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4

无须过多地谴责诺薇拉。她,作为一个坤伶,是罗马社会内部无足轻重的一员,以致常常是和娼妓们平起平坐的。她这样的人,奴隶或者前奴隶,要走出她们那可怕的处境,她们只有一个办法:在表演时打动有钱的男人们,因为他们可以把她带离一种已定的、唯预见贫穷与困苦的命运。

此刻她正放荡地亲吻着坐在她身边的男人。那个亲吻里面没有激情,只有纯粹的欲望。

肩舆由一小群追星族以及几个得保护他们的主人和他的新欢的自由奴护卫着,消遁在小胡同里,不知去了何处。

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能逃生吗?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能。她有能力应付任何形势……

弗拉维奥·克莱斯多认出了她,可她装作没看见他。男人微微一笑,摇着头继续走路。

庞贝的街巷已经开始变得静悄悄和空荡荡的了。能听见从住宅里传出的声音,而街上的行人好似只是墙壁上的一些追赶不上的“幽灵”。弗拉维奥被街道尽头的一盏灯吸引了:那里是一个赌场。

要到达那里需要顺着斯塔比阿那路上去,然后在某处它更换名字,变成了维苏威路,对啦,通向同名的城门。我们已经能够说我们熟悉这座城市了:赌场靠近水库,导水渠到达的地方,我们今天上午跟着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庞贝的“昆体良”一起参观过。

我们往上去的这同一条路已经在检查管道状况时反向走过了。走不了多远,右边便是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家……世界真小。我们从他的多慕思前面经过。这时候钱庄老板肯定还醒着,在认真审阅一些合同或在核算他的生意账目。而他的妻子,那位我们跟随到农村的戴着镶有黄玉的金耳环的夫人,她将在乡村别墅过夜。两人都不知道他们将永不再相见……

弗拉维奥·克莱斯多到了赌场,可以将其称作我们现今的小赌场。

可惜,这个赌场的一部分毁于1943年英国人的炮弹之下,我们不知道业主是谁。但是我们能确定房屋的用途,因为在一连串的选举宣传中可看出是些掷骰子的人,还有招牌:一块凝灰岩小镶板上画了一个用于掷骰子的小器皿,旁边是四个吉祥阴茎。

弗拉维奥打量了一下标志,微笑着进去了。里面充斥着酒味汗臭味。没有烟,烟草将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一起来到欧洲。至少,一眼看过去没有女人,只有男人们在喊叫,在小桌上掷骰子。大堂的墙上有几幅小画,其中两幅描绘的是巴库斯和墨丘利——商贸、生意的保护神,但也是盗贼们和骰子赌徒们的保护神。

楼上住着业主,而楼下有各间朝后面开的房间,也许是为了在某个执法过严的营造司“意外”来访的情况下能让赌徒们逃散——掷骰子事实上是禁止的。然而这里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经成了一种遍及社会各阶层的真正的嗜好,甚至连奥古斯都都是一个上了瘾的赌徒……

弗拉维奥向一张桌子探了探,一般用两个骰子赌。最幸运的是维纳斯点(双六),最倒霉的是狗点(双一)。遗憾的是,骰子经常是做过手脚的:骰子穿过孔并在一个内壁上用胶固定了一块铅片,好使骰子在滚动时偏向于停在那一侧。当然,孔后来给巧妙地封上了。在照明不好的赌场,在酒精的效力下,这项“伎俩”不易被发现。

男人们掷下骰子,叫叫嚷嚷打着赌。弗拉维奥仔细打量四周,他发现了一个女人。事实上,靠近大堂旁有一个“用于性的小房间”,附有一幅色情画,表现的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女孩。但是还有第二个女人移动在幽昧之中,她令人畏惧,但也为很多赌徒所渴望……

她叫珐妩丝狄拉,放高利贷(foeneratrix),她以极高的利息放债牟利。我们如何知道的?由于墙上的壁文。珐妩丝狄拉在这个赌场的墙上留下她的有利可图的交易记录:“二月五日薇提娅从珐妩丝狄拉那里借去十五个德那里奥。每月八个阿塞的高利。”百分之四十的年息!

有意思的是,她把钱借给了另一个女人,薇提娅,她也是赌场的常客。不过,也许是以妓女的身份。再说,珐妩丝狄拉可能也曾是妓女。

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赌场里由某个A.格拉尼奥·洛马诺留下的另一条壁文里,其内容是:“七月十五日我把一对耳环以两个德那里奥典当给了珐妩丝狄拉。她扣除利息一个青铜阿塞,这笔钱的三十分之一。”

写此文字的应该是A.格拉尼奥·洛马诺本人(或妻子),为了应付一个经济困难时节,他迫不得已典当了一些财物。

一阵叫喊和凳子倒地的声音突然在赌场里响起。一个捣鬼的家伙叫人发现了,一场吵闹这时爆发了。弗拉维奥飞跑出去,钻入宛若迷宫的庞贝的街巷中。倏地,他被寂静吞噬了。

庞贝的性

缓步徜徉,几分钟后男人发现了另一个标志。是妓院的那种标志,庞贝名声最旺的那家,尽管它不是城里唯一的妓院。能认出三十余家。如往前数米隐约看见的那样,“妓院”有时就由一个单独的房间构成,里面仅一个妓女工作,像我们刚在小赌场看见的那个用于性的小房间一样。一切都进行在一幅拉开的帘子后面,它将为两个人遮挡路人的视线。在其他情况下,用于性交易的房间在“酒吧”或饭馆的楼上。

