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5

总而言之,舰队司令把他的现场科学观察之行变成了急救行动。有人,譬如研究员弗拉维奥·如索,称其为历史上第一次市民保护行动。是的,甚至还动用了强大的军队交通工具用于救援普通百姓。四列桨船是庞大的战船,能够装载四百名士兵。老普林尼的用意是明摆着的:他想用它们尽可能多地救人。

我们不知道蕊柯媞娜的措辞,但既然普林尼立刻作出了反应,她便具有说服力,更应该是个很受重视的女人。

舰队司令正是从那封信中第一次直觉地意识到灾难的实际规模,他是以最快和尽可能“现代”的方式行动的。我们不知道当他捏紧那张由一名通讯员气喘吁吁地送交给他的短笺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但是不可否认,身为一名最佳指挥,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衡量了形势并果断行动了,完全像罗马军中的将军们所做的那样。

幸好,由于训练有素,四列桨船都已经装备就绪,也因为罗马军人们行动敏捷,所以集合船员、把精简的必需品装上船和解缆未曾花费太长时间。鉴于情况紧急,普林尼主要考虑节约时间,保持船只的轻便好尽早施救,接纳更多的人并将其带回米塞诺或其他安全的海滨。

蕊柯媞娜呢?我们只能设想她是在哪种条件下发送消息的。我们倒退几个小时。

早晨,一个应该管理很大一份产业的人的惯有的事务如常开始了。但是很快,像所有的庞贝人和埃尔科拉诺人一样,她听见了隆隆声,从维苏威乌斯传来的低沉的爆炸声……她停下了所有的事情。

显而易见,这天会不同于昔日。因为担心房屋倒塌,她叫人把午饭摆在露天里,在面向海景的漂亮晒台之一上的凉棚下面。正当她在口述一封给在罗马的阿姨的信时,她听见了一阵很强的轰响。喷发柱向着高空冲腾,携带着一千个太阳的热量。如果,打破声障的轰响传到庞贝费时大约二十四至二十六秒,穿越八至九千米的距离,那么传到埃尔科拉诺它费时十八秒,因为仅有六千米。

蕊柯媞娜睁大眼睛从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站起来,被云团惊呆了,它升得越高越是扭曲。她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石化了似的。直到她的贴身奴隶艾乌提克跑过来。大地剧烈地颤动着,整座别墅处于猛烈的摇晃中。接着,一声脆响使两个人都转过了头,一段大理石栏杆不见了。是塌了还是被击倒了?

从高空传来的一阵咝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空中布满了移动的黑点,好似一群蜜蜂。有一些黑点变得越来越大。

又是一阵轰响。这次来自一座邻近的别墅,它的屋顶被击穿了。接着,百米开外的地上扑通一声响……再过去一点又是一声响……又是一声……

待在露天里太危险了。奴隶喊着蕊柯媞娜要她躲避,但见她纹丝没动,差不多痴呆了,便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就这样,他们开始顺着礁石上的一个晒台的台阶往下跑。在低处,有几个在岩壁上挖出的壁龛,一个理想的庇护所,正因为它们朝向大海,所以与石块掉落的方向相反。

自阶梯往下是一场拼命的狂奔,一边还不时地回头去看云雾和石头杀手。进入一个壁龛后,两人转身望海,蓝色的水面上有许多白色水花在飞溅,宛若草地上的春白菊……

他们在那里待了很久。脑子里思绪万千。现在怎么办?

降落的石头和大石块刚停,艾乌提克便探出身,他察看过再没什么危险了,示意蕊柯媞娜出来。

他们在面前看到一场不现实的情景。别墅的状况似乎还好,屋顶只有两处被击中,一尊雕像摔得粉碎,更可能是因为震动而非从天而降的“炸弹”。所有的东西都盖上了一层灰末和在凉鞋底下嘎吱作响的黑色小石头。从前厅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汩汩的流水声……承雨池中冒出一团浓浓的蒸汽。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近池子,看见那里面有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一边在水里“煎炸”,一边使水沸腾起来。

家里的其他奴隶也从幸运的藏身地出来了,没有伤者,只有一个园丁在试图逃遁时一只脚踝脱臼了。可是,别墅又开始摇晃起来。大家都跑出门去,举目望天,想看看是否又有石头来了。

