂魔族的运势,只能含糊地告知达贰他有可能一辈子打老光棍。
达贰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嗐了一声,压根儿没在意。
陈庸关虽然地广人稀,人口密度特低,但遇上前来算凶吉的走马商户却不在少数。所以偶尔几日不见有路过的骆驼队,没故事可听,晚上的时候程恩就会摆起他的道士摊。也不临街吆喝,就着一盏大油灯打着哈欠,等着生意上门。
一日,程道士摆起了夜摊,听抄着一口乡音的大汉问道:“大仙?帮我算一算明日是否宜出行?”
程恩胡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说道:“……求一签。”
一签落地。
商客顿时紧张了:“大凶!”
程恩看上去有点精神不振,回答道:“不要紧张,暂缓行程就好,此难可避过。我再给你一个平安符。”
等到天渐渐亮了,街上渐渐没人了,苏禾和顾正卿就会现身接他回客栈。
想当初,程天赐一走,程恩就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他,后来特意找了个机会把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堵了一堵,这才发现是苏禾和顾正卿——他两个新认的小师弟。苏禾顾正卿两人时而轮班,时而搭伴,里里外外将程恩看得紧紧的。
不用问,这铁定是自家师父的主意。
苏禾怕程恩拘束,特意跟在很后面尾随,而不是像个保镖一样时刻杵在程恩跟前。
原本程恩很是反感自己身边多个其他人,所以自家师父当初让苏禾跟着自己的时候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现在他也逐渐看开了,人多半是会变的。
见他准备收摊,顾正卿上前叮嘱道:“师哥,这三日你就不要上街了,好生呆在客栈里。”
程恩吸了吸鼻子,习惯性答应下来:“好。”
脚边跑着一只小奶狗,程恩独自一人在前面走着,顾正卿和苏禾神情警惕地落在后头,俨然两个尽忠职守的黑衣保镖。
到了住所,达贰见着程恩,把他一把拽过来,言辞恳切道:“老程的徒弟,你这几天记着不要到外面去。”
程恩应允下来,便抱着小白上了楼。
顾正卿和苏禾左思右想,两人一合计,还是端着一个食案让程恩喝了一碗大补药。
第二日,程恩睁开眼时,油纸窗外黄昏在天,夜幕将至。他伸了伸懒腰,低声唤了唤小白,不见那个熟悉的小影子跑到自己脚边。程恩心下疑虑,便下楼去找。
找了一圈没找到,客栈里头空空如也,不过街上却顶热闹。
一排排绿的紫的灯亮了起来,行街两旁的屋舍一如往常,只不过今夜陈庸关的客流量达到了高峰,走在路上擦肩接踵的。过路的商贩也像从前那样围在一起赌钱赌酒赌女人,一同分吃着大锅里面的大块肉,还一边大声地吆喝。
老早把昨日的嘱托忘记了,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觉睡到晚上。程恩伸长脖子看着那圈人玩骰子,这一轮赢的人就能把一个一丝'不挂的娘们扛回家。
耳边充斥着各种污言秽语,神棍扫了一眼中间那个兀自骚姿弄首的女人,在一片起哄声中,兴致索然地继续往街上走。
小摊贩也多了起来,未走几步就有变卖动物骨架的,还竟是一些他识不出来的庞然大物。这是有两个神棍那么大的长着翅膀的鱼骨架?那是有三个神棍那么大的九头蛇的骨架?这个拖着一条大尾巴只有两只脚的,应该就是传说当中的恐龙?
摊主是一个矮小的戴着一顶高帽的男子,见他好奇地四下打量也不出个价,晓得他只是个看热闹的,一把把程恩轰走,“吱吱吱吱吱吱吱——你看啥子看——不买赶紧麻溜地滚。”
程恩吸了吸鼻子,便滚了。人挤人,时不时就撞上别人摇摇晃晃的大胸脯,时不时就被一个壮汉推搡一把。
时不时还能摸一把姑娘滑溜溜的小手。
那被程恩摸了小手的如花似玉的小女子满眼含俏,牵引着程恩的手就往自己柔软的上半身招呼,笑嘻嘻道:“小哥,来一发?”
程恩:“……”
神棍不解风情,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来,不约。”
女子一点也不气馁,继续笑嘻嘻地问程恩后边的那个汉子,道:“走着,来一发?”
