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3

时而可以看见几辆双轮货车驶近海滨,奴隶们把海水装上车。为什么?咸水用来清洗酒罐。

埃尔科拉诺和庞贝的沙滩都很黑,因为沙里含有大量的火山成分。在它们后面,越过盐场(后面我们将说到它们)便是沙丘和一片典型的海岸植被,其间,与迷迭香和其他香料植物一起生长的还有各种松树:那种海地松最著名,一贯出现在传统的那波利的明信片上。从这些树上采摘的松仁在烹饪中用得很多,但从松脂中提炼的松节油和松香对于填塞船缝也十分重要,同样重要的还有给双耳罐做防水和密封。然后,松果用来点火最佳,而松针用来做刷子和小扫帚。

另一种景观出现了——萨尔诺河的河道和它的位于入海口的沼泽地。这里有可捕猎的水鸟,还有用于编织篮子的灯芯草,有可用作搭建花园的或农村里的栅栏以及房屋(篱笆棚)的墙和屋顶的芦苇。

通过发现的鸡窝可知,河岸边还曾长着杨柳,农民用柳条来编织篮子和缠绑葡萄树。

可惜这些地方还存在过庞贝人的一个烦扰,喷发没有保存下来蚊子(我们不了解是否出现过疟疾)。不过我们知道,庞贝的居民尝试过改良这片布满沼泽地的河岸,他们栽植柏树并利用它们的枝叶做一个层层交叠的、能够拦挡松软的沃土和落叶的底基,以便将死水塘地带重新覆盖。

在河对面的南边,耸立着拉塔里山脉。这里曾经种植橄榄,供应部分城里用的油。还牧放着大量的山羊和绵羊,它们于庞贝意味着奶、奶酪、羊毛、羊皮、筋腱,当然还有肉(有名的是用咖乳、油和大马士革李子做成的馅填塞了的“安息式”小山羊)。

而北方则有维苏威乌斯那样的提供不同“资源”的高地。那时的气候较之现代要更加凉爽和多雨。维苏威乌斯山上有山毛榉树林,里面生活着大量的狍和鹿!再往高处去轻易就能找到白冷杉。而且也不缺少栎树林,庞贝人在那里猎杀可挂到城里的肉铺内的野猪。

还没完呢。

贵妇人的双轮马车继续它在庞贝城郊的行程。它刚刚越过一片榆树和桤木林。向着诺切拉方向走,平原里的榆树和桤木更多。榆树木用于造船,又因为它的坚固性而用作建筑桥梁。

可以看得出,庞贝为一个真正的天然的“超市”所包围,它有多个区域:饮食,工艺,建筑,等等。

就快抵达目的地了,双轮马车此刻穿越的农村遍布着乡村别墅,广耕密种着谷物豆类,特别是一片片能酿制出使庞贝驰名全帝国的葡萄酒的葡萄园。葡萄树缠绑在高高的木架上,好让葡萄串在高处生长,接受阳光的照射和远离土地的湿气。

双轮马车突然停住。乡间的小路似乎被“切断”了。出现了一个台阶,地面好像有过一个横向的漫长的崩塌。夫人由两个奴隶陪护着下了轿。她淡色的眼睛扫视着塌方的全部区域,地上的一道裂口延伸出百余米。几块滚落的大石砸倒了一片葡萄园中的两排葡萄树(幸好是邻居的……)。

这种石头滚落、伴有地震的崩塌是地震学家们认为最需警觉的迹象之一,它属于那种岩浆不是从一个火山口缓缓地流泻出来,却受阻于一个“盖子”而造成名副其实的火山爆发的喷发类型。上升的岩浆的压力顶起、拱弯和挤破大片的地底岩层而造成地面的变形,直接或间接产生这种塌方,在局部发生,一般少于一公里。

公元79年的10月,当地的水道中断不排除正是这些现象造成的。

女人得步行前进。好在碧飒奈拉别墅——今天是如此称呼它的——就在不远处。

庞贝的一座庄园……

尽管上了年纪,夫人还是步伐稳健地走到了她家的住宅。她立刻受到了别墅里的奴隶们的迎接,包括主要负责监管别墅运转和经营的自由奴。别墅真是宏伟。从外面看它像一座低矮的长方形建筑,而在里面却隐藏着一个我们将要看到的宽阔的院子。女人穿过对开的大门,立刻有了“归家”的感觉,她喜欢来这里,远离庞贝的喧嚣混乱、拥挤的人群和闲言碎语。在这里,她找到真正的价值、田间劳作的节奏,觅得无边的静谧尤其是内心的安宁。

碧飒奈拉别墅是乡村别墅,是一座小农庄的完美典范。的确,于罗马人来说,一座农村的或海边的别墅应该以农业生产或养殖鱼类的形式产生利润:它若只是休闲小住,那是无法想象的。要更好地理解一座乡村别墅的作用,就应该想想美国南部分裂主义者的那些连带着种植园和田里的奴隶的大别墅。换言之,就是《飘》里的那种环境和那种奢华的宅院。