对于像蕊柯媞娜这样离火山如此近(其实“就在它的脚边”)的人,形势是悲惨的。喷发柱发出持续的极其洪亮的喷气声。如果在泰尔齐尼奥我们把它比作远处的喷气飞机的喷气式发动机,那么在埃尔科拉诺它就像狂风暴雨中的海洋发出的那种声音,伴以不断的雷鸣般的爆炸声……

蕊柯媞娜命令她的所有的奴隶设法保命,她尝试过坐着一辆匆忙套好的双轮马车逃生。但是不可能去往那波利。街道马路被塌方和倒塌堵塞了。已经死了很多人。

可以逃向庞贝和斯塔比亚,但似乎是个最糟糕的办法,因为那就意味着向着地狱、向着那团正笼罩着景物的黑影而去。唯一的出路是海。然而,一个去探察情况的奴隶返回别墅时浑身湿透了,逆风和狂暴的海阻止起航,至少对他们所使用的小船是这样。

从附近逃出的丧魂落魄的人来敲别墅的门,在蕊柯媞娜的命令下他们得到了收容,她应付得像个名实相符的“贵妇人”,为受她庇护的平民提供帮助和指引。来的主要是妇孺们,他们被安顿在花园里和柱廊下。有人哭泣,有人绝望,有人求神……还有人在墙上写下永别的话。情势每况愈下,加剧的地震引起一片喊声和哭声,不断有人来到别墅。同时,从埃尔科拉诺来的人讲述着一种类似的境况和所有居民的绝望。

然后又开始了大块的火山石的轰击,大家再次躲避到别墅里,蜷缩在各间屋子的角落,目光朝向天花板,担心着更糟的情况……

这时,蕊柯媞娜想到了唯一可做的事:向老普林尼求救,如果他来,用他的那几艘船可搭救更多的人。

她跑向她私宅一角的信号塔。她没有敲大门,直接跨过了围墙……不难想象看见她冲进会议厅的海员们的惊愕。在翻倒的搁板和破碎的盆盆罐罐之间,一些小地图被几只手按稳在桌上,士兵们正在寻找形势的要害所在。怀着一点点自豪,蕊柯媞娜证实了任何人未曾逃跑。他们留在了他们的岗位上,为了和米塞诺基地以及其余的军事信号塔保持联络,利用回光仪发出和接收发光信号。

保持镇静并非易事。天花板上的大梁晃动着,使灰尘和墙皮往下落,墙壁开裂了,各种器皿在桌上翻滚着,可信号塔顶住了,由于为经得住军队的进攻而设计的坚固的结构……

以不容置辩的口吻,蕊柯媞娜下令直接向最高指挥官发出一封求救信。她要求信上加进她的名字,以便拥有绝对的优先权。海员们了解她和老普林尼的私交,立刻遵命了。可以肯定的,想到军船来了他们也得救了应该是当时发送紧急求助信号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决定性的那个?)。

数秒钟,正好是发送一连串的闪光的时间之后,消息传到了米塞诺。几分钟内,一名气喘吁吁的海员已经在舰队司令的面前了,如小普林尼讲述的,“他接到卡斯柯的妻子蕊柯媞娜的信,她被近在咫尺的危险吓坏了。”

此刻在米塞诺,几艘四列桨船正在起锚。它们是造船技术的珍品,是坚固又细长,庄严又轻巧,漂亮又致命的……如同用于作战的猛犬,一艘连着一艘驶出了港口。在第一艘四列桨船的船头上,老普林尼片刻不曾停过地盯视着那团可怕的火山云:他用目光寻找着蕊柯媞娜的别墅。它就在那边下面的某处。他想起她的十分温柔和性感的笑容,在心里求神保佑她还活着。

隔着数千步 [2] 的距离,蕊柯媞娜正仔细观察着大海,试图发现普林尼的船。她握紧垂立于海上的一个大晒台的青铜栏杆。栏杆上每隔一截便有巴库斯的双面的头,其中之一将被考古学家们挖掘出来。或许正是蕊柯媞娜在震动最强的时候拼尽全力抓牢的那个头呢,谁知道。她明显感觉到大地在脚下波动起伏,这让她心里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将她包围。她自觉濒于绝境。但是,她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等待。还有希冀……

* * *

[1] 乔维·奥提莫·马西莫是照意大利文Giove Ottimo Massimo 译出的朱庇特的全名。

[2] 千步,古罗马的长度单位。

那团火山云越来越高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4日13:30

喷发后30分钟

VADE AGE NATE VOCAS ZEPIRIOS快跑儿子!呼唤泽费罗斯 [1] 们!

