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迷宫

陈遥被徐渄点了穴，身体动不了，隔着衣服，他只能看见石台上有火光，那只大蝙蝠来来回回地扑向石台，不时有风沙碎石掉落下来。

过了会儿，那只大蝙蝠又朝着石台俯冲而下，但这次它没能再飞起来，一道巨大的火焰从石台冲上洞顶，火花如铁链四散落下，牢牢困住了那只大蝙蝠。

他听到蝙蝠凄厉的叫声。

火光久久不熄，他心里越来越不安，胸口冲上一口气，竟将穴道冲了开来，他赶紧爬起来，跳上石台。

放眼望去，石台之上竟是一圈又一圈的火，火圈之上是被火焰链条缚住的大蝙蝠，散发着烤肉的味道。

火圈之中，徐渄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什么，后背上有一只紫红色的火焰鸟，铺展着翅膀，像是随时要飞出他的身体。

陈遥想冲进火圈里，不出所料，那把油纸伞又适时地跳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你不让我一个人进去，那就一起进去吧！”陈遥一把抓过那把油纸伞，脚步轻点跳入火圈内。

当他落入火圈时，火焰便自行改变了燃烧轨迹，他仿佛进入了一座由火焰墙筑就的移动迷宫。

油纸伞帮他挡开了扑向他的火苗，他一边躲，一边仔细观察火焰变化的轨迹，忽地觉得眼熟。

他在徐渄家的这些日子里除了治病疗伤，就是看徐渄画符。

徐渄喜欢列迷阵，即便是画符也能画出一座迷宫来，陈遥闲来无事便拿他画的符来解，常常会走到死胡同，最初几日，他一次都没走通过。

徐渄见他解不出，便提醒他：“你不会反过来走啊？”

陈遥拍了拍脑袋，眯眼朝火圈中心看去，虽然从迷宫起点出发有多条路，但是从终点出发却往往只有唯一解，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迷宫都这样，至少在徐渄笔下的迷宫都是如此。

陈遥看准了路线，便一边躲着火焰，一边在火焰墙移动时错位的空档跳进另一跳通道，反正不管火焰墙如何移位，那条通往火圈中心的正解之路都不会消失。

很快他就来到火圈中央了。

那只紫红色的火焰鸟见他来到跟前，扇了一下翅膀，便慢慢缩回徐渄背后。

“徐渄！”

徐渄听见叫声，猛地惊醒过来，一下从陈遥怀里坐了起来，看着四处的火焰，又回过头看陈遥，伸手上上下下检查陈遥身上的衣物。

“你怎么上来的？那火没伤到你吧？”

“我没事，”陈遥见徐渄双眼恢复神色，稍稍松了口气，解释了刚才走迷宫的情形。

陈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徐渄抬头看着那只可怜的大蝙蝠，抓着竹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却似乎不够力气支持他站立，陈遥弯腰捞起他的膝盖将他抱了起来。

“我没事，你放我下来。”

“真没事？”

徐渄见陈遥脸色严峻，张了张嘴不敢再胡说，只是撇过头，轻轻圈住了陈遥的脖子，由着陈遥将他抱出自己设下的火圈迷宫。

他有些累，身后那些火焰，仿佛是当年那个被先生抱着的婴孩看到的场景。

当年留下的火种如今已在他身上孵化了。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等他们下来石台，石台上的火便熄灭了，大蝙蝠摔落在石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样子一时是飞不起来了。

一朵小小的紫红色鬼火从石台上飘落下来，跟在徐渄身旁，徐渄拍拍陈遥的肩膀，说：“放我下来吧。”

陈遥轻轻将他放下来，他跺了跺脚，拄着竹杖勉强可以走动。

“有点累了，在这洞里休息会儿吧？”他提议，陈遥也有些累，点点头，扶他走到洞壁一角坐下来。

徐渄从怀里掏出早上带的馒头给陈遥，说：“早知道刚才揣几只烤蝙蝠下来，还能吃点肉。”

陈遥皱了皱眉，他可没那个胃口。

徐渄肚子可饿得要紧，一口气啃下两个馒头，便靠在陈遥肩上睡下了。

陈遥虽然疲倦，却睡不着，将外衣轻轻盖在徐渄肩上，眼前那朵鬼火上上下下飘飞着，似是守卫。

一身紫衣轻飘飘走到他们面前，鬼火哔啵地跳出警告的星火，陈遥张了张嘴。

小神女没有靠近，只是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招手让他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睡着的人，小心地将人放到地面，起身走到小神女身旁。

那朵鬼火对他的离去并不在意，依旧守护在徐渄周围。

陈遥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小神女，你怎么在这里？”

小神女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摇摇头，道：“遥儿，我不是小神女。”

