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博恩当杂路是庞贝最繁忙的交通要道之一。类似一条唐人街。有种摩肩接踵、接袂成帷的混乱。钱庄老板和政治家在那种仿若一种真正的人类蚂蚁窝中为自己开辟道路。
在他们周围转动着的天地之组合是:排着队走在人行道上的人群,肩上扛着筐子穿越马路的奴隶们,怀里抱一个小孩、手里牵着另一个在哭泣的孩子的进入店铺的女人们,做着夸张的手势在和一个顾客讨价还价的店主们,拴在小酒馆前当街专心排粪的马,在疾步如飞中欢笑着的小伙们,呵斥奴隶的店主们……
这就是庞贝。
无法想象,数小时后他们几乎全都死去,整座城市将只是一个烟雾腾腾的地狱……
此时此刻,这一切似乎都很遥远。我们继续我们的游览。
还可以用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去发现庞贝……用鼻子。嗅觉的路程不会不如视觉的惊人,它让你们明白,罗马的世界并不仅仅是由明艳的颜色染就,而且还有气味。的确,假如你们在街上往前走的时候闭上眼睛,你们甚至能够根据气味轻易猜出你们正从哪种店铺前面经过。这不,护肤品的淡淡清香从一个理发师的店里飘出,伴以他的客人们为一句玩笑而爆发的笑声。稍微过去几步,到处弥漫的是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对,就是今天清晨我们到过的面包店。接着是刺鼻的尿味混合了用于鞣皮的那些物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果然,我们置身于一家洗染坊前。再过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放在炭火上烤的、加了香辛料的一条鱼的香味——我们正经过一家小饭馆前面。但随后飘来的,是位于通向一条极其肮脏的胡同的交叉路口一隅的小神坛上燃烧着的外国树脂的香味,从胡同里发出的恶臭令人难以形容。往前一点,浓浓的葡萄酒味告诉我们,我们来到了一家酒吧前。旁边是一个香料店。最后,一阵女性的馥郁的香水味指明刚刚走过一位贵妇人……
庞贝的这种嗅觉体验,在阿博恩当杂路上是特别丰富和强烈的,与其他街道相比,它真的具有一种商业的“爆炸”。从这里到萨尔诺门的六百米之内,研究员们确定了二十余家酒吧和可以吃饭的地方,也就是说,平均每三十米就有一家。密度是惊人的,假如你们知道在另一些街道上竟然难以找到一家。
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不甚明了。也许当局阻止它们连同随其而来的人潮、喧闹和不可避免的醉汉在居民区或行政机关、神庙附近蔓延。
在庞贝,手艺人的作坊,店铺和饭馆经常用挂在正面的招牌标明自己的营业内容。对啦,关于书写的文字,墙上还会出现选举“宣传画”,它们不展示候选人的画像,只有他的名字和几句话。这些宣传一般出现在那些公开拥护候选人的家庭的房屋正面。有时是一家店铺的全体“员工”在支持他。
阿博恩当杂路不是一条专门的商业街。有时出现一些私宅的大门,如今天依然能看见的那样,高且窄,带有球形把手和拉手。我们看见帝国行政长官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正是从这些门中的一扇离开的,他正在离开的是“昆体良”在庞贝的住宅,今天叫作马克·爱皮迪奥·儒佛之家。这座房屋有个古怪的入口——一堵旁侧有个小梯阶的增高的墩座墙,是庞贝很罕见的一种类型,是所谓的科斯林庭院。它丝毫没有沿用罗马多慕思的传统结构,而是吸纳古希腊皇宫的构造,呈现的是一座配有整整十六根凝灰岩柱子的庭院,整座房屋则绕其一周。
护送帝国行政长官的是两个家奴,易达力柯和迪亚杜梅诺(确实在墙上刻着这两个名字),他们帮他拿卷筒和其他文件材料去往广场的办公室,尽管到了关门的时候,他还是通知临时加开一场会议,为了安排水道的修复工作。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那阴险的目光和帝国行政长官那坚定的眼神相遇了。他们以一个快速的点头动作招呼对方后继续背向行走。存在着相互尊重,然仅此而已。事实上他们的行动方式完全相反:一个意在操纵非法交易,另一个却要发掘和打击这些交易。
庞贝的“艾尔·卡彭”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和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钱庄老板和经他支持而当选的年轻政客进入的房屋靠近帝国行政官的住宅。那里住着庞贝生意场上的真正的统治者——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有人把他比作庞贝的艾尔·卡彭——由于他的处于合法性边沿的生意和他的为所欲为的做法。一种也许有点夸张的名号,但却使你们明白我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人。
他们两个越过的带有两块门扇的大门,将被考古学家们发现并为其制作模型制品,不过,它毁于1943年英国人对这座城市的那场荒唐的狂轰滥炸。