一块云团正在形成……若把它比做树,它的外观更像松树。既然它好似一根极高的树干伸向空中,接着又像枝杈似的展开,所以我认为,它在产生之初是由一股气流托起的,然后由于气流中断了或者为自身的重量而塌落,又整个儿地往下沉,慢慢地伸展开来。几段儿白净几段儿脏,是有斑点的,由于它带有泥土或灰烬之故。

小普林尼这样描述喷发柱。自维苏威乌斯的“塞子”炸开,岩浆以超声速通过石化了的老通道的出口喷出,仅仅过去了三十分钟。

仅三十分钟内,它已经达到了十四千米的高度!假如你们觉得你们看飞翔在天空中的一架喷气式客机的小点儿已经非常“高”了,要知道火山云是远远超出那个高度的,至少高出二分之一。换言之,喷气机的驾驶员会看见它高出他几千米。这使你们对在火山内部运动已久的、喷射到如此高度的岩浆压力有了一个概念。于是也就能明白近些年里所有的可怕的地震了。还有庞贝人脚底下的那枚装了雷管的“炸弹”。现在它爆炸了。

喷发柱是个十分炽热的浓稠的混合物,包含了碎成小粒子的岩浆、岩石,特别是气体(蒸气和二氧化碳)。在上升过程中,它把自身周围的、侧面的,尤其是地面上的空气吸进漩涡。这就形成了把每样东西都吸向火山的非常强劲的径向风。

在那山坡上的人便被狂暴得难以置信的风卷走了(如我们在泰尔齐尼奥说过的),完全就像发生在广岛市、长崎市那样,或者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为同盟国的狂轰滥炸所点燃时的汉堡那样。一种把尘雾吹入眼睛的巨大的“烟囱效应”,卷起碎石和反常的积聚物抛向火山对面的山坡上。

这些风不是火山云唯一的结果。喷发柱一边吸着周围的空气,一边在缓缓上升中变得不太浓稠了。升至一定的高度,内部的空气流动便使喷发柱呈伞状展开,同时撒下小石头、凝固的岩浆片和非常轻的类似蛋白小酥饼的“吹制的”岩浆碎片——浮石,所有这一切从令人发晕的高度重新坠落到地面。

在庞贝,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向自己的亲人以核实他们的情况,但也有很多人为了要搞清该怎么办而留在了广场。有人想奉献祭品好使火山神平静下来,而另有一些人则说这只是一时的发泄,几小时之内他将会平息的。很多人都看向庞贝的“昆体良”萨比诺,等待着他的使人开窍的意见。他的建议是谨慎的,可十分明智。离城而去为上策,至少妇孺们最好离开。他对十七年前的地震记忆犹新……

然后,广场和整座城市全都缄默了,就像发生日食那样,日光突然消失了。数不清的眼睛都望向天空,喷发柱伸展得越来越大,它像一团乌云向着太阳升去,几秒钟内便将它完全遮蔽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永远不会再见到它。

死亡之夜开始了。寒冷和焦虑使所有的人战栗。即使在那突如其来的昏暗中,“昆体良”还继续宽慰着他身边的人。正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小块浮石击中了他的头。没伤着他,却让他住了口。浮石在地上弹跳了一下停在了他的脚边。萨比诺弯腰将它捡起。仍是热的。他觉察到同城市民们在盯着他看。接着,很多在场的人开始四下张望起来。一阵轻微的嘀嗒声响彻广场,好像开始下雨了。但不是雨,是雹,非常特殊的雹……

数不胜数的小块浮石开始从空中掉落下来。轻如软木的小石头在地上弹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而,声音几乎马上又变了,变得更响亮和可怕了。

现在掉落的是石子和石块,它们从十四千米的高度坠落,你们想象是以怎样的速度和威力!

