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2

他的意图将得逞。永远不会被发觉。喷发将把一切湮没。

然而,凶杀将暴露在1869年7月10日,差不多十八个世纪以后。在挖掘第三条卡尔多街一角的一个商店的过程中,出土了一些被埋的坛子。它们高一米多一点,口径四十至五十厘米。在其中之一的内部发现了受害人的骨头……但不是全部。

缺少的正是头骨……

今天我们对那场凶杀能说些什么?谁是受害人谁是凶手?

我们只能做几个推测,全都可以接受。

我们的讲述确实留下了未决的很多可能的情节。听听因为职业而对这些可怕的事件有经验的人的看法倒是有趣的,比如侦探、警察、宪兵、法官或犯罪学专家……

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根据情况,我们可以假设那是一时冲动的杀人,是由急转直下的情形引发的,没有预先计划。不然的话他在乡村里作案会更容易,而肯定不会在一座居民密集的城市的中心,何况它还是小城,那里大家都会窃窃议论,并且与其他店主们和其他家庭仅一墙之隔。

也许是一次下场糟糕的抢劫。不然就是店里的奴隶之间(或是一个主人和他的一个下人间)的争吵恶化成了一场血案。或者受害者可能是个来自外地的客人。

这一类的凶杀常常是由嫉妒点燃了一个受骗的丈夫的怒火而发生的。从一些古老的文献中我们了解很多类似的案子,如那个把妻子从窗户扔出去使其致命的大法官,事后说因为女人探身出去太多并且滑了。争论无休无止,事件变成罗马乃至全帝国的一桩令人担忧的新闻,甚至连皇帝也得为此操心,亲自在永恒之城的市中心那幢住宅里做了现场临检,检查出一场厮打的痕迹。于是大法官被判了罪。

在罗马的社会里(不是唯一的),情杀如果是由男人们犯下的,那大多是因冲动和怒气造成的;相反,女人们似乎倒是预先密谋和精心策划,主要是使用毒药。

这个案子呢?在我们面前是一场夫妻间的因为争风吃醋而发生的争吵?受害人的尸体,根据所了解的,是一个男人的身子,这便能(当然是理论上)展开“典型的”剧情。首先跃入脑海的是一个受骗的丈夫和他的妻子的情人间的直接冲突……也许他当场撞见他们了?也可能,凶杀是发生在店里的一场正面的激烈较量?情人曾是一个熟客或邻居,被一个借口引到案发地的?或者是个在那里干活的奴隶,被杀死在工作岗位上(在拉丁语的原始资料里,我们有很多关于罗马女人有一个男奴情人的诉讼证明)……

最后,针对凶杀还存在最后一个令人感兴趣的推测,因为它显示出构成罗马社会的等级制度之特点的另一个方面。也许店主是无辜的。受害人可能在别处、在附近的一所住宅里遇害了,尸体被搬到店里分块和销匿。为一个更有权的人毁尸灭迹。 [9] 我们是如何作出这个推测的?根据一个事实:店主几乎肯定是一个自由奴,一个前奴隶,他总之始终都依附于老爷——那个给了他自由的老爷。常常,一些富有的罗马人在帮助他们的前奴隶时给他们一个店和一份工作,以此保证他们的销售利润和某种庶民地位。所以可以假设是主人杀死或唆使别人杀死了——比如妻子的一个情人,然后要求他的前奴隶处理掉尸体。

不管怎样,这场凶杀留下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根据挖掘时的记载,骨架上没有头颅……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防止尸体被辨认出来。也许受害者是个很多人都能认出来的人,因为他住在埃尔科拉诺或者是个名人。正是这个原因,头被销毁了,没准在喷发前给扔进海里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店主会一块一块地把尸体的其余部分都同样处理掉。然而,火山阻止了他。

埃尔科拉诺街上的珠宝首饰和迷信

萨图尼诺重又走在了埃尔科拉诺的街道上。与庞贝相比,如我们已说过的,这里的社会阶层显然更高,可以看到更多衣装华丽穿金戴银的人。作为一个善于观察的人,萨图尼诺注意到他遇见的那些人身上的衣服和首饰上的诸多细节。于他,那是一些平常的细节,而于我们,它们揭开的是另一些关于日常生活,关于迷信还有关于周边的自然环境的小趣闻。

比如那个姑娘,她戴着像篮子的漂亮耳环。这种珍贵的篮子其实仅仅作为“架子”。事实上,编织篮子的金线穿连着许多淡水小珍珠。结果是,那姑娘的耳垂上挂着两个洁白的圆串儿。

在罗马时代,河里还能找到蚌,一种淡水牡蛎,它们偶然能长出不规则的珍珠,是古代首饰店大力搜寻的珍宝。因此,在河流溪水中不难碰上捕捞这种河蚌的名副其实的“猎人”,而今它们几乎彻底绝迹了。

