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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君韶

作者:小山叔原 当前章节:8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17

那不应该称为一个墓冢。

整个建筑群坍塌在地面之上,用整块整块的黑色石头堆砌,毫无章法可言,远远地看就像个乱石堆。占地极大,却不高耸。一同匍匐在地的尸骸碎骨。

程恩从裂开的巨口望进去,洞内黝黑,建筑内部一律雕刻着繁杂的银绿色花纹,发出淡淡的微光。他仔细辨认了内石壁的花样,有点像早期魔族的古文字,刻满了整个内壁。

他与雁殊先后踏入这个“墓冢”。没有石阶,脚下踩着苦器之地特有的干燥红土,一段长长的滑坡。雁殊擎着掌心焰,搂着程恩。虽然内壁的花纹有些许亮度,但完全照不亮石洞之内的境况。程恩摸索着附近的凸出来凹进去的巨石,些许不留神就会磕到头磕破脚。

雁殊手里的掌心焰又亮了亮,却只能维持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光度。

他们在四通八达的墓穴里走了很久,走得磕磕绊绊,越到中心地段,阻碍便越少,掌心焰的光线也越暗。

最后啪嗒一声,雁殊手中的焰火熄灭了。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不知多远的处石壁的模糊光影,像在四周窥视的恶魔眼睛。

神棍在心中求爷爷告奶奶,求上天有灵,黄大仙保佑。雁殊浑然不怕,抓紧了程恩的手,就要朝着一个方向去。

“殊哥?你不要走那么快!”

“没事的,跟着我。”

神棍也不知道雁殊究竟将他带到了哪里,但这一路上十分顺遂。然后突地,眼前豁然开朗。一如酉时的山野,无声无息,夜幕未散,天也未明。将一半的你融进黑暗,于是能看清另一半黑暗当中的光景。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小水潭。潭边一块尖锐的钟乳石凸出来,钟乳石上的水滴滴落在潭中。每秒,滴咚。

恰好是每秒,滴咚。然后潭中泛起圈圈涟漪。

这里除了眼前的这个小水潭之外,周围一片黑暗。水潭边,一个动也不动的人影,下半身淹在水潭中,与黑暗混为一体,背对着他们。

滴咚——滴咚——

一个人的背影,或者是四脚兽类的半躯。

滴咚——滴咚——

程恩咽了咽唾沫,拉了拉雁殊,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说话。

雁殊默默地站了一会,夹着程恩,大步流星地朝那人影走去。

程恩:!!!

只见雁殊直接伸手将“那人”从水里捞起来,程恩脖子发酸,往后缩了一缩。

雁殊拎起“那人”,摇了摇,甩走他身上的水,回过头朝程恩道:“活的。”

听着雁殊有点开心的语气,程恩眼神躲闪。神棍总觉得那团不明物体会拉长脖子把头探到他面前,然后顶着五官模糊的脸,笑嘻嘻地告诉他,“活的,睡晕了。”

“那人”还有小腿泡在水下,雁殊大无畏地抓着“他”的后脖子,使劲儿甩水。光线昏黑,从头颅的形状能隐隐看出这当真是一个成年男子,而不是某种人形猛兽。

程恩微微淡定下来,也伸出自己的手,帮着雁殊把这东西摇醒。

于是,一人一仙。

雁殊抓着那人的双手,程恩抓着那人的双脚,像卖猪仔一样,把那人抬到水潭旁边的空地上。像钟摆一样左右摆动,有序地甩起水来。

甩向左边,甩向右边——水滴被甩了出来——

再来一次:甩左边,甩右边,水滴甩出来

速度加快!

甩左甩右,干了!

雁殊兴奋极了。速度加快!速度快到看不清中间那团是什么了!那只是一团黑黑的影子!简直就是在挑战神棍的视力!

程恩手有点酸。

雁殊在一旁给程恩捏手,他们一开始没有留意,但这水潭之外,还有几个用石块堆起来可用于休憩的地方。

那东西醒来之后,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没有说话。他,是一个长相白净的男子,同外面的尊雕塑一样披着黑色的大褂子,按照气息判断,属于某一类妖。

程恩享受着玉衡仙君的贴心服务,开口问那妖道:“你是谁?”

