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
CONTICUERE OMNES
众人缄默无语。
在返回到《埃涅阿斯纪》(卷二第一句)的同时,我们止于此。
有学问的引句在庞贝的墙上到处可见。出人意料,为什么?然而这个现象可解释为,因为那时没有伸手可得的小活页本和记事本,能够用于书写抑或涂抹的材料总之是少见且相当贵的。所以,要给后人留言便使用墙壁。维吉尔是被提及最频繁的作家之一,这表明,与奴隶和农民们不可避免的愚昧并存的,是在城里传播相当广泛的文化。不过,把这些壁文当成一种学会研究的表示可就错了。或许要把它们与引用名歌的歌词来相提并论。
街头的哲学
QUI MEMINIT VITAE SCIT QUOD MORTI SIT HABENDUM思考人生的人知道死亡储存了什么。
再来一点性爱
CANDIDA ME DOCUIT NIGRAS ODISSE PUELLASODERO SI POTERO SI NON INVITUS AMABO一位白种姑娘教我憎恨那些黑种姑娘。我将恨她们,假如我能够。否则(唉)……我将应该爱她们。
这些戏谑的文字意味着庞贝的多元人种。
SABINA FELAS NO BELLE FACES萨碧娜,你吮他,但你技巧不行。
宴席之礼数(道学者之家的主人写在餐室里的)
LASCIVOS VOLTUS ET BLANDOS AUFER OCELLOSCONIUGE AB ALTERIUS SIT TIBI IN ORE PUDOR勿用好色和诱惑的眼看别人的妻子,让你的双唇始终守住节操。
换句话来说:不要和主人的妻子调情。
(UTERE BLANDIT)IIS ODIOSAQUE IURGIA DIFFER SIPOTES AUT GRESSUS AD TUA TECTA REFER你客气点,尽量避免辱骂和脏话。不然就向后转,回家去。
某种说法
(VENIMUS H)UC CUPIDI MULTO MAGISIRE CUPIMUS
我们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又更加心甘情愿地想离开……
这是庞贝的墙上层见叠出的一条壁文,是由失望的主顾、客人或观众画的。显然是一种说法或是一句广为流传的习语。
永远不会太晚
ABCDEFIGHIKLMNOPQRSTVX字母表,可能是一个正在学习的奴隶写的,或者可能这里有过一所街道学校。
困难的教师职业
QUI MIHI DOCENDI DEDERIT MERCEDEM(H)ABEAT QUOD PETIT A SUPERIS谁为我的课付费,便能得到他向神祈求的那一切。
教师们那时得到的报酬很少,他们的境况往往近乎于穷困潦倒。
预言终局
NIHIL DURARE POTEST TEMPORE PERPETUOCUM BENE SOL NITUIT REDDITUR OCEANODECRESCIT PHOEBE QUAE MODO PLENA FUITVEN(TO)RUM FERITAS SAEPE FIT AURA L(E)VIS万物皆不能恒久不变。
杲日辉尽复投大海之怀,
残月方才还是丰腴婵娟。
狂飙时常化作轻风徐来。
我们的选择以一个无名诗人刻在一家店铺门旁的墙上的四句五音步诗结束。诗句很美,它们象征性地包含着一座曾经学会与自身发展的几经盛衰共生存的、充满活力的城市的脆弱,希望也容易破灭等全部意思。
* * *
[1] 罗马时代的角斗士分很多种类,每种角斗士都有一个专称,所持武器和护身装备也各有特色,米尔米罗(mirmillone)和特拉切(trace)便是其中两种。
埃尔科拉诺:海湾的一颗明珠
埃尔科拉诺
公元79年10月23日 14:00
距喷发差23个小时
VIVAT VIVAT
太好啦!
