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族的阵营外,朔北顺利地进去了,紧随其后的雁殊却被排开。朔北一心着急,没有留心一直跟在身后的雁殊。
雁殊担心朔北,是想要跟着一同回魔族领地看看状况的,但魔兵群起攻击他。所有的武器都指向他,所有的怨怼骂声都朝着他。这里不欢迎他这里讨厌他,这里所有的将士全都巴不得他去死,亲手了结他。
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这么清晰地感受到魔兵对他的恨意。在哀号声下,划开了血迹斑斑的两个阵营,中间那道沟堑是无法填埋的陈伤。
雁殊躲开,惊慌失措落荒而逃,再猛地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玉衡仙君依旧是从前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穿过了广阔的血红战场,穿过一条一条战壕,穿过敌我混杂的尸体。
灰蒙染红的天下起小雨,推缓了无终的杀戮,还冲刷战场上的血腥味儿。
雁殊淋着雨,面无表情地回到了仙界阵营,听到所有仙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嘉容仙帝驾崩了。”
他顿住脚步。
“嘉容仙帝驾崩了,上天庭可该怎么办啊?”
“这……三殿下能撑得起吗?”
“大殿下也真是,被那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居然一走了之了哎。”
“上天庭如今是内忧外患,我听说君瞿也死了,他那儿子承了下一任的妖王……”
“没证实的话不要乱说,你小声点。”
……
哭嚎过后,三殿下神色淡然地处理了嘉容仙帝的回清仪式。青霜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仙帝已为三皇子备好封号,三殿下。”
郎烨木讷地点了点头,从今往后他就是凌钰仙君,是这个上天庭的继承者。他目中无神地见过一个又一个前来围观的仙,然后在蒙灰的众仙中,看到了雁殊。
雁殊没有好好穿战袍,反而穿着黛蓝色的素纹仙袍,身上不能避免地粘上了周围的血污,头发随意地系着,歪到一边。好似发着光一样。
郎烨完全被钉在原地,心跳重新回到他的胸膛。他鼻子发酸,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占据了心头。
雁殊走到他跟前,看了看郎烨身后的呆若木鸡的郎祺,试探道:“小烨?”
郎烨心中一动,眼一红,开口却是:“你吃什么了?长这么高?”郎烨低下头,他并未想到雁殊这厮居然还能高他小半个头。
雁殊却没留意他究竟说了什么,垂眸,“能不能,别打了。”
三殿下自见到雁殊起,因他父皇骤然离世带来的无可依托感便一扫而空,“你说什么?”
“别继续打了。”雁殊揉了揉眉心,又道。
郎烨不清楚自己所理解的那个别打了是不是跟雁殊说的一样, “别打了是什么意思?”
“不要再跟魔族……继续对抗了。”
“为什么不打?我父皇他死了啊。”郎烨气道。
雁殊哑然,是啊,他没有立场阻止任何事。
三殿下几乎是瞬间想起来从前雁殊身边跟着一个妖小皇子,以雁殊的性子怕是真的会因为那妖小皇子左右犯难。郎烨补救道:“雁殊若你不愿见两军征伐,我不勉强。可父皇这仇不能不报。”
一直当背景板的二殿下从他父皇的死讯里回过神来,扯了一个荒诞的笑,双手无力地将郎烨与雁殊稍稍拉开,“便如此罢。先送父皇回去吧。”
他们停在营帐前,倒是把嘉容仙帝的回清仪式给耽误了。郎烨接过话头,同身边一直沉默的青霜道:“回紫薇桓。”
嘉容已逝,他平生并无爱不释手的玩物,棺盒里的是上天庭紫薇桓的玉玺。郎烨捧着那正正方方的锦盒,与唱悼的上天庭众,正准备回紫薇桓。
“走吧雁殊。”郎烨道。郎祺停在原地不动,郎烨又顿了顿,“二哥,你不一起送父皇吗?”
郎祺苦笑道:“父皇向来不喜我,我就不碍他老人家的眼了。”
墨千狩是从震惊走向愤怒的。起初他只有对局势的无力无措感,之后才是无法抑制的雷嗔电怒。释臻如此,君瞿亦然。
长老从未同任何一个妖红过脸,如今他抓着朔北的肩膀,脸红筋暴道:“吾跟上天庭那群老不死的不死不休!上天庭狗娘养全他妈是下三滥!吾要他们陪葬!”
