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一家住在狄城城西的默堪林里。默堪林上下并不生长段树,只有高大的绿色魔藤,这些藤蔓被修整成结成柱,再被筑成庞大的建筑群,最后成了一片岁月静好的深林幽谷。篱篱公主径直回到自己的住所回溯楼,却不往君瞿住的宫殿与他共进晚餐。只要是跟在篱篱和君瞿身边的妖们都知道,公主与妖王之间,并不像外界所认为地那么好。
收拾洗漱之后,打发了近侍,释臻倚在秋千上,懒洋洋地就着一盏小油灯看医书。周围的魔藤乖巧地举着小油灯,捧着医术。每当她看完一页,小藤手就替她翻页。
有风来,纸张哗哗。
她的母亲是个凡人,她也是个凡人,有时私底下众魔也管她叫做凡人公主。但毕竟身上有一半的妖王之血,释臻虽然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倒也平平安安过了几百年。释臻对先夫人的印象很浅,唯一还有印象的便是母亲寡淡的一张脸,淡淡地跟她传授人间道义。等她再稍微长大一些,搬得动院里的佛书了,先夫人就用一尺白绫毙了命,留下了释臻和释臻这个名字。
她只知道母亲的佛号,叫做释镜。
回溯楼中的篱篱公主思忆往事,一个手下急匆匆地滚了进来。那手下慌里慌张:“公主公主、听说长老他们到八寒之地去请献岁寒了。”
“献岁寒?”
“就是八寒山的胡椒美人啊!”
释臻抬了抬眸,“哦?那个传说中魔力极盛的八寒之主?”
“没错,就是她。”那手下往直白了说,“长老他们一直想着给妖王再生一个,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话说当年释臻亲母去世之后,族中的长老就暗自出招非要君瞿再娶一个,理由无外乎是君瞿把篱篱公主当做唯一的继承人养,但篱篱公主身上一点魔力也无。
长老们倒是丝毫不介意释臻是男是女,魔界凭拳头说话,自古巾帼不让须眉。但释臻除了年纪略长容貌不老,其他方面与普通凡人别无二致。于是魔族上下异常积极地给找一些“强悍”的女魔头给君瞿“配种”,最后把注意打到了八寒山身上。理由大概是,献岁寒估计是唯一一个能在君瞿手下活命的女子。
释臻继续看手中的医书,“这是好事。”
手下:“一点也不好,要是那个什么献岁寒给妖王再生一个,公主你的地位就保不住了。不过,从传回来的口讯上看,长老刚刚提起个话头,就被人家胡椒美人丢出去了。现在闪到腰,在八寒之地外面养伤呢。”
释臻忽然问道:“小山呢?跑哪里去了?”
手下也不知公主的贴身侍女的具体行踪,只得如实禀告,“我进来的时候,没见到小山啊。”
释臻十分惊讶,“还没回来?去找找,估计她又掉哪个坑里面了。不过时候也不早了,找不到也没关系,也许明天她自己就回来了,找一会儿就好。”
手下得令,立刻退下去,发动手下的手下在诺大的默堪林里寻找失踪的小山姑娘。
释臻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回儿医书,小山就抱着一叠罗裳屁颠屁颠地冲了进来,“公主!外出的队伍回来了,你看他们带回来这些好看的小裙子!啊啊啊!”
小山怀里抱了一堆她喜欢的齐胸襦裙,也不管她的公主了,就自己开心地比试起来,“我要这个,我还要这个!”
释臻:“好好好,都归你。对了,等下就直接休息吧,别到外面去招摇了。”
小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得令。”
第二日,篱篱公主如同往常一样出诊,小山在她悬壶救世的时候基本找不到人影,四处浪荡打听狄城的花边新闻,这一次,小山带回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释臻正专注地给怡红院的姑娘们把脉,对魔族把脉的功力还是释臻自己从医书上照葫芦画瓢学回来的,能够维持大致的准确率,毕竟魔族对凡人的身体构造不同,再多就不行了。
小山撑着腰喘着粗气,咕咕噜噜喝了一大碗水之后还是没顺过气来。释臻看了她一眼,揉了揉眉心,继续对着那位病患问道:“腹痛?”
黄鼠狼小妖娘整张脸都用紫色的纱布裹住,释臻看不清她的表情。小妖娘点了点头,“是。”
收回自己搭在她脉搏上的手,释臻又问:“量少?”
小妖娘又点了点头,“是。”
释臻取出一张纸笔,正要往上头写东西,继续问:“最近房事少了吧?”