船身触碰到了水底。菲利克斯清楚地感觉到沙在龙骨上的粗糙的抚摸。他敏捷地跳入水中,在一道海浪的帮助下把船推上了海滩。
他的船不是唯一的一艘。就在那旁边有很多其他被拖上岸的渔船。它们几乎全是红色的,在加长的如海豚嘴似的船头上画着一只眼睛。运输用的大船则停泊在自海滩伸向大海的木头堤道边沿。
我们已经碰见过这个渔夫了:昨天他曾问候蕊柯媞娜船上的海员——当他们在埃尔科拉诺的深海处相遇时。
脚下的沙是热的,男人四下张望着寻找应该来帮他的男孩。他打量着许多带有拱顶的敞口,它们汇拢在海岸上,有点像高架导水渠。等于是船只的“车库”,叫作“穹窿”,是存放休航的船舶或者摆放渔具如网、钓鱼线、桨、桅樯和帆布的地方。他不知道,在喷发中那激烈紧张的时刻,那里将成为一处人山人海的地方。可男孩还不见踪影。
有个声音在远处呼唤他。过来的正是他,他顺着通往海滩的阶梯斜坡往下跑。他用那灿烂的笑容每次都可以得到原谅。两人拥抱在一起。他们同样的粲然微笑,证明他俩是父子。他们的全家都齐了。母亲数月前死于分娩并带走一个小妹妹。剩下他们俩在努力为自己重建一份新的生活。他们比过去更加亲密了。
男孩看看船里,他的脸焕发出惊奇的神色。鱼是如此之多,以至一个筐子都不够用!怎么可能?父亲说是得到了维纳斯和内图诺的帮助,或许还有墨丘利,仁慈的神想在妈妈走后帮助他们。然而原因却是另一个。海底的许多气孔改变了靠近海岸的海域。在某些区域鱼类消失了,另一些区域却增加了,可能是温度增高或是弥散在海里的物质之故。谁知道。这天早晨,菲利克斯在走近岸边时看见很多鱼漂浮在水上。海底正发生着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父子俩开始往家走:前者扛起绑着帆的桅樯,拿起钓鱼线和其他船上用品;后者用双手提着沉甸甸的筐和一只挎包,很多鱼尾巴从包里露出来。他们从一群奴隶身旁经过,他们在专心转动着一个木头大绞盘,要把一艘由几个男人站在齐腰的水里推着的沉重的桨船拖上岸。他们不知道,这艘有个形如鲜红色天鹅头的漂亮船头的船永远不会再航行了,考古学家们将在海滩上发现被汹涌的海浪和喷发推翻的船。
俩人看见一群渔夫在担忧地争论。他们放下筐、钓鱼线和帆,倾听着。人群中间有个人坐在沙滩上。他的一条手臂和腰上有着可怕的烫伤。一名医生在用药膏给他涂抹伤处。那是一个罗马时代的“潜水员”。气瓶当然还没有,这个男人得长时间且危险地憋着气完成潜水,就像直至数十年前采集海绵的希腊渔夫或波斯湾摘采珍珠的渔夫所做的那样。
潜水员们的工作就是打捞沉没得不是太深的船上的货物,解开在港口缠住了的那些锚,捞取从船上掉落的双耳罐,等等。但是,在那波利湾,他们中的有些人专门采集另一种水底的珍宝——红珊瑚,它将在未来的世纪中成为一种有利的交易之源,将以托雷德尔格雷科为中心。罗马时代的“珊瑚人”就已经开始采珊瑚枝了,可能用船在水底拖着那些系着大麻网的木头大十字架[正如这些地区在后来的多少个世纪里使用的所谓的“圣安德烈十字架”或“因杰袅”(ngegno)那样],在那些更有利的地方肯定只需短暂的憋气下潜。
这天上午,这个潜水员发生了一个严重的事故。当他和“同事们”一起采集珊瑚的时候,一团突然喷出的滚烫气体罩住了他。这不是唯一的怪事,最近一段时间里,海面上常出现突如其来的剧烈的阵阵沸腾。接着总有一股臭鸡蛋的气味,随之便是少不了的死鱼在数分钟内浮出水面。
渔夫们说,最近几周发生的不正常事件太多了。港口前的浮标失踪了,好像那些将它们拴住、固定在水底的粗缆绳被一下子割断了。有时渔网缠在礁石上,据渔夫说,水底以前不存在凸出部分的礁石。在海岸边,过去稍微露出的一簇礁石现在粲然可见地立于水上……
对一件事大家的意见一致:需要尽快做一场仪式,向内图诺、维纳斯和埃尔科勒祈求保护。所以,他们忧心忡忡地跑去叫祭司了。
“为什么要祈求埃尔科勒?”菲利克斯的儿子问。
父亲边回答边重新讲起属于这座城市的神话由来,重述着历史学家狄奥尼基·迪·阿里卡纳索 [1] 在他的著作中流传给我们的相同描述。
埃尔科拉诺,这个名字显示它和埃尔科勒是联系在一起的。城市由希腊勇士“本人”在结束他的第十大英雄业绩之际建立,它见证了他夺取一个残酷的、长相恐怖——有三头和六臂——的魔王杰里奥内的一群公牛。回途中,在重新进入希腊之前,埃尔科勒在坎帕尼亚的海岸停留牧放公牛,因为这里的沃土是人所共知的。
的确,埃尔科拉诺位于一个关键的和具有巨大吸引力的方位,在那波利湾中心的一个矗立于海上的山嘴上。
当罗马人征服了这个地区后,他们也像希腊人一样为它的美景所陶醉。他们在海岸上建造了大量的别墅,如我们见到的——鳞次栉比。坎帕尼亚的这一段,从波佐利到斯塔比亚海堡很快变成了罗马贵族的美丽的隐居地: [2] 西塞罗本人在庞贝城外便有一座府邸。