别墅分成两部分:一边用于搞农业生产,另一边是房主人们的住所。

在所谓的雅区那边是给主人们保留的,有卧室、厨房和装饰着第三种风格的壁画的餐室。有些甚至还配置了私人浴室。而在农区看到的一切则都与农业生产有关:一间橄榄榨油房,一个干草仓,一个粮仓,几个榨葡萄汁的房间,两架用于酿酒的压榨机,一个牲口棚,一片打谷场,用作筛拣的地方,等等。此外还有一个用作储藏葡萄酒、油、谷物的区域。

在此一切之外还得加上奴隶们居住的所有房间,楼上的仓库和房间。归根结底,它就是一座独立的小“城市”。为了每天都吃上新鲜的面包,甚至还有一个配置了石磨的面包房。

碧飒奈拉别墅是一份广阔的田产的心脏,研究人员以那些仓库的容量和各间屋子为基础,认为这份田户大约有二十四公顷。这份巨大的产业超过二十公顷的埃尔科拉诺。

不过一个罗马人会用别的名词来说明它的面积,他会说……一百尤杰罗。 [2] 那时的一尤杰罗就是两头牛在一天当中犁的地。所以,它的面积根据土壤翻耕的难易程度而改变,平原里更宽阔,在山里难度大的地方则小些。

在雅区那边休息恢复了精力后,夫人穿过院子,正欲去往农业生产部的中心,那个我们可以称为地下宝库 [3] 的地方,家族的部分财富取决于此的地下酒窖。一路走着,她被各种各样的招呼包围了:奶牛们在哞哞叫,母鸡们扑棱着翅膀,还有叽叽喳喳的小鸡们和她抢道而过使她莞尔。不过这并不属于罗马人的可用“温情的”场面,那些小鸡更是被当作未来的午餐和下蛋工具看待的。类似的情况同样也可用于那些养在小陶土坛子里的睡鼠。沿途就排列着几个那样的坛子。一种螺旋形的“檐槽”顺着内墙壁升上去,睡鼠可以在那里蹿上溜下。它们不是被当作宠物来养的,而是被关在黑暗中增肥,然后根据埃特鲁斯的一道菜谱做成宴席中的菜肴。

最后,酒窖到了。整整一百二十个高一米多的坛子,齐颈埋在地下——九万多升的一份真正的葡萄酒遗产(第一部分插图第16页)。

在挖掘到另一座乡村别墅时,出现在考古学家们眼前的应该是一个十分相似的情景,是离这儿不远的波斯科雷亚莱的那座非常有名的别墅。坛子都密封了,还再用一层保护“壳”覆盖好了。葡萄酒已经开始了将使其成为这个地区最佳琼浆之一的发酵过程。

夫人看着心满意足了,她问她要的一杯水怎么还没送来。陪同的自由奴请求原谅。一个奴隶不得不跑到农庄外面去找水,事实上,主要的那口井从今晨起令人费解地枯涸了。近日里水越来越少。直至今天发现根本没水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火山的活动的结果,它正在“吸”地层里的水。一场迫近的喷发的征兆。

“几天来就连奶牛出奶也少多了。”另一个自由奴附和他道。这不是个别的迹象。在一些农田区内,有些植物由于地下散发出的气体而突然枯萎了,也许还是因为土壤的温度升高之故。可他们当然无法知道。

再说,乡村别墅周围栽种的植物是如此之多,失去一些也不至于引起太多担忧。的确,房产的围墙边都栽植了果树和葡萄园。在与我们所处的这座别墅非常相似的波斯科雷亚莱的皇后别墅,甚至可以将石膏灌注到消失了的植物留下的坑里,清楚地辨别出构成葡萄园的那些树根和葡萄树的完美行列,还有由一辆双轮车——农村的一种典型的双轮车——在地上留下的辙痕。

一个从田间回来的奴隶把一头公牛牵向牲口棚。牲口的蹄子一周有什么东西,那是能使它在田里移动更利索的真正的“蹄铁”,一回到庄园,奴隶就给它取下。不光农场的牲口有趣闻,有些猪的长相与我们的猪不一样。其实那是与野猪杂交的品种。罗马的牧人习惯将它们牧放在树林附近,常常是在沼泽地。首先是无须给它们喂食,因为这里有大量的橡子和块茎;再者更容易吸引野猪来交配,生成一个肉质细嫩且十分鲜美的品种。

女人回到碧飒奈拉别墅,为了检查丈夫嘱托的一件重要又复杂的工作。由于地震不断,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让人把家里的一批惊人的“财宝”秘密转移到了这里,在这座私人别墅里:整整108件做工精美的全套银器,有水罐,杯子,镜子,汤匙,等等。其中尤为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底部有凸起的面孔的高脚杯,杯底的面孔会随着佳肴越吃越少而像岛屿般浮出来,真是个值得在席间夸耀的有趣的“特效”。如今,这些罕见的珍品中的大部分被粗疏平常地收集在巴黎的卢浮宫内一个照明不足的玻璃柜里。