走过很短的前厅后,俩人被迎到家中私密的地方,一路经过壁画精美的、装饰了橱柜、凳式箱子和亚麻窗帘的厅室。几扇窗户还配置了玻璃(不完全像我们的那么透明),镶在榆木边框内和装在冷杉木窗框里。
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座美丽的花园里,有一些半黄半白的柱子将它从三面围绕,在这柱廊庭院的墙壁上,俩人发现一条参选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的候选人C.I.P(Caius Iulius Polibius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的政治宣传记录。张开双臂迎向客人的正是他。他有一双大手,又高又壮实,有着胖乎乎的圆脸和浅色的眼睛。一侧脸颊被一道长长的疤痕毁了,他说是与遥远的外族战斗的结果,可大家都知道那是当他还是个年轻的奴隶时在小巷里被砍的。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的确是个来自希腊的非常低微的人:中间名朱里奥(Iulius)意味着他应该曾是一个奴隶,后来成了帝国的自由奴,当他处于儒略-克劳狄王朝的统治下时。
在餐室里,已经躺在一尊精妙的阿波罗青铜像(后来考古学家们就在这个位置发现它)旁吃饭的是另一个政治家,他也已经参加过蕊柯媞娜的宴会了,那是非常年轻的伽尤·库斯彪·潘萨,是的,就是那个长着痤疮、有一双蝰蛇眼的人。这里也回荡着的他那刺耳的笑声,使一只猴子烦躁起来,年幼的猕猴顺着一张特里克里尼奥的床头上蹿下跳,它被脖子上的一根长长的绳套拴在了床头上。
在庞贝出现猴子没啥好奇怪的,猴子是自非洲引进的,被当作宠物养在优裕的家庭里。这将是一个长期持续的习惯,在费拉拉那座绝美的斯齐法诺亚宫里的十六世纪的壁画上,能看见一只与这只相似的猴子。
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的猴子将在火山喷发时从家中逃跑。多少个世纪以后,它将由研究员们在城里的另一个地方找到。现在,它的骨头被保存在考古仓库里的一个盒子内。
庞贝的四位权贵开始吃饭,继续着昨晚在蕊柯媞娜家打开的话题。
主持人是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他的讲话充满了停顿,一种让人明白他有多强势的“毛病”。他确实是生意场上的一条鲨鱼。我们尚不清楚他的财富来源,但我们知道,自从他摆脱了他的奴隶身份后,便使用一切手段、包括最恶劣的手段在庞贝社会开始了不可阻挡的攀升。考古学家们通过研究发现,他还是个合同证明人,拥有巨大的经济、财政的关系网,他成了城里多家面包房和埃尔科拉诺门(蕊柯媞娜让人停放她的轻便双轮马车的地方)附近一些带有可出租的骡子和赶骡人的牲口棚的所有人。对庞贝和周边地区的小规模运输而言,这些牲口棚是至关重要的。他就好比今天的拥有几个连带着广阔的大型货车停车场的运输公司老板。最后,由于他和阿博恩当杂路上的妓女之间的关系,他还直接或间接地拥有几个妓院。这是稍后我们将会发现的。
总的说来,这份履历丝毫不……高贵。当然,追想到艾尔·卡彭的形象或许是过分了。我们确实没有得到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在攀升权力时留下有关恐吓和谋杀的信息。然而,在认识到庞贝和芝加哥之间必有的不同时,我们可以说他的为人处世与那个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的美国老大是相同的。
因为他的经济状况,尤其因为他的熟人和默许的稠密关系网,坡里比奥居然成功担任了庞贝的两个关键的要职,先是营造司再是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总之,他“竟然”是在完全合法的情况下经营自己的生意……坐在城市行政机关里,对公共建筑工程和计划做出决定,想来是对他更有利的方式。
他家房屋正面的选举宣传非常明显地在吸引所有路过的人给他投票,因为他“做好吃的面包”。
在坡里比奥的餐室里,四个人想努力搞清如何能从最近地震后的重建中谋取大型的工程。水道系统的重修是一项恰到好处的承包,既有额外的利润也可博取市民的好感。唯一的绊脚石是帝国行政长官,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自从他来到庞贝,一切都变得难办了……
一个男仆用托盘端着菜肴过来了。正中引人注目地摆放着一个长颈鹿头,周边有很多细嫩的小肉块。尽管提供的是一顿清淡的午餐,坡里比奥还是没放弃给他的客人们一个意外,用一种绝对非同寻常的肉安排了一道绝妙的菜。
庞贝的港口最近确实卸下过几只长颈鹿,在经历了始自非洲的一趟疲惫不堪的旅程后。它们可能是要被送往海滨某些豪华别墅的花园的,我们猜想,某一只没能活下来,主人们便决定以高昂的价格把它的肉卖了,至少能把购买“外国货”的花费重新捞回一部分。
几乎可以肯定,最好的肉成了想让自己的客人惊奇的人的桌上菜,而其余不高档的部分,如蹄子和爪等末端则被某些饭馆利用了,如考古学家们发现的一个例子所证明的那样。
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的奴隶端上那道美味后返回厨房,那是用在小内院的一侧搭建的一间陋室。那里面,在放置火炭烧菜的灶台上方有一幅漂亮的壁画,今天完全可以看到,它具有供家神的作用。