在仿照着一座文化味道浓厚的希腊城市的同时,埃尔科拉诺被建造成了那波利的象征。其实,由于那波利与雅典持续保持往来,它始终保留着一丝希腊的痕迹,竟至连萨姆尼侵略者(在罗马人之前曾是他们在统治这个地区)也未能将其抹杀。相反,他们是如此着迷于它高雅的文化,以至从征服者变成了“被征服者”,他们甚至开始将他们的名字也希腊化了。
后来的罗马人自己甚至也未能避免帕尔特诺贝 [3] 文化的魅力。就这样,那波利成了一个讲希腊语(不仅只讲拉丁语)的地方,在多少个世纪里成为意大利的一片希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埃尔科拉诺是这座城市的结果,在此可以感受同一种氛围。不仅仅是因为它具有极其相似的位置图,还因为优雅的生活作风,“现代化”的住宅和讲究风格的布置。
庞贝是一座主要致力于贸易和生产,尤其是手工业的城市,埃尔科拉诺却更偏于渔业和接纳旅行者以及商人。游客们的确为温暖的气候和旖旎的风光所吸引,为此做证的是住宅楼上大量的出租房,它们常常有一个单独的入口和直接往下通至街道的楼梯。
两个渔夫正是在这些有上坡的街道中的一条上行走的。父亲把一条手臂绕在儿子的脖子上,他正对他提着五花八门的问题。
就在他们渐行渐远时,海滩上又回响起发自深海处的一艘大船的沉闷呼叫:一名海员正在吹着一个法螺壳,地中海最大的腹足纲,像一个大“号角”:这是起航信号,正如今天还有很多船只会鸣号一样。
对其作出的呼应的是另一只船,它抵达才几分钟,刚把两个锚抛下。要靠近防波堤它太大了,它的呼叫信号是要求小船的协助,为了给装满贵重的上好布料换船。
先前的那只大货船驶近那刚刚抵达的第二只船,进入越来越蓝越来越深的水中。船上没人知道,这次渡海分隔了两个世界:那个属于已经出发的、将幸免于迫近的灾难之人的世界和那个属于留下来并将注定死得惨烈之人的世界。一个纯属偶然的选择,如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的许许多多个时刻一样。
一座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是前奴隶的城市
埃尔科拉诺真是小:它面向大海的那边宽三百二十米,城内勉强占地二十公顷;居民不会超过三千至四千人,大约是庞贝的三分之一。可以成为它的一个大的住宅区。
它建造在火山台地上,垂立于大海之上。左边和右边,城市被两条劈开陡立的海礁的水道划定了界限,让人觉得小城有如卧在一个小小的半岛上。
即使埃尔科拉诺在现代似乎下沉了(以至游客们为了游览它得往下走二十余米),而在罗马时代,它在海岸上是微微“崛起”的,为出现在那里的任何一个人提供海湾的醉人美景。从它的那些矗立在海上的公共浴室开始。
父子俩继续沿着第六卡尔多往上走,那是埃尔科拉诺大量的有坡度的街道之一。如在许多其他街道上一样,住宅的二楼向街上“突出”,在人行道上方形成一片屋顶(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3页 [4] )。有些房子的这些正面的突出的空间由几根红色和白色的小柱子支撑着,这样就形成一道十分狭窄的拱廊,赋予城市一种特别的市容。
俩人每次从一户人家或一家商店开着的门前经过时,他们的肌肤总能感觉到一阵惬意的温暖,那是由于室内点燃了炭火盆。它们一般放置在角落里,考古学家们常常就是这样发现它们的,一个支撑秋季之论点的重要因素。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一面与一些步履匆匆的行人交错,直至来到几乎位于街道尽头的一家零售店。它和现今的内图诺和安菲特里忒之家合并在一起。门口有个淡色眼睛的胖男人,看见他们走过来不禁微笑起来。他是店主。他帮着男孩把鱼筐放进店里。他对它飞快地瞄一眼,泰然地决定全部买下:他清楚他们的经济条件困难,再说那些鱼是他的顾客们的理想小吃。他还肯定他能转卖一部分给在商贸“领域”使海岸的经济运转的咖乳的生产者。
在等待付款的同时,男孩打量了一下商店。它是典型的罗马时代的“食品店”。不大。大约刚满二十平方米,但样样俱全。这个唯一的不大的房间却担任着三个角色:它是一家商店,一个仓库,一所住宅。一个罗马人会对你们说那是维特鲁威 [5] 用他的加高的空间——住在如封闭阳台那样加高的空间——所指的完美典范。为了对此有个明确的概念,只要想想在一套小公寓房里怎样使用高架亭子间和双层床来布置孩子们的房间即可。
下面有一个“L”形的柜台,两个坛子嵌在其中,坛子口从典型的“孔”里冒出来,里面装了粮、水果或者豆类。另一边有排列成行的双耳罐。那些细颈的双耳罐用于灌装液体(葡萄酒或油)。其余那些大口的则用来装干果,如蚕豆、鹰嘴豆或者还有海枣。在它们上面,钉在墙上的一个木头架子装有一些排列好的、仿佛从一艘四桅大帆船的旁侧探出来的大炮似的双耳罐。店家使葡萄酒从那里面漏出,然后为客人送上。