不过,有时娼妓们连个固定的发生性行为的地方也没有,她们在街道边等待和引诱客人,然后在临时的隐蔽处做她们拿了报酬该做的那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像我们现代城市郊区的路边的那些“专业”妓女们。在庞贝,她们中有些人也直接在城外等客,常常躲在墓地的坟墓之间,比如诺切拉门那里的墓地。

这种地方偶尔也是秘密情人的幽会之所。在一座坟墓的拱顶下面,今天依然能看到一个男人用炭笔写就的一行字,也许是一场激情后的“遗存”,作为对一个受骗的丈夫的侮辱:(H)ygino s(alutem)。 Edone Piladi fellat. 也就是说:“亲爱的易基诺,要知道你的爱朵奈正给枇拉狄做口交服务。”事实上他使用了另一个词,可信息是明白无误的……

我们回到弗拉维奥这边,他此刻在那个最有名的妓院门前。它位于两条街的一个拐角里,有两个入口。所有的妓院都有的一种传统,便于人们进出通畅,也许在出来时有点私密性。里面有个像走廊的小厅堂,由此通向五个小房间(见第一部分插图第6页)。做爱用的床是砖砌的,床沿凸起,铺的是草褥。为了营造一点隐秘性,小房间的门口拉着一幅帘子,别无他物。大家都听得见,有时还隐约可见正发生着的事情。好像付费后还能窥视一对男女交欢。墙上的很多划痕和带钉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说明客人交媾时经常不脱鞋……在写下的文字中我们能看到有人自豪地吹嘘:Hic ego puellas multas futui(在这里我干过很多女孩子);我们直觉意识到还能要求少年提供同性服务(他们中有一个为他的朋友的死而哭泣,像他一样的“男妓”)。

这些妓院里的妓女是谁?是些“外来”的、几乎总是希腊名字的女奴们。姑娘们被“利用”到丧失能力为止。房间的门口有一些描绘了几种性交姿势的小壁画(见第一部分插图第8、第9页)。旅游指南往往把它们说成是可以要求的给付“分类表”,然而这种说法没什么意思,还因为并不存在为单独的姿势规定的特殊价格。进入这个地方的人很清楚该做什么……

事实上是些用以营造相应的气氛的性交姿势的演示:模仿的是“爱经”(figurae Veneris)风格手册的典型画像,两千年前便已经在罗马人之间流传了,常常由自称为前陪同的人书写,揭示性爱的秘密。富人们的家中,在一些为恋人们的幽会而构造的小房间里也有。

一个很多人会提出的问题是,男人们是否谨慎地使用某种类似当今的避孕套的东西。回答是不。罗马社会里还不存在避孕套。对于一个罗马人来说,“阻拦”自己的生育能力就等于否认他的男性生殖能力。那这些姑娘如何做到不怀孕呢?口交(那时候很受欢迎)或者“另一种”性交关系只能使麻烦有所限制。真实的情况是:罗马女人已经提前知道使用避孕药了,还有那种所谓的“次日型”。然而,对于妓院的女奴们而言,这些方法都太贵了。我们从一些古老的文献得知,她们使用浸透各种物质尤其是柠檬汁的棉团。不过,一条相关的壁文很有说服力。是一个男人写的,他写道:“我和这个为大家所传颂的姑娘做爱了,可里面却是泥。”这句话一直被视作妓女们不讲卫生的一个证明。依我之见,其实女人当时使用的是“杀精膏”,仍然是借助一些古老的文献,我们甚至知道它的成分,比如陈年橄榄油、香橼树脂或爱神木油。因此我认为,我们面对的是关于女人使用“有效的”避孕药的最古老的证明。

可以继续描述罗马人在性爱中的偏好,同时列举出对镜子、人造阴茎、色情书的使用,甚至还有能观看的色情电影的始祖:一个给唤来的奴隶在一扇朝向“红灯房”的小窗上插入一张张性爱姿势总是各不相同的小画,以便两个情人模仿。最后这种实践恰恰能在庞贝这里、在百年之家得到证实。

妓院里的气氛丝毫不欢愉。姑娘们是用作性交的女奴,客人们根本不是在浴毕或宴席散后来这里的富裕的罗马人。我们所说的很可能是奴隶和少数贫穷的自由奴,总之是社会最底层的卑微的人。富人和优裕的人不来这里。是妓女去他们家,与在妓院例如这家妓院工作的妓女们相较而言,那是个档次更高的专职人员。