然而,那妖不答。

程恩也不着急,分了雁殊半张烙饼,拿出传声珠跟程天赐他们吃饼唠嗑。程天赐他们依旧在搓麻将,只有可爱的莫愚积极地回程恩的话。

程恩窝在雁殊怀里,心情好似飞起来,“我们在你们说的那个墓冢里找到了一只妖,他可能是哑巴。”

莫愚:“师父小心一点,妖没一个好东西。”传声珠那头顿了顿,“还有上天庭也没一个好东西。”

指代意味十分明显,雁殊闷哼一声,“不要犯蠢。”

第一天差不多要结束了,程恩又问那妖,“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妖依旧不答,维持着最初的动作一动不动。

程恩推了推雁殊,“还活着?”

雁殊肯定极了,“活的。”

程恩放心了。

又过了好几天,程恩每天都锲而不舍地发问,每次都在前一个问题的基础上加多一个新问题,最后就变成了:“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跟外面那条干尸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只妖呆在这里?”

那妖艰难地甩了甩头,似乎还噎着,慢慢道:“我……还有点晕……”

程恩还想着再问几个问题,听那妖这么说,与雁殊对望了一眼,乖乖闭嘴了。

传声珠传来了程天赐的声音,“秤砸儿啊,你跟你那相好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小白,哦,他改名了,小愚仔说你们找到了一只妖啊?”

莫愚抗议道:“我不叫莫愚!”

程恩:“对的师父。我们找到了一块石头能够防御煞气。等我们找到线索了,就会回去了。”

程天赐吧唧吧唧嘴:“那成吧。”

等到那妖头顶不冒星星了,程恩与雁殊与那妖在水潭旁,挑了一处疑似一张石桌三张石凳的地方,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势,开始了正式的谈判。

那妖率先开口,“等等,我先把这里亮起来。”话音刚落,昏暗的魔窟就变成了人杰地灵的山中石林。

一人一仙一妖,相互对望了一眼。

程恩&那妖:“你是谁?”

静默数秒,程恩与那妖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程恩&那妖::“你在这里干嘛?”

程恩与那妖再一次交换了一下眼神。

程恩&那妖:“你先说。”

雁殊:……默默喝茶。

程恩叹气,那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静默片刻之后,同时说道:“我叫程恩。”,“我是君韶。”

程恩:!!!

神棍连忙拿出传声珠,他还没说什么,传声珠那头早就跟着沸腾了,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在嚷嚷:“君韶!君韶!找到君韶了!”

也不知道传声珠另一边发生了什么,噼里啪啦一锅乱炖的,墨千狩最后夺得了传声珠主权,试探着问道:“君韶?”

听到这个声音,君韶明显一愣,“长老?!”

君韶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片墓冢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掌舵的魔类。那位大人裹着黑色的长袍,本领高强,两边脸颊各有一道长长的咒印。君韶来此请求那位大人救一个儡魔一命。那位大人欣然允诺,但是有一个要求,他需要君韶留在这个地方,在他回来之前驻守这里。

程恩:“然后你就留下来了?”

“嗯。”

“你要救的魔,救回来了吗?”

“他说阿布会从这片水潭里出来。”

“那你一直不曾离开过此地?”

君韶挠了挠头,内中也十分疑惑,“不知为何,那位大人离开之后便不能自主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不曾怀疑?”

“怀疑?什么?”

“你不怕他一去不回了?”

“啊?”君韶微微睁大眼睛,“那位大人说阿布会从水潭里出来。若是等不到他,也不要紧的。”

程恩:“……你在此等多久了。”

君韶很是认真地统计,“一千五百年已有了。”

程恩还是第一次在魔界当中见到如此纯良的魔,如此小白兔的秉性,让他不忍击碎君韶的美梦。神棍暂且搁下关于小黑人的种种猜测,问君韶道:“我们来此,是为了解决外面肆虐的儡魔之祸的,你同那个儡魔,她叫?”

“阿布。”

“你同阿布之间可有一些特别的事发生,能否告知一二?”程恩大致将如今魔界的境况同君韶说了一说,希望君韶能够不吝隐私,将他与儡魔的故事分享出来,好让神棍寻得蛛丝马迹。

君韶脸上一红,羞赧道:“你们,当真要听?”