这些财宝还包括千枚金币和一些首饰,全都装在几个木箱里。任何人都不清楚它们装着什么。受命将它们藏在葡萄加工房的一个酒槽内。

这个细节提供两条重要的信息,从未有人把喷发的日期与之联系起来。第一个是,把装有财宝的箱子藏在一间于葡萄收获期使用的屋子里,意味着这个收获期很可能已经过了,屋子将在一年后再度使用,所以现在可以关锁并且还可能很安全地封住了。明知葡萄采摘期将开始,谁也不会把一批笨重的“宝贝”藏在这里,届时还得重新转移它。此外还得考虑为了清洁房屋和为随后几天要压榨葡萄而准备榨机,奴隶们往来不息会使这个农业地下宝库不太安全的。

第二个信息与最近一次地震的日期有关,它们损坏了庞贝和埃尔科拉诺的房屋、水管及公共浴室,迫使修缮工作因为喷发而中断了,今天仍然可以看到修缮的遗迹。

秋季的葡萄采摘已结束一个月了(如陶土坛上的封印显示的),鉴于葡萄加工后要做的清洁工作,这就意味着屋子接纳和隐藏的财宝不超过四周或更少。因此较合理的推论是,最后一次强烈地震是发生在这段时间之内(从几天到最多三四周),不在之前,否则银器就藏到别处去了。

不管怎样,财宝在地下存放期间,曾由钱庄老板所信任的一个男人鲁齐奥·切齐里奥·阿富罗迪西奥看守,他甚至把自己的床放置在作为隐藏处的酒槽上面,带着一个大烛台、一张青铜床头柜和一个装有他的个人用品的箱子。

正是他给女主人打开了他和财宝藏在一起的那个隐居处——葡萄加工房的门,让她放心,因为一切安好。

还剩下一件事要做。女人转向两个陪伴她到这里的自由奴。从他们的名字便能明白,当她和丈夫买下这座农庄时,他们原是别墅的“附属品”的一部分。他们不再年轻了——一个已经满头白发了。较年迈的是提比略·克劳狄·安费奥,代替钱庄老板经营农业生产。

在他的名字中我们看到一位皇帝的名字。如我们已说过的,奴隶一旦获释了,他们一直都用主人的名字和姓氏,因此他是一个“帝国的”奴隶。也就是说,他曾在提比略或尼禄的治下,换言之,是在儒略-克劳狄王朝为帝国的行政部门服务过。当新皇帝维斯帕西亚努斯掌权后,发现由于尼禄的大肆挥霍使得财库空空如也,为了重新清理账务而拍卖了很多家产,其中也有这座农庄。很可能钱庄老板嗅到了商机,他投进他的部分财力把它买下来了,肯定不是每天都能碰上出售如此挣钱的一个企业的!在财产中还包括奴隶和自由奴,农庄里的劳动力给成批转手了,包括可能是最重要的人提比略·克劳狄·安费奥,一个专门的别墅经纪人。有点像在买下一艘帆船的同时,他们把船长和海员也一起卖给你们了。

我们是从考古学家们发现的一枚戒指上得知他的名字的,同样的还有另一个自由奴,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

两个人把几块陶土板递给女主人,让她做最后的核查并请求她的赞同。女人认真地念着,一边轻轻抚弄着她的镶嵌着三粒黄玉的金耳环。

接着,她对着她的那枚刻有圣甲虫的宝石戒指打量了片刻,用两根指头轻轻转到有印章的那一面。握着拳,她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在蜡版上钤下她的“签名”,一面点头表示赞同——通过了。自由奴离开了,他走了几步后敏捷地跳上一辆载满双耳罐的双轮马车,上面有个长相威猛的奴隶在等着他。一声干脆的吆喝,一记鞭打,双轮马车吱吱嘎嘎地移动了,去往欧普龙提斯的海岸……

* * *

[1] pagano:异教徒,非基督教徒;异教的,非基督教的。

[2] 尤杰罗,古代面积单位,1尤杰罗约相当于2500平方米。

[3] 此处原文为一个法语多义词caveau。这个单词出现在意大利语当中时,通常是指银行那种存放贵重物品的关卡重重的地下室或地下保险箱,故译作“地下宝库”。

为全帝国供给葡萄酒

欧普龙提斯

公元79年10月23日17:30

距喷发差19个小时30分钟

AVETE UTRES SUMUS COT ESTIS ERE VOLUIMUSQUANDO VENISTIS ERE EXIMUS你们好,我们是酒囊。你们成为如此模样正是我们为了钱而想要的。你们来后,我们带着钱离开了。

目的地已经快到了,乡村的种种香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中海灌木丛的芬芳和海的腥味。风大了,吹乱了鲁齐奥·贝里提斯·爱若斯的头发,却弄不乱肌肉结实的日耳曼奴隶那极短的头发,他坐在他身旁,沉默地盯视着自己的前方。

到现在为止,他们越过的是一片密布着丛丛小树林和农作物的农田,而此刻,庄园慢慢地被一些豪华的大别墅取代了。比如从他们身旁掠过的那一座。而今所有的旅游指南都称它为“欧普龙提斯别墅”,那里装饰着绝美的壁画,它可能是尼禄的第二任妻子泼裴阿的。倘若果真如此,那我们经过的是那份权势——很多人认为是穷奢极侈——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之一,是罗马的一段政治和生活的独特典型。一想到尼禄可能来过这里,他的目光凝视过那些壁画,他的脚在那些马赛克上踏过,他的要求(包括那些平常的)在如今是寂静无声的各间厅堂里回荡过,几乎使人不寒而栗。