全体陷于恐慌。广场瞬间空了。地上留下了两具尸体。惊惧万分的人们躲避到了柱廊下面。广场地板上那雪白的大理石板逐渐在改变颜色,变得越来越灰和越来越黑。庞贝正沉入一片浮石汪洋中……

人们发了狂地在街上奔跑。夹在他们中间的还有佐斯莫,他绝望地试图返回他的家人身边和阿博恩当杂路上的铺子。当他为了有个庇护而贴着墙走过一个又一个檐棚时,他在身边看到的唯有焦虑和集体发狂。

他的眼睛收集了一些它已经笼罩了全城的恐怖画面:一具头颅破碎的尸体躺在街上,一个男人在人行道上爬行,一群面带慌乱的人围着一家酒吧,一个女人被某个要在大阳台底下寻找庇护的人推倒在路当中,一只手飞快地偷拿了陈列的商品……

周遭,比在奔逃中遇上的任何画面更恐怖的,是浮石落在屋顶上的不断的震耳声响,同样的还有被从天而降的岩石打破的瓦片的那种可怕和清脆的声音。

就连简单的穿越马路也会是致命的。佐斯莫对此是清楚的,他知道不能跑,那太危险了。人行道和街道开始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砾石,因此得小心着不迈大步或快步。的确有很多人在这场绝望的逃奔中摔倒。此外,大地不停地在摇晃,随着每次晃动,佐斯莫耳边回响的是摔碎的陶土盘子和碗、翻倒的搁板或者破碎的双耳罐的声音。

佐斯莫不知道——那一时刻谁也不会知道——这是大家最后一次彼此相见。从此刻往后,人们独自或小群地努力求生,一如海难幸存者绝望地寻求生路那样。在庞贝,多少个世纪未曾中断的凝聚力和集体的意义,几分钟内便土崩瓦解了。

可浮石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呢?

可以将维苏威乌斯火山的喷发与开启一瓶香槟相比较,这样看起来就不难理解。在把盖子去掉的时候,瓶子中间的酒属于液态。它越是往瓶颈处上升,形成的泡沫就越多,那是酒和气泡的混合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发生在维苏威乌斯内部的情形也是相似的。在岩浆库的中间,不稳定的炽热流体的压力异常高,它稠密且不存在气泡。但是上端气泡已经趋向形成,它们的数量在逐渐上升的过程中增加,直至岩浆支离破碎,也就是当它破碎成难以计数的粒子——浮石,轻因为是“吹制的”——和气体时。总之,进入到火山通道的那些就相当于香槟的泡沫。后者就是这样从瓶子里喷射出来,达到较远的距离(你们想起一级方程式赛车大奖的颁奖结束时的欢庆者们了吗?),维苏威乌斯火山也同样如此。

庞大的喷发柱正是一种超声速的“泡沫”,这就是为什么浮石升得那么高,落得那么远……

此外,由于这种向外喷射的摩擦和压力,导致火山的通道和出口渐渐增宽。这只会增加喷发柱的“射程”。

有些挖掘证明,庞贝的喷发的浮石投掷得很远,至少离开火山七十二千米,直到阿格罗波利。除此,伊奥尼亚海湾的海底钻井也挖掘到了一些较薄的浮石层,它们正是由公元79年的维苏威乌斯喷出的。

火山灰飘得更远,直至冰岛格陵兰……

* * *

[1] 泽费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空中的地狱

庞贝附近的乡村和别墅

公元79年10月24日14:00

喷发后一小时

QUI IACEO ICTUS

我被击倒了……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第一个小时过去了,可浮石雨还没有减少的意思。喷发柱升至二十千米的高度,呈现出恐怖的景象。

顺着它的柱身爆发了真正的雷电,突然形成的一些光环围绕着不断翻腾并继续可怕地上升的柱身。

不可能不想到朱庇特,不可能不感到恐惧,不可能不想要得到大自然和众神的宽恕。

这,在一个古老民族的思想观念里阻止了一切适当的与自然现象斗争的意愿。很多人走向家中的小祭坛,向朱庇特、火山神祈求帮助,或者简单地求助于家庭炉灶的保护神拉尔们。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