奴隶匆匆装满另一个托盘,他得立刻把它送到四个男人吃饭的那间房旁边的一个房间去。房间正中,坐在一张靠背很高的餐榻上的,是在专心弹奏吉他的坡里比奥的妻子。听她弹琴的是怀孕的女儿,她躺在另一张餐榻上。今天早上我们在外科医生之家见过她。
旁边还有家中的一个女奴,她用双臂捧着一筐水果。她有着非洲人的相貌,事实上她很可能来自塞内加尔或者撒哈拉以南非洲。谁知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与她的同胞彻底终断了联系,身后应该有一个非常悲伤的受奴役的故事。
把画面补充完整的是一只外来的、爪子被拴在餐榻靠背上的鸟和一只小狗,小狗靠近正弹着琴的女主人蜷缩在餐榻上。宠物狗没啥好奇怪的。从那些传到我们这里的马赛克图、雕像和浅浮雕可以推论,在罗马时代已经普遍存在很多种狗了:迅捷或者强壮的猎狗,能够把野兔赶出窝或者围困野猪;还有家里养着玩的,类似约克郡狗(在此方面有个极漂亮的陶土小雕像为证,存放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的密室)。
我们再重回四个男人的宴席,如我们说过的,他们代表着罗马社会的新发展。这些野心勃勃和一心一意不择手段地赚钱的前奴隶,其实也在构成一个可观的经济储备,创造着一份最终大家都会享受到的财富。
为什么罗马人历来没有在挣钱时表现出同样的无所忌惮、玩世不恭和毫无道德?在古老的时代,社会准则——比如其中的家族尊严,常常阻止他们随心所欲,因为伦理和道德准则(当然是罗马式的)曾是为集体所赞赏的基础。自由奴,他们往往不是古意大利籍的,而是来自被帝国军团征服了的地区,他们颠覆了这样的构建,他们不介意钱从哪里来,无论是来自娼妓们还是来自投机倒把,成为有钱人那才是重要的。
说真的,奥古斯都曾经努力重倡古老的道德风尚,可为时已晚,社会已经改变了航向。然后在尼禄的朝代,重返社会准则更是彻底无望了。对那些节节高升的前奴隶,一个共和国时代的罗马人会对你们低语:“他们真是没有尊严的野蛮人。”
当四个庞贝权贵在交谈的时候,我们离开,重返街头。在阿博恩当杂路上工作的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考古学家们的发现为我们揭开了一个迷人的世界。
洗染坊每天进款一千塞斯特尔兹奥
走出坡里比奥的别墅时,我们被一股强烈的干草味包围了。在旁边的一条小巷里果然有一个牲口棚和五头驴或骡。它们用来给城里运输面粉或送面包。这不是唯一的气味,在同一条巷子里,他们正在修复一个因最近的地震而受损的化粪池。
奇怪的是,一个如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这样有权势的人的家,竟也被如此强烈和令人讨厌的臭味“熏染”。不过,从前没人对此太在意。臭气在那时候的日常生活里普遍存在着,城里尤甚。
然而,洗染坊那种刺鼻的味道,在两千年前也是让人感到厌恶的。
在我们沿着阿博恩当杂路行走的路线中,一个必须的停留点便是斯戴法诺洗染坊。找到它轻而易举,有很多晾着的和放在人行道上——由于政府给予所有洗染坊的一项公地“私用”的特许——晾干的衣物。它的大门敞开着,而且有人进进出出,我们发现它还在正常运转,一次预料之外的观察。因为城里缺水,这家洗染坊是还能工作的少数洗染坊之一,水管其实是空的,但是河水的供应和水槽的备用水让生意得以继续。
我们探身看看。它的结构看上去就像一座传统的多慕思,有入口、前厅、柱廊庭院。但是它被改造成了一家洗染坊!
这座宅院的经历是典型的。它漂亮雅致,无疑曾是一个富有的家庭住过很久的。业主们并未在62年的地震之后离开,他们修破补损,而且用第四种风格的美丽壁画重新描绘了墙壁。不过后来,于火山喷发前几年,他们决定离开。“驱逐”他们的是不断的地震和新近的很少被人提及的地震,如我们说过的,那才是灭顶之灾前真正的洪水猛兽,造成了部分庞贝社会的迁移,为寻找发财之路的自由奴们打开了通道。
这里我们有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座漂亮雅致的罗马人的房子卖给了一个前奴隶,他无所忌惮地把它改造成了洗衣店。就这样,美丽的壁画旁边是一些臭烘烘的池子、晾挂着的衣物……我们设想一下过去的主人来庞贝探亲访友时的惊愕!也许不!房屋主人可能留下了,他们把它租给了他们的自由奴中的一个,他将其改造——为大家——成一个有利可图的财源。我们永远不得而知。
我们可以说的是,从墙上的选举宣传我们了解到,在洗染坊工作的全体人员都站在一位候选人那边,在稍微往那边去点的另一条宣传中,甚至斯戴法诺也这么做了。
我们跟上客人中的一个,他刚进去。马上进入右边的一个有账台的房间。一个女孩接过他的刻有数字的骨牌——他的存衣牌,对照着一块蜡版查看是什么衣服。一切就绪,稍后将交货。客人付了钱,然后在等待衣物之际进入房屋中,在一间朝向庭院的宽阔的厅室里坐定。我们也照此做,从这里,我们能发现一家洗染坊的全部工作程序。