那个架子还配有一个用于升起双耳罐的滑轮(考古学家们甚至还发现了完好无损的绳子),这是为了利用半空中的空间,如此也就变成了一种架空的仓库。还是在一半的高度,仓库以一个横架顺着墙继续到顶端。它有一道栏杆和很多排列着的双耳罐,一个奴隶正在重新排列,并叹着气,因为低矮的天花板使他不得不蹲伏着。
在这个“阳台”下面是店家的住所,是由厨房(或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烹饪角落)和一个漂亮的有着十分精细的格栅木头屏风组成,在它后面便是他的简单床铺和他那些挂在几根钉子上的衣服。卫生间不是必需的:要洗澡,街角后面就是公共浴室;要方便,有公共厕所。总之,你们已经明白了,这个单间房的空间利用是惊人的现代(化)。
为了结账,菲利克斯和店主消失在了屏风后面。在等待中,男孩听见楼上的脚步声。越过天花板有一套非常雅致的寓所,然而它属于内图诺和安菲特里忒之家的一部分。能清楚地听到移动床的声音,也许是为了搞卫生。接着,掉落在地的锅指明厨房在右边。
注意到一个不同于庞贝之处是有意思的。如果在那下边,有钱人的房屋都很大——优裕的同义词,而在埃尔科拉诺却缺少地盘,于是便重视质量而非规模。因此,富人的家,比如这个,到处有壁画、马赛克和非常高档的布置。
我们描述的那一切都将因喷发的“石化”而被考古学家们完好地重新发现。是的,火山熔岩将像水泥那样不仅把双耳罐和柜台密封了,还把木头高架亭子间和架子密封了,阻止了空气的进入和分解(而发生在庞贝的则是,具有透气性的火山砾积层造成了木头、布料和普通有机物的消失)。所以,这里的一切都还能看得见,任何人进入这个地方都能见到埃尔科拉诺的感人的生活物影照。
渔夫和男孩走出零售店,他们显然是心满意足的:因为“奇妙的捕鱼”,父亲挣到了几天的钱,儿子独自享用一块面包,那是店家边抚摸着他的头边送给他的。在这天早晨烤制的这块面包上,能清楚地看到面包商的印。
两个人往家走去,它是位于埃尔科拉诺城墙外的一间简陋的住房。城里住的是阔佬们而不再像过去住着渔夫们。我们看不见我们的这两个因一场厄运而变得更加亲密的人物了,他们混杂到这些街道上的人群中了。
事实上,较之庞贝,这里能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氛围。这是一座港口城市,但它更有文化,更高雅,尤其是……更富有。它是精英们的所在地。当然,埃尔科拉诺也有在攀升中的自由奴,一如帝国的每处地方。不过这里的有钱人更有格调,是的,他们也在炫耀他们的新地位,但不显得低下粗俗。
自由奴有很多。浏览一下城市“黄页”上的名字,也就是刻在大块的大理石碑上的埃尔科拉诺的市民名单,能发现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前奴隶。
一个奴隶从获得自由起,他在新的环境中使用的是个人名字加主人的名字,所以在记载和标记中不难辨别谁是自由奴。某个马克·诺尼奥·大马让人想起叙利亚(大马提示了大马士革 [6] ),所以极有可能是个具有中东的出身和特征的男人。获得自由后,他在试图攀登社会阶层的过程中应该还是十分坚定的:他的名字刻在一块石板上——它刻有两条碑文,每面各一条,肯定是邻居间的纷争的结果——表明他的一份产权是埃尔科拉诺街道上的一堵墙。从一面可以看到“这是马克·诺尼奥·大马的财产”,另一面是“这堵墙是茱莉娅的”。她也是前奴隶……奔向新生活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间的纷争。不只有他们俩。
一个趣闻:这些年里生活在埃尔科拉诺的奴隶(或者是奴隶的后代)至少有五十个曾经属于同一个主人——马克·诺尼奥·巴尔博。总而言之,他就像是个埃尔科拉诺社会的“播种人”。遥远的行省的前政府官员,他在那些地方积累了巨额的财富,后来回到城里可能成为它最大的捐助人。感激不尽的同城市民们在陡立于海滩上的公共浴室入口处,为他竖起一座引人注目的骑马雕像。
此刻正在埃尔科拉诺两条不同的街上散步的另外两个自由奴,他们的经历告诉我们,他们在获得自由后对罗马公民的身份有多么的渴望。
她叫佩特罗妮娅·朱斯塔。在二百年之家里面发掘到一批蜡版,这些蜡版给我们讲述了一场艰难的官司,以便确定在她出生时,母亲是否还身为奴隶或已成为自由奴。在前一种情况下,佩特罗妮娅的命运就是一个奴隶的命运,在后一种情况下,她就是一个自由的罗马公民,享受这种身份的全部利益。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从那些蜡版上确实可以看出她曾需要过亲戚和邻居们的证明。稍后你们将会发现事情是如何结束的……