埃尔科拉诺有很多女人身上都戴着真正的“水底珠宝”。只消打量一下那两位由自己的奴隶护卫着的、平静地走在人行道上的贵妇人就够了,她们不时地停步看看店铺摆放着的商品。她们中的一个戴着一条镶嵌着一片贝壳的金项链。这片又白又亮的贝壳,形状有点像一粒咖啡,它是抵抗不育和性病的护身符(仔细看看,它的确与女性的生殖器相似)。

在考古挖掘中的频繁出现使人明白这些贝壳在居民中有多普通,显示出一个社会阶层之间的区别:富有的女人展示的是非洲海湾的非常美丽和珍贵的品种,中、下阶级的女人则戴产自意大利水下的普通品种。

直至整个十九世纪,女人们继续在脖子上戴这种贝壳完全出于同样的目的——一种在地中海、中东的很多地区都广泛流传的风俗,甚至在黑非洲(纳米比亚的辛巴妇女在脖子上挂一个巨大的、给视作对她们具有同样的保护能力的贝壳)。

另一位贵妇人一边聊着她和军团支队的一个十人骑兵队队长的新的会面,一边烦躁地转动着用金项链串着挂在脖子上的红珊瑚枝。它是在这里的海里于一个世纪前摘来的,它由曾外祖母传到祖母再到母亲最后到了她这里——是家传的吉祥首饰。

迷信认为,珊瑚能抵御不幸和神话中的那种毒眼。美杜莎用她的目光能使任何人石化。当帕尔修斯割下她的头后,他跨上那匹有翅膀的马佩伽索斯,并将刚杀死的怪兽的头提在手里。在飞行中,几滴血从割下的美杜莎的头上滴入大海并石化,转变成了红珊瑚。可怕的美杜莎的血就这样变成了一种自卫武器,抵抗厄运和他人的恶意……

两个女人这时走进一个宝石匠的铺子,为了购买或者是一次普通的近距离“观赏橱窗”。这可能是埃尔科拉诺供货最多的首饰店。考古学家们在店里(东面公寓楼2区10号)发现了由于喷发而没来得及出售的商品:整整两百件首饰,从宝石到有侧面雕像的饰品和各式各样的坠子。

萨图尼诺转过一个街角,他的视线被一对蓝宝石耳环尤其是一位年轻姑娘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吸引住了。它由许多小坠子组成,正如当下流行的那种手链。只不过这些坠子是琥珀的、硬石的、天然水晶的……造型是一个丘比特、一只虾、一个水滴、一只小老鼠以及一根……阴茎,如我们了解的,它是生命和生殖力的象征。教人感到好奇的是一只天然水晶苍蝇,几乎能肯定它来自埃及,在那里,这样的坠子用来驱虫和防止它们的叮咬。

如果我们加上她的帕拉的丝绸,这个姑娘身上穿戴着来自当时所知晓的全世界的原料:琥珀来自波罗的海,天然水晶苍蝇来自埃及,丝绸来自中国,蓝宝石来自斯里兰卡……

考古学家们在庞贝和埃尔科拉诺的住宅里发掘到的这种超前的“全球化”贸易的例子比比皆是:胡椒粉和其他香辛料来自印度;砗磲贝壳来自热带的珊瑚礁;织锦芋螺(Conus textile)的贝壳来自印度洋;阔大的产珍珠的牡蛎壳来自极其遥远的海洋,甚至可能来自印度洋、太平洋,它们被精心磨光以便突出它们那绝美的彩虹色。

萨图尼诺在他遇见的人当中——为我们——做最后一个重要的“发现”。那个老媪的金手镯造型独特。对我们来说它有点像手表。“表带”由两根厚实的金线编织成一条宽宽的链环,取代表面的是一个半月(半月是另一种与女性生育有关的吉祥护身符)。依罗马人之见,月相周期为二十八天,与月经的周期是有关联的。正中是两块有两个小孩像的用旧了的小纪念章。它是一个不太符合罗马贵族们审美标准的手镯,显然是根据一个“奶奶”的意愿用不同的构件做成的。两块小纪念章刻的也许是两个孙子,也许是两个长成大人的儿子,女人总是随身带着。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的宝库里收藏的许多首饰当中,它是我所见到的最令人感兴趣的出土文物之一。

萨图尼诺步履匆匆地继续往前。他们在海岸边的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等着他,越过将它与城市隔开的一道水流便是。他和别墅主人以及蕊柯媞娜有约。

对啦,蕊柯媞娜此刻在哪里?

* * *

[1] 狄奥尼基·迪·阿里卡纳索(Dionigi di Alicarnasso),约公元前60年—公元前7年,历史学家,修辞学教师,主要作品是《罗马史》。另一译名是《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尼修斯》。

[2] 原文此处为西班牙语buen retiro:原指靠近马德里的一片内有一座驰名的公园的王家领地,现常常用来借指美丽幽静的隐居地。

[3] 那波利的古名。

[4] 原文此处为“第5页”,有误。

[5] 马克·维特鲁威·坡聊内(Marco Vitruvio Pollione,约公元前80年—约公元前15年),古罗马著名的建筑师、作家。

[6] 在古罗马,有些人的姓经常是根据其籍贯、某种外貌特征等编造的,比如:达尔波(Dal Po),意为“来自波河”;格拉索(Grasso),意为“肥胖的”。许多类似的姓都传代千年、沿用至今。