脏衣服被拿到房屋过去的花园里。花木还在,同样存在的还有柱廊庭院的柱子,但是,尽头的墙壁被拆除了并重新加建了一层,那里排放着五个椭圆形小“澡盆”,是些地道的澡盆。在这里,一些小伙一面把肘撑在隔离矮墙上,一面用脚踩踏浸泡在一种用水和碱性物质,如氢氧化钠以及……尿液混合的液体(肥皂还是未知的)中的脏衣服。气味恶臭难闻,这些十分年轻的奴隶得每天用脚踩踏多时,包括冬季降临时。这是一份艰辛的劳作。皮肤很快龟裂,裂开的伤口动辄感染。像我们今天早上看见的一家洗染坊的瘸得厉害的送货小伙,关节先是发炎然后变形,使得简单的步行变得困难且非常疼痛。
在现代扩建铁路的施工过程中,在罗马发现的一家大型洗染坊附近,还发掘到一片墓地,那里近似真实地埋葬着在洗染坊里干活的奴隶,他们全都死于很年轻的时候,关节都损坏了。
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是,在罗马人的洗染坊里,尿液是用于工作的一种重要“原料”。每天都需要大量的尿液——人的或牲畜的,最受欢迎的好像是特意从东方引进的单峰驼的尿液。
如何提取?在路边在胡同里经常能看见一些旁侧有口的罐子。可以用它们来收集尿液。然后,洗染坊的奴隶定时提取存液。总之,那些双耳罐便是为私人利用的公共尿盆。
正是为此,之前,皇帝维斯帕西亚努斯决定为洗染坊使用的尿液征税。面对一些抗议,他在用一句后来载入史册的话“钱不臭”回复的同时,也让我们直觉地嗅到弥漫在这些地方的那些气味了。
在这些小盆旁边有另外三个很大的池子,它们被放置成不同的高度并以“瀑布式”彼此相连。小伙们叠好的衣物接下来就是在这里被仔细冲洗,除去使用的物质的每丝痕迹。
这道工序还考虑使用从摩洛哥引进的去污黏土,随后的冲洗和捶打为了使纬纱变得更密实。而较精细的衣服,根据某些学者的意思,它们被放在靠近大门的前厅里那个以前是家中的承雨池、边沿被增高了的池子里洗涤。然后呢?
衣服被拿到房屋的那个当作晾衣场用的平坦的阔大晒台上。那里还进行一个硫处理的工序,这种处理使白色布料变得更加明亮。硫放在由一个柳条编织的圆顶(相似于鸟笼)罩着的小碳火盆里燃烧,衣物就晾在上面。
洗染坊事实上不只清洗旧衣物,还有那些刚刚织好的或引进的新布料,因为需要在市场的货摊上展示。除此,很多洗染坊还为刚刚织就的布料染色。
最后,衣物如何熨烫?人们将衣物叠好再将其放在螺旋式大压力机下面,它们与古腾堡的那种 [2] 很相似。
置于晾着的衣物下面的小炭火盆里可能还放着东方的树脂和香精,以此给衣物增添一种好闻的味道,如常言所说的“散发出干净的味道”。在某些东方国家至今还习惯这么做。
我们正要出去,看见洗染坊的一些工人走向一个房间,从那里飘来食品的气味。如同一家现今的公司那样,工人们在这里拥有一个自己的“食堂”。
我们在和他们告别之前再提一个问题:他们所有人的结局如何?考古学家们给出了一个答案。在挖掘火山沉积物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些尸骨。在一个房间里,也许正是有账台的那间,他们中的一个在身边带着可能是当天的进款:一小笔有1089.5赛斯特尔兹奥的钱币,差不多是六千欧元。
其实,也可能是个随身带着一袋他所有的钱的外人,在灾难时被收留在洗染坊的。关闭入口的木板的确都拴上了,除了一块充当门用的。这个逃生的庞贝人是从那里进来和斯戴法诺的工人们待在一起的吗?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 * *
[1] 指20世纪20年代开始活动在美国的有名的黑道老大艾尔·卡彭(Al Capone)。
[2] 指欧洲活字印刷术发明人古腾堡发明的螺旋压力印刷机。
谋杀恺撒的凶手,印度的神和妓女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3日13:00
距喷发差24个小时
PRISCUS CAELATOR CAMPANO GEMMARIO FELICITER老迈的凿匠深深祝福坎帕尼亚的珠宝商。
我们重又置身于大街上,每扇打开的大门都在泄露着某个小秘密。譬如,在一座美丽的多慕思里,一张带有狮头的三条腿的白色大理石桌(今天在厅室的中央、承雨池边沿可以看见)留有一条奇怪的壁文,它被一层大理石遮盖了很久:P Casca Long。这无疑是个名字。但它不是房屋主人而是谋杀恺撒的凶手之一的普布聊·塞尔维廖·卡斯卡·龙格(Publio Servilio Casca Long)。
根据那时候的讲述,是他对恺撒——从身后对准脖颈——进行了第一刀的袭击。
他从平民变成行政长官,随后又遭废黜,只得让位,与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及其军队一起逃跑,在公元前42年那场著名的腓立比战役中被马克·安东尼和奥古斯都打败,他就地自尽。
在奥古斯都决定的一次除忆惩罚 [1] ——通过销毁一个人的所有画像和刮除碑文上他的名字来删除与其相关的记忆——的行动中,他的个人财产被拍卖,这张桌子显然是被庞贝的房屋主人买来了,他们把它展示在花园里。不难想象那行刻字将引起的议论和经久不息的争论。
在第四种风格之家,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尊非常独特的象牙小雕像,它表现的是一个丰腴的裸体女孩,阴部一览无遗。她戴着珍珠项链和手镯,脚踝上套着很多个圈。唯有一个特殊的细节:她不是罗马人。她来自印度!她就是拉克什米,掌管生育和美貌的女神。
她怎会在这个家中,又是如何来到庞贝的?