小妖娘囧红的一张脸,好在释臻并无留意,只得低声道:“是。”
“新来的那个孔雀妖抢了你们的风头,接客少了却不懂排解情绪,胸闷气短,口舌生疮,其余并无大碍。吃药还是针灸?”
小妖娘简直羞愧欲死,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释臻看了那个小妖娘一眼,“那就治疗加调养。”她继续往纸上写药方,拉过还没顺过气的小山,“等下去抓药。”
方才跑得太急,小山整个身子几乎无法动弹,小侍女定了定神,拉长声音说:“公主——我——有话要说——”
小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大喊道:“公主!妖王要招兵准备攻打上天庭了!”
释臻稳当的笔尖霎时顿了顿,“嗯,我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小侍女,嘱咐道:“先去抓药。”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小妖娘涨红一张脸,只觉得突然心脏突然涨酸了起来,急忙摇了摇头。
释臻抬起头,朝着那位月经不调的病患道:“躺下,我给你扎两针。”
篱篱公主出诊的任务向来十分艰巨,多少次妖王邀请篱篱公主共进晚餐,都被秒拒。是以,当篱篱公主久久未曾出现在妖王面前,又突然出现时,大伙儿都一致认为是最近狄城的众魔身体比较健康,没过多耗费篱篱公主宝贵时间的缘故。
因为原身是一只白虎,妖王并不喜好高地。君瞿住在默堪林的一处静谧的矮屋院,跟狄城的中央佛塔遥遥相望。他并不爱给各种建筑起名字,以至于这处偌大的矮院也一直无名。院中摆设一应俱全,很符合君瞿那粗狂的风格,简单稳重,却不奢靡。
释臻提脚进去,便见巫佗在君瞿房里,对照着一张黄皮大地图,不知道密聊些什么军国大事。她在君瞿面前向来无法无天惯了,毫不忌讳,一言不发地进去挑了个喜欢的地方坐下。
巫佗是魔族里极有声望的一脉,称号世袭,世代侍奉妖王麾下,主理各种疑难玄幻之谜,跟凡界那些占星术士巫蛊老道儿可谓是同根同源。释臻抬头望了那个穿着黑色袍子,遮住半张脸的皱皮巫佗一眼,开始琢磨这个巫佗老头究竟活了多少年。
释臻打了个哈欠,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妖王和巫佗就都双双回过头来。见到自己的宝贝疙瘩,君瞿连忙停下手头的动作,十分欣喜:“篱篱?”
“嗯。”释臻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单刀直入道:“你要打上天庭?”
妖王君瞿招兵买马的消息放出去有两天了,篱篱公主如今知道也不算得太早。只是突然被自己的女儿抢话,君瞿也不知作何答复,特别是自家女儿还一副冷冷淡淡上门算账的表情。
君瞿不禁颤颤,他顺着释臻的话道:“的确如此,为父我想了有些时日了,正同巫佗和墨千狩商讨对策。”
“为何?”释臻是实打实的疑问。
她对魔族行事作风已是十分了解,魔族性格虽然乖张暴戾,绝对不崇好和平安定,却怎么也不会自作主张,侵略别人的领地。释臻对普通魔族的作风的确了如指掌,却并不代表她了解当权者的行事作风。
巫佗一直不喜妖王被一个小娘儿们左右行事,不留情面地开口道:“公主妇人之仁老身十分了解。自从天地混沌,那上天庭便自视甚高压着我们魔族。既然那上天庭是正,我们就得充一个邪,窝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试问公主一句,我们又如何不能夺权取代?”
她知再讲些仁义道德只会让魔族不齿,释臻懒洋洋地撑起头道:“如今魔族的实力,只怕根本不能抗衡上天庭罢?”
巫佗发出两声干裂的笑声,“公主,你可是太看得起上天庭那群窝囊废了。现在一切还早得很,这天下的尊主之位也该换一个了。”
君瞿默默地听了一会儿,他并不喜旁人在他面前说难听的话给篱篱听,当然背地里也不行。他摆了摆手,把巫佗赶走,“老巫你少说两句,先下去,你把我女儿得罪了,行军路线我们改天再聊。”然后君瞿朝释臻一脸慈祥道:“篱篱,同为父聊聊天罢?”
