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佗那顶大兜帽似乎沉默了一瞬。
程恩未曾察觉,“那个君韶是妖王君瞿的儿子吗?如今安在乎?”
“他现在,”巫佗缓缓道,“在苦器之地。”
默默在心中记下地名,程恩道:“那过去瞧瞧?”
巫佗微微提起嘴角,轻笑一声,“到不了的。”
“到不了?”
“没错,苦器之地是魔界煞气最重的地方,一般的魔根本到不了。”
灵机一动,程恩:“那儡魔可以进去吗?”
巫佗沉默了一会儿,道:“君韶的确曾与几个儡魔进入苦器之地查探。”
很久之前,儡魔不那么肆虐的时候,因为体质特殊,儡魔甚至是可以被发放出去劳务的。比如,探查绝无魔迹的苦器之地。苦器之地之于魔界,好比九幽台之于上天庭,两界的煞气,在这两个地方达到峰值。一般的魔,根本就摸不了这个地方的边。
“之后,他便留在那里了?”
巫佗的兜帽晃动了一下,程恩意识到他是在摇头,巫佗道:“他是后来独自前往那里的。”然而君韶在苦器之地是死是活,巫佗不清楚。
程恩心道,君韶与那个未知的儡魔之间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君韶能够长期停留在苦器之地,也一定有自己的方法,走这一趟确实很有必要。
提及到苦器之地,月浅和云归都讳莫如深,干脆利落地摇头推脱,“我不去我不去,老黄你命大福大,恕我们不奉陪。”
“后生可畏。”巫佗见程恩一腔匹夫之勇,忍不住说上几句风凉话,“你要是不怕死,的确可以去试一试,但老程未必如你所愿哈哈。”
程恩回到客栈,果不其然程天赐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秤砸儿!心肝!你歇一歇吧,别折腾你师父我了,你师父年纪大,经不起你三番五次作妖了!”
“哎呀师父我又不是今天去,你别拉着我不放。”程恩把自己的袖子拉回来, “可是……”他实在舍不下这个线索,吞吞唔唔地不愿松口,“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大不了?或许我先在外围观望一下,隔空把他喊出来?”
“你是不是皮在痒?”
“……那要不师父跟我一起去?”
“别搞我,我还想长活多几百年,你也别老是整一些幺蛾子。”
大牛和小牛在一边看程天赐教训程恩看得津津有味。月浅后知后觉,一本正经问道:“老黄,你师父叫做老程,为啥你不叫小程而要叫做老黄?”
神棍:“……”
程恩:我有说过我叫老黄吗???
还想让老程和老黄打得更激烈一点,云归幽幽开口道:“老黄,你要是真的想去那里施展自己的抱负,我把这个传声珠给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通知我们。”
程天赐怒目圆睁地看着程恩把传声珠收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程天赐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咬牙切齿:“秤砸儿你几个意思?”
程恩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我留着备用备用……”
于是程天赐开始打徒弟,顾正卿和苏禾都在外头,程天赐打徒弟打得不太尽兴。
一圈下来,这里居然没有一个妖愿意站出来支持程恩的事业。他可是为了妖界的未来在鞠躬尽瘁啊,最后居然一个愿意同他实地探访的妖都没有,一个两个当甩手掌柜,天天在那里搓麻将。
可是让他一个人呆在客栈里,扭来扭去,居然还真有点皮痒?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程恩把雁殊喊了出来。兹事体大,他得跟雁殊商量商量。
神棍坐在方桌旁,特意给雁殊斟了一壶苦茶,用肩膀推了推雁殊,厚着脸道:“殊哥,玉衡仙君,拜托你,带我去苦器之地瞧一瞧呗?”
雁殊答应得并不太爽快,他没理程恩,自顾自喝茶。程恩挑了挑眉,心道莫不是前段时日自己作得太死,让雁殊生气了。
程恩给玉衡仙君捏肩膀:“殊哥,咱俩去苦器之地逛逛好么?”
雁殊还是没有理他。
神棍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家雁殊一向很好说话的,没留意玉衡嘴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程恩锲而不舍给雁殊锤了锤腿,不对啊,该生气的应该还是他啊。莫不成之前他先承认错误之后,雁殊就翻身做地主了?