在喧闹熙攘的人群之中有一个无波无澜的声音比较嘹亮,“卖长老的汗毛咧,卖狐狸屁股上的毛咧,卖猪鬃毛咧——”
这是卖毛的。
唱对台似的,另外一个比较欢脱的声音又响起,“卖傀儡人咧,卖扫地大娘咧,什么都卖咧。”
这是卖杂货的。
还有一个冗长的声线:“修鼻子修嘴巴——修腿修手臂——修肚脐修脚趾头咧。”
这是、修皮的?
在一堆叠罗汉似的人海当中,程恩完全看不清摊主究竟长什么样,只能通过他们特殊的吆喝口号窥见他们的不平凡。前面摊贩稍稍正常了一些,是卖吃的。
一圈儿破烂桌椅当中,一个高瘦大娘挥了挥自己的红手帕,吆喝道:“来一碗砒'霜了喂。好吃!美颜!”
她对面的一个大汉挥了挥自己的手臂上的拜拜肉,也吆喝道:“来一碗乌头撒子。好吃!嘎嘣脆!”
他俩的生意真好。
程恩原本打算尝尝鲜,但是考虑自己体虚的症状,只得作罢。然后一个小毛孩把程恩一把拉住,致力于向他兜售大力雄风药丸。
程恩:“……”
那小男孩见程恩不甚喜欢的样子,拿出另外一个紫红的瓷瓶儿,问道:“迷魂药?一剂放倒一头牛,任你为所欲为。”
程恩摇摇头。
那小男孩又拿出另外一个黑色的瓶子,道:“霸道泻药,保证拉三天肚子!”
程恩笑而不语。
那小男孩再接再厉,道:“那、那你应该喜欢自'□□吧?效果杠杠的,单身贵族必备!”
程恩满脸黑线。
那小男孩不依不挠,气道:“那你干脆直接给我钱得了,反正你什么也不喜欢的。”
煞费苦心地摆脱了那个强盗贩子,程恩继续往前面走,自己的摊位居然还好生在角落里摆着,他累极了,往自己的小板凳上就是一坐。这街上,似乎有些不妥,也不知哪里不妥。反正昏暗的光线里透露着古怪,但是街上走着的又的的确确全是人模人样。
歇脚还没歇够,程恩就听一个大喇叭青年大喊一声,“过来看,他说他是大仙!”
周围的一堆人听他话语,立马把程恩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嚷嚷开来,“对诶,我认识字,黄大仙转世,不准不要——最后这个字是钱字!不准不要钱!”
这街上的人各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只五六个壮年就把瘦弱的程道士堵住了。偏生那些人一点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当着程恩的面儿,一人问道:“要不要揍?”
另一人拍了拍大腿,答:“肯定要揍啊!不揍不行!”
再一人弱弱回答:“我嗅了一下他没有魔气诶。”
一人又道:“城主叫我们不要揍外面的人!小心他扒了你的皮!”
原先那人一点也不怯弱:“他已经扒过很多次了我还怕他!”
神棍摇着他的小破扇,脸快要绷不住了,问道:“诸位可是魔族子弟?”
此言一出,这一个两个的都可神气可骄傲了,在程恩面前都叉着腰道,齐吼吼地喊道:“没错,哥们几个就是大名鼎鼎的魔头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那几个魔族就在程恩的道士摊上面,哥俩儿好似的相互拍拍彼此的肩膀,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魔头。”
“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巧,我也是魔头。”
程恩:“……”
等他们笑完,程恩已经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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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一算,今日七月过八,不知是哪个好日子,陈庸关此地诸魔夜行。程恩撇下自己的道士摊,继续往边缘地带逃逸。
废话,那群魔摆明了是要准备揍他的,不逃不行。至于回客栈,那几人就在那路口堵着,程恩没能够绕回去。
离陈庸关远一些的位置还有一条浅浅的河,一衣带水。神棍荡至这条不知名的小河附近,便见河上泛满了发着蓝光的藻类,一点一点地铺满河两边,煞是好看。耳边传来此浑厚的喘息和甜腻的呻’吟,此起披伏。在一个避风的隐僻之处,一群赤'裸的男男女女正上演着浩荡的声色犬马,可谓是肉体的碰撞,灵魂的共鸣!
在陈庸关的黄土沙滩上!露天大型野合现场?!