还有鲁齐奥·维尼迪奥·艾尼克。他的故事真能起到指导作用。一个获得自由的奴隶可以取得罗马公民的身份,只看他是否满三十岁。但维尼迪奥未满三十岁。他有了一个“意大利式”的解决办法……事实上法律规定,如果他娶了一个罗马女公民并有一个孩子,在向当局备案这一事实时,当局必须授予公民身份。维尼迪奥就是这么做的。在他家发现的蜡版之一——应该曾是一块得到精心保管的蜡板,它证明了某个丽薇娅生下一个小女孩:“鲁齐奥·维尼迪奥·艾尼克(本人证明)和他的妻子丽薇娅·阿科特生了一个女儿”。
我们知道——仍然是从在埃尔科拉诺挖掘到的那些蜡版上得知——办法奏效了,对佩特罗妮娅·朱斯塔也是。被奴役了很多年后,二者最终都取得了罗马公民的身份。
在继续我们的行程之前,需要说明一下罗马社会的一种体制,剑桥大学的教授安德里·华莱士·哈裘对此做过特别研究。除了在农村或在采石场的奴隶是被“用到”灯枯油尽的悲惨境遇之外,所有其他的——比如那些在家中干活的——奴隶知道,到了某个时候,获释的希望大多是能够实现的。这就使得他们在家中保持低首下心的模样、表现得像模范奴隶,总是随叫随到、能干和机灵。他们一旦自由了便竞相争取社会地位,不知疲倦地努力发财,做生意,搞农业,等等,如此带来的利益最终以农产品、商品、各种货物甚至捐赠给城市的建筑,这些又让整个集体受惠。总之,他们变成了帝国经济和财政的真正的“储备金”。假如他们没有获释的希望,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发生。不仅如此,每个获释的奴隶都曾是注入一个越来越少生孩子的社会中的新元气。
这当然启示了一种对罗马时代的奴隶制的新看法:它无疑是极端的,还是无情和残酷的,可又是惊人的开放。在维苏威地区的穆莱齐内出土了一个有着dominus ancillae suae(老爷致他的女奴)字样的金手镯。可能是一个前主人赠送给他的一个获释的女奴的,也许她结婚了。
萨图尼诺
我们跟随着人群来到了埃尔科拉诺的一条要道,位于城市高处(已挖掘出来)的德库马诺大街(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2页)。它是一条与海岸平行的阔大的街道,十二米多宽的夯实的土路。一些阻止双轮马车通行的石柱使之形成一条步行街。
我们从那些行人之间发现了一些打入土地里的桩,它们为每周一次的集市中的货摊和篷顶的搭建提供便利。街道两边的游廊和房屋的窗台下面,各种各样的店铺把这条街变成购物中心和城里的人潮。
其中有一家铺子是小手艺人青铜匠的,一个富有的埃尔科拉诺人刚给他送来一尊非常漂亮的青铜雕像:埃尔科勒披一张镶嵌的即用一种将不同的金属熔合的特殊的东方冶金工艺做成的狮子皮。青铜匠永远不会有时间修复它。考古学家们将在铺子里发现它。
同样在城市各处还发掘到其他一些更大更美的雕像。比如在健身房那片宽阔的场地上出土了一尊埃及第十八王朝(正是图坦卡门的那个朝代)的亚图姆神像,还有一座以树为造型的喷泉,上面盘绕着一条令人难以置信的三头蛇,水流便从它口中喷出来。在埃尔科拉诺,艺术品显然到处可见……
在离青铜匠的铺子不远处,透过人群可以看到一家外墙上写着使人感兴趣的文字的酒馆。高处画着——原属萨宾人的保护誓约的女神赛嫫·桑库斯,下端是在诺拉举行的表演通知。城市的名字用了特大号字母书写,字母间插入要小得多的对表演的描述,根据一种非常现代的广告书写策划,那是为了使消息达到最好效应。然而,最有趣的点缀是一人高的地方画着一个长颈大肚酒瓶以及相应的价格。这样,我们了解到,一升普通的葡萄酒价值一塞斯特尔兹奥,也就是等于六欧元,而一升优质酒则需支付双倍的钱——两塞斯特尔兹奥,相当于十二欧元。然后,要是某人想享用一升法莱诺葡萄酒,那他就得准备付出四塞斯特尔兹奥,也就是相当于今天的二十四欧元。
书写的文字和壁文布满城里的墙上,但是我们没看到选举消息。这表明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埃尔科拉诺当时不存在各种手艺人团体之间的竞争,完全与庞贝相反。每件事都由上层社会决定。城市(和它的百分之八十的前奴隶居民)与它的行政部门曾“应该”存在过一种持续的平衡。原因呢?埃尔科拉诺首先是一座为林立在它四周的那些富丽奢华的别墅服务的城市。住在别墅里的富豪和贵族们亲自上阵引导每一场的选举,把各团体间每次竞争的企图扼杀在萌芽状态。怎样做?用不断重复的捐赠和美化城市的市政工程使全体市民保持“安静”。
这些捐赠人中有那个正从那家正面墙上贴着葡萄酒价格的酒馆出来的小伙的家庭。我们是在昨晚蕊柯媞娜的宴会上认识他的。他是敖罗·福利奥·萨图尼诺。他的家庭是个备受尊敬的自由奴的家庭(这还要问吗?):他的奶奶薇碧狄娅和他的父亲自己掏钱重建了一座重要的小圣堂,那座位于沙滩上面的维纳斯神庙,公元62年的那场地震将其摧毁了一半。我们知道他们耗资二十万塞斯特尔兹奥。那是一大笔钱财,差不多是一百二十万欧元。另外,他们还出资建造了献给提图斯和图密善的两座雕像,修缮了广场上的一些建筑,继而花费五万四千塞斯特尔兹奥。这使人对前奴隶家庭为居民们的投资金额和他们变得多么富裕有了一个了解。他们总共“赠送”给城市超过三十万塞斯特尔兹奥 [7] ……
