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的煞气从极度危险的阈值,降成九分的危险值。和光给了郎烨缓冲的余地。
郎烨六神无主从九幽台回到紫薇桓。青霜在书房门口告诉他,“玉衡仙君来了。”他原本想让青霜去替他找一找雁殊,很难得的,雁殊自己过来找他了。
三殿下不知自己是应该放松下来,还是应该更加紧张。雁殊坐在书房的矮榻上,倚着案桌,正发呆。
郎烨打断他的神游,清声道:“雁殊?”
雁殊回过神来,“郎烨。”
郎烨此刻却有些不想听他言语,飞快道:“你先别说话。”
刚张嘴的玉衡仙君一噎。
见他吃瘪,三殿下一点心情也没有了,“你找我干什么?”
玉衡正要同郎烨说道两军停战的事,话在嘴边,郎烨又板着脸凶他:“不许说!”
于是雁殊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玉衡仙君瞅了郎烨一眼,服软保平安:“你怎么了?”
郎烨有一大堆话想要倾诉。自打他出森罗殿,接二连三失去了许多亲眷,也许在不久的未来,他还要继续牺牲那些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
但雁殊不能替他受过,郎烨坐到雁殊面前,又恢复成君子九品朗朗如玉的模样,“好了,你想同我说甚?说吧。”
雁殊有些迟疑。郎烨平静地催促道:“快说。”
于是雁殊便说了,生平第一次罗列条框抽丝剥茧,希望郎烨能够与魔族握手言和。
“第一是,上天庭现有的兵马不足以抵抗魔兵进犯。第二,我很担心之前出现的那几只凶兽和最近煞气的失衡。然后还有……”
郎烨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想很久了吧,但这不是你天天在战场上泄洪的理由。”
雁殊早知不可能瞒得过郎烨,略有羞愧,还是道:“果然被你看出来了?”
郎烨只恨自己不能死得痛快些,“你来这里找我,是因为那个妖王?”
雁殊一愣。
他与朔北的传言满天,各种各样的都有,多数都不太好听。雁殊耳根清净,从不当做一回事。当即便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是我……”
“你闭嘴!”
玉衡仙君垮了脸,脸黑黑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改天再来。”语罢便起身。
虽然早就知晓,郎烨心中还是风雨大作,当下什么也不管了,毫无分寸红着脸道:“可是雁殊,他是妖王他是魔!他父亲杀了你父亲!他——”
三殿下说不下去了。
雁殊低下了头,看不见郎烨脸上乍然划过的泪水。三殿下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青霜低头默立,静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之后,玉衡仙君缓缓开口道:“我知道,我已经在心里套麻袋教训过他了。”
郎烨不语,雁殊继续开口道:“他们对小北长姊的事情闹得情绪很大,我们就此罢了吧。莫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三殿下涕零道:“那么我呢?雁殊我呢?”
他上前抓住雁殊的手,怒目道:“他们死了一个公主,就要来复仇!可是我大哥不是用命还了?我大哥的命不是赔给她了吗?他父亲死了!我父皇就活着吗?你告诉我,我父皇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小烨……”
“雁殊,你从来不公平。”郎烨把脸上的泪痕擦干,起身又喃喃道:“雁殊你不公平。”
玉衡被方才泪如泉涌的郎烨激到了,望了望那个背对他站立的三殿下,问:“小烨你为什么要哭?”
郎烨肩膀抖了抖,依旧背着他。
雁殊总觉得郎烨看起来很奇怪,又问:“你,为什么要哭?”
片刻后郎烨才红肿着眼转过来,他找到了藉口便松了一口气:“雁殊,我母妃死了啊雁殊。”
一片鸦雀无声。
青霜左思右想还是上前一步,“玉衡仙君。青霜斗胆。如果玉衡仙君在意上天庭的话,恐怕非得劝服那些魔族回到魔界。”
雁殊不解地瞪大了眼睛,依旧沉浸在和光的死讯当中。只扭过头,僵僵地看着青霜。
青霜飞快道:“上天庭的煞气失衡是由魔族引起的,而消弭煞气需要仙家大能者的修为。”
“你给我住口!”郎烨吼道。
青霜顶着压力,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玉衡仙君,能否请你……”
“出去!”