释臻欲再提起征兵之事,想方设法让君瞿打消这个疯狂的想法。君瞿耍了个滑头便忽悠了过去,连连道让他的乖女儿不要烦心军中之事,这些事情为父会操心,然后净说些上天庭掌权者嘉容的坏话。说他靠着女人上位,说他是个伪君子,说上天庭都是一群孬种云云。释臻不忍再听这些闲言碎语,挑了挑眉,冰着一张脸夺门而出。
诚如巫佗所言,魔军筹备攻打上天庭这件事,慢工出细活,绝对是急不来的。同理,释臻想要打消君瞿这个称王称霸的念头,一时半会也急不得。释臻只好派人盯着军中事务,一有风吹草动就得到妖王那里去耍点小脾气,上房揭瓦搞点破坏。
又是一日出诊,狄城某小馆子内,释臻朝着一只麻雀妖道:“张嘴。”
麻雀妖乖乖配合。
释臻瞧了瞧,没一会儿,就见小山又急吼吼地冲过来,对着释臻道:“山羊长老他,他回来了!”
“墨千狩?”释臻疑惑道,“你方才去哪了?”
“到城门跟前去了,那一班黑熊妖可算回来了,一个两个都在城门嚎呢,可大声了。”小山抢过麻雀妖的水壶便往自己嘴里灌水,语气也弱上三分,“不过就是不知道长老他有没有把那胡椒美人给抢回来。”
水喝饱了,小侍女抬头看了麻雀妖一眼,抱怨道:“怎么又是你,公主都来你这里好几回了?你的啄居然还没治好吗?”
这只麻雀妖化形之后是个面容俊秀的男子,靠着自己雌雄莫辩的口技在狄城混得风生水起。也许是因为过劳,前些日子啄不太好使,似乎总有炎症在,便让公主过来给他瞧瞧嗓子。谁知道,公主的一剂药贴下去,他的炎症是治好了,自己也连带哑巴了。
释臻为军中扩招之事忧心了几日,最近给妖们看病时下手便狠厉得多。她咳了两声,安慰麻雀妖道:“暂时失声,修养一段时日便可。这段时间闭客吧,明日我再过来瞧瞧。”
麻雀妖只能学小鸡点点头。
小山见这边快要处理妥当了,一个脑门凑过来,朝她家公主道:“公主,这是最后一个,咱回去吧?”她想到了什么,手捏成拳头,狠狠道:“最近那个鹿头总是诬陷我走路不长眼睛,让我不要老是掉坑里头,我得回去修理他。”
释臻颔首,却不往默堪林的方向,而是拐了个弯,往墨千狩的住所走去。
魔界重兵,文官极少,墨千狩是狄城的文臣,还可以称得上是整个魔界唯一一个不靠拳头说话的臣子。篱篱公主私底下极少与这些军机要臣有所来往,便也只知道这只老山羊很是抗打,君瞿很信赖他。
墨千狩的行馆其实就设在繁闹的狄城上,但不清楚门路的却很难找。释臻停在在一间笔庄和一间毛毡店之间,看着中间那一段逼仄的楼梯。
一直思考自家公主究竟在想啥的小山恍然大悟,“公主你要买笔墨么?这家笔庄的羊毫笔可差劲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哪里整这么毛糙的羊毛来,简直就是黑心店。”
见篱篱不答,小山又问道:“还是公主你想卖点毛毡子回去?不过那家毛毡店的羊毛毡也不怎么样,其他品种的就好一些,我不会再上当了。”
释臻看了小山一眼,便抬脚往那段楼梯走去,用眼神示意小侍女跟上来。
长老和妖王一样,心野得很,八头牛都拘不住,极其讨厌这些繁文缛节,所以牌匾也不肯挂上一块,还最喜欢看别的妖找不到他住的地方再跳出来奚落。
甫一等楼,一股浓重且潮湿的跌打药油味就扑面而来,小山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只得揉了揉自己发红的鼻头。释臻她们又靠近了些,从脚底传来细微的抖动。
昏暗的阁楼里,只见一只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老山羊,躺在一张不大的硬板床上,床上简单的垫了一些干草。其余的地方,堆满了体型硕大的黑熊妖,全都裹着羊毛毯,把自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君瞿曾下令,凡是狄城子民都不能在篱篱公主面前显露原型。看到释臻来了,原本躺在藤草堆里叫苦连天的墨千狩和那群头昏脑涨的黑熊,集体呆滞了片刻,就忙不缀地把自己的人皮披好,七手八脚热闹了一番,然后墨千狩躺回去了,黑熊们缩着身子也跟着蹲了回去。
小山给释臻泡茶的时候,释臻正坐在阁楼唯一一张花木椅子上,哗哗地写药方。床上躺着一个矮小清瘦且皱皮的老头子,阁楼里缩着一队穿着黑铠甲的将兵。
今日墨千狩长老的羊窝可谓是蓬荜生辉。
墨千狩颤颤巍巍:“篱篱公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小山白了他一眼,“有失远迎你还躺着?”