轰隆隆的雷鸣之外又加上维苏威乌斯持续的“喷气声”。可对此很少有人注意到。到处不断响着浮石和岩石的噼啪声。

乡村里的情形是悲惨的。任何一个在田里的或在放牧羊群的人都匆匆回到了农庄和别墅里,或者是觅得一处幸运的避身地,利用一些旧棚屋或某个特别粗壮的树干。还有人躲在了双轮货车底下。对于很多人,那将是他们长眠的地方。

我们回到庞贝。在城墙外不远处的一座别墅——马赛克柱子别墅(那些柱子包裹着一层玻璃熔浆做成的马赛克,今天陈列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里正发生着一场悲剧,它将于很多个世纪以后才被发现。

一个脚踝处绑了足枷和笨重铁链的奴隶,他的皮肉正处于磨蚀中。他的处境和其他很多奴隶不同。如果某人选中你,让你在一个铺子里、在一所宅院里或者总之是在城里干活,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对你就真实存在着某天得到自由和开始新生活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某人选中你,要让你在农村干活,你的命运就注定了。你将受到虐待,将被非常繁重的劳作“榨干”,直至你的健康彻底毁了。你将在短时间内死去……

这个男人,一个和你们、和我一样的人,他的不幸是成了奴隶并被买走,用来干农活。但是他的第三个且是最大的不幸还将到来。

我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以致被套了足枷,但无论怎样,在喷发中他被判了死刑。考古学家们将出土他的在胫骨和腓骨处围扣着粗大铁链的骨架。

为惩罚奴隶而使用足枷,在庞贝农村的其他地方也有过考证。比如,在皇后别墅出土了一个连有更多环的足枷,因为能同时囚禁更多奴隶。为他们称幸,它那时是空的……

另一个让人骇异的现象是,喷发正在改变局部地区的天气。伸向空中的庞大的喷发柱,温度极高,形成具有破坏性的旋风和气流。我们说到了回吸的强风,但这不是唯一的“次要的效果”。甚至连海也开始起伏不定,波浪开始升高,白色的浪峰越来越多了。稍后我们将说到真正的烈风。

在这些风浪之外还得加上一天中和一年中的这种特殊时段常刮的风,注定了喷发柱在它的伸展中要被在高空中的东南风“折弯”,同时使得它的可怕的容纳物坠落在一个比较明确的方向和区域(事实不像人们一般认为的那样,都“径向”和均匀地落在周围)。庞贝处于放射状的方向中,同样还有斯塔比亚、欧普龙提斯、泰尔齐尼奥、波斯科雷亚莱……在别处没发生同样的事,比如,在埃尔科拉诺连一块浮石也没找到。诺切拉、诺拉、那波利和波佐利无能为力地“旁观了”一场好像饶过它们的悲剧。在眼下是这样……

太阳消失了,冷了,地面上起了一阵十分强劲的吹向火山的风。这还不是全部,需要加上因大量蒸汽涌入大气层而产生的雨水,它凝结并再在维苏威乌斯的山坡上方最高处落下,暴雨连同由火山灰构成的又浓又急的泥流突然涨满河床……

这些雨经常是酸性的,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此刻漂浮在庞贝的住宅前厅内的池子里的浮石正在把水变成毒水吗?

依那波利国立地球物理学和火山学研究院的火山学家乔万尼·马切多尼奥之见,掉进蓄水池和萨尔诺河中的浮石,不会给水的化学特性带来重要的变化。但是,它们可能含有会溶解在水里的有害物质。因此,大量的浮石在一个水池里,水的酸性就增加了,但喝水人的死亡并不是这个造成的。

另一个话题则关于喷发时飘散的灰末,它趋向落于水里,那东西刚从火山口出来含有有毒的和污染水罐及水槽的物质。

我们说到了火山灰,这,自然就把我们重新带回到庞贝……

逃跑或死亡:相遇的命运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4日14:30

喷发后90分钟

AUDE OMNIA

勇敢地全都试一下!

