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家师父狠狠数落一通:“男大不中留”、“没给他找个徒媳反倒招惹了个男妖精”、“比乌龟还怂,忒丢人”,程恩疲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同雁殊的状况据实告诉自己的师父,真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夜晚的魔界领土外一片漆黑,像是被黑暗包裹着,在暗黑无际的海潮只看得清自己。沉没在泥淖里,阖眼听声。
程恩将屋内的夜明灯收起来,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的佛塔明明灭灭的澄色佛光。
程恩静下来在床上躺着,后知后觉发现手腕上的龙形印记有些发烫,不知何故。
他下了床,摸出火柴盒,划开了一簇光火。角落里头有一盏小巧的长明灯,闲置在地板上,蒙灰。程恩拨了拨灯芯,点着。
一灯如豆,他看着微且怯的灯火,感受着灯芯中的一点温度,自说自话道:“长明灯有两层,外层装水,内层装油,灯芯泡过醋。直到油尽,燃上就不会灭。”所以又叫长明灯。
虽然狄城内有许多夜明珠,可他还是比较喜欢凡界的灯盏和花火。
长明灯被摆在桌上,手腕上一片灼热,程恩朝空气喃喃道:“你出来。”
并无反应。
程恩耷下眼皮,又道:“别躲了,你出来罢。”
雁殊默默现了形,一身洁白的仙君湮没在暖光里,盯着程恩看,慢慢抵去周身的凉意。
神棍将雁殊喊出来,实际上并未想过将他喊出来做什么。他座在方桌的这边,默默凝视着雁殊的衣摆。
“刚刚你说喜欢我。”雁殊划破安宁道,“我很开心。”
“嗯。”程恩稍稍抬头,托着腮,挡住发红的脸,瞧着正襟危坐的玉衡,“你也不曾说过喜欢我。”
他原是抱怨,却不成想听见雁殊直直白白道:“我喜欢你。”
神棍几乎是即可就摇摇欲坠了,像是被这句话蚕食,又像是厌恶他敷衍。心里甜甜酸酸,可一个大老爷儿们讲这些话显得有些矫情,别扭劲上来,又不自在了:“我……”他摇摆不定,只能先摇了摇头,“你该先告诉我,找到他了吗?”
雁殊沉默了。
程恩作罢,甩了甩呼呼作响的脑袋,没话找话道:“我应当多谢你几次救我于水火,早该想到是你的。”
雁殊道:“合檀木并无作用。”
程恩:“……啊?”
程恩离开后,雁殊也曾利用合檀木重新寻回缺失的记忆,不清楚是因为心神不宁还是其他原因,再也不曾进入过往的梦境。
意料之外的答复,程恩别过头去,“你要留此寻线索么?”未等雁殊回复,他忽然正色道:“我那□□你发脾气,是我不对。”
也没看雁殊是何表情,程恩便自顾自地把琢磨好几天的话语一股脑倒了出来,“你也不知前因后果,我意气用事把过错全推你头上,倒显得借题发挥了。”万一雁殊和那妖小皇子平和分手了呢?
“也许换作别人能处理得更成熟些,但我做不到。”虽然他也不知更成熟些的做法究竟是如何,反正不是一走了之就对了。
神棍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道如何体面地表达:我很想你,你要是走也可以,我很大度的,但如果要走的话最好还是提前通知一下。
他抬起头,雁殊忽然到了自己跟前,仅一臂的距离。
灯火映着他的脸有些发烫。程天赐叫他去把雁殊抢回来的话在脑里发酵,程恩深呼吸,“雁殊,你来这里,是为了我吗?”
猝不及防,外头有一个声音喊道:“师父我回来了,你回来了吗?”
小白一向粗鲁惯了,此刻破门而入,便见着雁殊拥着程恩,鼻尖儿对鼻尖儿,都僵过身子看着他。
在上天庭小白就跟雁殊不对付,眼下更是如临大敌,飞奔过来朝雁殊大喊:“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啊!”
程恩嗖地站起来,飞快对身边道:“速度隐身”,便朝着小白而去,明知故问道:“小白跟城主和巫佗他们谈完啦?”