[7] 原文此处为“欧元”而非“塞斯特尔兹奥”,有误。

[8] 原文为法语。

[9] 此处原文为lupara bianca,意大利记者创造的一个新闻术语,专指黑手党以各种手段藏匿销毁受害人的尸体。

幸存的杰作:神秘别墅

依然活力充沛的舞蹈中的法乌诺壁画。

幸存的杰作

这幅壁画展现一位贵妇人正在做画的场景。

精美的镶了祖母绿的金手镯。

结局

喷发柱从维苏威乌斯火山升起的复原图。如图所示,当时并没有高大的火山锥。

露出浮石层的所有的一切都遭受了岩浆流的摧残,就像这根被折弯了树干所展示的那样。

喷发后:食品

在埃尔科拉诺出土的一块面包,上面留有面包商的印章。

近两千年前的无花果干。

保存很好的核桃。一条显示火山喷发是发生在秋天的线索。

一个保险箱,今天陈列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

在埃尔科拉诺出土的熔化并凝在一起的钱币。

奢侈品

一个保持了颜色的漂亮女人头像石雕,但是,淹没它的岩浆流的高温,将金色的头发变成了红色。

埃尔科拉诺的悲剧

埃尔科拉诺公共浴室的一扇门,凝结在门框内的岩浆,记载了火山岩浆淹没城市的瞬间。

未能护佑埃尔科拉诺的居民们逃出生天的那些穹窿。

在穹窿里发现的一些骨架。死亡瞬间降临。

这个男人死在最后一次无望地试图起身时。

生命于这个女孩也是瞬间即逝。

庞贝的死亡

细密的火山灰以惊人的方式纤毫毕现地复制了遇难者们的姿态。图为在金手镯之家发现的小男孩,他将永远只有五岁。

岩浆流保存了遇难者的最后姿态。这个男人曾尽力为倒在地上的孕妇护脸。悲惨感人的爱的见证。

看起来像是坐着的一个小伙,用双手护着脸。事实上,他被发现时在地上弓着身子,脸向着地面。

一位母亲抱着一个小男孩,他绝望地努力起身。小哥哥在旁边。这组人是在金手镯之家发现的。

岩浆流一视同仁:它也将动物杀死,比如这只还套着项圈的狗。

他们找到朱里奥·坡里比奥时,他还躺在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下。

在诺切拉门的一家人——母亲(下图),父亲和儿子(上图)——被冲倒并杀死。

庞贝最漂亮的一张脸

神秘别墅的最驰名的壁画之一。画中人出人意料地符合现代人的审美。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的约会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巴亚

公元79年10月23日16:00

距喷发差21个小时

RES AUSIM INIRE

我想开始……

蕊柯媞娜看过医生后回到了她的别墅。她洗过澡解了乏,处理了几个她的田产管理问题,对以后的耕种做出一些新的计划。她是个刚强、泼辣、独立的人,懂得反对庞贝最能干的业主们。但她终究是个女人,她头脑里仍然渴念有个孩子,因为她在第一场婚姻里未能如愿得到。其实只要遇到一个合适的男人……也许正是她交往了一段时间的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他在一起她觉得莫名的惬意自在。

此刻她正坐着轿子赶往纸莎草纸书籍别墅。她的行程的第一站是计划去参拜一座与生育力有关的小圣堂。它离她的别墅不远,朝向城里。是一座普通的自然喷泉,极其纯净的泉水从一面岩壁上汩汩流出,形成一个小池塘。早在罗马人到达之前的远古时代,当地女人们就到这里来了,因为她们认为这股泉水具有医治不育不孕的疗效。在那一小片清水的旁边建了一座供有一尊朱诺·卢西娜的银像的小庙。

蕊柯媞娜手握一尊将要供奉的青铜小雕像,以求获得怀孕的恩德。半隐半现在轿子小帘后的她正凝神想着她的心思时,觉察到抬轿人的步伐变了。他们慢了下来并在窃窃私语着。有一个障碍。负责开道的侍从奴隶走近女主人——他要和她说话。她拉开小帘子便立即明白有麻烦了:这里路边的岩壁也出现了坍塌。一些熔岩石块滚落在路上,一个个大土堆妨碍双轮马车的通过。坍塌应该刚发生不一会儿,因为他们是首先发现这情况的人。

一阵沉闷的响声吸引了奴隶、蕊柯媞娜和抬轿人的注意力。一阵越来越响的噼啪声——它来自他们身后。路边的小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棵高大的海地松越来越斜,接着便如一把斧子似的劈向地面。它在路上轰然断裂,树枝和碎片四下飞射。大家面面相觑。蕊柯媞娜将雕像抱紧在胸前,本能地蜷缩起了身子。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唯有一片寂静。好像大自然也愣住了。