在城里,颜色非常浅淡的火山砾雨没有停息的意思,覆盖街道、花园和屋顶的厚度继续增加着。火山碎屑岩,也就是大小各异的石块和岩石的坠落倒是减少了。

所有的人都找到了一处庇身之所。有人在家中,有人在一座拱门下,有人在一个铺子里,有人在一家“酒吧”或饭馆与很多陌生人在一起,彼此帮助,相互鼓舞打气,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能发现一个人的真实脾性:健硕魁梧的男人们总是时刻准备着叫他人安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而一些绝对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则变成了参照标准,头脑冷静的领导人……

少数穿越马路的人边走边挡住头。他们使用枕头或锅。恰似坎帕尼亚人在1906年维苏威火山的另一次喷发中所做的那样。

但是,除了震颤、从天上落下的浮石和岩石,使得情形更惨的是由这次喷发产生的另一个“启示录中的骑士” [1] ——我们刚刚提及的火山灰。

和浮石一起,庞贝从一开始就立刻被异常细的灰末重新覆盖了。一种可怕的雾袭来,城市不仅在从远处望着它的人的眼里完全消失了,而且对住在它里面的人也是——能见度降至一米多一点。

然而,它不是一种普通的雾。眼睛灼痛并不断流泪,呼吸困难。能做到的,就是用一块湿布遮在嘴上。的确,每次呼吸都能引起喉咙和肺部的烧灼感,这是因为火山灰是由许许多多细小和锋锐的火山碎片构成,它们刺激并弄伤气管。除了从空中落下的浮石的噼啪声和岩石的闷响之外,在庞贝这样紧张的时刻里还能听见很多人在咳嗽。

1980年的圣海伦火山的喷发,造成的火山泥石流和大量的火山灰与公元79年的喷发相似,我们还能想象一下庞贝的道路状况。

其实就像一场大雪那样,火山灰沉积和“黏附”在所有的东西上面。树木被笼罩了,正如在大雪中,重量开始压断枝杈。不仅如此,有时候是整棵树都倒了。突然响起的炸裂声加入所有其他声响的行列。

要是圣海伦的火山灰在人们试图使用扫雨刷时在玻璃上留下划痕,你们完全可以设想,在庞贝,每一次的呼吸能带来怎样的感觉……

佐斯莫到家了。因为火山砾钻进了门扇底下,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打开大门:他几乎把它推倒了。他一进去便迅速思考和行动。他马上把妻子和两个孩子叫到身边,给他们每人头上放一个枕头,他带上水和他们一起穿过萨尔诺门逃出了城。携带首饰或其他贵重物品只会浪费时间。这就是为什么考古学家们将发现它们还在他的寓所里。他们是毫不犹豫地逃离的。逃向哪里呢?

他从街上人们的议论明白了,最直接的逃生路是那条通往诺切拉的马路。当然,诺切拉离这里差不多有十五千米,但只要过了萨尔诺桥,一切都将有所好转。得离开维苏威乌斯火山。不过桥肯定不近,那将是十分艰难的一次行进。幸好有时雾好像散开一些,这就能够间断性地看见正走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

过了萨尔诺门,小家庭看到的是一片无法辨认的荒漠: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淡颜色的浮石和火山灰覆盖了,使景物变得不真实。城墙外路边的坟墓被覆盖在火山灰下面,看上去就真的像米开朗基罗学派的“囚徒”般的粗凿雕像。

然而,最令人担心的是,道路几乎看不见了,完全就像在面对雪的困扰时一样。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切都将从视界中消失,这将给寻找逃路的人造成另一个障碍。在山区,即便是现代,人们还会谨慎地把一些棍棒绑在竖立在路边的那些石柱上,以便在大雪之后也能标出路线。这里当然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需要跟着记忆走。

但这不是唯一的麻烦。跟佐斯莫家一起的还有其他小群小群的人。我们遇见阿赛里娜的姑娘中的一个——丝米莉娜,她骑着一匹马,缰绳由一个男人牵着,显然是这个狡黠的姑娘的最新“征服”。马呼吸急促,艰难地前进着。不远处,夹在逃难人群里的还有斗篷制造商克洛雕和他的家人。

他们举步维艰,同时用布块和披肩遮挡眼睛和嘴巴。好似一支处于一场沙尘暴中的溃军……他们超过一辆停在路当中动弹不得的双轮车,浮石层太厚了,骡子在那如同一片石子荒漠中一样再也拉不动双轮车了。