墨千狩指着躺在一旁的君瞿,“让他们把老大还给吾!”
“吾要踏平上天庭,将他们全部都碎尸万段!”
朔北怔怔地感受着墨千狩的怒意和决心,声音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只道:“好。”
墨千狩呜咽,“把他们这群窃居高位的统统拉下去,一雪前仇。”
“好。”
“给公主和老大报仇,给公主和老大报仇!”
“好。”
那天,清风将朔北带回狄城,当头一棒是释臻在上天庭遇难的消息。朔北内心深处恐惧和不安被证实,又本能地排斥鲜血淋淋的真相。他胃中抽搐,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释臻让师父来接他,释臻救了自己,释臻是因为要救他才……
不,不会的,不可能!
他捂着自己的嘴后退了几步,泪沾眼睫。释臻说她会在上天庭好好的,释臻是个骗子。
但是,如果自己不是这么愚蠢地非要往牢笼里钻的话,释臻会不会有斡旋的空间?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没有将自己在东清的消息瞒着她的话,释臻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措手不及?
那时墨千狩也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睛对他说:“吾要给公主报仇,吾跟上天庭不死不休!”
然后朔北失魂一般点点头,嘴角的笑容咧开,“好,给释臻报仇。”
——最该死的是他自己。
——他该死。
现在,长老拉着他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与不快,朔北也说,“好。”
没过多久之后,朔北从君瞿那里,承袭了妖丹。
魔族的新任妖王是君瞿的儿子,那个叫做朔北的。军营里的魔兵魔将大多都知晓朔北的存在,却都不熟悉。小妖王性格冷淡,就连长老也未必能同他们的新妖王熟络。相对而言,他们可能更熟悉君韶。
大多妖对朔北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是篱篱公主的小跟班,曾在一战时用妙法拖延上天庭掳走篱篱公主的步伐。
营外厉兵秣马。墨千狩亲自帮朔北穿好铠甲,系好艳红御寒的披风。同他分析如今的局势,“嘉容已死,主帅是嘉容三儿子,初出茅庐难免冲动心急,不会只是试探。他势必要拿下首战,会将重兵安排在前行部队。”
墨千狩还要继续为朔北擦亮武器,却被朔北制止了。
朔北并非不愿长老碰自己的东西,只是不愿长老还来帮扶自己如此琐碎的生活之事。当即惴惴道:“不敢劳烦长老。”
墨千狩看了看小妖王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剑,啧啧赞叹,“这把剑确非凡品,小妖王从何得来。”
朔北将清风牢牢握在手里,“是故人赠。”
“你这孩子不用那么拘谨,吾不是乱摆架子的臭老妖,君韶追女孩子都是找我出谋划策!”墨千狩尽量将自己表现得欢乐一些,笑容却在唇边凝住了。
朔北允诺。
墨千狩观察朔北也有一些时日了,知他脾性,“妖丹运转可好?”
“劳长老费心。”他的生父生母,君瞿和献岁寒均是魔气强悍的妖,妖小皇子未承妖丹前,虽然身怀若虚,已是一方翘楚。如今妖丹在他丹田处如常运转,修为更是臻至顶峰。
朔北却丝毫无为王的意气风发,所有魔族仰望这个不打眼的小妖王,将希望寄托于他。高位之上的朔北自惭形秽,在衣袖之下偷偷捏住自己的手,唯恐出了乱子。
很多时候事情的发展是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雁殊无法劝服郎烨放弃继续与魔族厮杀,朔北也无法放置魔族杀光上天庭众仙的殷望。
雁殊是上天庭鎏金的战神。
朔北是魔界承了妖丹的尊王。
仙族视魔族为蛮夷,魔族视仙族为沉疴。魔族是渴血的,仙族是虚妄的。
上天庭历七月初三,天降血雨。朔北第一次挂帅,同时也是郎烨第一次亲征。荒地西野,依旧是血红低压的天,依旧是腐肉白骨横生的地。仙魔两族世世代代纠缠在一起,他们回不了头,也不回头。
雨停,战鼓起,各自勠力同心,作出狰狞的表情,把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脏还有眼睛里,拥抱着一起下地狱。
“杀啊!”
“杀啊!”
“杀啊!”