神棍给雁殊捏了半天的腿,玉衡仙君终于大发慈悲发话了,“若是要我同你到那地方去,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回去。”
程恩顿了顿,“那个,你的小情人?”神棍并不认为雁殊彻底放弃了他的竹马,一来雁殊自己也搞不懂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二来,若是他下定决心,早就把程恩扛回去了。
雁殊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我……不愿再回想了。”他以为程恩会很高兴地答应,却不料程恩摇了摇头,拒绝地无比干脆。
程恩:“或许他也在某个地方等你?”
雁殊并非对朔北无情,可如果非要选择,只能择一的话。想不起来的东西,就让他想不起来罢。
程恩:“或许只是有误会?”
雁殊揉了揉眉心:“我不愿再伤你,真的,我们回去好吗?”
程恩伸手掐了掐脸面仙君的脸颊,嬉皮笑脸道:“你对他还有情愫,就算现在掩盖过了,以后回想起还是意难平。我们都磊落一些,既然身在魔界,一起去问问?”
雁殊盯着他看。
神棍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花了?”
仙君摇了摇头,低头道:“你不必总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可有的位置上。你很重要。”
程恩有点飘飘然,只好发出几声战略咳嗽,掩去内心的慌乱和狂喜,还全力摆出正房的自信姿态来,“那可不,我这是给你那小情儿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尊重情敌也是尊重自己!”
雁殊将他拢进怀内,蹭了蹭程恩的脸,建议道:“我同你去苦器之地,你跟我回玉舒好不好?”
“你当真不愿回想了吗?可也许,你将来会后悔。”
“不愿了。”
程恩正欲答话,却听门外一声大呼,“师父!我回来了!”
“师父我们一起出去玩!”小白欣喜若狂地把程恩的房门推开,嗙的一声,只见房间之中,程恩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在雁殊怀里,雁殊一搭一搭地拨弄着程恩的手。
空气凝固,一人一仙扭过头来,看着在门口僵硬住的小白。
“你你你你——”小白指着雁殊,居然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怎么又是你?!”
雁殊脸色不太好,把程恩抱得更紧了,“怎么又是你?”
小白是被程恩叫出去干活的。自程恩醒后,就没再见过虚无古镜,一问才知让程天赐收起来了,便让小白去抢东西。
小白瞪了雁殊一眼,回禀程恩道:“师父,师祖原本想把那面小镜子交还给师父的,让墨千狩那头羊给抢走了。那头土羊说师父不会用,等他写完使用手册之后就把东西送过来。”混世魔王小奶狗比黑心比不过墨千狩,东西拿不回来心中窝火,就使劲儿跟雁殊作对,不让程恩坐雁殊大腿。
小白:“你这个大龄男仙耍什么流氓?不要占我师父便宜,快给我下去!”
雁殊:???
程恩夹在他俩之间当磨心,先哄了哄小白让小白乖乖别闹,又哄了哄雁殊放他下来。雁殊半点也不配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跟小白拧上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小白还是一条狗的时候就开始拧上了。
雁殊脾气上来了,简明扼要,“我不。”
程恩下意识就亲了亲雁殊的额角,不见一点不耐,“你乖啦,不闹了,稍后就出发到苦器之地,要解决这次的儡魔之祸非得找到君韶不可。”
小白撅长了嘴,眼巴巴地看着程恩,“师父,你真要去那个鬼地方啊?我不喜欢那里……”
程恩不做隐瞒:“嗯,我还是想过去看看,小白替我瞒着你师祖好不好?”
小白也折腾起来,“一点也不好!师父,你快点让他把你放下来!”
程恩极力促成雁殊与小白的友好相处,从雁殊怀里挣脱出来之后,揉了揉小白的头,“小白乖,不要跟他计较好不好,他是你师娘啊……”
雁殊:师娘?