谁知道真实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现今我们掌握的主要是毁谤尼禄的文字,毁谤者们受了要判尼禄处除忆惩罚的坚定决心的驱使。不过我们还了解,皇帝在陷入一种破坏性的无上权威的疯狂之前还是站在百姓一边的,他公开站起来反对统治罗马的那一小群二十几个元老院议员家族的傲慢权势。就像我们已经说过的,在他的统治时期,社会在转型,一个新的富人阶级在产生,自由奴们在社会里启动了一架新马达(今天我们会说“自由职业和新型企业”)。

其结果我们可以在欧普龙提斯的所谓的别墅“B”观察到,它不如另一座有名,但同样是重要和使人感兴趣的。

欧普龙提斯的名字好像源自ob fontis,所指是当地的一股泉水,这也就解释了该地区怎会有一些公共浴室。确定无疑的是,欧普龙提斯将继续存在,对于在那条沿着海湾由北向南、从那波利通往索伦托的大道上旅行的人来说,它在喷发之后仍然是一个关键的驿站。甚至在喷发后三百年,在众所周知的罗马帝国的地图佩吴廷那地图上也标定了它(不是以温泉疗养所标明的)。

事实上,根据我们看见的那些来判断,两座别墅(加上一些连接着几个店铺的小住宅)构成一个单独的小镇。

双轮车驶离马路,从一座高大的拱门下通过并进入别墅“B”。

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我们在庞贝地区尚未见过的一番出人意料的新天地。

建筑整体是庞大的,但它的作用不是富人们的闲居之所,它甚至也不是一座乡村别墅。这座巨大的建筑更像是别的什么。像某种很接近现代的、具有综合贸易特点的罗马社会的事物——它的确就是庞贝地区农产品的一个分配中心;我们感受到的和我们目睹的环境及活动,是普通集市上所具有的。的确,各座乡村别墅的农产品都运载到这里,被批发后再被运往别处,输向其他市场或遥远的销售地。

这个地方是它的房主,一个前奴隶的“现代化的”商业头脑的一面忠实的镜子。一个真正的批发商,他把庞贝和帝国的其他部分连通,好比是把“庞贝制造”产品销往国外。

他的名字是鲁齐奥·克拉索·特尔佐,我们于昨天下午在蕊柯媞娜的宴席上认识他了:一个健壮结实的男人,眉毛浓密,手指粗大,举止间有点像乡下人,昨天曾有个漂亮的姑娘、坤伶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陪伴着。大家都很清楚,能使这个企业家得以征服那个姑娘的是钱而不是他的相貌或语法错乱的拉丁语。然而这是一条延续了千秋的古老陈规,它还将在整个人类史上持续往前,这种运转即使在今天也能推进几乎所有的娱乐杂志的销量。

当然,陪伴这样一个人是需要有一副铁石心肠的。但是对她也可以同样这么说。在她的诱人的外表下,她唯一关心的就是尽最大的可能在庞贝的社会攀升,对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不惜任何代价,好看的丑陋的,只要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有权……

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出现了,他在柱廊下边走边叫喊还边打着手势,围在他身旁的自由奴们简直跟不上他的步子。从我们所处的位置我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好像是关于一批运送的货物出发太迟而丢失的问题,因为一场秋季的暴风雨导致了船只沉没。

的确,由于不存在实际上的竞争,这个男人的主要敌人就是天气状况。糟糕的季节会损害收成,因此也就使销售市场的盈利下跌,一场意料之外的暴风雨会打沉船只——那些用来售货的“载重货车”。

正因为如此,罗马时代有个习惯,从不冒险地海运或旱路运送全部商品。几个商人谨慎地分担费用和危险(就是股份制)为上策。一趟运送的投资人多了费用就减低,在沉船的情况下造成的经济损失也是最小的。当然,顺利运抵后的盈利也少。有点像你们决定买彩票时那样:你们更愿意自个儿独买还是组团合买?

在这方面,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真是一头雄狮,他支付一切费用,船“完全”是他的,只用他的货物把它装满,令人难以置信。一个赌徒,今天人们会说是个与好运赌一把的人。有时候一帆风顺,盈利异常丰厚,有时候全部丢失,恰如赌博一样。但是他有嗅觉且又是幸运的,能够建立起一个真实的帝国,此刻我们可以欣赏一下,就在小货车靠近卸载双耳罐的地方之际。

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从钱庄老板那里购进酒罐,再以高出其他市场的价格售出。有时候则是他和制酒商分摊收入。还有另一些情况是,他批量购进葡萄酒,将其灌装到刻有他的名字的双耳罐里,再在沿海地区,在罗马或地中海那边零售,就好似是他生产的一种葡萄酒。