神棍不经意的目光,就见到方才邀请他的那名女子,正和两个高大的男子,进行着枪枪入肉的交流。
素闻魔族行事放浪不羁,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程恩掩面,甩袖羞然离去。
又行至河边对面另外一个隐蔽处,沿着河堤坐着一行乘凉的人。只不过这排排坐的人比较特殊,身上总有一两个突兀的特征:不是长了一张花纹豹子脸就是拉着两只黄皮短鸡脚,不是用猴子一样的手臂挠头就是用鸟的翅膀给自己扇风。
又比如:一个寻常普通的男子往自己的后背拉了拉,卸下他身上人类的外皮,露出狐狸一样的毛皮来,那男子嘟囔道:“妈的闷死我了,透一下气。”
于是一众魔族附和道:“闷死了,下次叫城主改良一下这些人皮。”
“对面的玩得很开心啊,反正我是闷死了。”
神棍默默地离开了。这哪里是魔族啊,根本就是妖怪吧……
很不辛,神棍返程的路上,狭路相逢,与方才扬言要揍他的几个魔族二货子弟,撞了个正着。
只觉得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似的。陈庸关街尾,那五个大汉就喊着号子,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整齐划一地向程道士飞扑了过来。
大汉一:“哟吼!”
大汉二:“扑到!”
大汉三:“压死!”
大汉四:“打残!”
大汉五:“胜利!”
程恩呆若木鸡,只见向他飞来的大汉们还没碰到他,就像被什么弹出去似的飞到天上去掉到别的地方了。
大汉一:“哟吼!”
大汉二:“他妈谁阴我!”
大汉三:“奶奶的——”
大汉四:“失算了……”
大汉五:“我一定会回来的!”
五个大汉飞出去之后,街上剩下的那些披着人皮的魔族们大眼瞪小眼,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程道士。
程恩眨了眨眼睛,默默地把攒在手里的符篆收回兜里,看了看自己四周空出来的一圈,咳了两声,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提腿要走。正巧的是,远远的街头,两个彪形大汉不知怎地发生了口角,突然打了起来,围在他附近的魔族们就喜闻乐见地统统跑去呐喊助威看热闹了。程恩呼了一口气,悬吊着的一颗心安稳下来,冷不防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年拉住了衣袖。
那个壮年容貌端方,紧紧地抓住程恩的袖子,像对口令一样问道:“黄大仙转世?”
程恩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故作高深地看着对面的那人。
壮年又惊喜道:“不准不要钱?”
程恩硬着头皮,正直地提醒道:“不准也是要收钱的。”
那壮年置若罔闻,拉着程恩就走。这魔头手劲极大,程恩挣脱不开,一时连呼喊也忘了,就火速被那个壮年连拉带拽拖到一个昏暗的巷子里。那壮年把他往墙上的洞口一塞,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神棍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再次睁开眼时,周遭的景致突兀地一变。
一方昏暗的山洞里,头顶的缝隙有细微的月华照进来。程恩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后脖子略酸,但没有大碍。程恩低头瞧了瞧:他被随意地放置在冰凉的泥地上,转了转手腕,手脚没有被缚住。
突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抓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搁谁身上谁都不乐意,特别是当那个人还是算得上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族。程神棍苦大深仇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就见那个抓他来的大汉背对着自己,头顶有两个黑色的牦牛角,正和另外一只同一物种的魔头说话。
不同于方才在陈庸关见到的那些脱了人皮之后长相稀里糊涂的,除却头顶盘了一对弯弯黑色大牛角,这两个牛魔可以说长得跟凡人很像了。
离程恩最远的那个魔先发难了。云归实在不知道如何跟自己这个搭档交流,只能拿头上的角顶着他的搭档的角道:“你带一个人回来干什么?脑子抽风了吧你!”
月浅,也就是把程恩带进来的那个牛魔,也用自己的牛角对抗角力着,答:“他说他是黄大仙转世。”
云归心中一愣,当下被月浅推出去一尺,讶异极了,道:“他真的这么说?不会是骗魔的吧?”
月浅不由地放缓了头上的力度,“我觉得不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幸好当时长老让学了几个字,不然认都认不出来。”
云归用力把月浅往回推,冷笑:“嘁,凡人招摇撞骗的话你也信,你怎么就不相信我的话呢?”
月浅生气了,与云归不容水火势不可挡:“你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云归尖叫起来,“我的话怎么就不可信了啊?上次要不是我,你能躲过那一劫?再说了一个凡人在这里窝着,我可不保证自己不吃掉他,也不保证别的魔不杀掉他。”
月浅急忙抬起头求证,“你吃过人?”
云归来不及停下头上的动作,眼睛直接撞到月浅的角上,只能捂着手上的眼眶道:“没啊,人肉那么贵,哪里吃得起啊?但是魔族不都要吃人的嘛?”
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月浅赌气道:“总之先回狄城想办法。”
程恩觉得自己有些无辜,确定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急忙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出声问道:“两位兄弟,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那见他醒了,月浅开门见山道:“老黄,抓你过来是为了给我们解决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魔头们一出来就好多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