一路上他们还遇到其他车辆。已经有很多,排着队,永远停滞并被抛弃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逐渐被浮石掩埋。可能,这些人的残骸还在那里,待分布于庞贝四周的那些道路重见天日的那天,他们将能重现。

佐斯莫边走边紧紧拉住妻儿。他们处于休克状态。他们无法明白,一切怎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全部改变。在不停息的浮石雨下,路程将是漫长的,一次次,尤其是孩子们,他们认为坚持不住了,要求停一停。

在路旁一排很多乡村别墅的房檐下的几次短暂休息,能让逃难的人得以喘息和恢复体力。商人是坚定的:不能停歇,这是唯一可以得救的办法。然而,在雾中和此刻已经至少有二三十厘米高的浮石层上行走并非易事,它在继续升高的同时使得行进困难重重。

佐斯莫对这条路记得清清楚楚的,因为他驾着双轮货车辗转于当地的各个市场,他能够闭着眼睛走完它。为此,他谨慎地避开行车道的正中而走在稍微高点儿的路肩上,那里的路基给人感觉更稳固……

仿佛是个奇迹,萨尔诺桥终于出现了。它长五十来米,生路就在对面。不过,在到达这里的人之间,害怕更甚于轻松。聚集着一小群人,但似乎迟疑着不动……原因是各种各样的。

一场场地震削弱了桥的结构。不过真正的危险是浮石造成的。此刻,浮石把桥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重量是可观的,达到具有多个桥拱的砖石构造承重极限。此外,还有上游的浮石层正被河水费力地带往下游,这时堆积在桥边。之前它们从桥拱下过去,可现在,还因为一层厚密的横七竖八的枝杈和树干正在隆起形成丘陵,压迫着那唯一可以伸向生路的通道的同时堵塞了桥拱并形成一道真正的坝。总之,此刻在挤压着桥的还有河。从浓雾里传出的可怕的声音让很多人感到恐惧,没人能够看到对面。根据逃难者所知,桥还可能已经坍塌了一部分。

可是佐斯莫决定了。停滞不前等于死定了。他看看妻子,她脸上流着因为悲惨事件而非火山雾霾引起的泪水,迫使他再次行动起来。他抱起最小的儿子,用一只手拉紧另一个儿子,和妻子一起迈开步子。

逃难的人看着他在雾中隐没。丝米莉娜(她的“骑士”抛下了她)和另一群人也一起跟上他们。每一步都愈加的艰难。河堤构成了一个长长的装满了浮石的“池子”。有一处河堤塌了,佐斯莫惊恐地看到,与在桥身另一侧的上游堆积如山的浮石相比,下游的水位是多么的低。猛然间的晃动引起一阵慌乱的大叫。

不是地震,是桥开始坍塌了。大家都绝望地为生存而奔跑。然而即使是前进几步也是如此的难……

佐斯莫用尽全力终于抵达了对岸。他放下孩子们回到妻子那里,精疲力竭的她落在了后面。这时雾散开了些,他能清楚地看见她。一阵猛晃将他推倒在地,如同有人抽掉他脚下的地毯那样。他重新站起来,明显感觉到桥在晃动。他边跑边向困在浮石里的妻子大喊,她无望地呼唤着他。只差几步了……

他以绝望的一跃靠近了她,抓住她的一条胳膊试图将她拉出浮石:不可能。他使尽全部力气,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从下面困住了。与此同时,声响越来越大。桥开始从中间断裂。

佐斯莫咬紧牙使出全力再拉。无果。然后,他突然感觉到有别的手臂来拉妻子。女人完全是被两个陌生人以最后一点超常的力气拖向岸边的。刚一到桥头,个个都疲惫地瘫倒在地,拼命地吸着氧气……就在那一瞬间,雾中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桥断了,坠落水中被卷走了。能听见叫喊声。那些仅在最后才决定尝试过桥而迟了的人被冲走了,淹没于水中。

通向生存的路已经断了。留在另一面的人将不能得救。佐斯莫在这时才认出靠在一个雕像底座上的两名搭救者,是他的儿子们的老师。谁都说不出话来,只使劲呼吸着,但他们的灰末面具收缩成了一种微笑。