拉克什米的性感小雕像告诉我们两件事。古罗马人和我们一样,他们热爱别种文化的杰作。很多人的家里有希腊和埃特鲁斯的花瓶,或者还有埃及文物——这个时代人们已经在欣赏古董了。
当然,涉及的都是些罗马人感觉与之相连的文明的产物。在希腊和爱特鲁斯的情况,相似性显而易见;而至于古埃及,只要想想,在庞贝甚至有一座为伊西斯而建的庙,连带着很多祭礼和祭司。
不过,象牙小雕像似乎是被当作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是的,拥有一件如此漂亮、珍贵且来自遥远的印度——那片丝绸和辛香料的大地——的物品,应该会给每一位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实这尊小雕像告诉我们,罗马帝国曾与印度次大陆保持着不断的贸易关系。甚至有过统计,罗马的一个港口每两天就发出一艘商船前往红海,然后返回时满载着丝绸、胡椒和其他辛香料,还有象牙小雕像。不排除在庞贝的街道上,时常有几个有血有肉的印度人在散步,海员、商人啊,或者客人啊什么的。
我们继续。吃午饭的时候到了。
一群手臂上、腿上甚至脸上都带有石灰的工匠在横穿马路。他们是从坡里比奥家旁边的那座房屋出来的。是我们今天早上在那里买过面包的同一座房屋,今天叫纯洁的恋人之家。他们是些壁画工。显然,他们正在为这座被最近的地震所损坏的多慕思的墙壁作新的壁画,如考古学家们将发现的那样。
他们边聊边走上人行道,进入一家“酒吧”。这些场所在罗马的所有城市都很普遍,在很多书籍里它们还被称作特尔莫坡里亚(Thermopolia),但那是源于希腊的学者语言,在普通语言中其实不存在。在庞贝这里,没人懂你们,如若你们要求他为你们指引一家特尔莫坡里亚。倘若你们问哪里有一家酒馆或者饭馆,如果它更像放有桌子的饭馆,你们可能会得到满足,因为罗马人通常是这么叫它们的。
我们跟随着壁画工正要进入的这个地方,由于书里杂志上一再地提及,可能是庞贝也是罗马社会最有名的一个了。它是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的产业。
它里面有个“L”形的柜台,顶端的墙壁上有个家神龛,连带一幅描画着一座神庙的十分漂亮的壁画(见第一部分插图第7页)。正中画着一个家族的守护神,有两个保护住宅的家神在他两旁舞蹈,再过去一点还有巴库斯和墨丘利。下面是两条保护家中炉灶的阿伽忒俄斯蛇,它们向着祭坛爬行。
庞贝的很多酒吧里的柜台常常由颜色不一、种类各异的一块块大理石板铺就,增添了一种阿莱其诺 [2] 的风格。接着,立刻进入视线的是柜台上的孔,事实上那些孔是让陶土坛多里阿(dolia)的口通过并露出来,几乎能肯定它们原是用盖子盖着的。
对这些坛子的真实用途争议颇多。一般的理解是,它们用作装葡萄酒,然后根据季节添加热水或用冷水冲淡。“酒吧”里有一个装热水的容器。
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同意。事实上,研究员们鉴定了八十九家酒馆和一百二十家饭馆。吃饭喝酒的场所总共超过两百家。针对估算的六千至两万,但更可能是八千至一万两千名的居民量,那就意味着,大约每二十五个,最多六十个居民便有一家饮食店。因此,如果坛里装的只是葡萄酒,那就得把庞贝视作时刻都有狂喝滥饮的大量酒鬼的城市了!
