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终于醒了!”
身体像块磁石被吸在床上,死去又活过来,程恩勉为其难地撑开了眼皮,听什么都有重音,看什么都有重影。他扭了扭脖子,费力地认出自己床边的几个人影儿——小白、师父、还有大牛和小牛,居然也在。
周围忙作一团。
程恩被虚无古镜吞了进去,又让虚无古镜吐了出来。只不过吞进去时是清醒的,吐出来的时候是昏迷的。小白将大牛小牛教训了一顿,回来找了一圈找不到程恩,大惊失色。最后还是程天赐赶回,找到了小白,和在虚无古镜旁边陷入梦魇的程恩。
待程恩意识回笼,已是半日后了。叨叨了半日的程天赐问他,为何无缘无故昏睡了这么久?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神棍此刻还有一些木讷,用发钝的指头比划了一下,“记得我变成鬼魂,穿过一座城池,见到了一个唱皮影戏的老头。”
“城池和老头?还有呢?”
程恩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兔子……”
身体深处有一种疲倦且感伤的情绪,程恩有些低落。他努力的想了想,闪过一些真假难辨的片段,在他脑子里糊成一团,那些片段越到后头片段闪得越快,可是片段具体是什么,他记不得了。
不甘、莫名,而后淡然,最后释怀遗忘,一如倦鸟回巢,黄粱梦醒。梦中所见,梦醒时分,如同取水洗沙,消失得一干二净。
恢复神智用了程神棍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他待在客栈里,足不出户,放空发呆,全赖小白给他跑上跑下端茶倒水。小白每日都需要放放风,也每日都意图拉着清醒之后的程恩一同放风。
第四天,神棍深感自己对不太起小白这个好孩子,连忙答应了小白同游的请求。
小白牵着程恩的手出了客栈,在街上跳着走,依旧不改口喊程恩道:“师父,看看那里有红色的风车卖。”
只见角落旮旯里有一个小摊子,摆着各式各样的扎燕纸鸢和鲜艳的手持风车,风过就转个圈,却不见摊主。
这还是程恩第一次出客栈,客栈就叫做如意客栈,休憩得十分大气。客栈的金漆招牌看上去有些年岁,一圈下来也没见到一两个跑堂的小厮。在里面瞧不出来,这客栈立在长街的之端,外围生长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绿色藤蔓,慢条斯理地盖过半边。
程恩好奇,指了指那些茂盛的藤蔓。
小白同他解释道:“西边里头有一片魔林,这么些年下来了城主无心思打理,慢慢地长了过来,就变成如今的模样。”
“里面,有妖吗?”
“有的,巫佗还住里面呢。师父若好奇,我改日带师父进去瞧瞧。”
“巫佗?”
小白绞尽脑汁,胡乱在空气中画了个影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画甚,“就一老头。”
这个魔城叫做狄城。小白同程恩讲起时,程恩只觉这个名字分外耳熟,不知在哪里听过。临街的店铺均十分气派,但年久失修,多少落败泛旧。
狄城颇为萧瑟,路上也不见几个妖。小白这几日自己遛自己,他又不路痴,早将狄城的一街一巷烙刻在脑海。程恩忽然停住,指了一个方向,问道:“那头是有一条河罢?”
小白顺着程恩的指向看去,“那个方向有座桥,叫做婆娑桥,河就叫恶水河。水可清啦,师父要去看看么?”
程恩点点头。
信步由之,程恩老神在在,“我梦中曾到此地一游。”
小白丝毫不反驳他,也附和道:“我也觉着狄城瞧着熟悉,听别的妖说狄城仿了凡间的皇城呢。”
程恩:“难怪。”
俩人过了婆娑桥,大街之上空荡荡的,三拐五拐,到了一处寻常店铺,中间还夹着一处晦暗的石梯。
程恩内心咯噔一声,瞥了一眼笔庄上挂着的牌匾,顺着小白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两个正在谈论什么的老妖,察觉到程恩和小白的存在,相互看了一眼,便直直地走过来。
来者一者是清瘦的老人,一者瞧不见面目,穿着一件大黑袍。
程恩在后面悄声道:“这两位是?”
走近了墨千狩才开口,毫不掩饰自己赤’裸裸的视线:“你俩,吾怎么没见过?”