再说,高层的头面人物除了和自己的妻子交欢以外,还与情妇和家中的女奴做。更何况同性的性关系在罗马时代是自由且比较普遍的。

不过存在着一些需要遵守的“不成文的规矩”,既对异性关系也对同性关系有效:罗马男人应该和一个社会地位低于自己的男人交媾,在性行为中他得处于主动方,而在口交中他始终得是被动方。这些曾是指导罗马人的性行为的“规矩”。然而,真实地发生在床单上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期望从一个有名的自由奴那里得到丰厚报酬的引诱下,朝向娼门外的妓女们的呼唤是具有说服力的,尽管如此,弗拉维奥还是决定不进去而继续前行。

最后一个夜晚开始了。庞贝将不再拥有另一个夜。此刻,群星在它的大街小巷之上,在一座座内花园一片片屋顶和那些绝佳的壁画之上最后一次闪烁。

在公元79年10月23日的这个星空中,有天蝎座和它的红超巨星心宿二。有人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们一眼,一如既往地为夜幕中的星光感到惊奇。他丝毫想不到他将永远也不会再在庞贝的上欣赏到它们了。命运,宛似一片无情上涨的黑色汪洋,将把城市淹没,把它从历史上从时代中抹杀。无数庞贝人正待安然入梦,也许一边还做着明天的打算,为了一个永不再临的未来。

一尊维纳斯雕像被从底座上拆下以便得到修复,搁在一个晒台的边沿,被工人们粗心地遗忘在了那里。月光下,雕像投在石块铺就的路面上的黑影仿佛在拥抱玄武岩。可是,正发生着什么事。黑影令人不易察觉地颤动起来,在似乎是无止无尽的片刻之后,它突然消失了。随着一声巨响,雕像掉落在了路上,裂成了无数块。不祥的响声在街道的沉寂中回荡……

陨灭的开始

公元79年10月24日,从6:57 到12:59

从距喷发差6个小时零3分钟到差1分钟

VENIT SUMMA

最后一天到了。

太阳最后一次自庞贝东方的山头间冉冉升起。像每天早晨那样,第一缕阳光照出的是索玛山巅上由极其古老的、喷发的火焰造成的焦黑的秃石,仿佛太阳意在指出向着庞贝人迫近的致命的危险。如同一个哑巴在指明来临的险情,然而,这种告诫和建议——恳求尽早逃离一场凶险的命运——不幸的是,无人听取。谁也不明白,谁也不知道……一切都重新开始运转,依然如故。这天早晨,醒来的庞贝仍旧带着它的千百种活动、千百个梦想、那注定要在短短几个小时后熄灭的打算与希望。

对于那个早晨,那最后几个小时,挖掘为我们复原了一张快照。面包工莫德斯托已经在他那离我们昨晚参观的妓院不远处的德立奥古斯塔里街的面包房忙碌起来了。大家都熟悉他的铺子门口那块连带一个象征祈福的阴茎的牌子。此刻,莫德斯托正在揉圆面包,接着用一把长木铲把它们送进烤炉。完成这道工序后,他关上铁炉门。他不知道,再次打开它将是大约两千年之后由考古学家们完成。考古学家们将在里面发现八十一块面包,尽管烧焦了,却完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莫德斯托没来得及把它们取出来,这就表明,灾难的来临是多么的突然。仔细观察一下,这个面包房里还藏有一条有意思的线索。

倘若,像古代记述的那样,喷发始于十三点,面包于这个钟点出炉似乎有点怪。 [1] 此外,所发现的面包的数量在提示,这些面包不是用作零售的,而是批发给酒馆、饭店、私宅、流动商贩……好在午饭时食用。

送面包当然是件费时的事情,所以,设想面包在半上午时出炉是合理的。这就提示了正当面包在烤炉里时发生了什么事,某种非常严重以至于莫德斯托和他的奴隶们忘记了面包和相关收入的事情。对啦,是什么事呢?

众多火山学家、考古学家和研究员们认为,早上就已经能听见起初的几次爆炸声,几小时后喷发的通道便已打开。莫德斯托的面包好像是对这种推测的一个间接证据,也可以设想面包是为那个晚上的某场盛大宴席而定做的。

事实上,如学者艾尔内斯佗·德·卡洛里司指出的,小普林尼提供给我们的对喷发的描写——一根巨大的火山柱高高地冲向天空(见第二部分插图第3页),可能是从很远的观察角度得到的,譬如他那时恰恰就在米塞诺,距离维苏威约三十千米,这就妨碍了他察觉到爆发的最初阶段的现象。

发生了什么?在火山管道里上升的岩浆和地表水的相互作用引爆了害死无数人的恐怖的喷发。你们知道,如果你们将一个水杯里的液体泼于火上会发生什么吗?蒸汽和气体的爆炸反应非常剧烈。现在你们想象一下岩浆和地层水之间产生的灾变。即使没有直接的接触,岩浆在上升的同时也会造成地下水的沸腾。地下水多的是,只要想想雪天和雨天所积存的水,还有蓄存在维苏威乌斯边沿的集水盆地里的水。总之,水被加热了,转变成了蒸汽,对岩石的压迫更甚以致达到碎裂的程度。