“一切安然,”奴隶宽解道,“不过现在最好离开……”是的,最好在发生什么事之前离开。一伙人抬着轿子里的蕊柯媞娜,沉默地在石块和土堆之间探着路。女人打量着因坍塌而光秃的岩壁:松树根从新鲜的土壤里露出来,一如伸直的断臂。她感觉像面对一道深深的伤口。不,更有甚之她似乎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地的痛苦,它几乎在呐喊着。地下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我们正在经过的崩塌,如已经说过的,是火山内在改变的结果,因为喷发已迫在眉睫。然而,另有一个意外在等着这一小群人。

到了圣水边,抬轿人止步,一声不响地把轿子放好。蕊柯媞娜下轿,她用披肩盖住头,走了几步。她面前的情景令人惶惑。平时,有鸟儿们的歌唱给环境增添活跃气氛。然而,这里也沉浸在仅为汩汩的水声所打破的静谧之中。事实上,池塘……在沸腾。一层薄雾在水面上袅袅飘摇。到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硫黄和臭蛋的气味。

蕊柯媞娜掩住脸继续走。四下都是死鸟。当她的脚几乎要碰到池塘时,女人弯腰捡起一只:看上去它就像一个橙色的毛团。是一只欧鸲。它无神、凝滞的眼睛确定了她的担忧。这个池塘,大家都视作是给予新生命的希望的一个象征,此刻它只产生死亡。

蕊柯媞娜继续在水边走着,一面把雕像紧贴在胸口,一面用披肩遮挡住嘴巴。奴隶靠近她,做好保护她的准备。她来到砌筑的小庙。它大小如一顶衣橱,看上去好像未损丝毫。但是,蕊柯媞娜睁大了眼睛。女神的银像不发亮了,她彻底变黑了。那个本该是闪闪发光的女神此刻恰似一团煤块,她好像被死亡的颜色笼罩了。蕊柯媞娜轻轻触碰一下她,一层黑锈留在了她的指上。

她合眼片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把还愿小雕像放在小庙里,同时祷告了几句。在她身后,池塘水面上的沸腾在加剧。担忧在抬轿人之间蔓延,他们开始害怕了。有的悄悄低语,有的祈求神仙们。她的贴身奴隶艾乌提克走上前执意要走。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了。

蕊柯媞娜起身,朦胧的泪眼向女神像投去最后一瞥,然后迅速地离开了。

当一群人离开通往圣堂的小路,回到大路上朝着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的方向去时,一个牧人走了过来。他似乎失去了知觉,目光迷惘地走在路当中。奴隶上前拦住他。精神恍惚的男人抬眼看向他并用游丝般的声音喃喃着,机械地重复:“六百只羊……全死了。”在离这里不远处的一片私田里,整个羊群都被从地里散发出来的一些物质夺了命。它们原本是被赶进一大片洼地里,在那里的几个能给牲畜提供自然屏障的岩洞里过夜。昨天黄昏时它们都还活着。今天早上唯有遍地陈尸。

牧羊人继续走,他依旧处于休克状态。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一切。可是,至少他生还了。

蕊柯媞娜和奴隶注视着他离开,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不安的眼神,然后,一群人继续朝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的方向走。

62年发生地震之后,塞内卡本人描写过相似的一件事。但是,类似的事件在世界各处,在不同时代都出现过。例如,2001年3月,在靠近罗马的阿尔巴尼丘陵上发现了多只死于同一情形的绵羊。

根据专家的意见,火山地区地面经常会冒出气体。那是上升的岩浆释放出来的物质,主要成分是水蒸气混合了二氧化碳和各种气体。这种气体的散发可以是致命的,但只在特定的条件下:需要气体处于低温,如此便可集中贴近地面(不然它就会上升并散开);除此以外,它得在盆地里、在凹陷处或在空气流通不畅的环境里变浓,正是那些地方能制造这种大量死亡的条件,否则是非常罕见的。

沸腾的池塘和(变黑的) [1] 银器,则是一些将重现在很多个世纪以后的另一次著名的喷发中的相关现象,1902年马提尼克的培雷火山的那次喷发,它的“火山云”使小城圣皮埃尔的三万居民丧生。“火山云”一词正是在那次的喷发中,为了描绘炽热的滚滚灰末和气体的特性而创造的,那同样的特性给埃尔科拉诺和庞贝带来了灾难。一切都发生在几分钟内。当云雾散尽,美丽的小城变成了一架砖头骨架。居民们假如那时是在路上,他们留下的只有碳化的没有衣物的尸体,假如是在家中遭受了云雾杀手的袭击,则是烧伤、膨胀和呈现出桃红色,但身上还穿着衣服。劫后孑遗仅四人:一个地牢里的囚犯,一个鞋匠,一个保姆,以及一个留给她照看的、在海湾停泊处停靠着的一艘船上的小女孩。这能使你们明白,在火山云中幸存的真正可能性是多少。

这是在对公元79年的喷发的分析研究中通常不大考虑到的一个悲惨情节,尽管相似之处是惊人的。那场喷发的描述、照片和相关的证明可以为庞贝和埃尔科拉诺的浩劫提供说明以及有利的诠释。甚至那座热带小城的位置、大小与庞贝相似,所处位置与埃尔科拉诺相似:在海边一个宽阔的海湾里,在火山脚下——也存在特殊的巧合。在对我们正要看到的那场灾祸的某些特征所做的研究中,我觉得把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大信息也考虑在内是合适的。