仙魔第三次大战之前,释臻公主稳居上天庭,魔界上下一片祥和。妖王君瞿每日以与墨千狩侃大山为乐。

长老一向信奉“羊毛出在羊身上”,致力于将自己身上的无形资产变成有形资产,玩各种羊毛周边贩卖玩得不亦乐乎。长老不声不响看上了君瞿那一身好皮毛,暗搓搓想拉君瞿一同下水。得知自己的漂亮皮毛被一头老山羊觊觎着,君瞿发挥妖王本色,将墨千狩拳了一顿。

长老被拳得鼻青口肿,破了相。美爱之心羊皆有之,墨千狩丑到自己不肯出门,原先墨千狩负责关于苦器之地的探查工作便落到了游手好闲的君韶身上。

苦器之地的中心地段,就连君瞿也不能安然无恙地承受那里的煞气,魔界便只能奴役一队儡魔,进去查探。彼时,魔界拢共也就四五个儡魔,一经发现,每一个都被妖界严加看管。而儡魔的大内总管,是一只棕熊精。

那只棕熊精化形之后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江湖名号三岔老彪。

魔界上下见到儡魔就要绕道走,老彪常年跟儡魔打交道,没那么避忌,甚至还跟一个儡魔生了个小儡魔。

苦器之地外,魔界有一个荒地驿站,基本上已经荒废了,唯一的用处就是给过路来的魔族一个只堪落脚的马厩。约定好的那一天,裹着面巾的墨千狩,和整装待发的君韶,以及领着一队儡魔的老彪,在这个小破站集合。

墨千狩只是循例来给君韶交代情况的,他把看着就很好欺负的君韶拉到一边,朝君韶道:“君韶你这次进苦器之地,离那些儡魔远一些,凡事都交给老彪去做。”

“坐享其成会不会不太好?”君韶稍有疑虑。

“嗐,听我继续说。苦器之地里面有什么,谁也说不准。老大让我带一些法器给你,多少能抵挡一些煞气。但我们猜测大概率里边什么也没有,若是你们从中发现了里面有一些妖魔鬼怪,自己先跑,老彪不用管他。”厚重的面巾下,传来墨千狩的声音。

“诺,老大让我给你带的法器,自己藏起来,一见不好就可以即刻接你回默堪林。”

君韶是个敦厚的老实人,“长老,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墨千狩怒了,“你这个小妖把东西收好,不要总是歪歪叽叽,小心歪鸡鸡!”

墨千狩走后,君韶与老彪他们,进了苦器之地。

君韶骑着一只马骆驼。马骆驼这种生物原本是凡界偷渡回来的,到了魔界之后物种变异,原本的祖宗死绝了,只剩下这些不知跟什么东西杂交过的新品种。

铁蹄麟毛尖牙,每往前走一步头上那颗小脑袋就会往后缩一缩,唯一能辩出它是骆驼亲属的就只有背上高耸的驼峰。十分神奇的是,它们居然以段树为食,也怪不得能在魔界之中活下来,生生不息。

苦器之地煞气极重,老彪也不是全无准备,身上保命的活计总是有的,便显得十分悠然。他手里拿着一条铁鞭,驱赶着四个带着镣铐的儡魔。为了防止她们逃跑,手腕脚腕都锁着沉木枷。

君韶见老彪将那些儡魔打得皮开肉绽,头皮发麻,出声阻止,“彪哥,你这样打她们,不太好。”

虽然君韶自己对儡魔能避则避,但跟在最后的那个小儡魔又瘦又瘪,身上罩着一件破烂的麻布,不知道有没有成年,可怜极了。

老彪又抽了几鞭子,“儡魔骨子里贱,你不打她们,她们就全跑过来围着你,走不动了。”

“啊?”君韶不解。

老彪不屑地嘲笑道,“就是这样,想男人想疯了,别不信,她们特别喜欢你这种看着就老实好欺负的,等会儿全跑到你那里去害你。”

君韶还想在说些什么,可彪哥毕竟是他长辈,又熟知儡魔脾性,如果彪哥坚持的话,思来想去也就算了。但是落在最后的那个儡魔,一听见君韶为她说了一句话,便缠住身上的铁索,踉踉跄跄地朝君韶摸过来了。

“啊——啊——”儡魔发出浑浊的声音。

朝君韶而来的那个儡魔蓬头垢面,张牙舞爪,长了一张褐色明显营养不良的脸。因为头发太长又不打理,咋一看,君韶被吓住了。君韶夹紧了马骆驼的肚子,一蹬,稍稍后退了半步。

老彪一鞭子过去,那儡魔不死心,还想再靠近君韶,倒也老实了几分,一鞭子过去退一步,慢慢回到了队伍最后。

他们此次任务需要绘制苦器之地的地图,走走停停进展缓慢,一个多月,一直在苦器之地的外围徘徊。他们并未见起伏的山丘可供避风或歇脚,但荒芜之中或多或少会一些不知深浅的沟壑,危险不定。需要查探沟壑之内的情况时,老彪就会赶着儡魔进去,让她们自个儿把地图画出来。