事实上,情形可能不是这样。坛子的内壁是多孔的,所以装酒或其他液体不太实用,还会使必要的清洁工作变得非常复杂,更何况坛子是砌在柜台中的。
在各处的发掘过程中,出土的葡萄酒罐其实是靠在柜台边上的,而发现的杯子则排列在一个梯式的小型水泥结构上。
此外,埃尔科拉诺有残余的搁放双耳罐的真实的架子(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6页),而“酒吧”的柜台里的孔内发现了干的食品:鹰嘴豆,菜豆,中午的快餐中使用的干果。由此又多了一个推测,比如英国学者玛丽·毕俄德推测,这种场所中的某一些,事实上可能还是食品杂货店并倒卖食品。
当然,在一座城里有大量的餐饮店还意味着另一个事实:曾有许许多多的顾客。庞贝曾是一个设有港口的贸易中心,它是一处将内地行政区和大海联系起来的锁钥。因此,它曾天天都被商人、车夫、海员、旅行者……“侵占”。完全像今天挤满游客的意大利的古城那样(酒吧确实不缺少!)。
这个饮食店的经营者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正在柜台后面为顾客服务着,手脚片刻不停。在小炉灶上烹制的各种美食从店铺的后室送出或者取自砌在柜台里的坛子。协助他的是他的妻子阿丝库拉和两个奴隶。他懂得如何把他的工作做得很出色,不仅仅因为店大,经营得不错——最近的漂亮的装修说明劳而有获,还因为他知道精心选择重要的保护。从墙上的选举宣传我们得知,他和他的妻子全力拥护了那个有痤疮和蝰蛇眼的小伙伽尤·库斯彪·潘萨的参选。他们这么做,可能是对就住在前面的朱里奥·坡里比奥不加掩饰的压力的回复……
可能也因为这些依靠,尽管这条街上的饮食店(如我们已说过的,至少有二十家)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生意还是顺利、红火的。考古学家们将使整整1385个塞斯特尔兹奥(相当于八千多欧元)重见天日,它们藏在柜台里的六个坛子之一的底部,在一层鹰嘴豆、菜豆或干果下面。在喷发中的紧张逃亡时刻,夫妻俩没找到一个最好的藏钱的地方,显然是怀着回来重新取出它们的希望,他们永远未能回来……
庞贝人午餐吃什么?一顿快餐,如我们的现代城市中的人从办公室出来,在酒吧吃个三明治那样。有钱人在自己家中吃饭,而最低下的奴隶则在他们工作的地方以不多的食品充饥。所有其他庞贝人则到这些路边的饮食店里吃顿快餐。然后,在这些人当中需要加入一些外地人和因工作之故经过庞贝的人。
在酒吧和饭馆里,午饭时分总是人满为患,人们站着或坐在小桌旁吃饭。在靠近纯洁的恋人之家的一间酒吧里,有些客人甚至在墙上刻写了对女招待的评论,这折射出一种有点像西部电影中的沙龙的那种环境……
这里的午饭能吃到熟鲜酪,橄榄,豆类和蔬菜,烤熟的小鱼和面包。两千年后,假若你们想想酒吧的夹心面包片里面的配料,会发现吃的东西并没多大的变化。
庞贝人食用的主要食品是谷类、豆类、蔬菜、蛋、奶酪和鱼,肉食罕见。饮食均衡。在欧洲的别处,肯定是没有如此丰富多样的。
庞贝的富人和穷人在盘子里或在市场上看见的那些食物主要来自附近。大海提供鱼,软体动物(贻贝、牡蛎、帽贝、蛏子),甲壳类,刺海胆。而田里出产小麦、蚕豆、二粒小麦、兵豆。树林里可捕猎野猪和各种各样的鸟。
许多食品在现代的厨房里是极其普通的,而在维苏威地区,对于那时候的庞贝人却是完全陌生的,譬如西红柿、土豆、辣椒,它们在发现美洲后传入。甚至连莫杂莱拉 [3] 也不存在,需等待四百年后西罗马帝国衰亡,才能在贝内文托和周边地区看到给伦巴第人带来的最初的几头母水牛。
所以真的难以相信,在庞贝谁也不会为你们做一块玛格丽达比萨, [4] 它完全不为人所知!同样的还有咖啡——那波利的标志,它尚野生在埃塞俄比亚的高原上。它于一千六百年以后才抵达意大利,差不多在庞贝将要被重新发掘出来时……
糖也是未知数,蜂蜜是唯一的增甜剂。它还用作水果的保存,而蔬菜则用醋和盐。肉只用盐,在沿海的盐场里有的是,它也是在整个帝国都有名的、常常提及的庞贝咖乳的来源。
一个年轻女人扭着腰肢款步走在餐饮店前面。鲁齐奥·维图佐·普拉其多看见她便停止了洗盘子,用目光追随着她。她回敬他以绵长的一瞥。
端着两盘烤熟的绯鲤的阿丝库拉刚从厨房出来,撞见正发生着的那一幕,便冲那女人一顿臭骂,后者无动于衷地继续她的性感的散步,吸引着街上其他男性的目光。看上去像是小巷里争风吃醋的情节,事实上在这两个女人的舌战后面另有原因。