交易的方式有许多。这里我们看见的是罗马经济的一个核心的运作,它与土特产的输送紧密相连。

自由奴从小货车上下来,走进一间事务所去办理销售手续和收钱。目光沉着而威猛的日耳曼人留在小货车上看守着。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去“销售处”得穿过几间屋子,同时为我们揭开别墅里发生的事情。

这座宅院的大半部分都用于商业活动。相较而言,它远不如“泼裴阿的别墅”那么奢华,装饰和用于休闲的空间也少得多。它除了是销往全帝国的商品的起运点,在这里还能直接购买,因此这座宅院还有市场的功能。当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在通过一条大柱廊和经过几间屋子的时候,我们发现几个大理石的和铅的大秤锤,稍微过去一点,在柱廊的边侧我们看见大量的双耳罐,有四百多个!它们用于运送酒和油。有些带有一个标记,另一些有好看的图画说明,是真正的商标了。前者说明双耳罐的制造人是谁,后者说明谁是葡萄酒酿造人,往往并无任何差别,因为最终同是富得流油的地主本人或是同一家“企业”。引人感兴趣的是,它们几乎全是空的且倒扣着,已经为用作灌装而洗干净而准备好了。

这是另一条说明我们正处于秋季的线索。葡萄采摘期结束了,正等着葡萄酒的发酵期一过便灌装进埋入地下的坛子,如我们看到的,或者直接装入双耳罐,这样便能在运输中和在目的地的存放期间变陈。

在罗马时代,酒的变陈过程可以持续多年,尽管人们并不讨厌新酿的葡萄酒。虽然这种饮品的种类极其丰富,有时真的相似于我们的,但它的质感像蜂蜜一样稠厚,而且它的度数很高。在冬天,葡萄酒得掺入热水稀释(得到一种有点像“Vin brulé” [1] 那样的东西),夏天则加冷水,往往是通过一柄装满冰块的小漏勺把它倒出来。

添加香辛料是非常普遍的,这能使你们直觉地嗅到酒的香气,在古代的宴席中,葡萄酒通常能够提供多样的味道、香气和口感。

至于装酒,这座别墅里似乎什么都不缺。双耳罐已用海水清洗过,为灌装做好了准备。一个盛着松脂的锅正搁在一个石头灶上烧着,这些松脂是用来保养双耳罐的,一股强烈的香味散发到空气中。到处放着青铜小锅,等待为移灌葡萄酒而派上用场。

我对你们描述的这个为喷发所“冻结”的场景将于近两千年后由考古学家们发现。

与运输葡萄酒有关的工具中有一样颇为神秘,在罗马时代的很多遗址中都发现过,它真是一件很古怪的物品,我们可以称其为用于双耳罐的“开罐器”。对啦,它就叫anforisco。 [2] 它是陶土做的,像一个微型双耳罐,有个异常大的口。对于这个工具的真正用途有过各种各样的推测,其中有一个实在惊人,它与那种用来搬运玻璃的吸盘的原理相似。如研究员艾米廖·若德立圭兹·阿尔梅达提示的,很可能这东西是抵在双耳罐的盖子(软木的或陶土的)上面,盖子事先已经裹了一层滚烫的树脂。因此陶土“杯子”没入树脂,它很快就会在变得干硬的同时将盖子密封。滞留在“杯子”里的空气在冷却收缩时产生“负压效应”,使得封在双耳罐颈处的灰浆或石膏在拔盖子时裂成碎片,省了很多力气,与此同时使之保持完整而可再利用。对这个可能正确的推测给予证实的,是在圣塞维拉(Castrum Novum) [3] 发掘到的带有树脂残留的双耳罐开罐器。

我们重新跟上别墅里面的自由奴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他刚刚处理完销售中的例行手续,此刻正走向小货车,他挂在土呢卡里面的一个小包里装着收来的金币。在他走向双轮货车时,那里已经开始卸载双耳罐了,他从装有核桃和榛子的袋子前面经过。不经意间,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放在树叶堆上晒干的石榴上面,石榴小且未熟,可能是用于鞣皮或者药用的。

其他很多地方我们看不到,比如半地下室式的十四个仓库,或者楼上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住的那些地方,他完全就是“歇息”在他的财富堆上……

这座别墅里的活动仿若一个蚂蚁窝内那样沸腾。双耳罐运来送去,奴隶们头上顶着大包裹和装满奶酪的筐子你来我往。而钱庄老板的自由奴的双轮货车则重新启程驶往乡村别墅,在它后面另有一辆满载着双耳罐的货车也上了路。它们在入口处的拱门下分道扬镳。前者往农村去,后者奔向庞贝的盐场。

现在我们将去的正是那里。

庞贝的白色金子

小货车驶上一条慢慢开始下坡的马路,我们显然在进入当地的一片洼地。植物似乎不敢在这个区域生长,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棵长得弯弯曲曲的树。这里的一段海岸在一片广阔的平地上延伸,天空在我们的头顶上越发显得苍茫无际了。拐过最后一个弯和超过一堵不用灰泥的墙,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出人意料的风景,使得我们在庞贝周边所见到的自然环境千变万化得叫人不敢相信,因而也说明了它的物产有多丰富。一片片长方形水面无边无际,一座座雪白的小金字塔穿插其间……我们来到了盐场。