陈遥浑身一震，惊诧地打量着面前和他母亲长得神似的小神女，一时竟忘了回话。

“小神女”伸手轻轻摸了摸陈遥的脸，眼里尽是慈爱。

“娘……”他轻唤一声，双膝跪地。

“小神女”赶紧扶他起来，抬起衣袖帮他擦去眼角的泪。

“娘，你怎么在小神女身上？她、她怎么……”

眼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却看向缩在角落睡觉的徐渄，缓缓道：“原是当年我听信了那老奴的鬼话，以为是那孩子的父亲向朝廷诬告兄长，要害我们陈家满门抄斩，我便去求鬼神施法……那孩子有和你说过同鬼神交易的代价？”

陈遥摇摇头。

“小神女”笑了笑，继续说：“也是了，当年若不是白杨，那孩子恐怕也同他父母一起去了，我造的孽，我自己都不知道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原以为只是失去白杨，没想到十年后，我会连你也要失去……是那个孩子救了你，你没有怨恨他夺走我的命，没有延续我的错误，我很欣慰。”

“娘，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也是正常，你娘我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她低头摸了摸头发，神色有些哀伤，说：“你生病前两年，一直照顾我的那老奴同我说山里发现有麒麟竭，你知道麒麟竭并不会长在南源这种地方，我原是不信，便跟老奴进山去看，还真的有，我太兴奋了，光顾着那药，没想到那老奴会趁我不注意将我打晕，他把我背到这个蝙蝠洞里来……当时我还不知道那老奴用我的血和头发同恶魔做了交易，待我醒来，那个恶魔就交给我一个女婴，说是我的女儿，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当时怕极了，将女婴留在洞里就逃回家去了，我还把我的埙弄丢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对不起那孩子，想回去将她抱回家，却发现洞里多了许多蝙蝠，我一进洞就扑过来咬我，老奴就劝我不要再去了，免得影响我的清誉，我就再没见过那女婴了，我心里总记挂那孩子，便在手札里给她取了名字，那是很久以前我和白杨约定的，要是我生的是女儿，就取名月华，我想那个女婴要是能活下来，一定要像月光一样，安安静静又让人觉得安心。”

“娘不转生也是因为那个老奴吗？”

“是啊，娘都说了愿意用命换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娘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娘不怕死，可娘转生不了，老奴在我死前就和恶魔做了交易，他还利用小神女打开了北泽的鬼门。”

小神女本身就是陈遥母亲的一个副本，绝佳的元魂容器，也是所谓的祭品，若不是徐渄的两盏河灯让阵法错位，也许当晚陈遥母亲就能借助小神女的身体复活过来。

“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娘？陈家待他那么好，他为何如此待我们？”

“他不放过的不是我，是徐家那个孩子，”她看向徐渄，眉心皱了皱，道：“那孩子是地狱之子，降生于世本身就是罪过，即便他不伤害世人，这世上还是有人想除掉他……你大概还不知道咱家那老奴的来历，他祖上都是降妖伏魔的道人，到了他这一辈已经没落了，他却一门心思想重振家门，结果越走越偏，他利用我杀了那对夫妻，杀了白杨，只是他没想到最后我会觉醒过来反将他杀了，这样也算是都了结了。”

“小神女”踮起脚尖，摸了摸陈遥的头，想起她离开的时候陈遥还那么小，现在都够不着了。

陈遥跪下来，朝母亲磕了几个头，伏在地上，轻声问：“娘，你以后……怎么办？”

“遥儿，娘就是想看看你，之前见面都没机会多看你一眼，等娘走了，小神女，她是你妹妹，你替娘好好照顾她，好吗？”

“嗯……”陈遥握紧了双拳，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那个孩子，你喜欢他，是吗？”母亲轻轻扶起陈遥，笑着问。

“嗯，孩儿想同他过一辈子。”

母亲看着他，噗嗤地笑了笑，道：“唉，我也不懂你们了，你自己拿主意吧，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话好好说，别像娘这样，稀里糊涂的，给人利用了还不知道，你爹当初就不喜欢那老奴，想来那时候好好跟你爹说清楚了该多好，他一定恨死我了。”

“爹……没有恨娘，他没有怪谁。”

“是吗，可娘还是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下去之后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能。”

两人愣了一下，抬头见徐渄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拄着先生的竹杖。

“小神女”张了张嘴，连忙要给徐渄跪下，陈遥连忙搀住她。

“陈夫人，我带你去见先生，你把小神女还给陈遥吧，”徐渄手里捏住一张符纸，指尖滴着血，“陈遥，我要带走你母亲。”

陈遥咬了咬唇，撇过头不看他。

“对不起。”

徐渄将符纸轻轻点在小神女额头上，一道白光从小神女身上飘出，陈遥轻轻抱起小神女，却见母亲一身白衣朝他点头笑了笑。

徐渄丢出四张符纸，打开鬼门，让陈遥母亲先进去，自己跟着跳了进去，回过头看了陈遥一眼。

他说：“陈遥，别忘了同我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