第二日,程恩如约前往默堪林探望巫佗。
接到巫佗的通知,月浅很是高兴,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天黑黑就把与刚刚合眼的程恩从床上拍了起来。
真的是,这凡人太讲究了,来了他魔族领地之后净当病夫不干事。月浅心想。
程恩顶着两个黑眼圈,穿过密密麻麻的魔藤,站在巫佗面前。
巫佗的住所已和默堪林浑为一体,看不出建筑的外观,只瞧见一个方正的木门和门外一盏幽蓝的夜明灯,其余地方全是密密层层的魔藤。巫佗打开那道木门,将他们领进一个狭长的走道。
走道里面凉飕飕的,石阶堆砌得一板一眼,行走了半刻钟,豁然开朗,在他们前进方向的右侧,出现了几个房间大小的牢笼。
程恩第一个反应就是监狱,第二个反应是困猛兽的大铁笼。一排望过去,看不见尽头,牢笼里面,全是一个衣着破烂的女子,虽脸上脏污,大抵都是些年轻女子,此刻却都像笼中待屠杀的猫儿一般,蹲坐静默着。
他还在凡间的时候,曾路过某地。当地人喜好吃猫肉,街市上有商贩将抓来的野猫家猫关在铁笼里,丢入开水中烫死,脱毛开膛之后再卖给客人。那些笼中的猫都是如此模样,睁大眼睛耷拉耳朵缩着脖子。从生到死,都不会喵呜一声。
“这,都是?”程恩讶异,不由得喊出声。
巫佗看了他一眼,“如你所见,这些都是儡魔。”
方才路上,程恩从月浅那里得知了儡魔的一般特性。妖魔将这些女子视为洪水猛兽一般,避如蛇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儡魔会招惹灾祸,沾上儡魔,猝死淹死路上走着被大妖打死都是轻的,说得玄玄乎乎。
程恩揉了揉眉心,不再看向牢笼,“她们有无可能只是误入魔界的普通女子,跟魔族水土不服生了变异,才被传得神神叨叨的?”
巫佗呲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儡魔致灾并不是谣传。黏上她们就遭殃的说法,并非夸大也不是凑巧,而是事实。”
所有的儡魔都是扫把星,与她们同处一处一定会走霉运。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就是为什么程恩一开始没有反驳月浅所说的儡魔祸星论。凡间不信鬼神的大有人在,所谓的宿命论在不信风水的人眼里,有其不可忽略的漏洞。但一些招灾的东西的确能损坏人的气运,比如请鬼石,扎针小人,程天赐也曾教他做过厄运符。类似功能的术法,魔界必然有。假使世上真有纯粹的祸星,程恩是信的。
“若真如此,我们此刻不就成了活靶子?”
“你瞧不见,牢外有一层结界。”巫佗沉吟道:“你说的儡魔起源是凡界中人,这一点我尚无头绪,保留看法。”
程恩道:“若儡魔确确实实招引灾难,莫不如将她们送出魔界好了?”或者找个地方,长长久久地关起来。
巫佗:“送不出去,她们还会回来的。”
程恩不理解还会回来是何意。巫佗的声音沙哑低沉:“月浅可能是没有说清楚,他找你来解决儡魔之事,是找你来探讨如何彻底的杀掉这些儡魔。”
“……彻底杀掉,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又或许,你能解开儡魔致灾的原因,让她们不会继续带来灾难。”
没有过多的关注巫佗后面的一句话,程恩敏锐道:“你、杀过了?”
巫佗毫不避讳,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儡魔是杀不死的。切除四肢或者头,都能再生,不过,再生的是一个肉瘤。哪怕挖去心脏挖空内脏,虽然他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虚弱期,但还是会再生长。”
他顿了顿,丝毫不认为自己讲得话过分血腥,“我曾将他们丢进火山岩中,用链锁拉着,以为死翘翘了,没想到那条黑尸慢慢长出新皮,半年后能跑能跳。”
“用冰块冰吧,丢到八寒山,寻常的妖魔早冻死了,更何况一点魔气也没有的儡魔呢?但是她们厉害,一开始是冻过去了,后来醒了,趴在冰柱里面到处乱动,割得里面是一摊血又一摊血。术法对她们也没用。”
“也曾试过完全剁碎了。”巫佗转向程恩,叫程恩心底直发毛,“搅碎,完全是肉酱了,分到不同的地方,那些肉沫儿还是活的,盖不过坛底的一小坨,后来越长越大,又是一个人球。”
狄城出没的儡魔越来越多,以至于在路上见到一个行走的女子墨千狩他们都胆战心惊,现在除非特殊时期,城主他们都不让披人皮化形了。
程恩直直地看向巫佗,问道:“她们,具体带来了那些灾祸?”