我们知道,盐对我们的机体是至关重要的,从古代起它就一直很受重视,几乎和黄金一样。那时候曾用盐支付士兵们的军饷——“工资” [4] 一词便起源于此,在古城奥斯提亚提炼出来的盐顺着一条可不是随意地叫作“salaria”的马路运走。

还有一个迷信至今仍在广泛传播:把盐撒在桌上“不吉利”。迫使相信这一点的人把盐瓶搁在桌上而不直接递到身旁同席吃饭的人的手里,它源自罗马人的一个习惯,为了使不浪费这种极其宝贵的天物更具有说服力(在今天这真是个不合时宜的举动)。

因此可以知道,这些人工小湖绝不止于厨房里的一种主要调味品的来源。事实上,那是庞贝人用于生存的重要储备,一个最关键的经济资源,一种白色石油……用盐给动物提供养料,用盐保存食品,尤其是用盐制作整个罗马帝国中最好的咖乳之一。什么是咖乳?我们对它已经简单介绍过了,那是一种美味的酱(至少于罗马人而言),宴席上的很多菜肴都用它调拌。大体说来,就是把层层叠放的鱼(连带它们的内脏或者不带,根据大小而定)、香料和盐置于一些特殊的桶里浸泡数周,其实就是浸在盐水中。然后全部进行过滤,把厚实的部分和较稀的部分分开,这道工序将决定咖乳变成上品与否。味道与沙丁鱼酱相似,但要咸很多。的确,罗马人的饭桌上没有盐瓶,咖乳被当作一种为食品增添味道的香盐。

它会让人皱鼻子,然而,你们若是想想至今仍然很受欢迎的普普通通的一道用点儿油和沙丁鱼酱翻炒的包心菜,你们便会明白这种酱的味道和它的广泛性。

庞贝的咖乳品质上乘,销往整个帝国。它很贵,就它的名气和它的价格来说,我们可以把今天的摩德纳香醋与之相比。一切都产自这些盐场。

由于海潮,海水进入一些海峡,它们再将水导入那些不深的大“游泳池”。然后,在太阳的热量下开始蒸发,水中的盐分的浓度在增加。到了这一步,通过一些闸,水流入另一些池子里,在那里,仍旧因为蒸发的效果,某些于我们的机体有害的物质,比如碳酸钙沉淀到池底。在最后的池子里,浓度已经很高了,沉淀的是我们全都熟悉的盐。奴隶们排着队,拿着像铁锹似的工具,完全同步地以迅捷的动作打破和分割很硬的氯化钠表层。其他人用铲子收集疙瘩块儿装入筐子,然后顶在头上。就这样开始漫长又辛苦的行走,沿着分隔各个池子的凸起的土地,摇摇晃晃的。

远远望去,这些奴隶好似蚂蚁一般。走到他们的路线尽头,他们把所有的盐倒在同一处,堆成一座座洁白的小丘,然后用瓦盖上为其挡雨。这是一份艰苦的工作,既因太阳的反射光,又因要搬运的重负。因为盐具有刺激性而需要十分当心不伤着或揉眼睛。

这些地方时常能见到黄脚绿鸠,它们来这里捕食咸水甲壳纲小虾,其实它们是唯一一种能生存在这样高浓度的盐水里的生物。

如果在喷发时有人丧生在盐场里,然后被火山砾和层层火山灰掩埋了,他的丝毫未损和脱水的遗体可能还在那里。

庞贝的港口

小货车因刚刚载满装着纯盐袋子而变得沉重,在盐场的污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它再次开始了走走停停的行进,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港口。庞贝从不停止让人惊讶。我们所处的地方其实就相当于古老世界里的一个现代化的国际机场,从这里起航可以去往地中海的主要靠岸口和沿海城市。不惟如此。港口还是接收来自内地的所有货物的地方。萨尔诺河就是在它的最后一段向着大海拓宽,形成一个宽阔的海湾。一个天然的靠岸口,避风又挡浪。正是在庞贝的对岸建筑了港口,事实上就是一个双港口(内河的和海洋的)。

河上,几艘驳船正航行在最后一段水路上,准备将载运的内地的农产品和木头靠岸。要是风向允许的话,轻巧的小型船只借助帆能在萨尔诺河逆流而上,不然就需要拉纤,即由公牛或奴隶用缆绳拖拉着逆流的驳船,顺着岸边的小道行走。

港口由几个停泊着一些货船(已提及的罗马时代的用帆的货船)的石码头构成。长长的一排仓库存放着港口营运所需要的物资以及商品。堤道上有一排排的双耳罐,仿若许多士兵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为登船做好了准备。

即使在一天中的这个时辰也的确是忙得热火朝天的。奴隶们、包装好且用结实的网加固了的商品、像很多木头小集装箱那样叠放起来的箱子、乱七八糟堆积着的袋子……这是一种激烈紧张的交替轮换。还能见到小孩子们在货物间追逐玩耍,一个老头用鱼线在防波堤上垂钓,几个自由奴边清点商品边把一切都登记在蜡版上。