君韶牵着他的马骆驼,在出口外等。每次从这些沟壑出来时,那几个儡魔身上总会多许多新伤。儡魔扫把星的说法有些夸大,但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君韶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八次大风暴,三次煞气骤升和数不清的鬼打墙。要不是老彪是一个能镇得住的,君韶会被飓风吹走,消失在这个地方。

儡魔已被赶进一道沟壑里,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可知。老彪往地上铺了一张毛毯,君韶靠在马骆驼背上写写画画,字迹十分端正,趁着有时间,他拿出纸笔记下苦器之地常年浓雾氤氲的现象,各地煞气的强弱,以及这一路的见闻。

君韶停下笔,好奇道:“彪哥,我听说你跟一个儡魔生了个孩子,你不怕吗?”

老彪用手臂枕着头,“这有什么,那娘儿非要赖我。之前老缠着你的那个,就是那婆娘生的。”

儡魔队伍里排在最后,最小的那小儡魔,一有风吹草动就凑到君韶身边,怎么甩都甩不掉。每当君韶同彪哥闲聊时,转过头去,总能看到那儡魔偷偷地看他。被君韶发现了就啊啊地叫。

“啊?”君韶转移话题道:“可听闻儡魔会害他们身边的妖。”

“我要不是命中带煞的话,也被他们害去了。”彪哥想起自己险象横生的前半生,“别离她们太近,也别和她们独处。一凑上来就将她们打发走,倒也不至于没命,顶多摔摔跟头。最怕没发现她们是儡魔,把自己套进去。”多的是不知不觉就被克死的男妖。

感慨彪哥的一腔孤勇,君韶道:“她们命硬,却总喜欢赖着其他的妖。”

“命硬是真,但每个都不同,我那婆娘难产死的,生下那小娃之后就挂了。那些小蹄子勾男妖的本事还是有的,寻常的办法治不了她们。”

彪哥口中的那婆娘怀孕之后,就被扔到了乱石坑。谁都以为那儡魔还能再爬起来,但她没有,她像一个寻常的魔类那样,心脏停止,一动不动,然后腐败。

身边还有一个哇哇而啼的小儡魔。

儡魔会难产而亡,君韶也是第一次听说。彪哥见君韶对这些儡魔感兴趣,也不由地说多了些。譬如,那些儡魔的左胸前有一个“儡”字,还特别喜欢她们身边的男妖抚摸那个字。又譬如,儡魔有时候神经兮兮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听着老彪说关于儡魔的奇谈异闻,君韶偎在那只马骆驼旁边,渐渐犯瞌睡。梦中全是千奇百怪的儡魔,一直啊啊啊地怪叫,追着他在一片沙漠里跑。

君韶在睡梦中吓出一身汗,醒来时见之前一直追着他跑的儡魔,或者说彪哥的女儿,瞪大眼睛看着他,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一身臭汗,头发油腻腻的,一块一块黏在一起,脸上脖子上的污垢已经干了。君韶一睁开眼见到这样的模样,不由地往后退了一退,轻呼一声。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那儡魔一直想方设法靠近君韶,刚从深沟里回来便在君韶跟前刷存在感,她那只脏兮兮的手捉住君韶的衣袖,“啊——啊——”个没完。

所幸的是,没等君韶被儡魔吓得趴趴走,彪哥一鞭子过来,那儡魔就条件反应一般缩回队伍去了。

他们逐渐进入了苦器之地的腹地,一路上除了沟壑大地和浓雾便不见其他。马骆驼在半路上口吐白沫,仰地抽搐,君韶只得放弃他的坐骑。周围的煞气越来越重,就连身负许多神器的君韶也忍耐不住了,他的皮肤和内脏被灼热刺痛攫取,修为刷刷地掉。

只有那一队儡魔进入了苦器之地的腹地。

带着木枷的儡魔,每一个的脸上都有点发白,脸上的汗更是大滴大滴地往外掉。君韶的心脏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问老彪道:“她们直接进入煞气重的地方,没事吗?”

“会出什么事?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

那些行走缓慢逐渐远去的佝偻身影,君韶有点担心:“她们真的会回来吗?”