山羊长老内心无比荒芜,还真挤出了几滴眼泪来,“公主啊,我苦哇——我太苦了——救救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用茶盖扫去杯中的茶叶,释臻便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开口问道:“是你怂恿君瞿攻打上天庭的?”
墨千狩正要哀求篱篱公主给他瞧一瞧腰上的老毛病,顿时一噎,道:“老大他竟连这种事都跟你讲?太不讲义气了!”
释臻冷下脸来:“非要如此吗?”
浑身不自在的老山羊不知作何回答,于是只能装傻:“啊?公主你说的啥我怎么听不懂?”
释臻叹了一口气,把药方递给小山之后走到墨千狩的床头,道:“翻过身去,拔火罐。”她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偏方,顿了顿对老山羊说道:“忍着,不许喊疼。”
还没开始操作,墨千狩就忍不住抢先要嗷嗷大叫了,释臻黑着脸,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抹布。
哑巴吃黄连的老山羊背上一片火辣辣,数了一会儿山羊之后昏昏沉沉地开始躺尸。等他悠悠转醒的时,阁楼里那群得了伤风的黑熊一妖捧着一个海碗,连汤带渣喝着碗里乌黑麻黑的中药。
环视一圈,墨千狩有点犯糊涂:“公主呢?”
一只黑熊打了个饱嗝,“刚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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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过半,五光十色的华灯亮了半宿,狄城街边,光火川流不息。恶水河边,婆娑桥头,小山手里拿着一个大肉包,打着赤脚,边吃边坐在河埠头踢着水花儿玩。看着一点一点升空的孔明灯,回过头去朝她家公主道:“公主,你不吃吗?”
已经在路上垫了两个包子的释臻摇了摇头,“吃不下,太撑了。”
小山笑嘻嘻:“那剩下的都是我的,这个配方的包子最好吃了。”她咬掉半个,“啊,我还记得香料的配方。丁香一两小茴香三钱,花椒陈皮和八角各半钱,因为丁香不容易存储,小茴香和八角太难运,所以丁香减成半两,小茴香替换成香叶,再把八角去掉,味道不差噢。”
女子脸上映着孔明灯或明或暗的华光,释臻夸耀道:“记忆力不差。”
狄城内传来悠扬的箜篌和箫笛声,小山从水里跳起来,朝释臻鼓舞道:“开始了开始了!”
每逢这个时候,夜夜笙歌的狄城就会有一行孔明灯,自默堪林而来,默默升入空寂的暗空。
“是大王又在思念夫人呢。”
像是呼应默堪林中那一行孔明灯,佛塔最高处也跟着升起了一行孔明灯。然后狄城内内外外,每栋楼的屋顶都,满眼望去,璀璨安宁。
“我最喜欢狄城了。”小山道。
就听见后边一个突兀的声音划破了安宁和祥和,老山羊大喘气:“公主,公主哇,等等我这把老骨头。”
小侍女顿时就不高兴了,“长老,这里没有妖等你。”
“你来做什么?”释臻不解。
墨千狩立正稍息之后,向释臻道:“吾来给篱篱公主答疑解惑。”
知他所言何意,清眸一抬,释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墨千狩清了清嗓子,半鞠身,道:“魔之天命,逆天改命也,富饶之所,能者得之,此其一。天掌律法,为律法耳?屠我子民,此其二。”叹了一口气,墨千狩文绉绉不下去了,“第三点就是,他娘的上天庭真当我们好惹,又不是打不过,我要骑在他们头上把他们的头当球踢还要撒尿,让他们试一试被奴役感觉!”
释臻&小山:“……”
墨千狩咳了咳,“若真要追本溯源,上古仙魔混战,世界本为混沌一体。上天庭那群老不死的,将我们这些名为肮脏的魔类关进了荒蛮之地,甚至给我们下了诅咒,才成了如今的魔界。”
释臻打断他:“若我非要阻止呢?”
墨千狩并不答,却道:“公主,你应该知晓,无论是妖王还是我这个老头子,都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支持和理解。”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未来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