但是,他们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社会的认可和神的保佑……奶奶薇碧狄娅是在她还相当年轻时获释的,随后嫁人结婚。丈夫死后,她在经济上得到了自由,由于海上的贸易(这就解释了为何选择修复维纳斯神庙,她是这类生意的保护神)而变成了一位有名的女老板。她让人刻成碑文的文字不仅告诉我们她花费了多少钱,还以此方式对儿子进入骑士等级加以颂扬。
敖罗·福利奥·萨图尼诺年仅十七岁,但对他的选择却是自信和明确的。他也是注定要青云直上的。然而,维苏威乌斯将粉碎他的梦想……
走了短短一程后,他进入住宅——埃尔科拉诺最美丽的宅院之一。我们为诸多细节所惊讶。天花板是花格平顶式。带有一块块的方形板和镶嵌细工是极其高超的细木工的劳动结果。在镶入希腊方形回纹浮雕内的多角形里面,能看到“星星”或漂亮的几何图案。或者是三个正方形一个套一个,正中雕刻着一朵花。天花板上的所有这些异常精细的木工雕刻都描绘了鲜艳的色调:红,淡蓝,绿,白。当然还有金色。一扇扇做工精致的高大的木移门能为家中的书房隔音,以便在开重要会议时提供最好的私密性,并且还给这个家增添一点东方的韵味。尤其是大量的珍贵木质墙裙在家中散发出一股特别怡人的木头清香,这是今天任何一个进入埃尔科拉诺或庞贝遗址的人所想象不到的。萨图尼诺闭着眼睛走在黑暗的城市里也能辨认出他的家……
家中有已经年迈的奶奶,她由两个女奴搀扶着。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用玻璃弹珠般大小的天然水晶珠做的漂亮项链。她们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在一张放满靠垫和点缀着象牙雕片的床上。一个奴隶在她旁边安放一支高高的青铜大烛台,那上面将放置一盏油灯好让她更清楚地看书。这支大烛台确是一件杰作,是用镶了金片的青铜做的。它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各个连接点,每一处都以一个有螺纹的尖头结束,奴隶将它们拧紧拼接起来。如若我们不是在公元79年的埃尔科拉诺,我们会以为自己正身处一个现代的装饰品商店——杆与杆的嵌插之精确和青铜的装饰真叫人不敢相信。
随身带上些青铜币塞斯特尔兹奥和银币德那里奥后,萨图尼诺向奶奶道别,她已经开始了高声阅读,如古代人们普遍做的那样(事实上,默读将在中世纪的修道院普及,为了不打扰默祷)。她颤巍巍的双手捧着一个印有维吉尔的文章和另一位伊壁鸠鲁派哲学家费罗德莫·迪伽达拉的诗歌的纸莎草纸卷。
萨图尼诺从家里出来,快步走向郊区的陡立在海滩上方的公共浴室。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的目光为一个商人摆放的一盘海枣所吸引。它们刚从北非运来,惹人注目地摆在那里。他停住了,他有意买一点,为了品尝它们那甘浓的味道。考虑一番后,他决定离开,这使他得救了。他没来得及听人们的叫喊声。他的眼角瞄到一团黑色物体向他身上砸来。是一辆双轮马车从路上滚落下来。他勉强来得及避开它。假如他没停住那一瞬间来考虑,可能就给砸中了……双轮马车,没套马也没人在车上,继续它的奔驰直至撞毁在一根柱子上。几秒钟后,它的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到处挤满了人。幸好没人受伤。但是发生什么事了呢?车主不敢相信。在双轮马车绝对是自行开始滚动时,他刚把驴子从车上解开……他不明白是怎么搞的。他在那个位置重复过很多次同样的操作,双轮车从来没有移动过。他不知道,城里的一些坡度在昨夜有了改变,难以觉察地。火山正在做准备。
萨图尼诺瞪着双轮车,抿着唇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继续步行。他来到了公共浴室。
在等待他的是他的父亲。和他叫同样的名字,他的骑士身份使他成为一个受大家尊敬的人。此外,他是十人骑兵队队长,还是信奉朱庇特的大祭司。
俩人都进入公共浴室,同行的有一个自由奴,他将负责修复最近几天的强烈地震中受损的建筑,那是个千头万绪的工地。寒冷和湿气将萨图尼诺包围,他打了个寒战。第一个大厅是在埃尔科拉诺所能见到的最漂亮的厅堂之一。那是个黑幽幽的前厅,光线从屋顶上的敞口垂直倾泻下来。正中有承雨池,围绕着它的是由两个拱顶连接起来的四根红色的柱子。一边有一尊石雕半身像,也就是一根方柱上端放着一尊令人叹绝的希腊大理石阿波罗胸像。