小白挑衅地看着雁殊,从善如流问候长辈道:“师娘。”
程恩讪讪地笑了笑,努力做一个好磨心,拉了拉雁殊,“你也乖一点,正巧我一直想给小白起个名字,你帮忙想一想。”一直小白来小白去的,有点对不起小白。
小白警惕地看着雁殊。
雁殊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莫愚。”
“好名字!”程恩一拍掌,也不知道雁殊说了啥下意识地救场,“这个名字起得好,有着好寓意,意思是……”
雁殊面无表情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小白,“不要犯蠢。”
小白磨了磨后槽牙,咬了雁殊一口。
程恩做了很久的安抚工作:
程恩叉腰:“小白你已经长大了,不能随便咬人,你看你已经有新名字了。”
程恩又叉腰:“雁殊你不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也不能咬回去。”
雁殊&莫愚:……
然后,趁着莫愚因为被程恩说教了几句哭哭啼啼,一时没留意。一人一仙手拉着手,转眼就到苦器之地的外围去了。
苦器之地是魔界一片蛮荒地的统称,飞沙走石,东川红地。程恩与雁殊站在苦器之地外的一座荒山上,端详着远处那片笼罩在黑色雾霾当中的不详之所。空气是压抑的,神棍只觉浑身上下被一股炽热腐蚀的怨力胁迫,难受极了。
煞气,厚重的恶煞之气。大西泽地宫的煞气与这里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裹紧身上的长袍,看了雁殊一眼,只见雁殊同样蹙了蹙眉。
程恩与雁殊对视一眼,前后进了这个难以言喻的地方。
漫天沙尘被不知何来的风浪缓慢搅动着,眼前只有死物,他们耗费极大的功夫才堪堪走进苦器之地的最外圈,除了泥沙,便只剩萧芜。
程恩夹在衣服里的传声珠猛地震动起来,程天赐的声音尖锐道:“秤砸儿你跑哪里去了?”
实际上程恩如今并不愿回答,一则是一张嘴就铁定喂一嘴沙;二来,雁殊一直给他传输仙气用以分担部分煞气,可即便如此,程恩怕是也不能继续往前了。他们并未前进多少,风沙遮眼,回路亦不可轻易寻得。
程恩拢了拢袖子,捏着传声珠,还是低声慢道:“师父、我没事。”
对面停了片刻,然后扑头骂道:“你给我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程天赐喋喋不休地骂着,倒是唤起了程恩的求生欲。他强打起精神,正要回敬程天赐几句,好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不劳他老人家担心。
雁殊把程恩夹到自己的手臂下,“诺,看那边。”
程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似乎是一个山坳坳。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居然有一个山坳坳,山坳坳里面能不能挡风,山坳坳里边能不能歇腿。总算,总算有点盼头了。
雁殊跟他想的一样,魔界煞气比上天庭东清山重得多了。他带着程恩,最多也只能前进一里,再多的话,就要伤修为了。
神棍与雁殊往那个山坳坳里走,传声珠里的程天赐十分警惕,“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秤砸儿,那是你相好?”
啊哦,不得了。
程恩没看雁殊。他俩目前的关系有点凌乱,不是那么好解释,在自家师父面前替雁殊认了,有点强行赖着的感觉。再说,雁殊才不是他相好。
于是程恩道:“不,不是我相好。”
雁殊原本还挺期待的,脸顿时黑了。前几天才听程恩背着他述衷肠,今天居然连一个相好的名分都混不到了吗?
雁殊略憋屈:“我原来不是你相好吗?”
程恩一头雾水:“难道是吗?”有名有份程恩自然乐见,但相好这词,不太妙吧?咱俩居然只是相好吗???咱俩关系不正当吗???
程天赐大吼:“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秤砸儿你给我立刻马上从那里回来!”
听着程天赐在传声珠旁边乱发脾气,雁殊与程恩先后到了那个山坳坳。这个山坳坳更像个嵌在地底的防风洞,虽然光线晦暗,但范围不小。刚踏入此地,便察觉此地的煞气骤降。
程恩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不曾听说有化消煞气之物,难不成这山洞与大西泽地宫一样,可以隔绝煞气?”
“只是寻常的山洞。”
程天赐还在叨叨:“秤砸儿你回个话,不省心的,你师父老人家我去把你接回来!”
程恩连忙回道:“师父,我们在苦器之地找到了一个山洞,发现这个地方完全隔绝了外面的煞气,你知道是什么吗?”