青霜前面那段话说得太快,雁殊有些跟不上,略过郎烨,问道:“修为可以消弭煞气?”
“是……”
郎烨也顾上不自己顶着一张哭脸十分丢人,快步上前,护犊子一样把雁殊的耳朵堵上。再恶狠狠地盯着青霜,“你给我出去!”
雁殊并不愚钝,青霜慢慢退出书房时,他已联想到前后种种。他由着郎烨按住自己发冷的耳朵,看着退到书房门的青霜道:“我答应了。”
青霜一顿。
郎烨捂着雁殊耳朵的手微微发颤。
雁殊又看向郎烨道,“我想先见一见他,”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朔北。”
“我不准!我跟你说我不准!”
玉衡今日莫名被三殿下吼了好几回,心灵受挫非常郁闷,把郎烨的手拉下来呛:“这都不准?为什么不准?”
“……”
三殿下红着眼睛别过头去,硬气极了:“就是不准!”
三殿下铁了心不会让玉衡仙君涉险,青霜早有预料。但青霜不能全无准备,让和光的牺牲白费,总一直瞒着玉衡仙君也不是办法。
凌钰仙君跟嘉容仙帝这爷俩真是像……
既然雁殊仙君提出了两方握手言和的初步设想,那是否,也意味着那个新上任的妖王同样有这个想法?
青霜不做他想,离了紫薇桓就往妖界阵营去。仙族不知能否敌得过魔族,但若是规劝小妖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朔北真会带着魔族离开上天庭。届时如何处理煞气,也可再事谋划。
虽然手段是卑劣了一些。可他别无他法了。
·
“你是妖丹?”朔北惊愕地朝着空气问道。
左右的墨千狩和君韶一脸懵懂地看着朔北,朔北抓住墨千狩的手,“长老,妖丹有意识!”
朔北按住了自己的头,墨千狩和君韶都不太懂小妖王究竟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我不能有意识吗?我不仅有意识,还知道你跟那个仙君都干了些什么哈哈。”
朔北恐惧地抬起头。
墨千狩实在是担心他,“小妖王?你怎么了?”
朔北只觉得眼前一片虚虚的光影辨不得真实,却又看见墨千狩的脸,朔北强行镇定下来,气喘吁吁道:“我没事长老,我没事,我没事的……妖丹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妖丹好像有意识,妖丹……我出个门。”
“我出个门就回来。”他道。
朔北恍若无人地走出魔界军营,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到了一片空地上,腿肚子都在打颤,脑中那个声音又在大声喊:“哈哈哈我的天呐,你居然会害怕被其他妖听到!哈哈哈!”
他缩在一块石头下面,抱住浑身都在发抖的自己,“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你不是很喜欢吗?你不是很喜欢那个玉衡吗?你知道你在他面前是什么浪荡的样子吗?”
“别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自己的龌龊思想,想想吧哈哈哈,我的新主人居然是你这么个玩意儿,还记得以前在长弘宫你是怎样肖想人家的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哈哈哈真是祖上失德,要不要我让你回想自己究竟做过什么梦!”那声音恶狠狠道。
“不要——”
“你想得倒美!你那个玉衡仙君已经粘上你这个污泥了!这辈子都甩不掉了哈哈哈——”
青霜找到朔北时,直觉这个小妖王好似陷入了什么梦魇泥淖,怎么也喊不醒。他不懈地推着朔北,在他身边喊:“小妖王?小妖王?”
许久后朔北终于醒过来了,他抬起头,又恢复成寻常那个无比正常的模样,看了青霜一眼之后,端正道:“啊,是青霜仙君。”
这变脸的速度,倒是让青霜怀疑刚刚所见的是不是幻像。
朔北既然能正常交流了,青霜便开门见山道:“我并无恶意。”虽然这句话挺讽刺的。
朔北却好似完全不介意他的真实来意,也不担心青霜引他入彀。“仙君可有事需要帮忙?”