从这尊雕像里喷出的一道喷流应该注满一个阔大的大理石水盆,由此溢出再落进承雨池,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通常会在整个厅堂里回荡的响声。应该是这样……可它并未如此,因为这些浴室一如庞贝的那些,不在使用中。原因同样是一场发生在几天前的地震(现代的专家们认为,地震发生在六至十五天之前,不会更久)。
萨图尼诺和父亲来这里正是为了巡视修复公共浴室的施工进展情况,因为他们家决定为城市提供资助。这是一笔适度的开销,因为所涉只是修整和恢复使用而非重新建造一座公共浴室,可对这个家庭在埃尔科拉诺的形象却能产生重大影响。
当然,建筑公共浴室的专业工人和技术人员的费用高昂,同样如此的还有对那些不透水的房间、水池和用作流通热气的高效的缝隙的修复。今天的确不大会想到的是,公共浴室其实就像一些巨大的“壁炉”,它们的那一条条穿过墙壁的烟道给各个房间加热。通风必须畅通无阻。
施工尚处于开头阶段,正如走过的一个拿着一块以后要用来做脚手架的长木板的奴隶提示我们的那样。他把它靠在锅炉——公共浴室的心脏——的一堵边墙上。今天仍然能看见靠在过道里的这些从未用过的备用木板。同样的还有堆在楼上的一摞摞有孔的砖头——是为替换热水浴室那些受损的砖头而备用的。然而……它们堆在那里,和刻画在墙上的一幅有趣的、表现一个女人的轮廓的漫画一起,被遗忘了二十个世纪。下面的文字使人明白,那正是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关于她,如我们已经说过的,我们没有她的画像,但是根据这幅漫画,我们可以想象她有淡色的眼睛,修长的鼻子,丰满的唇。一种“强烈的”美,可能与索菲娅·罗兰相像,再说,她也出生在这个地区。
公共浴室的停业使埃尔科拉诺失去了木柴燃烧的味道,对于帝国所有的居民而言,这与失去热水澡、闲聊和放松的时刻是等义的。
推开在厚厚的合页上嘎吱作响的门,父子俩走进温水浴室,在那儿等待他们的是在灰泥上完成的高浮雕里的战争英雄和勇士们。然后,他们进入热水浴室,浴池的扁平龙头是如此的现代。他们打量着一扇彩色玻璃窗下的一个用作沐浴的沉重的大水盆。它是用一种漂亮的云母大理石做成的。父亲把一枚钱币放在它里面滚动,它在停止之前几乎转完整整一圈。这是一个古老的诀窍,在他曾是少年时,一个埃尔科拉诺老人教他的,为了让他看看十分灵巧的希腊大理石匠的这种作品有多完美。我们将看到,澡盆会为埃尔科拉诺在喷发中的悲惨时刻留痕。
两个人顺着他们的路线继续前行,来到公共浴室的游泳池。它的那些用来缓缓进入水里的小梯级,这可能是最吸引人的所在了。水很热,这是因为设置在中央的一个古怪的青铜大圆柱:借助一条地道,一个奴隶在那下面烧火使青铜发烫,进而加热游泳池里的水。一种所谓的“俄国式茶炊”的办法。好比人进入一个装着水放在点燃的炉灶上的巨大的锅里……
当然,游泳池现在是空的。他们把放在边沿上的那些雕像也搬走了,平常它们代替喷水池。留下的只有弯曲的铅管,正如考古学家们发现它们时那样。
萨图尼诺打量着池子的边沿。他从未真正注意过它,可能由于水中有人时的混乱。离开边沿三十厘米有一个轻微的凸起环绕一周,凸起的作用是阻止水从池子里溢出来,这样就防止了可怕的滑倒的危险。还有一些因踩踏而磨光的石板被重新打凿过,为了减低它们的光滑度——事实证明这曾是公共浴室的重要危险之一。
透过雅致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整个海湾,连带尽头的卡普里和伊斯基亚。但是,在有一些形成两排拱顶的窗户的热水浴室,看到的风景更加令人叹绝——一片海景……
迄今为止,只有四分之一的埃尔科拉诺得以重见天日,但在我们可以参观的那一小部分中就有三座公共浴室、八十个公共厕所和一个安排非常合理有序的阴沟系统。总而言之,可以毫无疑问地将它看作一座干净的城市。水是宝贵的,既于城市的卫生也于城市的装饰,那似乎是行政部门的最高目标。一条刻写在一座公共泉水池旁边的文字说,任何人用垃圾弄脏喷泉将处以罚款(倘若是罗马公民)或者鞭打(如果是奴隶)。处理的差别耐人寻味……
埃尔科拉诺的一场凶杀案
就在萨图尼诺和父亲继续巡视损失和为了给予公共浴室新的光彩而需完成的整修工作时,不远处一条生命在惊人的暴力下消逝。那是一场命案,其残暴会挑起埃尔科拉诺的广场上多日的激烈争论,还有庞贝、波佐利、那波利直至罗马的广场。前提是被人发现而成了地方新闻……然而,凶杀成了一个秘密,没受到制裁。直至十九世纪的挖掘中才重现。
一切就发生在公共浴室数十米之外,在一个不起眼的商店里。
街上的人谁也不会太留意铺子后室里的喊声和正发生的争吵,传出来的声音减弱了,而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街头巷尾和家中,到处有人在呵斥和责骂一个奴隶或一个自由奴,由于做坏了一项工作,送货迟了……最近经常听见这个店里的叫喊声。