在一旁看着的还有个坐在凳子上的男人,他大约二十五岁,高,胖,鹰钩鼻,淡蓝色眼睛,像演员阿道夫·切利。他立刻明白了那个情势,微笑着并饶有兴味地观看着。他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讨人喜欢。我们将于三十年后在图拉真的治下,在罗马的一座多慕思里再次遇见腰缠万贯、功成名就的他——在马西莫竞技场坐在我们身旁。他是我以前的两本关于罗马的书里描写的罗马人之一。我们会重逢在帝国的每趟旅行中,简直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他来庞贝探亲。现在他站起身,留下两个塞斯特尔兹奥走出了饮食店。他左右看看以便认准方向,然后朝北面埃尔科拉诺门的方向走去,他将在那里乘一辆把他送往那波利的封闭双轮车。他代表那一群沉默的幸存者,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由于偶然的原因而逃离灾难。
但是我们现在重新跟上那个步态忸怩的年轻女人。她没走多远,她的目的地其实离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的饮食店很近。这才是那个妻子阿丝库拉所担心的。我们已于数小时前在医生那里见过这个姑娘了。她叫丝米莉娜(Zmyrina),是另一家和我们刚见到的餐饮店竞争的酒馆的服务员兼陪酒女。我们这就理解了阿丝库拉的担心,她认定那姑娘的媚悦会对他们的饮食店构成一个实际的危险。
其实,丝米莉娜工作的那家酒馆比较简陋,只有两层。可她的女主人更具有生意嗅觉且无所顾忌。她叫阿赛里娜,如某些描写指明的,她的年龄在三十五岁至四十岁之间,她考虑周到地安排了三个诱人的姑娘做招待:丝米莉娜、爱格勒和玛丽亚。
当考古学家们在那些描写中发现了她们的名字后,他们明白,她们是外国人,几乎毫无疑问。丝米莉娜应该来自现今的土耳其,或者来自爱琴海海岸的一个希腊城市,因此也就容易从帝国最大的奴隶市场提洛岛过境。玛丽亚之名则指明了她的出生地——犹太(巴勒斯坦),刚刚经维斯帕西亚努斯和提图斯的军团平息了一场大叛乱的行省。近似真实的是,为了庆贺皇帝的凯旋,她和无数犹太籍奴隶一起被带到罗马,抵达庞贝。爱格勒(Aegle)则是一个出自希腊的名字。在处于竞争的情况下,在餐饮店安排三个原籍不同的女服务员的想法是非常狡猾的。城里的这个区域,是到庞贝来做生意的人来往最为频繁的区域之一。拥有一个配搭了会说不同的语言,并且了解远方国度的习惯的工作人员的饮食店,可说是与众不同的。
当然,事实上那也可能是“艺名”。的确,奴隶尤其是妓院的妓女们,有取东方名字的习惯,一般是希腊名,为了增强她们的性吸引力,作为东方人,她们被视作更淫荡更性感。
阿赛里娜的饮食店夜里也营业,在这个时间段,年轻的女招待便卖淫。
这,当然也能发生在白天。在罗马人的习惯里,如我们已说过的,任何一个在公共场所工作的女人(包括经营它的阿赛里娜本人),会被要求性交易。我们可以想象,对此就需要使用楼上一层。一盏挂在酒馆的中楣上的以男性生殖器为造型的大油灯,和一幅在墙壁上的刻画中可见到的挺着一个硕大的性器官的墨丘利,使人不再怀疑发生在饮食店里面的事情。此外,阿赛里娜的“酒吧”与庞贝其他所有的都很相像:有许多葡萄酒罐(两个分别画了公鸡和狐狸),销售柜台的一端砌了一个用于热菜的青铜大锅,相当于现代的微波炉。
我们对老板娘阿赛里娜了解多少?很少。她肯定是个自由奴,她的保护人可能同样是——住宅区的“艾尔·卡彭”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也许,阿赛里娜做过他的奴隶。我们如何知道这些的?只消看看饮食店的正面。上面还有一条文字,她和三个姑娘在此自称为“阿赛里娜们”,呼吁大家为他投票。说真的,丝米莉娜的名字被坡里比奥本人用石灰划掉了。可能因为,她在她的第二职业中显得太厚颜无耻,名声太坏了。
使我们结束思索的,是一只搁在阿赛里娜肩上的大手,然后它顺着背脊下移直至带着渴望抓紧她的臀。她转过身,很清楚是谁——坡里比奥和他的三个客人进了她的餐饮店。他和姑娘们交换了几句话,可没放过在她们身上摸摸捏捏的机会。他询问了收入情况,接着,在最后一次揩油后走出餐饮店,在街上继续向前。
四个庞贝的权贵午餐后的目标是去公共浴室洗澡,在那里沐浴和按摩之际继续他们的话题。因为唯有几家开放,肯定很挤,他们走向一家拥有私人浴室的漂亮多慕思:梅南德罗之家。
不过,他们将先到位于街道尽头的敖塔维奥·瓜尔迢家走一趟,为了把房主人拉入他们的计划中。那是一座令人叹绝的宅院,巨大的花园里有水池和小溪,它们象征性地重现着人造的尼罗河的泛滥。
去一趟贫民区和角斗士竞技场
阿博恩当杂路上的一个生意人靠在他的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过去。他是佐斯莫,一个盆罐商:卖双耳罐和花盆。他蓄着长长的黑胡须,带有明显的中东人的特征。可能他的原籍也是犹太行省。他打量着他们,低声说了一句:元老院议员们是好人,可元老院却是头恶兽(Senatores boni viri,senatus mala bestia)。