在维苏威乌斯的“原爆点” [2] ,公元79年10月24日,一切可能就是这样开始的。

凌晨刚过不久,依旧不闻鸟儿啼啭。昨天它们全都飞走了。一个猎人,满腹疑云地在树林里前进着。“它们去哪儿啦?”,他惊愕地自问。就连鹿和狍也不见了踪影,一般在这个时候能在植物树丛间看见它们的。好像一切都静止了,纹丝不动,寂静无声。猎人查看了他两天前设置的陷阱:原封未动……似乎维苏威乌斯的整个动物群都消失了。怎么回事?感觉像走在施过妖术的魔境里。猎人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慢慢走近火山那个古老的破火山口。硫黄味和臭蛋味越来越浓。他已经走在了枯萎的树和灌木丛里。这里的草竟然也在他的脚下噼啪作响。他得用一条粗糙的围巾把脸遮挡起来。气味令人难以忍受,空气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刺激着喉咙。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持续的,像沉重的喘息。会是什么呢?此时的树木形状恐怖。它们是干枯的,没有针叶没有叶片,枝杈上裹着一层很薄的淡色硬皮。

空气中弥漫着灼眼的热蒸汽。猎人握着弓,咬紧牙关。就差几步了……他没入具有腐蚀性的雾霾中,由岩石和杂乱的石块构成的空阔的月形出现在维苏威乌斯那古老的破火山口中央。猎人经常来这个地方,但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能见度降低了,到处是蒸汽和喷气孔。有些蒸汽喷射的规模是巨大的,高若间歇泉,持续产生喷气声。石块是黄色的,结了一层硫黄硬壳,在猎人眼前出现了一种地狱般恐怖的场面。他脚下的地在震颤,频度越来越大,能感觉到来自地底下的摇撼,颤动在整个地区扩散,好似绷紧在鼓上的皮。特别是有一次几乎使他失去平衡。对那一时刻他唯一记得的便是他开始拼命狂奔,为了尽量跑得更远。但由不得他决定,命运占了上风。

片刻后,在半上午时,在一些乡村别墅和离维苏威乌斯更近的房屋里,很多人都停止了劳作,向着山那面张望,连续的隆隆声和沉闷的爆炸声从那边传来,而大地则又开始摇动起来。

一系列的轻微爆炸随之而来,有些延长了,伴着一种类似撕裂床单的声音。农庄和附近别墅的居民们感觉大山似乎正在开裂,他们中有人伈伈逃遁。在离开仅数千米的埃尔科拉诺也是人心惶惶。

11点:距喷发差2小时

在庞贝,成千上万的人注意到了一块诡谲的灰色云团罩在维苏威乌斯正中。不同于别的云团,它仿佛是大地制造出来的。随着令人心悸的响声在增加,爆炸的规模在加大,它扭动着、翻腾着,然后松松垮垮地沿着山坡下降,同时落下一层很薄的灰烬,近两千年后火山学家们将在泰尔齐尼奥和帕尔马坎帕尼亚之间重新发现。它是将要害死所有人的一个漫长的致命序列的第一层。最初的这种大量的灰末,温度低,蒸汽成分高,所以它会形成许许多多潮湿的小珠,被叫作豆石。

远远望去它更像一团尘雾而非云团,以一种淡灰色笼罩了山坡的上半部分,遮蔽了它的那片农庄、别墅和农作物的田园风光。城里惊恐不安、慌乱失措。然而还未到达埃尔科拉诺的恐慌程度,这里一切已是迫在眉睫。

于庞贝,危险貌似在近处,可并不紧迫,岩屑雾事实上只落在有限的范围。庞贝人不知道,这种由岩浆和水的相互作用引发的爆燃仅是一个开始,其实它们正在捅破堵塞维苏威乌斯的石化了的老通道的塞子。

12点

爆炸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回响在庞贝的是远处那低沉的巨大轰鸣。城市陷入慌乱之中。大家已经明白形势在急转直下。

为了搞清该怎么办才较妥,很多人都去广场打探消息了。从内地的别墅骑马逃出来的人的最新讲述在这里传开,是些令人胆战心惊的讲述。以一传十,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有人立刻回家,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有人购买储备面包,很多商店提前关门了。有人骑上马向着城外狂奔,意欲让住在维苏威乌斯附近的别墅的亲属或熟人逃生。

轰隆隆的声响让多慕思的玻璃震颤起来。正发生着那些非常简单的事实:爆炸正逐渐打开火山通道,排出将其堵塞了多少个世纪的岩石(火山学家们会说,岩浆流开流阶段)。岩浆此刻畅通无阻……

喷发的第一阶段是惊天动地的,然而它只对最近的人构成切身的威胁。可现在情形正在改变。永远变了。崩裂和爆炸减轻了岩浆上面的岩石层的重量,此刻它像个强盗似的更迅速地上升,遇到水,在与之相互作用的同时变成粉末,结果成为一种由气体、水蒸气、灰末和岩浆的小碎片组成的致命的混合物,为异常猛烈的爆炸做好了准备。

原爆点前一秒……

我们停留片刻,最后的片刻。在我们面前,庞贝还是完好无损的,它的乡村,它的港口一如既往,同样的还有埃尔科拉诺、欧普龙提斯、斯塔比亚、波斯科雷亚莱、泰尔齐尼奥,连同它们的壁画,极其漂亮的喷泉和精美的雕像。