白马良驹上的玉衡仙君飞快地躲开左边攻来的□□,策马一跃,战马铁蹄下染血的弯刀横扫。
哒哒几声,马背上的雁殊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凶横的魔族。他束手束脚,并不如郎烨自得。凌钰仙君并指一划,仙法在指尖凝聚,光波迅速贯进了魔族的脖子,迸溅出血花。郎烨朝后大喊:“雁殊你怎么回事?!”
雁殊身影一顿,叫旁边一个扑过来的魔兵划伤了手臂。
紧随其后的郎烨掌成刃,横劈那魔兵的脖子,头颅飞出去后朝跪立的无头尸首就是一脚,“恶心玩意儿!”
战火狼烟,光是躲避不主动进攻的玉衡仙君很快负了伤。郎烨真想在雁殊耳边大吼,叫他清醒些。
另一边,战旗飒飒,君韶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上场厮杀,持着妖丹的朔北负伤严重。君韶用三尖刀将周围一众仙族抡倒,救下一个被围攻的魔兵,调转马头问朔北道:“小妖王你是怎么了?”
君韶十分担心以朔北如今的状态若是遇上了敌军主力,恐遭不测。杀敌的同时还特意分了只眼睛看着他。
不知该如何解释,朔北完全就是在和稀泥。不仅完全不对仙族下手,见了两军混在一起,他就苦心孤诣非要将两边分开。可分开也无济于事,无论是输是赢,他们最终还是会拼尽全力刺死对方。朔北被君韶抓了个正着,铁甲下的皮肤霎时紧张起来。
“对不起我……”他瞠目结舌,想要找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拯救岌岌可危的自己,搜肠刮肚依旧未果。
一个仙族猛地出现在君韶马侧,君韶将那仙劈开,再扭过身来,“小妖王你说什么?”
天昏地暗短兵相接,两军鏖战主帅交锋。
朔北见到他的对手是郎烨,内心是欣喜的。这个三殿下印象中实力很强。他忭幸地想:如果是这个三皇子真是太好了,既可以向长老交代,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错手杀死他。
郎烨与朔北过招有来有往,察觉这个新任妖王有意隐藏实力,心中一沉。以他目前的实力,完全不足以制服妖丹在手的妖王。
虽不及妖王,三殿下并不否认自己过去的努力,也不妄自菲薄。父皇是对的,妖丹的确是一个大隐患。
雁殊不知何时出现与君韶开始缠斗,朔北挡下郎烨的攻击,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他们愣住了。
——他受伤了。
朔北和雁殊,其实都有心里准备会在战场上见到对方。果然之前特意做的那些,没办法对敌军下手之流,不过是文过饰非诿过于人。
雁殊看着郎烨直向朔北心窝的攻击术法,脱口而出道:“当心。”
朔北堪堪避过,便不敢再望他。一仙一魔心不在焉地同自己各自的对手激战。中途,地面咣当地抖了两下,尔后天降血雨,尸横遍野的荒地乍然裂开两道地缝,从地逢中涌出腾腾的煞气。
不知何故的两方,不期而同停下了攻伐,稍稍缓和了剑拔弩张的局势。
地裂仍在继续,见状,三殿下一颗心悬在半空,一如铡刀落下。他随便着了一个小吏,慌张道:“暂时收兵,快!”
郎烨话音刚落,成益仙君快马加鞭从后方飞至,在郎烨身边耳语几句。郎烨脸色一变,同他一同离开了战场。
郎烨跟着成益回到上天庭,脚步和语气都有些急切,“九幽台里爬出了一只巨兽,什么巨兽?”
成益擦了擦额头的汗,寻找大皇子未果回到中宫后,他也是到九幽台查看元朴与他在此处设下的阵法才知晓九幽台之内爬出一只巨兽的。
成益理了理思绪,尽量简单明了:“那只巨兽生的忒大,远看像只□□,又像乌贼长了许多长条触须。大脑阔上没有长眼睛。”
“九幽台的守卫可有被那凶畜伤着?”