在之前的一些日子里,在俯瞰着圣皮埃尔城市的培雷火山上的一片小湖——远足的游客经常要到达的目的地——出现了喷气孔,火山斜坡上的其他地方散发出的二氧化硫使鸟类丧生,使银器变黑……还有蚂蚁的侵袭和涌入城里的蛇在前几天里被证实为一些征兆,不过需要谨慎,因为也可能是与火山活动没有关系的现象。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

萨图尼诺穿过那条把埃尔科拉诺通向城郊,即城市附近地区的马路,来到纸莎草纸书籍别墅。他走到近前看见蕊柯媞娜的轿子和那女人的在激烈交谈着的奴隶们。看见年轻人过来,他们沉默了,并像士兵见到一位将军那样低下头去。接着,在他走过后,他们重又开始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迎接年轻人的是一个理家的自由奴。他已经来过这座美轮美奂的宅院几次了。但他对面前这么多漂亮精彩的物品无法不惊叹。这是他见到的最漂亮的别墅之一。

我们能做的就是确证别墅的雄伟和漂亮。别墅垂立在海上,长达两百五十米,几乎与埃尔科拉诺城的正面等长……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确实是考古业的最大珍宝之一(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4、15页)。它是于1750年挖一口井时偶然被发现的,国王卡罗·迪博尔博内下令设置一个大型发掘工地。由于无法使埋在深达三十米的石化了的火山灰下面的别墅重见天日,瑞士的考古学家卡尔·韦伯——发掘工地的负责人,决定通过筑一条隧道去勘探它,同时建造一个与矿井相仿的坑道网。恰似在一座矿井里那样,他找到了数不胜数的珍宝。由于他的挖掘,我们今天拥有别墅完美的平面图,由马利布的保罗·盖蒂博物馆按实物大小重新绘制的。

事实上,在一个从1996年5月进行到1998年5月的庞大的挖掘工程后,建筑的一小部分——前厅出土了,后来停止了,因为政府部门的资金短缺,任凭别墅其余部分仍被掩埋……多少年来一切情形依旧……

萨图尼诺穿越过有承雨池的前厅。这座别墅的房间都很大,到处是精致珍贵的马赛克、壁画,在最漂亮的雕像中有八十一尊是罗马时代的大理石和青铜,它们甚至能排成几圈(大多数能在今天的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里欣赏到)。与这座海上别墅相比,现代富人们的豪宅要逊色多了。

年轻人穿过前厅和它布满几何图案的精美的马赛克地板。别墅的这一部分大到可以建一个单独的居民区。

跟随着自由奴,萨图尼诺来到一座柱廊环绕的内花园(小的柱廊庭院)。中央有一个长方形水池,绕其一周的是五尊神情冷峻严厉的青铜大雕像,塑造的同样是达那伊得斯,根据神话故事,她们是国王达那俄斯的五十个女儿 [2] ,受父亲的教唆而杀死丈夫们的罪人(除了伊佩尔美斯特拉以外其他全是)。为此,她们在地府受到惩罚——往一个有洞的罐子里永不停息地灌水。

一个声音在叫萨图尼诺——是房屋的主人。年轻人走向他,这才进入别墅的东面,那里越过一个家庭淋浴设施便是一个大图书馆(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5页)。给予了别墅一个名字的那一切正是在这里发现的。是的,考古学家们将发现一千多卷纸莎草纸书籍,尽管经历了喷发并在地下度过了近两千年,它们还是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今天看到的它们有种烧成炭的样子,当有人想把它们打开时却发现,纸莎草纸就像烧焦的纸张那样极其易碎。

总之还是打开了这些藏书的一小部分。是些主题十分广泛的文章:爱情,音乐,死亡,诗歌,疯狂,经济,口才。马尔切罗·基岗特教授对它们做了数十年的研究,可惜,这位了不起的大学者已于2001年逝世了,他甚至为研究这些书籍建立了一个专门的研究所——埃尔科拉诺纸莎草纸书籍国际研究中心。

迄今为止,考古学家们知道并阅读的拉丁语纸莎草纸书籍有五十七卷(它们被认定是卢克莱修、恩纽斯和可能是奥古斯都治下的一位诗人瓦里奥·儒佛的作品)。其余的纸莎草纸书籍是希腊语,涉及的是哲学话题,几乎全是关于伊壁鸠鲁学派的。

萨图尼诺面前的情景很有意思。房屋主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身边有个拿着蜡版的秘书。他们前面有另外一个秘书在小心地从书架上抽取几个带有红丝带的卷册。每个卷册便成一册(volumen)(“volume”一词由此而来),一本“书”的内容就是一位古代作家的一部作品,可以边读边慢慢打开这卷册。他每次抽出一卷便高声念出书名,他的同人便把它写在蜡版上。至此,卷册交给另一个奴隶,他把它放进一个木箱里。出什么事了?