这里,成千上万的人在说在笑、在工作,有些人正在吃午饭,另有一些人正下着楼梯或在签订合同,某些人也许正在做爱……一秒钟后,所有的这一切都将倏然中断,数小时之内将被摧毁、抹杀,每个生物都将被活活烧死或窒息。

统计得出,维苏威乌斯的喷发释放的机械能量和热量将等同于五万枚投向广岛市的原子弹。区别在于,原子弹的爆炸在一瞬间释放它的能量,而火山喷发却在一段更长的时间里完成。

在不满二十个小时里,火山向空中发射出一百亿吨岩浆!将以厚约三米的火山砾,把朝向庞贝方向的十二至十五千米范围全部覆盖。

它将产生由灰末、粒子和气体构成的滚烫的“雪崩”,巨流和火山碎屑流(在本书中我们选用了不同于如火山云这样的一些术语,目的是期望使一个连带着地壳运动的复杂现象通俗化)能够以每小时一百余千米的速度前进,温度波动在四百到六百摄氏度之间。这将改变海岸的构造,将把埃尔科拉诺掩埋在二十米深的致密的火山泥流之下,把庞贝掩埋在近六米的火山砾和灰烬下面。

成千上万的人将逃散,将寻找庇护所,将向神祈福,祷告,却死于使人毛骨悚然的境地。他们中的有些人将被考古学家们重新找到,另外的人将被狂暴的火山永远地抹杀了。

众多学者都认为,居民中得以逃生的将是极少数,主要是那些立刻逃走的人。留下的人死定了:被活活烧死,被倒塌的房屋压死,或者在数十秒钟内被气体和灰末窒息。

所有这一切即将发生——一秒钟后。对蓬勃繁忙的罗马城市庞贝和维苏威海岸的一颗明珠埃尔科拉诺看上最后一眼的时间。最后一次呼吸的时间……

* * *

[1] 直至现代,面包房也通常是从黎明时分开始面包的制作和烘烤,上午边烤边卖,下午完全停产只卖剩货。

[2] 原文此处为英语。

原爆点:火山喷发

庞贝,埃尔科拉诺和周边地区

公元79年10月24日13:00

倒计时结束了

FELICES OMNES VA(LETE) FELICES幸福的人们,别了,幸福吧!

死里逃生的人将会叙说那一切发生时的寂静。他将一边叙说,一边睖睁于虚空中,好似还在寻找一个答案。

突然,从维苏威乌斯的平原中心升腾起一个巨大的黑色烟柱,它以迸发的速度直冲云霄。任何人都从未见过如此大的东西以如此快的速度移动。惊人的、数以吨计的气体、蒸汽和碎成小片的岩浆以每秒钟百米左右的速度蹿升。

烟柱像一根要刺穿天空的长矛般竖立着。很多人觉察到柱头下面一点突然出现了一个蒸汽“领子”。它几乎立刻消失了。是什么?

没时间寻找答案了。它消失片刻后,烟柱上方的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圈,一种圆形的云团。好像自乌有中出现,在蓝天下雄壮地扩展,甚至变得比维苏威乌斯还要阔大,接着便消散了,留下了呆若木鸡的庞贝人。

烟柱不停地往上升,变得更加浅淡和庞大,向着高空发展时,它在扭曲和“奔腾”,好似一道岩浆碎屑流向着太阳升腾。几秒钟后,所有的庞贝人都听见了沉闷有力的巨响。无休无止。

忽然,叫喊和喧闹震动了聚集在广场上和街道上的人群。很多人指向天空,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黑色的大石块从烟柱旁侧射出来并向着地面开始抛射。巨大的石块。尽管相隔多少千米的距离,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大小。有的石块简直像整座多慕思,另一些像一辆双轮马车那么大……较重的那些几乎垂直落在维苏威乌斯的山坡上,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其余的,不太大,可总之是致命的,呈伞状射落在火山四周,很远,甚至射入海里,落下时激起一根根高大的水柱,仿佛一群恶狗扑向任何活着的东西。还没完呢。

与此同时,由于冲击波和气浪的作用,大山的整片山坡都在摇撼,尘土和微粒组成的柱形尘雾在升腾。最令人惊骇的,是那拥抱万物的沉寂。没有常常听说的那种火山的“咆哮”。仅有开始时的猛烈的爆炸声,随之时而有过一些微弱的爆炸以及因上升的岩浆和地下水相互作用而产生的水爆炸。但是,我们刚刚描述的那些奇怪的现象是什么呢?