小白并未将他们看做需要防备的敌人,也并未给予好脸色。扭过头朝程恩道:“师父,不用管他们,一个是老山羊妖,一个是烛阴魔。年纪都很大了。”
程恩轻轻推了小白一肘子,悄咪咪道:“那个小白,你们这里妖啊魔啊,究竟怎么区分?我听得有些犯糊涂。”
小白热切地同程恩答疑解惑,抱着程恩的手臂,道:“妖怪之类的说法东边比较流行,魔是西边的说法,之后混用了,其实是一个意思。”然后拉过程恩就往回走,“师父我们回去吧,我都饿了。”
墨千狩和巫佗就定在哪里,脸黑得可以撬出黑炭来,“给吾回来,臭小子敢不敢将城主放在眼里?!吾知道,你是——”
叉着腰的老山羊没把程恩他们骂回来,倒是被天降的程天赐横踢了一脚,扑街。
程天赐:“他是我的徒弟,你有意见?”
脸朝地的墨千狩一只手立着,颤颤巍巍,“老程你不厚道。”
巫佗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尘土,盯着木在远处的程恩和小白,又看向程天赐道:“你不是一直都在陈庸关,怎么突然回来了?”
提起这事程天赐就格外不爽,“你们养的什么妖一点都不讲文明,把我徒弟打残了,这一脚算轻的。”
巫佗的声音听上去很热情:“正巧你回来了,搓麻将?”
程天赐:“三缺一。”
巫佗努努嘴:“那里不是有现成的?”
程恩:“???”
狄城大街拐弯处的骑楼外,有一盏高高的夜明珠街灯,夜色浓郁,满目喑暗。骑楼底下,一张闲置已久的方桌,积尘偌久麻将被倒在桌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白黑着一张脸,提着一张晃动的油灯。
围着那张方桌,从左往右,分别是:裹着一张黑色斗篷的程恩;灯塔小白;头顶乱毛,矮胖圆润的程天赐;头顶杂毛,瘦小的墨千狩;和裹着一张黑色斗篷,看不见脸的巫佗。
世界真奇妙。一圈望下来,三个老头和一个奇怪的神棍,居然有点和谐。
程天赐:“秤砸儿,到你了。”
程恩:“八筒。”
墨千狩:“碰。”
程天赐:“一条。”
墨千狩:“菊花。”
巫佗:“吃。”
程恩:“三筒,听牌。”
程天赐把麻将牌往前一推,小手一扫,和牌道:“大四喜!给钱!”
墨千狩:“菊花。”
巫佗:“九条。”
程恩也跟着小手一扫,和牌道:“其实我挺菜的,但是,十三幺。”
墨千狩整了整衣襟:“一色同花顺。”
巫佗:“……”
墨千狩:“老巫先记账上,再来一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程恩:“东。”
程天赐:“七万。”
墨千狩:“菊花。”
巫佗:“六条,听牌。”
程恩:“吃,一万。”
程天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沾沾自喜道:“小三元。”
墨千狩:“碰——糊啦哈哈哈哈”
巫佗:“……六条。”
程恩看着巫佗那顶盖住半张脸的帽子,取下一牌,继续道:“大四喜。”
巫佗:“……”
墨千狩十分高兴,把腿搁椅子上,朝巫佗道:“赔钱老巫!”
三个老头又开始闹作一团,程恩戳了戳专注当灯塔的小白,“方才他们说的城主是谁。”
小白一手抱着等,指着墨千狩,“那头羊。”
程恩:“好的明白了。”
小白又指着程天赐:“还有师祖。”
程恩:“???”
“墨千狩是狄城的城主,师祖是陈庸关的城主。”小白道。
“那妖王呢?前些日子不是听说妖丹出世了吗?”程恩不解,魔族妖王的称号顶尊贵,为何都不见提起他。程恩原想问问那个妖小皇子如今何在,又觉得如此窥视情敌并不见得好,好歹是忍住了。
“魔界已经没有妖王了。”回答的却不是小白,而是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打闹的墨千狩。程恩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干瘦又精明的老头。
墨千狩继续朝程恩道:“久仰黄大仙大名,月浅跟吾提过一个叫做老黄的凡人,”又看了程天赐一眼,“没想到居然是你。既然你来了,告诉你也不碍事。”
第三次仙魔大战,魔族一败涂地,此后魔界回到异界缝隙的这一段,再无力量反扑。神出鬼没的妖丹消失一段时间之后,最近才再度出现。魔族也一直没有遴选出新的妖王,魔界三十二城最后只剩下了狄城,和一个驿站陈庸关。墨千狩便兼职当了狄城的城主,开始处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那师父的陈庸关是怎么一回事?”
程天赐也不继续瞒着他。早在仙魔大战以前,程天赐自己便开辟了一个关卡,与凡间互通有无,自立为王。有些妖怪慕名而来,就都挑一个日子把披人皮过家家当成节日过。
“原来如此,那儡魔呢?”程恩打破沙锅问到底。
程天赐抱怨道:“秤砸儿,你的问题真多。”
关于儡魔巫佗最有发言权,“有传说儡魔是仙族对魔族的诅咒,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以为你是真仙,就把你给抓回来了。”
“其他的,你若真想帮忙,明日让月浅云归他们带着到默堪林寻我。”
程恩挠了挠脸,“月浅和云归是谁?”