房主正在把整个图书室的书一卷一卷地搬往家中的另一间房。由于近来的地震,那间房更安全,还因为便于开展修缮别墅的紧急施工,如几块掉落在地板上的彩色灰泥所证实的那样。

那个奴隶高声念出的书名让我们对这座别墅的巨大遗产,喷发“赠送”给我们的一个货真价实的珍宝有了一个概念。你们听:伊壁鸠鲁的《论自然》(一部三十七卷的重要著作,在发现别墅之前我们一无所知);迈特罗多鲁斯的《论财富》;克罗特斯的《反对柏拉图的“吕西斯篇”》和《反对柏拉图的“理想国”》;坡里斯特拉多的《论哲学》(两卷)和《论对公众舆论的无理漠视》;德梅特里奥·拉科内的《论诗》,《论几何》,《论伊壁鸠鲁的说教》;克律西波斯的《论命运》……

别墅里有一座非同寻常的图书馆,证明它曾经是伊壁鸠鲁派哲学的一个重要的中心。不仅如此,该学派的哲学首要代表人物费罗德莫·达伽达拉的很多作品使人设想这里可能正是他的私人图书馆。

迄今为止,发现的纸莎草纸书籍大多是希腊语的。拉丁语作品几乎完全没有。很可能还在那下面,载着从前的大家们的陌生著作,等待着出土。对我们的学识有用的、更是一个最大的古代作品收集的、世上独一无二不可重复的宝藏……就在那下面,只等着被发现!但是,如我们说过的,挖掘停止了便再也没有重启。

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秘书们示意他不在场时照样继续。他一面穿过图书馆一边当心着不踩到地板上到处放着的卷子。然后挽着萨图尼诺的手臂,边聊边走在别墅的大花园里。这花园能让你们明白这些住宅的规模:内花园(大的柱廊庭院)长一百米,宽三十七米,长的一边有二十五根柱子,短的一边有十根。在一些漂亮花坛的正中,有一个长六十六米的池子,也就是说比一个奥林匹克的游泳池还长。周边有一些勇士、神和动物的雕像。所有的这一切全都垂直矗立于大海之滨,与海浪近在咫尺……

你们可以设想,清凉温柔的海风把生长在花园里的地中海花草的香气向四下里飘送。

然而,是谁把这座别墅变成了一个伊壁鸠鲁派的哲学中心的?存在着各种推测。最令人信服的一个指出是尤里乌斯·恺撒的岳父,大富豪卢修斯·卡尔普尔尼多斯·皮索——执政官,喷发之前一个多世纪的别墅主人,可能曾是费罗德莫·达伽达拉的保护人。或者是他的儿子,他也是执政官,死于公元前32年。或者还可能是某个阿庇奥·克劳狄·普尔克罗,西塞罗的一个朋友……鉴于别墅肯定有过不同的主人,也许三个人都是,每个人作出了一份贡献……没人知道。同样的,没人知道火山喷发时的房主是谁。

无论怎样,或许有过一些希腊哲学家和热爱哲学的罗马贵族们在这座花园里散步,在拱廊下面谈论各种作品,重新营造一种雅典哲学的学派氛围。

当萨图尼诺和房主走在水池边的时候,不难想象维吉尔也会来这里!是的,照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来看,别墅作为一个伊壁鸠鲁派哲学中心(或许是由维吉尔、费罗德莫建立的),而且诗人来过那波利得到了证实,考虑他正是来这里寄居的就再正常不过了。

两人来到了花园的尽头。大海用深沉的呼吸迎接他们的视线和他们的思绪。

别墅的构造顺着一条上方有漂亮的拱顶的大理石过道延伸,直到那个貌似一个巨大的灯笼之处。那是个雅致的圆形观景台,一种带点东方风格的凉亭,全部覆盖着雪白的大理石,上面有个圆顶。地板上的马赛克表现的是绝美的同心几何图饰。在它的那些柱子之间,蕊柯媞娜惬意地躺在一张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旁边是一个跟她一样有魄力的庞贝女人茱莉娅·费里切。茱莉娅是一座让人感兴趣的大楼——部分出租了——的业主。那座楼是在合并了两座完整的公寓楼,除去了将其分隔的一条接近阿博恩当杂路尽头的街道而成的。在那里面,茱莉娅·费里切以几个相连的住宅区和其间的各项服务设施构建了一座小型的“城中城”:有一个用餐的饭馆,附带一家“酒吧”。稍稍过去点是一座公共浴室,连带一截直接建筑在人行道上的阶梯出入口(我们能想象她获得了怎样的特许)。

在庞贝的公共浴室几乎全都关闭期间,茱莉娅·费里切的收入猛增。人们排队进来,坐在庭院四周的柱廊里的长露台上,然后开始公共浴室的传统戏码。考古学家们在漂亮的综合大楼里发现的一段文字,道明了这个罗马女人在生意场上有多么的敢作敢为:“在斯普廖·费里切的女儿茱莉娅的房屋中,向规矩人租赁一间雅致的浴室,二楼的寓所,搭建了空中卧室的商铺,从次年8月1日起、第六年的8月1日止,为期五年。五年一过,合约失效。”茱莉娅是个主见明确的女人,没得说的。