老彪不以为然,“只要我们在这里,她们就会回来。”

君韶与老彪在那个地方等了多日,依旧不见回程的儡魔,君韶吐了几口血,实在耐不住这个地方的煞气,他俩就慢慢地退出苦器之地腹地的边缘。

小半个月之后,陡然间,那队儡魔携风带尘都跑回来了。与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只奇大无比的凶兽。

该说儡魔灾星之名名不虚传。

君韶从未在魔界之中见过凶兽,更多时候,他们魔族就是凶兽。但这只显然不同,它有着许多油腻滑溜的触手,和一颗硕大的、没有眼睛的头,以及,血盆大口和口中的浑浊粘液。绿色表皮长满了脓疮和霉菌,浑身上下散发着养蛆的酸臭。犹如一只脑袋是个肉瘤的多腿蛤蟆。

那队儡魔被它追赶着,一个儡魔只有它的触手那么大,它的每个触手保守估计有五六寻①。

“啊啊啊——啊啊啊——”儡魔身上的木枷早被打散了,作鸟兽散,从各个方向地往君韶他们方位跑。

用魔气抵抗一部分煞气,跟它硬拼的话结果难测,君韶镇定地翻出墨千狩给他的那个五方旗,打算提前离开。那只凶兽用触手捉住两个逃跑恐慌的儡魔,啪地一声,将她们丢进嘴巴里。一瞬的功夫,那只凶兽已到君韶跟前,而老彪早已夺路而逃。

君韶只有它一颗獠牙那么大,而那只凶兽即使没有眼睛,也能准确瞄准君韶的位置,移动的速度非常快。

“啊啊啊——”

微不足道的儡魔不敌身形巨大的凶兽,被踩在脚下甚至看不清血肉飞溅,直接压成肉饼。君韶咽了咽唾沫,余光瞥到老彪的女儿被一个触须捉住,奋力地掰开束缚在她身上的肉壁。而那个凶兽的头,一直盯着君韶。

方才错失时机,君韶不敢轻举妄动。那儡魔大声哭喊着,惹得凶兽不耐烦,凶兽微微动了动头。

说时迟那时快,君韶动用五方旗身闪到那儡魔面前,魔气大张快速地割开凶兽的触手,然后迅速撤离。

凶兽失了一条触手,怒吼声形成热浪,它反应极快,朝着君韶飞逝的身影使劲一砸。

尘土飞扬。

君韶醒过来时,自己躺在苦器之地外围的空地上。法器失灵了,五方旗原本能够直接传送他回狄城,因为凶兽最后的暴击,只将他送出危险地带,好在那怪物不打算追来。

虽然魔族本体是兽禽一族,君韶很确信那是一只怪物,而不是一个魔类,它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反而充斥着煞气,果然土生土长。

想到这里,君韶有意将遇到的这只怪物记录下来,翻了一下自己的衣兜,却发现羊皮卷丢了。而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儡魔抓住自己的手,在不停地啊啊啊。

打结长虱子的头发,黑不溜秋的脸,和滚过泥地的身子。

君韶坐起身,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和一些,“你会说话吗?我该怎么称呼你。”

她:“啊——啊——啊——”

君韶败了。

那儡魔不太爱干净,身上酸臭,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鞭痕化了脓,闻上去不比之前遇到的凶兽强。君韶微微屏气,心道这滋味真的十分酸爽,苍蝇喜欢。

君韶又道:“你们在苦器之地的腹地遇到了什么?”

她:“阿布——”

君韶欣喜地忘记捏住自己的鼻子,“你说阿布?你会说话?”

她点了点头,“阿布”,然后指了指自己。

“你说你叫阿布?”

“阿布。”她努力地揪了揪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语调不清道:“里面有坟墓。”

苦器之地里面有坟墓。

君韶点了点头,也算这一趟没有白来。如今他负伤,煞气对他影响太严重了,伤口嘶嘶地着疼,无论如何得尽快离开这里。君韶看了阿布一眼,她身上的伤只多不少,或许比他还疼。

君韶日夜兼程地往外走,身边粘着一个狗皮膏药。那儡魔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无论君韶说了多少次,威逼利诱,都不肯放开。君韶只能乖乖地忍受她身上的气味,学会与环境妥协。

这一路十分太平,要不是见识过儡魔兴风作浪的本领,君韶会觉得庆幸。

他这个念头刚刚蹦出来,之间头顶却突然有飞石划过,大地摇晃,他的四周被坠地的飞石砸出许多大坑。

君韶勉力使出了一个术法躲避四溅的火石,认真道:“你又发大功啦?”

作者有话要说:

【1】古代计量单位 1寻≈1.6~1.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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