“守卫已全军覆灭,我也是得了空才能通知三殿下的。”
郎烨快步疾走,并未深思成益“得了空”是何意。如今中宫之中稍有法力的全去了战场,没有谁能出手阻止这只来路不明的恶兽,他一边心急军中琐事,一边考虑如何收服这只恶兽。
他们靠近九幽台,周遭的煞气陡升,凌钰想起不大好的回忆,微微皱眉,再靠近些,迎面就是一股熏天的恶臭。九幽台之上的确是有一只如同成益所说那般的恶兽,这只恶兽有半个驰星殿那么大,长了一个血盆大口。那恶兽正与一只盘旋的五色灵凤搏斗。
在煞气之间,郎烨看了那只灵凤一眼便止住脚步,陌生又熟悉——那是和光的本体。
锵锵嘹亮的凤鸣划破天际。
成益见和光撑到他搬来救兵,送了一口气,“三殿下,那只恶□□逃离九幽台滋事,是和光娘娘出手襄助。”成益只在年幼时匆匆见过和光一面,印象十分模糊,但这上天庭只独剩和光娘娘一个五色灵凤,这才猜了出来。
郎烨其实不知应该以何种面目见他母亲,但如今情势紧急,容不得他扭捏拖延。郎烨与成益火速加入战局与和光打配合,将那只异兽打回了九幽台。
异兽通身上下都是煞气,缠斗许久,三仙都有些疲惫。和光只道她面前的两个小仙是上天庭最近新冒头的人物,不愿过多停留。匆匆瞥了郎烨一眼,又莫名心惊,便又回过神来,端详了郎烨许久。
和光今日一袭黄栌色云纹锦服,试探道:“小烨?”
三殿下有好多话想问,有好多委屈想说,母后身体可好些了吗?为何一直不让他们见一面?母后可知父皇前些日子已经不在了……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母后安好。”
和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最近可安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郎烨在心里叫嚣,依旧笑着同和光道:“一切安好,母后莫念。”
九幽台上,久违的母子匆匆而别。
“三殿下!三殿下!”成益喊了几声,才把失魂的三殿下拉回来。
成益见眼下合适,长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定将大皇子的计划告知三皇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元朴和篱篱公主白白牺牲,现在法阵最后的缺漏他已经修补完毕,只要三殿下愿意与魔族重新修好,就能保上天庭长盛不衰。成益事无巨细,将大皇子设定法阵的初衷,大皇子做出的牺牲一一告知。
郎烨听了,眼神越来越阴沉。
“三殿下?”成益将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按下,咽了咽唾沫,试着道:“阵法已成,只要大家都停下来,便可——”
郎烨打断他,“成益仙君,你可知煞气会引起三界失衡。”
“我知,这个阵法能——”
“煞气却是由魔族引起的,魔族天生带煞。”郎烨不由分说道。
成益愣了愣。郎烨继续飞快道:“三界失衡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你若是留心看看下面的凡界——洪旱蝗灾山崩地裂常年征伐饿殍遍野,还有这只凶兽就是后果!这只凶兽是从煞气之中化胎而来的!”
“若不将魔族赶回去,你说要如何平衡三界之间的煞气?”
“不是……”
郎烨揉了揉眉心,“罢了,此事搁置吧,大哥多少让那魔女给蒙蔽了。若是成益仙君真有心,不如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魔头。”
凌钰仙君心力交瘁地离开了九幽台,独留成益一脸难以置信地留在原地。三皇子所说的与他从元朴仙君所得知的有所出入。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凌钰仙君中途离场,回到军营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第一场胜负未分,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散,双方各自鸣金收兵。
主帅营帐内,青霜早已侍在一旁,郎烨撩帘入内,青霜道:“凌钰仙君,花晨仙君如今昏迷不醒,调去娄山修养。上天庭如今适合担任主将的,大概只有玉衡仙君了。”
重任在肩,条案前紧急文书一撂一撂的,三殿下坐在条案后面,揉了揉眉心。说真的,郎烨并不愿雁殊过多涉入纷争,雁殊方才在战场上与那小妖王的表现让他不能不在意。
“再无其他可用之才?”
“是啊。”青霜苦笑道,“嘉容仙帝当初计划着以混元金斗吞噬妖丹,点了一支有十七仙的弃子队,若能成功消灭妖丹,上天庭也不是没有胜算。”
三殿下听着那支弃子队伍里的一个又一个的名字,鼻子又一酸,其实都是他同父异母的手足。
“先不谈这个了,我二哥呢?让他来处理公文。”
“二殿下回宛宛宫自省去了。”
“算了……雁殊呢?雁殊去哪里了?”
青霜摇了摇头,“双方停兵之后,不知玉衡仙君往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