“抓你来的那两只牛妖你不认得?”墨千狩讶然道。
“他俩不是一个叫大牛一个叫小牛?”
“谁会起大牛和小牛这样没文化的名字,你当是你师父呢?”
于是墨千狩被程天赐一脚踢到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回去的路上,墨千狩和巫佗非要把小白带走密聊,小白掏了掏耳朵,架不住墨千狩碎碎念,才跟着去小树林里讲话。
便只剩程恩与程天赐一同先回客栈。一路上再也没遇上其他的妖,程天赐的嘴炮能力不容小觑。
程天赐:“你这个秤砸儿真是要气死你师父,一个人跑出客栈也不说一声,一个人到这里狄城来也不说一声。这里比你想象的危险,跟凡间和上天庭都不一样。”
程天赐:“你要是想要看看儡魔是怎么一回事就罢了,看看就成,也别掺和太多。”
眼瞅着回到客栈了,程天赐还是没完没了。
“师父,我有话同你说。”
程天赐啜了一口茶,自打程恩醒后便一直乐呵乐呵,“啥事啊秤砸儿?”
几番深呼吸之后,程恩下定决心,道:“师父,我在上天庭,跟一个仙君好上了。”
程天赐呛得满脸通红,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用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着一脸大义凛然的程恩。“秤砸儿,你不是吧?什么样的?没被骗吧?”
程恩瘪瘪嘴,“我也不想的,谁知道……”他陷入了沉思,越说越小声,“没被骗,真要说起来,是我自己脑袋一热的。”
程天赐完全被雷到的。在他贫厥的感情生活里,从来不曾提起过喜欢这个词,也从来不知这样扭扭捏捏的有个什么劲。不过,第一次瞧自己徒弟这九里飘香的陈醋酸味儿,倒是掩过了“他徒弟对象是个神仙”来的打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程天赐警铃大作,问:“长什么样啊,是驴是马拉出来遛遛,不行我赶紧帮你打发走。”语气中是发自肺腑的嫌弃。
程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向师父提起雁殊,师父知道不知道,分明都不要紧。可他就是突然间涌起了倾诉的欲望,或许只是因着侠促的心思,不希望只有自己知道,只有自己记得,他曾跟天上的玉衡仙君,有过一段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露水姻缘。
他后来方才明白,自己私心,是希望雁殊选自己的。虽然从谈话中得知自己是哪里都比不上,他也希望雁殊能够挽留他、安抚他,向他保证自己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分量,就像寻常闹别扭呷老醋还非要装大度的小媳妇。
但是都没有。雁殊木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而神棍予取予求任搓任揉——十分卑微。却又禁不住,想要对他好,再好一些。
程恩挠了挠脸,平静道:“他平日里穿着一身白衣,法力很好,愣愣的,长得很好看。还有个我不认识的心上人。”
程天赐:“……”
“秤砸儿你不是吧,敢情你还跑去倒贴?”程天赐暴跳如雷,“我徒弟居然还抢不过,我真的要哭了!”说着说着就往外跑,一副要抄家伙聚众斗殴的模样。
程恩立起身,缚住程天赐的胳膊,“师父你要干嘛去?”
“干嘛去?我还能干嘛去,你赶紧带路。叽叽歪的,既然你喜欢,我帮你去把那个红颜祸水给你抓回来当夫人,恐吓一下就老实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们先认识的,我——”程恩豁命把他家师父拉了回来,一时之间说漏了嘴,“哎唷不是女仙是男仙啦。”
“……”
扑通一声,程天赐坐回了凳子上。石化了良久动了动嘴皮子,“男仙?”
程恩点了点头。
程天赐噼里啪啦:“一个穿着白衣,法力一般般,长得愣的——男仙?”
他才不是这样说的呢,程恩瞥了程天赐一眼,鼓起腮帮子不说话。
程天赐摊手:“有你师父长得好看吗?”
程恩又瞥了程天赐那五大三粗油光满面的拾荒者模样,继续沉默。
“嗐。”自打他徒弟消失了四十多年之后,程天赐在他徒弟面前一点原则都没有了,程天赐道,“男的就男的吧,你别被占便宜就成。”
程恩:“……”
“就算送上去也没用啊,我喜欢他,他没那么喜欢我的。”程恩有些忧伤道。
“屁,不喜欢你你不会抢啊?”程天赐抱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拉出来,你师父帮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