是西塞罗在一个多世纪前说过的一句话。含义是明白的:涉足政治的人也能拥有个人健康的道德标准,但这些人组合在一起(在此情况下,比如在元老院或庞贝的行政部门)便迅速将道德遗弃,自甘腐败和堕落了。这句话是指两个当选的政治家挽住了庞贝的“猫和狐狸”——坡里比奥和钱庄老板。
佐斯莫回到店内。我们跟上他。灰尘遍布一片杂乱,就像中东集市里的商店那样。有一堆油灯,一堆装咖乳的下脚料——给中、下阶级食用——的陶土容器。这些被叫作faex或者 hallex的余渣提供给容器本身一个名字:残渣罐(vasa faecaria),纯粹是说明文的定义……为了避免运输途中的破损,它们被裹在一层麦秸中。这是一种使用广泛的保护陶土和玻璃容器的办法,过去在我们的桌上看见的裹着麦秸“衣装”的大肚酒瓶就源自这个方法。
佐斯莫盯视着一面墙壁上的壁文。他心事重重地抚弄着胡须。墙上有什么东西是如此重要?是一条集市一览表,记录着每周设在坎帕尼亚和罗马的集市。从这条书写的文字中我们了解到,佐斯莫不只在庞贝售卖他的产品,还经常驾着货车流动在各个不同的广场。这份于二十个世纪以后被考古学家们发现的日程表(他们认为它正是公元79年的日程表),是他用来安排行程的。于是,我们知道,庞贝和诺切拉礼拜六有集市;而礼拜天则在阿泰拉和诺拉;礼拜一在库玛;礼拜二在波佐利;礼拜三在罗马;礼拜四在卡普阿。礼拜五不是集日……
佐斯莫是个非常严谨的人,如同所有的商人,他保持每天记账。只不过他不总是使用蜡版。有时候他书写的“纸”就是店里的墙壁。这样,在今天,我们了解到他把一些双耳罐卖给了某个弗罗若,他没付钱。他还得从一个阿丝库拉那里把钱收回,几乎能肯定就是那个我们刚刚看见的餐饮店的女老板。
佐斯莫的生意不错。考古学家们在他安置在商店后面的家里发现了一些首饰,可能是他的妻子的,其中有金耳环和两个镶嵌着玛瑙的戒指。
其实戒指原本有三个,但是第三个碎了。现在包在佐斯莫手中的一小块布里,他关上店门出去了,去更换一块新的宝石。他朝一个宝石匠的作坊走去,它位于城里的住宅区偏南方向。
佐斯莫沿着那条今天叫作诺切拉路的街道往下走,途中他决定绕道去观看角斗士的训练。去露天剧院是他的爱好。几分钟后他穿行在大体育场的宽阔空地上。它实在太惊人了。你们想象一个足球场四周有一道漫长的拱廊环绕的样子。在布满高大的悬铃木(树根将被挖掘出来,通过石膏浇筑技术,今天可在原地看到它们)的绿茵茵的草地中央有一个游泳池。有一些青年正在训练。他们属于一个称作“尤文图斯”(与现代的足球队无涉,足球尚未诞生)的青年协会。
这个地方不仅仅用于体育。人们在拱廊下面约会、聊天和学习。一班学生在高声朗诵着一首诗,老师准备好了要用他那长长的芦秆给走神的学生以可怕的一击……
佐斯莫继续走着。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庞贝的露天剧院那巨大的建筑。它要比科罗赛奥(还没有人看见其内部,因为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它的落成典礼尚未举行)矮和小,但可以容纳两万名观众。
佐斯莫登上两座外楼梯之一的那个斜坡。数秒钟内便出现了那些阔大的阶梯,连同其顶端很多伸向表演场地中心的大炮似的横木——大篷布便铺在那上面,好为阶梯观众席遮阳。
从那建筑的中心传来叫喊声。表演场上有一些角斗士正在训练。他们在用木剑和柳条盾较量,比他们将在搏斗中使用的剑和盾更重,以此来锻炼肌肉和动作。佐斯莫认识切拉多——最有名的角斗士中的一个,庞贝胡同小巷里的真正的偶像。尤其在女人当中。他在用一把一种弯曲的短剑搏击,而不远处的是科瑞先特,一个用网和三叉戟拼搏的雷仔阿留。 [5]
由于一些令整个帝国震惊的血腥事件,这座露天剧院更属于“地方新闻”而非历史。在尼禄朝代的角斗士搏斗中,庞贝爱好者和诺切拉爱好者之间发生了辱骂进而动手,不,是动武。由此而引发了一场杀人和伤人的地道的对人的围捕。
一个庞贝人让人在家里画了一幅壁画(不知何故),描绘了这场人被从墙上扔下或被刀捅杀的市民之战。结果是,露天剧院被罚取消比武。罗马元老院决定,那里整整十年不得举行角斗士搏斗。后来由于尼禄的第二任妻子泼裴阿的从中斡旋惩罚减轻了,因为泼裴阿有撑腰的人,而且,她可能有一座别墅离这儿不远,在欧普龙提斯。
佐斯莫在和其他一些爱好者们一起观看了训练(完全像现代在一些有名的球队的训练中心那样)之后,他举目望天。由于没有手表,是太阳的位置在指明钟点,有点像钟表的指针。还是赶快为好,不然他就来不及找宝石匠修补戒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