很多庞贝人对这些现象的理解是,这证明喷发时有位神在作法。其实,明摆着的,这是完全可以用科学术语诠释的现象。2014年8月,一位游客在纯属偶然的情况下拍摄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塔乌鲁火山的突然爆发。它复制了维苏威乌斯火山喷发的现象。尽管存在规模上的差距,它较之维苏威乌斯要小多了,可在这段珍贵的摄影中的塔乌鲁火山喷发的最初时刻,揭示的大量细节可能是在公元79年的庞贝也曾看见的,特别是那些从未有人描述过的视觉和声音方面的细节。

从火山里升起的环绕着烟柱的那个白色蒸汽“领子”是什么呢?我们能在军队的歼击机周围看见相似的东西,在它们每次打破声障之际。维苏威乌斯火山的蒸汽、气体和成为粉末的岩浆所构成的烟柱,极有可能是以每秒钟341米以上的速度开始冲腾,在打破声障的同时肯定也形成了这同样的现象。

像一团圆形薄云的白色圆圈,在蓝色的天空下迅速扩散,它是由围绕着维苏威乌斯作“球形”蔓延的冲击波造成的,它的效果既能从火山的山坡上看到(肉眼看,尘土好像随着沿山坡而下的“阵线”往上升),又能在空中看到。

要对此现象有个概念,只需想想一个落进池塘的足球所造成的同心波扩散的样子。冲击波进入充满蒸汽的空气中时也同样如此。我们还能肯定,要是烟柱在上升的同时打破了声障,那么大约二十四秒钟后在庞贝可以听到一声“乓”,而在埃尔科拉诺则是十八秒钟后。喷发的唯一“巨大”响声。

事实上,上升的喷发柱不发出如在小说中读到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声响。这种寂静与喷发的庞大规模联合在一起,更让庞贝人感到不安。

然而,打破声障的那声“乓”总之还是十分剧烈的,足够使所有的人都跑出屋子。

卡西乌斯·狄奥根据一些现在已经遗失了的证据和记载,似乎也间接确定喷发柱曾打破了声障:“听见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仿佛大山一座对着另一座翻转过去似的。这时,竟然有大块的石头开始飞射出来,甚至落到更高的山巅上。之后,喷出大量的火焰和烟雾……”(《罗马史》第66册,21—23页)。

那么,在这些震撼人心的时刻,庞贝的街道上正发生着什么?

吓呆了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4日13:02

喷发后两分钟

OPTIME MAXIME IUPITER DOM(IN)US OMNIPOTES乔维·奥提莫·马西莫, [1] 万能的神啊!

所有的庞贝人都一动不动,全都呆住了,城市似乎被雕像占满了。管道工司塔里阿诺站在一条沟里,手里握着一把榔头。面包工莫德斯托被一群奴隶围着,张大嘴巴站在他的面包店门口。他只想着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

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从餐室冲了出来。此刻他置身于院子中央,透过芬芳的杨树观看着那庞大的云团上升。手里还紧紧抓住一把汤匙,嘴角上粘着酱汁——他一生中最苦的一口饭菜。他的妻子吓傻了,倚在一根柱子上。

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对着天空匆匆望了一眼后,已经在收拾较重要的那些蜡版,以便带走保存。

维提兄弟甚至都没觉察到空中的喷发柱,他们在一间寝室里过于专注地查看着一些东方的绸缎,并为了改变他们的餐室外貌而考虑购买清单。

阿博恩当杂路上有很多人纹丝不动地停留在街道上:佐斯莫,双耳罐销售商站在茱莉娅·费里切旁边,她正用丝绸披肩把脸遮盖起来。

稍稍往前是丝米莉娜,阿赛里娜的姑娘之一,她吓得紧紧贴住商店的一面墙。还有“竞争对手”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也在注视着那个向天空升起的怪物,妻子则含着眼泪抱紧他的胳膊。

街上还有曾忙于给纯洁的恋人之家的大厅绘画的一群壁画工。他们把一切都放下了。考古学家们将发现装颜料的小瓶小罐和他们的很多工具都还在地上。我们可以想象那个情形。他们是为了搞清发生什么事而跑出去的,跑走之前,他们中有一个已经抹平了灰泥层并描出了人物的轮廓,他贸然丢下覆在他的作品上面以使之保持湿润的潮石灰,似是相信会尽快回来完成它。这是说明当时仍然没有人意识到喷发的无比严重性的另一条线索……

就连那个如此认真的工人也没有返回多慕思。工地将在两千年后重现,它将对罗马壁画工们的工作方式提供极其宝贵的资料。

克洛雕——斗篷销售商,他刚关了店门。他也张着嘴站在街心,因为害怕和惊愕而呆住了。他甚至没有觉察到从他身边过去的珐妩丝狄拉,她得赶在大家都离开城市之前收回她的一笔账款。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已经远离了庞贝。在去往罗马的方向,这时候他靠近那波利。他下令将双轮马车停住,下车以便观察升向天空的可怕的喷发柱,此刻他明白了。地震,摇晃,诡谲的现象,井里降低的水位……一切都有了一个答案。他下令回头,连年来他自觉确实是被城市管理缠住了,在这种特别紧急的情况中尤甚。

同样的念头在萨比诺的脑子里闪过,庞贝的“昆体良”和其他很多人一起站在广场上。刹那间,他心里忽然痛苦地意识到,他的世界,“他的庞贝”,到了日暮途穷时。

别处又在发生着什么呢?