两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相互约见是为了建立一个生意“联盟”,以便应对庞贝葡萄酒受到了来自高卢的酒的威胁而销量下跌的问题。蕊柯媞娜和茱莉娅不是例外,她们代表的是不受关注的罗马上层社会的女企业家的前景,她们在经济和财政局势中担任了一个历来由男人们担任的重要角色,这在西方历史上也许是首次。随着帝国的危机和罗马时代的结束,要重新遇见女经理重见天日要等到现代……

富人集聚的巴亚

就在蕊柯媞娜、萨图尼诺、茱莉娅和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的主人进行讨论的时候,蕊柯媞娜贴身奴隶策马向北,奔往离老普林尼指挥的舰队基地米塞诺不远的巴亚。

他在这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当中碰上的另外一些“信号”,使他越来越确信有什么事在发生着。马路边,那些一直构成一种熟悉的认路标记的高耸的大坟墓之一,此刻岌岌倾向一边,好似有个巨人将它推了一把。他甚至害怕从坟墓旁经过。

这不是唯一的迹象。一个放置在换马的驿站旁的日晷,向来准确无误,现在超前了两个小时。好像有人给它转换了角度似的,可那日晷仪是安装在墙上的!奴隶的脑子越来越乱。事实上,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解释是简单的。上升中的岩浆的压力在造成火山山体的变形的同时,也改变着地层的坡度。

到了罗马著名的社会名流 [3] 聚会地巴亚,仿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它远离了埃尔科拉诺和庞贝的那些令人担忧的问题。这里,人们只想着娱乐和放松。这里有大型公共浴室,牡蛎养殖池,每晚都开设宴会和小聚会的海边别墅。乘船游海常常是寻欢作乐的借口,晚上的海滩上什么事都会发生。这些地方传给后代的便是这样的氛围。

奴隶走在城里的街头巷尾,马上就觉察到这一点了。载着年轻的、浑身珠宝的姑娘们的轿子一辆接一辆排着队,饭店酒馆里传出喝多了的醉汉的叫嚷声,老年男人们拉着少年们的手……埃尔科拉诺难得一见的情景。毫无疑问,这里是一片纵欲的红尘。

然而,巴亚还是公共浴室的发源地。在古代,人们到这里来,进入那些喷涌着热蒸汽和含有丰富的矿物质的温泉岩洞里治病。人在那里面大量出汗,然后带着皮肤上的一股硫黄味出来。当地的美丽风景和多处温泉,应该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大量甚至来自更远的地方的病人和喜欢温泉的人。不难想象人满为患的情景。直至某人有了一个主意:人工制造同样的效果,起初使用炭火盆,然后是真正的火炉在把烟通过房间的墙内时为其加热。一种可在全帝国输出的办法今天仍然存在于土耳其的哈芒浴, [4] “外来”名词指的却是众所周知的罗马人的浴室。

这个主意好像出自伽易欧·塞尔乔·奥拉达,根据一些证明,我们应该说同样是他发现了养殖牡蛎的办法,为了总能享用它们,还因为当时牡蛎被视作激发性欲的良药!

事实上,我们并不确切了解所有这些主意是否真是他的,其中还有挖在礁石里的用海水蓄养鱼类的鱼池,一个轰动一时的成就。总之有个神话是需要揭穿的:罗马人并未曾在养殖海鳝时用他们的奴隶做食料。你们在小说或在电影里看到的情节纯属杜撰,对历史无益,倒是海鳝曾成为宴席上的美食。

蕊柯媞娜的贴身奴隶已经为女主人完成了任务正要回去,他进入一家酒馆,想在开始一段漫长的骑马赶路之前喝最后一杯酒。从这个酒馆能看到一片旖旎的风光:有着一艘艘帆船的海湾,竖立着一座座镀金的青铜雕像的长码头,一座高大的凯旋门,那是当地真正的标志。但是,男人很快就凝神细听坐在他周围的客人们议论着的话题。他们说的是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反复发生的严重的事情。治病的岩洞不能再进去了:待在那里面没法超过十几秒钟,因为接下来眼睛灼痛就得出来。在另外一些岩洞或地下室里,有些人被突然喷射出来的热气笼罩,他们要么失明了,要么皮肤上留下了可怕的烫伤。有人说是神的报复,根据是当地的一句俗语,这里的女人“来时像佩涅罗珮一样纯洁,走时像海伦一样淫荡”。女神们当然不满意这样的谣言……还有人则说地底下有个锅炉要爆炸了,又有人轻描淡写地说,那仅仅是某些处于危机中的公共浴室因为顾客稀少而散布的诅咒……

有一个便于火山学家理解的简单的科学解释,升到上面的岩浆造成喷气孔内成分和温度以及地热系统的改变。这就引起眼睛的灼痛,有时是严重的烫伤。随之还出现新的气孔(据酒馆的一些客人说,有的农民在突然生成的喷气孔上煮饭做菜)和含水层的化学成分及温度的变化。