人们在装运和卸载各种各样的货物。我们面前有一队用链条拴住的奴隶从一艘船上下来,他们可能要被送去某座乡村别墅——矗立在庞贝四周的一百五十座不同的建筑之一。再过去一点,另一些奴隶在把装着酒的双耳罐搬运到一艘船上。每个罐子都以这种方式搬运:一根绳子穿过两个耳柄后系在一根棍子上,两个奴隶前后排好抬到肩上。

罗马人甚至连双耳罐的形状也不是随意做出来的。它们又窄又高,以便在货舱里配成双,一对一地合扣在一起。它们的金属箍不仅为底端加固,使它们在置于陆地上时更结实,而且在船上也有用,能让最下面的一排插进货舱底的一层沙里去,能让上排的和下排的彼此相插。耳柄在上端,便于在货舱里(或双轮货车上)轻易取出或插入。用这种办法,一艘货船可以装载一万个双耳罐,这是一种最理想的、无疑是现代化的运输……

这些堤道见证了最美好的岁月。当地产的葡萄酒连着几年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在统治了市场一代又一代以后,它正遭遇着来自高卢的葡萄酒的激烈竞争,此外,十七年前的那场地震使其在一段时期里生产停滞的同时加剧了危机。

蕊柯媞娜、萨图尼诺、茱莉娅和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的主人,这时还在就此问题寻找着对策。

在那辆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双轮货车旁边的那个码头上,走过一个壮实、较矮和有张圆胖面孔的男人。他刚刚看完装货入舱,走向他的那艘泊在码头尽头的非常漂亮的船,几个奴隶在那里等候着他。

是彭坡尼亚诺,蕊柯媞娜的别墅里的另一位客人。他和陪伴着他的自由奴们说着话,一面可笑地打着手势,完全像他昨天在宴席上做的一样。然而,在他那引人发笑的外表下,实际上他是个有权又很知名的人。他是罗马舰队的司令老普林尼的朋友。而且他也非常富有。他有一座大别墅在河对岸的斯塔比亚。

不大一会儿,他的漂亮的桨船驶近另一个靠岸口,这条船较小,但很美观。两个奴隶迎上前协助船停靠。彭坡尼亚诺不顾他的笨重身子,十分敏捷地跨上了陆地,独自走向堤道尽头的建筑,看上去是一处显得奢华无度的所在。

果不其然,考古学家们在发掘到这座宅第时吃惊不小。首先它的外形十分特殊,因为它是围着一个正方形花园建造的。三面专门保留了用作设宴的厅室,而第四面则不存在,只有一个美极了的敞口对着数米之外的萨尔诺河。绝对的恬静和隐蔽。

楼上是些用作睡觉或和某个姑娘幽会的房间。楼下,围着花园设有整整八间餐室。一间连着一间的许多餐室作何用途?

遗址发现于20世纪50年代,粗略地研究过后,于90年代末重新掩埋了,随着那波利至萨莱诺的高速公路的扩建工程,最终由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重新挖掘出来做研究。

德·西莫奈的挖掘复原了它的完整的美丽面目,他认为它是一个为生意人提供的旅馆,也就是说,一个在萨尔诺河上来往旅行的或旅居庞贝的生意人的河畔豪华旅馆。

各间设宴的厅室开设工作午餐或安静的晚宴,好在白天的劳碌疲惫之后得以松弛身心。

彭坡尼亚诺好似是家里人一样,奴隶们恭敬地问候他,当他探向餐室中的一间时,躺着的人都露出一脸的喜色。他是这个地方——今天为大家熟知的名字是穆雷齐内——的常客 [5] ,他一般在此和地主们、路过的高贵的商人们或罗马上层社会的家族的代表碰头和成交生意。这个地方好像确实符合这样的会面,它占地950平方米,无处不奢华无处不富贵(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0页)。

每间餐室都有几幅漂亮的壁画,是帝国的这个地区从未发现过的。彭坡尼亚诺进入的那个厅室,墙上到处以红色为主,上面画着缪斯和抱着琴的阿波罗。画像似乎在吃喝着的客人身后移动。

客人们躺的餐榻摆放成马蹄铁形状,其中一头有几个喷出水流的小喷泉。水落进一条檐沟似的大理石槽,它从每张榻前经过。这就让客人们可以躺着洗手,无须起身。厅室中央有一个大理石圆柱,水从那里面喷出,如从一座喷水池喷出那样。

尽管整座构造正处于因为扩建而进行的重要修建中,在彭坡尼亚诺的坚持下,楼宇的主人,伽易欧·苏尔皮乔·法乌斯佗和伽易欧·苏尔皮乔·奥尼若兄弟俩还是满足了他,在当前堆满瓦片和大理石板的各餐室之中营造出一片小“绿洲”,正如考古学家们将发现的那样。

研究员们甚至将在其中一间餐室里发现一艘船和一个铁锚,可能是在喷发时被拖上岸的,为了避免沉没在萨尔诺河里,既因为降落的火山砾也因为所有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些东西,证明大家都曾为了逃生而等待着“火山冰雹”的结束,不知道正是留在那个地方而被判定了死刑。