泰尔齐尼奥上空的尘雾和石块

泰尔齐尼奥的形势动人心魄。这天早晨,喷发的火山云降落在山坡上,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雾中,好像它把风景抹杀了,不仅看不见了连带着庞贝、萨尔诺河的银带和索伦托半岛的景色,而且农作物似乎也消失了……到处飘散着浓稠的热雾,伴着一股浓烈的硫黄味。

奴隶们从田里回来要喝水,一边咳着喘不上气。有人试着骑马赶去庞贝求救,却再也没有回来。人们等待着。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农庄和别墅的院子里也伸手不见五指。奴隶们和主人们躲进各个点燃了油灯的房间。尤其使人胆战心惊的,是低沉的连续的隆隆声伴着大地的摇晃和震颤,以及突然轰响的爆炸声。这里与在庞贝相反,爆炸声是清晰又剧烈的。

接着,灾难爆发了。一阵巨大的隆隆声,一次恐怖的爆炸——前文描述的“乓”——像打在鼓膜上的一拳,在耳朵里留下很长的鸣响。一盘子面粉飞散出去。瞬间,冲击波猛然推开了门,粉碎了仅有的一点玻璃,掀翻了桌子和凳子,撕破了缠在柱子之间的帘幔。很多人摔倒在地上。当他们站起来四下打量时,到处杂乱不堪。地板上,盘子和瓷器碎成无数片,翻倒并碎了的罐子和撒了一地的粮食,掉落的油灯蔓延着火舌。在呻吟和叫喊中,自己的亲人的脸变得难以辨认。脸上沾满了灰尘,女人们的头发散开,乱糟糟的披散着。

就连要搞清发生了什么事的时间都没有,大地开始震颤起来,强度越来越大,壁画裂开了,灰泥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与此同时刮起一阵强风,是喷发柱开始升向天空时产生的那个“漩涡”。一场真正的风暴,它好像能把任何东西卷向火山口,卷向地狱(核爆炸蘑菇云可以产生一种相似的现象)。在一次次的震颤中,大家都注意到了那连续的响声:有些人形容它像一个处于窒息中的人的急促的喘息,另一些人把它比作震耳欲聋的瀑布声。

任何一个靠近喷发口的人都熟悉它们的“呼吸”,好似重复的吹气和喘息。然而此处是一个由气体和完全膨胀了的岩浆构成的急速升高的喷发柱,是历史上破坏性最大的喷发之一。在现代,能与它的巨大声响更近似的,也许是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低沉的呼啸。

正当人们彼此互助,试图搞清自己的家人是否安好,以及摔碎的油灯在半明半暗中熄灭了的时候,大家又被另一个现象吓呆了。除了地板的颤动和摇晃,除了喷发柱升空时的巨响,除了灼肺的空气,开始产生一些非常非常急剧的闷响。像一个巨人的脚步声……

石块如雨般的坠落就这样开始了。起初是落在屋顶瓦片上的一阵轻微的叮当声,像一阵不大的冰雹,接着硕大的石块从天而降,造成一个个偌大的坑,产生的气流冲击着窗板。这里变成了阴曹地府。在一片叫喊、祈祷和呻吟中,人们只希望它们不会砸中房屋。有时能清楚地听见一个屋檐突然为一块大石所毁的声响。还有时能听见什么东西在柱廊的地板上跳起和翻滚。为了搞清是什么东西,他们启开门缝,出现的是一块热气腾腾的黑色石头……还有时又能听清一块巨石砸中了葡萄园……

波斯科雷亚莱、碧飒奈拉别墅、埃尔科拉诺离得较远,可并不安全在庞贝附近,核定出的建筑和构造大约是一百五十座,包括别墅、农庄,等等。每一座都有个特别的故事值得一叙。

譬如,皇后别墅的所有人都逃离了。房屋附近落下两块巨石后,房主本人决定,最好搬去更安全的地方等待最糟糕的情况过去。农庄里只留下一个看守,像一位不弃船的真正的船长,守护着十八个埋入地下且密封了的装满葡萄酒的宝贵坛子。然而,除他之外所有人都谨慎逃离的这一事实,说明这里的人都认为,在这种最初的发泄之后,情况应该好转起来的,然后将回来像过去一样干活。

不远处,在碧飒奈拉别墅里,气氛完全不同。女房主做出了另一种选择。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妻子的确是在这里过夜的。她的决定将是致命的。此刻她远离貌似安全的庞贝,却更靠近灾难中心……

我们在农庄里可以看到的场面相似于泰尔齐尼奥的一些别墅,不过它们附近没那么惨。笼罩了那边地平线的低矮的尘雾没有抵达这里,可以通畅地呼吸,景物是清晰的,可使人意识到喷发柱的距离之近,那是叫人心生恐惧的事。肯定难以平心静气地工作,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准备好了向欧普龙提斯发送的另一批双耳罐。这一次,和沉着、高大的日耳曼人一起坐上双轮车的不是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而是庄园里的另一个自由奴,他迅速抓住了这张意外的“关键的一票”。