谁知那个脚步匆匆并遮着脸刚离开的女人是否与那叫喊有某种联系,抑或她只是一个碰巧在争吵发生前一瞬出来的顾客……
经营这个店的自由奴最近总是紧绷绷的,以致对邻居们都不愿招呼了。显然,他在担心着什么,尽管生意不错。我们尝试着进去。
店里此刻唯有寂静。我们越过为了招徕顾客而摆放在门口的货物。其间有刚从北非运抵的美味的海枣,有装着橄榄的或无花果干的小双耳罐,还有一箱箱用盐腌的沙丁鱼和其他种类的食品醒目地摆放着。每走一步,浓烈的海洋尤其是鱼类的气味就更强烈。这里主要卖鱼和咖乳,如考古学家们发现的许多鱼骨所提示的。
一切都似乎凝固了,甚至仅由几只苍蝇穿透的空气也凝固了。视线落在地板上。有一个小包,是日常买东西时用的那种,带子扯断了,周围有一些塞斯特尔兹奥。不可能是发生了抢劫。而是更严重的什么事……
一幅薄帘把我们与店堂的后室隔开,透过它我们分辨出一个男性的身影抵靠在一个坛子上。他的双手插在头发里,瘫了似的。然后他将目光转向我们,但似乎对我们视而不见。他在思考……他得迅速思考……一个解决办法。
对啦,解决什么问题呢?我们的答案就在地板上。
地上倒着一具没有生命的男人躯体。手臂的姿势像一个进入安静的梦乡中的人那样。事实上,他的最后一些脑细胞——仍然活着,但却是短暂的——可能依旧对一个闻所未闻的残忍情节保留着记忆。
靠着大罐的男人变成了一头野兽。每一刀都带有绝望和愤怒的力量。最后两刀对准了咽喉,是致命的,它们割断了动脉,数秒钟内使受害人失去知觉,难以避免的死亡此刻正在他的体内扩散,如若笼罩大地的黑夜——一个永恒的夜。
在半昧不明的店堂后室里,血泊在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周围蔓延。两个人在搏斗的时候,翻落在地上的几桶栗子和核桃此刻被血潮浸没,又仿若岛屿浮出血潮……血液流至凶手的凉鞋边,他本能地缩回脚,好像不愿和这场惨剧有牵涉。
他的呼吸不仅没有平缓下来,反而不明所以地越来越急促了。会有人到店里来并发现这一切的。他得做点什么。他用几个空桶挡住尸体。接着他走向门口。一位老夫人停在人行道上,意欲看看放在一个小木匣里的一层麦秸上的漂亮的小酒瓶——一个值得带回家的不错的纪念品,在明天早上离开埃尔科拉诺的时候。这个时代的商店里的确已经有“纪念品” [8] 出售了。这是个把玻璃吹进一个有海湾港口和一些主要的建筑、公共浴室、牡蛎养殖等的模子制作而成的小酒瓶。店主用一块布将小木匣飞快地包好,几乎忘了收钱又给错了零钱。女人带着她的礼品摇着头走了。
几分钟后,趁着下午停业用木板把店关好,他重新回到店堂后室看看尸体。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子……
没别的解决办法。得在被人发现之前使尸体消失。在一座城市的中心,帝国的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之一,杀一个人会使事情难办得多。唯一的办法是将尸体肢解,装入一个袋子中将其带走,以便在夜里摆脱它,也许将其抛进大海。
他明白他的店在这个计划中可以帮助他。他经常将渔夫们带来的大鱼在后面进行分割和清洗,或者还分切有待抹盐的大块的动物。甚至还有一张专用于干活的操作台。他对类似的活儿习以为常了。他还知道使用哪些工具:一把把锋利的刀就插在操作台旁边的刀架上,几个小盆,等等。一旦清洁了,谁也不会注意到那少许血迹。看上去将一切正常。此外,散放在店里各处的装鱼的筐子和坛子将把气味掩盖……
于是他开始着手他的穷凶极恶的计划,像个屠夫似的“工作”着,干了整整一下午和部分晚上的时间。他的动作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冷酷、机械。他集中精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在夜半更深,有人将看见一个男人离开那条街走向沙滩边的船,扛着一个古怪的沉重包裹……
到了某处,男人看中了一个齐颈埋在地下的大坛子。他先把在“肉铺”工作的工具放在底部(三把斧子和一把折断的双头小锤子),接着是受害者的部分肢体,再用别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厚厚一层鱼全部盖好。然后,在深夜,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带着一个装有受害人的头的袋子走出铺子。需要摆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