那是一场微妙的讨论,事情要求完全保密。于是,已经给奴隶脱掉鞋子和洗过脚与手的彭坡尼亚诺打起榧子,奴隶们谨慎地用移动格栅将厅室关上。讨论开始了。

宴席上的菜肴是在后面的一个大厨房里烹制的,在各道菜肴中,有用配着小杯子的特殊青铜盘送上来的蜗牛卵,有做成看上去像卧着的野兔模样的鱼糕, [6] 有山鹑、棘刺龙虾、海鳝、烤小山羊,然后有石榴,有用很精致的玻璃杯装着的无花果干,在各道甜品中还有看上去像卡萨塔 [7] 的那种……它的现代名字来自拉丁语caseus,也就是“奶酪”,正因为它是用加了糖的新鲜的熟羊酪做的。

只有一位客人注意到了放在小圆桌上的两个玻璃罐发出的叮当声。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葡萄酒上面那些停不下来的同心小涟漪。然后,为同席者们的声音所吸引,他转过头去,为那个听过无数次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 * *

[1] 用红葡萄酒、糖和香辛料调制的热饮。

[2] 因为双耳罐的拼写是anfora,可见这种anforisco确是与anfora有关的一样东西。

[3] 圣塞维拉(Santa Severa)是罗马省的市镇圣马里内拉的一个区。

[4] 工资salario与动词salare(放盐,加盐)近似。

[5] 原文此处为法语。

[6] 原文此处为法语。

[7] 卡萨塔(cassata),西西里岛的一种特色甜糕。

“赌场”,性和妓院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3日18:00

距喷发还有19个小时

SUM TUA AERE

只要一枚小币我就是你的。

弗拉维奥·克莱斯多,蕊柯媞娜的宴会中的另一个客人,他在途中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这个生于希腊的自由奴因经营海上运输而成名。他出发自斯塔比亚的一座占地两万平方米的豪华别墅——在庞贝以南七公里,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他得以在当天结束之际挤出几小时的娱乐时间,想在夜间提供很多消遣“机会”的庞贝度过这几小时。萨尔诺河把城市和斯塔比亚隔开了。幸好有两座桥。一座是砌筑的,在上游,另一座是木头的,在距离庞贝港口不远处的下游。弗拉维奥·克莱斯多走的就是那座木桥,他不知道明天它对于无数人将代表生与死的差别。为了办最后一件事,他只得绕道走港口那边,而此刻,他向着他的消闲娱乐的夜晚“扑去”……

他加快步伐,因为不想在日落后、到处黑黢黢的才抵达。日光果然越来越暗,夜幕即将落下。他一边朝着与港口相反的玛丽娜门方向走去,一边注视着在他面前的自己的影子,看上去那影子似乎想赶在他前面到达似的。影子在低垂的太阳下变得很长,盖住了路上的一大半石板。在冬天,那是个让他从小就一直感兴趣的情形:那个影子将他变成一个双腿极长的巨人。

他的影子已经越过了高大城门的拱顶,而他才在上坡路上行至一半。

到了城市的入口处,在隐入那遮蔽了庞贝里面开头几米的上坡路的半明半暗的一小段隧道之前,他面向大海转过身去。太阳仿若一个横卧在天边的橘红色的球,为沉入深渊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同一时刻,另一双眼睛也在凝视着那个在向罗马的庞贝告别的火球。是蕊柯媞娜,她倚在她的美丽别墅的晒台栏杆上。微风弄乱了她的头发。他们的面容因这颗恒星温暖的抚摸而神采奕奕,它似乎直觉到了在等待他们的命运,为他们送上最后一个微笑。

他们观看着太阳滑入海里并等待最后一缕光线隐遁在天际。他们的后脊上起了一阵寒意,他们耸起肩转过身:蕊柯媞娜回到别墅的装饰着壁画的客厅里的温暖中,男人迎向隧道里的黑暗……

他们想不到,明天,那同样的颜色,那在今天是如此惬意的同样的热量,将给全城带来死亡……

弗拉维奥与很多人交错而过,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广场出来。他们刚刚还曾是剧院内的观众。表演本该结束好一会儿了,但是预定的时间被延长了,因为“明星”把观众撩拨得群情激昂……总是她——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

她是诺切拉的一位女演员:她和一群演员一起工作,在维苏威地区各个主要市镇表演。一如所有的女演员所做的那样,她也去富有的男人的家中表演,不必说她尤为男性观众所热烈渴慕。一个男人,他甚至在靠近诺切拉门的墙上写了类似一首流行歌的词句“问候奴切里那爱的普里米杰尼亚。我情愿成为戒指上的宝石,只一小时,好让她在钤印自己的图章时用唇润湿。”这流露着激情的壁文,为一个也许不值得的女人;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正是她。

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坐在一顶肩舆上,在一个秃顶的胖男人身旁。两人随着每一次强烈的晃动和每一次胡同里的转弯而大笑。他是罗马骑士阶级的一个重要的代表,来庞贝探亲。他还不是元老院议员,诺薇拉却与之走得很近了……她已经把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忘在了九霄云外,还有在他之前所有的那些人。现在她抱着的这个男人长相平庸,但肯定非常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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