我们去埃尔科拉诺。这里的情形迥然不同。要迫使某人工作是不可能的。恐慌统治了城市。在发生喷发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升向空中的喷发柱,听见了很响的“乓”。埃尔科拉诺与喷发柱其实只相距六千米。从最初的一瞬间,人们就叫喊着涌向了街头,逃跑被视作唯一得救的可能性。

稍后,几乎如流星似的,由爆炸的通道中碎裂的并被喷发柱拖进大气层的石块宛若流星般开始从空中落下。有人备马想尽可能地逃远,一位得把小女儿抱上马的父亲耽搁了:一块巨石对着他们砸了下来,撞击是毁灭性的。一切都恰好发生在萨图尼诺的面前,他正沿着第三条卡尔多往上走。此刻,在他眼前,地上躺着他们的尸体,还有几匹马的尸体。石块砸断了父亲的双腿。

考古学家们将挖掘到这个触目惊心的场面,证明谁也未曾为搬走尸体而停留过。

恐慌已经蔓延开去。石块洞穿屋顶,砸碎石头路面。人们叫喊着寻找藏身之所,又不能不惊恐地望向扭曲着升上天的庞大的喷发柱。晃动使家家户户有东西坠落,使店铺的柜台坍塌。

大海的情形也不好:石块掉落时激起的水花溅到与海岸隔开一定距离的抛了锚的货船上。

我们昨天上午认识的渔夫在又重复了一天特殊的捕鱼后,正驾着他的船返回。两块石头掉落在他旁边,其中一个甚至溅了他一身水。他面前有一个恐怖的情景:天空中,喷发柱越发雄伟地上升,城里成群结队的人四下逃遁……很多人都涌向沙滩。本能地,男人用目光搜寻着儿子。他看见儿子被吓傻了,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好啦,他几乎靠岸了。他呼唤着儿子,同时用桨把船调转向深海,几秒钟内男孩上了船。父亲使出绝望的力量,拼命划桨。船驶离了海滩,向北沿着坎帕尼亚海岸逆流缓缓前进。这个决定是对的,俩人都将获救。

沿着海岸一路过去,他们看见的场面都一样,小屋子一如奢华的海边别墅:惶恐不安的人在逃奔。

事实上,这里,维苏威乌斯近在咫尺……

平静的米塞诺

所有人都能看见维苏威乌斯的喷发柱了。可是,住在火山脚下或近处的人家和街道上此刻正发生的那一切,完全不为住在海岸的其他居民们所了解。比如说米塞诺,舰队基地所在,我们知道,那里还有老普林尼。

小普林尼将写信给塔西佗,如我们见到的,除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证据,还带有一个平时不受注意的方面。它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是,身处二十至三十千米之外的人在那些恐怖时刻里是在绝对的平静中度过的,完全低估了事发地的惨烈。尤其只要考虑到,通知帝国的主要舰队总指挥的是他的妹妹,在她无意间注意到了喷发柱在地平线上升腾之后,而不像人们所意料的那样来自一份官方的快讯……你们听听描述。

你要我讲述一下我舅舅的辞世,好将此最准确地传给后世。……

普林尼那时在米塞诺亲自指挥舰队。九月朔日前的第九天,大约早上6、7点,我的母亲告诉他,她发现一个规模和外观都异常的云团。他在晒过日光浴又洗过冷水澡后,正躺着边吃点心边做研究;他要来鞋子,登上一处可以看清那个现象的地方。一团尘雾正在形成(他们当时从如此远的地方观察,看不出是从哪座山产生的,后来才知道是维苏威乌斯火山)……

身为一个博学的人,普林尼认为应该更近地好好观察那个现象。他下令准备一艘里布那小船。他允许我,假如我愿意,和他一块儿去;我回答他我更愿意留下来学习,而且恰好正是他本人给我布置了一份作业。

总之,在米塞诺、那波利和其他很多城市,云团被当作一个值得欣赏的“奇观”,一个纯粹的自然景象……不过,由于它的规模,即使相隔这么远也是一个能引起惊悸的奇观。外甥的借口——他不能去因为他得阅读和学习舅舅本人交给他的文章,实在不太可信,有种站不住脚的辩白的意思。只不过是看见云团让他感到害怕罢了。不管是胆小或是勤奋,那份谨慎救了他的命。

一开始,谁都不明白那云雾是从哪里升起的(再次证明,维苏威乌斯火山那时的高度应该和其他山一样,如已经说过的,没有一个高高耸立在天际的山锥)。

罗马的舰队司令,身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博物学家,老普林尼想就近研究那种现象。他下令放一艘里布那快船到海里,也许正是两天前蕊柯媞娜用过的同一艘船。

然而,当他就要上船时,传来一个伤心的消息,恰恰来自那个女人。这就是那个情节,仍然通过外甥的言辞:舅舅正要离开家的时候收到蕊柯媞娜的一封短函……她被突然降临的危险吓坏了(既然她的别墅就在山脚下,除了船她没有其它脱险的办法),她乞求被带离如此恐怖的境地。舅舅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为了责任而停止对科学的爱好所做的那一切。他放入海里几艘四列桨船并亲自上船,为了救助不仅仅是蕊柯媞娜而是很多其他人,因为怡人的海滨曾是居民密集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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