奴隶没把酒喝完。他明白了。他结账后迅速上马。目标是他的女主人。

* * *

[1] 此处括号中的文字系译者补充。

[2] 五十个女儿总称为“达那伊得斯”。

[3] 此处原文为jet-set,20世纪50年代一名美国记者创造的一个新闻术语,用来形容组织和参加社交活动的那样一批国际上的富豪、名流们。

[4] 哈芒浴是一种蒸气浴。

藏着一批惊人财宝的农庄

碧飒奈拉别墅

公元79年10月23日17:00

距喷发差20个小时

DUACI CAPEL(L)A DONATA NOMINE ABER(R)AVIT杜阿科的一只小母山羊,叫朵娜达,迷失了。

吱嘎吱嘎的双轮马车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而重复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车上的女人凝神想着她的心事,沉浸在这种宛若一支单调的小曲中,使她记起小时候他们为她哼唱的那些曲调。距那时已经流逝很多岁月了。现在她正处于人生的秋季,两个儿子已长大,她在等着抱孙子。这个面容疲惫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髻,穿的是高价布料做的衣服,双手保养得很好——贵族的另一个标记,她是大家都认识并受到大多数庞贝人尊敬的——主要是因丈夫而引起的尊敬。是的,她就是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妻子。她正赶往他们自己的一座农庄,一座罗马人称为乡村别墅同时兼做农场的宅院。

双轮马车通过埃尔科拉诺门驶出城墙。坚实的城墙得追溯到萨姆尼时代,大家都还记得庞贝军团——那时候他们还说着奥斯克语——的英勇抵抗,与苏拉及其战争机器对抗。有几段巡逻队士兵用奥斯克语写的文字今天依然可见。埃尔科拉诺门是庞贝的七座城门之一,由此可达埃尔科拉诺、欧普龙提斯(曾是城市的一片郊区,如今变成了托雷安农齐亚塔)和盐场,然后还通向海滨大道直抵那波利。

北边有维苏威门,通往维苏威乌斯,那座被“山峰”、泰尔齐尼奥和奥塔维亚诺伪装起来的隐蔽的火山;东边是诺拉门和萨尔诺门(通往萨尔诺和内地);南边是斯塔比亚门和诺切拉门,由此正好通向诺切拉和斯塔比亚的一座座别墅;西边有玛丽娜门,从这里可抵达庞贝港口,去往斯塔比亚和索伦托的沿海马路。

总之,庞贝具有各个方向的“安全出口”,火山喷发时,位于东西南三侧远离火山的五个出口将挤满从城里逃出的人,而正对着维苏威乌斯火山的埃尔科拉诺门和维苏威门则相反,将挤满逃离乡村想在城里找到庇身之所的人。然而,此刻一切都好像还如此遥远……

双轮马车继续着它的行程,把庞贝和一些别墅——比如那座有名的神秘别墅——抛在了身后,进入到乡村。我们身处乡村,城外的一片乡村,连带一个城镇,好比是“首府”,往往就是一簇房屋,一个乡镇。

从pagus 还产生了“pagano” [1] 一词,因为基督教之前的宗教信仰正是坚定地存在于农村,尽管城里确立基督教已经好久了,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现代,即使是时有时无的。

双轮马车途经的风景,于我们而言充满了关于庞贝和大致整个罗马时代是如何生活的好奇和信息。

我们不描写复杂的土地的细致划分,对此经常可见到执行过的土地分配,即根据卡尔多和德库马诺(在南、北和东、西中心线上的道路)的交叉线划分的农田,形成一种棋盘,一张网,在朝向诺切拉南面和东面的网眼更细密,朝向维苏威乌斯方向的北面的网眼稍疏落。

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围绕着庞贝的各不相同的环境,当地异常丰富的物产提供了充足的食品和原料。西边是大海,北边是火山(那是一座有着肥沃的山坡的山),南面是拉塔里山脉,最后是东面的穿越着一条河的一片平原,背景是萨尔诺山脉。

当钱庄老板娘的双轮马车在前进的时候,我们尝试着眺望一下庞贝的周边地区,从海岸到山脉,明白了它为何历来被视作一座“幸运的”城市(当然,是在地震和喷发前……)。

大海曾经鱼鲜丰饶,只消在马赛克上停步,比如农牧神之家的那些龙虾,欧洲鲈,须鲷科,章鱼,细点牙鲷,海鳝,虾,鲷鱼,鲻鱼,金鲷鱼。软体动物更不用说了,从海蛏到味道鲜美的帽贝,从养殖在海岸鱼池的贻贝到刺海胆到瓣鳃螺,再到一种瓣鳃纲,一种(Glycymeris),它们成为维苏威地区不富裕的阶层的一道普通菜,事实上今天依旧叫作“贻贝与奴隶”。

有一件稀罕事。没任何庞贝人带着遮阳伞去海边,也没人将肤色晒黑。其实很少人会游泳。因为海洋有潜在的危险,地中海被视作禁区。人们在沙滩上散步,一如在现代很多城市的海滨那样。少年们从防波堤上跳水,有人用钓鱼线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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