程天赐、巫佗、墨千狩,还有月浅云归,这几个原本搓麻将搓上头了。程天赐要找徒弟,嫌麻将声太吵,不让他们继续打,也不肯把位置让出去。
于是大伙儿就停下来望天,听老程教训老黄。程恩说苦器之地有一个山洞,激起了墨千狩的一丝好奇心。
墨千狩:“什么山洞?我记得以前儡魔探查苦器之地的时候,只发现了里面有一个大的建筑群,除了那些黑色的墓冢之外什么都没有。”
“墓冢?”程恩问道。
“还有这一遭?我居然不知道。”巫佗道。
“苦器之地里面居然有死尸啊?”月浅亦好奇。
“有死尸算得上什么奇怪的,问题是谁的墓,毕竟我们都没有亲眼见过。”云归道。
聊着聊着,一圈下来,聊的方向就变了……他们又开始边搓麻将边闲聊,到最后居然没妖理睬程恩,连程天赐都把程恩给忘了。程天赐摸了一个麻将牌,朝巫佗他们大喊,“菊花!不要了!”
……
程恩把传声珠收回衣服里去,在山洞中继续打探,这山洞里面乱石嶙峋,看上去略为空旷,却在一个角落里站立着一尊人形雕像。
这个人形雕塑真人大小,通体发黑,身上穿着的衣物紧贴在表皮上,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它套着一件大披风,有一半脸用布条包裹。
程恩:“这个山洞一定有东西能够防泄煞气,如果不是藏在山洞壁里,那么最大可能就是藏在这个小黑人里面了。”
这个小黑人看着有点唬人,雁殊一脸嫌弃地躲得远远的,但是程恩的确没在怕的,四手八脚在小黑人身上摸来摸去。神棍将小黑人脸上的布条拆下来,瞧一瞧这雕塑的真面目,但布条和衣服不知怎地粘到雕塑表皮上,难以撕开。就算撕下来的布条儿也沾亲带故,连同雕塑撕下来一部分。
或许是黑土泥雕?跟布粘一起了?
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只知道这小黑人左右脸颊上各有一刀长长的刀痕。光看架势,这小黑人长得挺好看的。
雁殊看不下去了,在神棍背后默默探出一个头,“你不怕?”
程恩头也不回,继续掏来掏去,“啊,不怕。”
雁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道,“这是活的。”
程恩扭过头去,“活的?!”
雁殊把程恩捞起来,肯定极了,“活的干尸。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苏醒。”
程恩:!!!
雁殊默默地盯着地上的黑炭一样的布条,“醒了之后,脸没一块。”
程恩急忙从小黑人附近弹开,抓住雁殊的腰躲到他身后,“你保护我!”
雁殊自己也怕这种东西,没等程恩把话儿说完,自己先翻了个身躲到程恩身后,不愿出头。
他俩就这样非要躲到对方后面去,默默地、交替地、快速地,退到了洞口。
站在洞口,后背感受到澎湃的煞气,雁殊与程恩对望一眼。程恩张了张嘴:“短时间内,会活过来吗?”
雁殊摇了摇头,语气是相当的惋惜:“百年之内都醒不来,也可能完全醒不过来。”
“哦,”程恩卷起袖子,大无畏地凑到那具干尸身边,继续掏掏掏,“那没事儿,就算他醒了,换件衣服也得毁容。”
程恩继续掏掏掏,拿出传声珠。传声珠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程恩拉长了声音,“师父,你们说的君韶长什么样啊?”
还是没有任何妖理睬他。
巫佗又输了很多钱,程天赐和墨千狩正向巫佗讨债。长老和老程都不肯让巫佗继续欠钱,在麻将桌上互相斗殴。而月浅和云归正在一边嗑瓜子,津津有味地看他们斗殴。
良久之后,小白道:“师父,他们在打麻将。”
程恩兴奋道:“小白啊你也在,不,小愚,你帮我问一问君韶脸上是不是有两道疤。”
莫愚无波无澜道:“对啊,师父,我在当灯柱。师祖说君韶脸上白白净净的,没有疤。”
程恩:“……”
几乎把小黑人扒光了,皮也扒了不少,程恩总算在它身上翻出了一块指甲大小的荧光绿石。雁殊凑过来,“此物确能防煞。”
程恩把这块小绿石放到自己眼前,眯了眯眼,却没看出什么端倪,完全不清楚此石究竟是什么材质。不过,他们拿着这块平凡无奇的小石头走出这个洞口时,的确阻隔了苦器之地的天然煞气。
神棍与雁殊在偌大的苦器之地漫无目的地找寻良久,终于找到了墨千狩口中的那个墓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