巫佗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惨白的下巴,“她们身边的男妖全都死于非命,自我开始处理这件事情以来,狄城一共发生了三次瘟疫,九次地裂,十七次妖类暴走,三十三次,”他顿了顿,“陨石□□。”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安静如鸡的云归蓦然开了口:“而将这些儡魔关进来之后,狄城又恢复了平静。”
“……”
程恩提议将这些儡魔关起来算了,但巫佗对此无动于衷,只道:关不了不多,这个结界已经快到破损的临界值了。
“等等,你先说明白,她们还会回来的,是何意?”程恩道。
巫佗长叹一声,“字面意思,她们喜欢沾着其他魔类,尤其是男性魔类。”
若要插手此事,首先要明确儡魔从何而来,但是儡魔从何而来,巫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为了方便,月浅和云归便将程恩带到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是巫佗住所里面的一个小耳房,里面有一面书架,放置着一些古卷古籍。旁边还有几个大箱子,装满了佛经。
程恩福至心灵,文查武斗,这是要开始文查了。
云归指了指:“那些佛书都是篱篱公主留下的,没多大关系。”
月浅始终关心着程恩的进展,指了指那个小书架:“老黄,整个魔界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你可以看个明白啊!”
“……整个魔界的资料?”就是一个小书架?
月浅:“对啊,你至少得翻五天,辛苦你了。不过你放心,你那宝贝徒弟揍过我们一顿之后,我们已经保证不会对你下手了。”他推搡了云归一把,示意他表示表示。
云归依旧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你放心好了,你身上一点味儿没有,我对你提不起兴趣。”
程恩:“……”
程恩:我应该说谢谢吗?
这个书架并不算得上是太大,大大小小放了共二十六本古籍,不过显然极少被翻阅。
其中有五本,皆是妖王君瞿的花样爱妻录。还有一本画轴,收录了篱篱公主的几副画像。书架上,整整十本的大头部,全是这个公主留下的医药医理详解。
程恩翻了翻这个篱篱公主的画卷,心头一颤,啧啧称道:“你们这个公主长得的确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啊。”
提到这个,月浅显得特别兴奋,即刻就为程恩表演花样吹嘘,“我们公主的美名那可是名扬海外。”他举起了大拇指,“全天下都找不出这样的一个人。”
程恩不继续跟他扯犊子,视线一扫。魔界风土文艺编年录,上下两册。魔界未解之谜,三卷。魔界春宫姿势百科全解,一册。
神棍就着一盏橘红色的油灯,看得津津有味。魔族有些文字程恩不认得,就仰仗月浅这个识字有文化的牛魔给他翻译。
除此之外,还有前几任妖王的口水笔记。薄薄的,一本就两三张纸,共三本。讲到混沌时期的时候,初代妖王的自传里有这样一句话:老不死的背后插刀,将我们塞进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气急了。
程恩拉过昏昏欲睡的月浅,“混沌时期是什么意思?”
“我想想啊……”月浅摸着自己的脑袋缓慢地转了个圈,“想不到,你知道吗?”然后转向角落里的云归。
小牛一进来就窝在角落里,翻阅着堆放在那里的几箱佛经。此刻抬起头,缓慢道:“我了解的也不算多,传闻混沌时期上天庭分离了三界,将我们关在这里,儡魔是之后出现的。”
程恩点了点头,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继续看向看一本——魔界术法目录大全,一卷。
此卷记载了产自魔界的术法阵式,包揽成千上万种,十分厚重。程恩眼前一亮,只觉自己总算发掘到了什么有意义的记载。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
大悲、乐人、共魂、鬼刀、极刹……
原本想要随着目录翻到后面看看详情的,程恩颠来倒去,却没找到页码。打了个哈欠,只得又招来了月浅,“这里这个我怎么找不到进一步的描述啊?”
却毫无反应。
面有倦容的程恩抬起头,只见大牛头上顶着一本佛经,呼噜一串一串的。
角落里的云归起了身,“找不到什么?”
程恩指了指,“你看比如说我想找这个,天禄阵——魔血肉可废仙族筋骨,得人。可是后面,”他认真地翻了翻,“具体怎么操作的,具体什么意思,根本就没提啊,这只是残卷么?”
云归简明扼要:“就是没有。”
“没有?”