“我知道这样说确实像在嘲讽,但是能不能拜托你,带着剩下的魔兵回到魔界去。毕竟你们在上天庭会引起三界的煞气失衡……”
朔北的涵养很好,并不打断他的话,只是默默地聆听着,让青霜不知不觉就将所有信息和盘托出。关于九幽台,关于煞气,关于三界失衡的后果,关于下凡界的水深火热。
然后他在小妖王的眼里,似乎看到了——恐惧?
“你,没事吧?”青霜见朔北不住地颤抖痉挛起来,眼中似有雾气。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噪音,一个劲地捂住头。
“……没,我没事的。”他不停地咽下唾沫,最后道。
青霜见他不安,换了个话题,向他提醒道:“你跟玉衡仙君的事已经传开了。”
他慌乱极了,不小心咬伤舌头,牙齿打颤,“我们没有,玉衡他会怎样吗?”
“不知道。”青霜老实道。
“玉衡他会没事吧?”朔北泪流满面问道。
“……不,也许吧。”青霜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朔北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甩了甩头,“煞……煞气?”
令青霜没想到的是,小妖王居然也很关心三界煞气失衡,“可有弥平煞气的方法?”
青霜便直道:“我们仙族的修为可以抵消掉部分煞气,只要不让煞气在一个危险的范围就好。”
朔北浑身僵住,语气几近恳求:“只有,只有仙气才能处理吗……”
青霜也不是很清楚,他摸了摸后脑,不确定道:“可能,魔气应该也行吧?你能答应我,从上天庭撤兵吗?”
“对不起啊对不起,”朔北往后退,“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不知道……”
青霜急了,“我知道双方都有过错,我也承认我们大概率赢不了你们,可是若继续让你留在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好”脱口而出,可是朔北又立刻想起长老,想起那些将士,只能扼住自己的喉咙,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对不起……”
·
上天庭。
魔族兵临城下,上天庭之内倒是一片安宁祥和,路上仙影也见不了几个。中宫里的仙各自在自己宫中好吃好喝,甚至还招呼三两好友,一同喝酒。
成益独自走着,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
他不知不觉到了二殿下的宛宛宫。郎祺坐在自己宫门前的石阶上,陷入沉思。
成益想起元朴仙君,心中有一腔热血难凉,见了郎祺就有几分亲切。几步上前坐在郎祺身边,故作轻松道:“二殿下,我们一同畅饮吧!”
谁知今日过后,天界还有没有上天庭。
郎祺托着自己的腮帮子,依旧发怔。
“二殿下?山简仙君?”
郎祺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成益啊?”
他想起以前自己大哥似乎会经常同成益在一块,“你跟我大哥一直在忙些什么呢?”
话问出口,郎祺才忽然想起,自己大哥已经不在了。就连父皇,也被他气死了。
山简眼圈又泛红。
成益颇有感触,便咕咕喝了一口酒。
他其实不懂喝烈酒,只是浅浅地尝了几口酒劲便上头。
成益面有酡红,醉熏熏地拉着郎祺,“二殿下,我跟你说,你不能告诉别的仙啊。元朴仙君跟我,有一个好大好大的计划!”
“好,我不告诉别的仙,你跟我说。”
成益笑嘻嘻地推了郎祺一把:“你想知道吧?我不告诉你。”
郎祺把成益的酒壶抢了过来,灌了几口被呛住。
“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们这么没用呢?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当初什么不干会比较好过?”
山简眸底有酒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吟道:“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我偷偷跟你说,三殿下说煞气是魔族引起的,可元朴仙君说不是。元朴仙君还告诉我,上天庭的九幽台跟魔界那个叫,那个叫什么苦什么地的地方是连接的……”
郎祺打了一个酒嗝,继续吟诗:“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元,元朴仙君说以后等阵法成了,”成益哭嚎起来,“我们就可以直接从九幽台到魔界去,他说魔界可好玩了……”
“我不是故意的父皇,你不要恨我……”
……
山简仙君和成益仙君谁也不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分了成益仙君带过来那壶玉妃引——元朴仙君从魔界带回给成益的玉妃引。
两仙醉了就倒,横在宛宛宫前,吹了一夜寒风。
作者有话要说: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增广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