“看好了,”云归指着封面一字一顿道:“魔界术法目录大全。”
“那,哪里能够找到具体的操作流程或者详细的解释,就这一句话,太容易被误导了。如果魔族的血肉这么厉害的话,那上天庭早就翘辫子了。”
云归抱臂,“整个魔族的记录都在这里了,其他的得问巫佗。”
这个小牛与他素来不太对付,程恩便先攒着不再发问。云归也回到角落里继续翻看佛经。过了半晌,云归忽然道:“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查儡魔?”在他眼里,这个老黄是月浅强行带过来的,由不得程恩做主,所以程恩才会来到魔界。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老黄跟陈庸关城主是师徒关系,早就可以拍拍屁股了,却还是留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我闲,且还好奇吧。”程恩由衷道。
也不清楚小牛接不接受自己的这个观点,程恩又听云归道:“虽然你看上去温吞又神经大条,其实很喜欢死磕。”
不知道如何接话,程恩顿了顿。
云归:“而且适应能力有点□□。我了解凡界的处事规律,你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换作其他人听到巫佗这样对待那些儡魔,早跳出来骂巫佗几条街了。可是你没有,你安安静静接受了现实。”
程恩轻笑了一声,“我该跳出来骂巫佗吗?”
云归继续道:“难道你认同巫佗的做法?”
“不认同。”
云归一拍掌,“那不就成了。”
“我只是觉得事已发生,指摘无用。况且,”程恩顿了顿,“以善为名或是以恶为名,都无法真正约束他人。”
“所以你其实瞧不起那些跳出来的人?”
“不会。”
“哼,那难道你会袖手旁观?”
“也不会。”他肯定地说。开始只是存粹好奇,可见了那些儡魔之后,程恩就知道自己非救她们不可。
“你是个没有立场的人,这样人很好,但是讨不得好。”云归最后忿忿道。
程恩:“……”
神棍眨了眨眼睛,“谢谢你的夸奖。”
云归:“……”
他们仨在耳房里焚膏继晷呆了两天,将所有的文字记载翻了个遍,便出去与巫佗汇合。
另一间耳室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毒物和颜色各异的液体和粉末,巫佗站在操作台后面,不知道在炼药还是炼丹。黑色大斗篷下,几乎与黑暗化为一体,巫佗也不抬头,“有头绪了?”
程恩道:“儡魔最早出现在混沌后期,也就是仙族将魔族关入异界缝隙之后。”虽然原因不明,但从结果来看,仙族的确从中作手,与魔族分家析产。
“可以肯定的是,混沌时期,原本仙界与魔界领土该是一体的,并不是割裂的两个平行世界。包括上天庭的记载以及凡界的传说话本,也证实了这一点。”
巫佗:“众所周知。”
程恩抬了抬眼,“我有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测。”
“魔族术法目录里记载了两种术法,极刹和天禄。前者能够制成用以诅咒他人的禁忌之物,而后者,能够利用混合仙魔改造成人。所以我猜想,儡魔是上天庭在封闭异界缝隙之时,留在魔族的暗桩。”
分割异界,断不会简单,非里应外合不可为。而儡魔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刚刚好。至于如何混合仙魔两边的特质,他尚无头绪。
巫佗轻笑了一声,“不能如此想当然。真如你所说,儡魔为什么都是女性?上天庭上战场的均是一些男子,此点说不通。”
程恩也没想明白这一点,“但如若这样推理,既能解释为何魔族对儡魔有经年累月的仇恨,也能解释为何儡魔身为魔类,却毫无魔气。”
如果上天庭当真派了一队兵马下来,封印两地之后这些残留于魔界领地的仙族,难以存留在魔族大军的铁蹄之下。为了教训这些大义赴死的仙族女子,初代的魔族会怎样做?
杀了?太便宜。他们会折杀她们的骄傲,将她们揉进沙子里,承受经年累世的唾弃,却又不能轻易去死。
那么这些女仙会如何?失去法力,她们会甘愿将自己制作成怨念的傀儡,反过来祸害魔界。
“如果仙族真的派一支仙族下来,一定会是一支女仙。”巫佗自顾自道,“不过,知晓她们如何而来也无济于补,对如今的局面毫无益处。”
程恩微微点头,“的确。我想见一见君韶。”
魔界未解之谜第三十七则,乌妖君韶遇一儡魔,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