稍后他们将继续前进,空气将慢慢地变得更能呼吸了。他们将会得救。

桥的另一头则陷入惊慌之中。现在怎么办?浮石雨不停地下。游泳过河,在这种条件下等于真正的寻死。有人想回头,有人绝望,有人折回在途中看见的农庄里寻找水和庇护。有些人提议回头并往港口那边去,那里有另一座木桥通向斯塔比亚。不过,大家都知道,在一座砖石结构的地方所发生的一切,更会发生在下游。

事实上,木桥还在,尽管它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它因地震和浮石的重压而逐渐毁坏了,最终将倒塌,因为河水由于上游的桥梁坍塌而突然间“涨”了。它将被冲走,同时卷走所有那些正在过桥的人。他们当中还有珐妩丝狄拉,赌场的高利贷者,她斜挎在肩上的装满金币的包肯定拖累她慢下脚步,造成的迟缓对她将是致命的。

在与佐斯莫和生路隔开数步的河对岸的陷于困境中的人之间,还有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和阿丝库拉——酒吧经营者。在逃离之前,他们把进款藏在了店里的柜台中的一个陶土坛子里,在一层干的食品下面,要带走实在太重了。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取出它们。他们将在桥附近的一座庄园里寻找庇护,被第二天早上从火山流出的火山泥石流淹没而丧生。考古学家们将挖掘到这笔小小的财富,整整1385个塞斯特尔兹奥(相当于8310欧元有余),是对当时的一家酒吧兼饭馆的“营业额”的宝贵证明。

当然,在这段路上丧生的不只有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和阿丝库拉。很多人躲避在自己的双轮马车的篷布下,和他们的家人一起等待一切都会过去。他们将在那里丧生……

一场无法实现的逃生

研究员们研究了公元79年那场毁灭性的喷发活动,他们确定了在庞贝的一段构成生与死这一差异的时间。

选择在喷发最初两个或三个小时内逃走的人有成功逃离的可能性。彷徨不定或决定等待维苏威乌斯停止发泄而留在城里的人则死定了。生与死之间的差别,有时竟然只是一些平平常常的细节问题。但是,如果我们头脑冷静地分析问题便会发现,没有需要等待、留下或耽搁的原因的那种人确实很少。

好像合乎逻辑的是,大部分庞贝人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了去城里找自己的亲人商量对策。在那时候,那段便于逃离的“天窗”时间可能已经流逝了。同时,可见度变得极差,浮石使得行走越来越困难并妨碍看清道路。很多人认为留下等待最糟糕的情况过去可能比较明智,在他们的家庭小组中有小孩或老人的尤为如此。(再说,你们会怎么做?)

另一类犹豫了或有意选择留下来躲避在家中的人,由那些不愿和自己的财产分离的人组成。对于一个致力于攀爬社会地位的自由奴,要丢下千辛万苦累积起来的财富(金币,银餐具,工艺品,证明所有权和生意账目的蜡版,更不用提奢华的私人多慕思了),那甚至是难以想象的事。

最后,有一类人是奴隶:于他们而言,预见在喷发结束后被抓将处以非常严厉的惩罚,对这惩罚的,这种恐惧无疑是很深的。

另一个因素在庞贝人的选择中占有一定的分量:任何人都无法想象事态会如何结束,火山砾和火山灰的降落是会很快结束还是会延续很久无人知晓。可以肯定的是,任何人都没想到情形会恶化到什么程度。从留下的人(波斯科雷亚莱别墅的看守)到把进款藏在店里的人,所有人都曾深信灾难迟早会结束,他们会回到自己的家中或铺子里。在这方面,我们应该说,庞贝人表现出了对未来的一种正常的和不可动摇的信心,可能也是一种被很多次地震——在此之后城市总是重新恢复了元气——磨砺出来的乐观主义。

这就是为什么众多学者都认为,庞贝的大多数居民均丧生在了喷发中。谁也不知道这会是一场终结,当他们明白时已经太迟了。证实这一点的是很多在城墙外出土的骨架,表明留在城里的人的一场最后的徒劳绝望的逃命。

在恐怖的两小时后,除了逃生的困难,还有个可以脱险的实际问题:逃向何方?

谁也没向北逃。从埃尔科拉诺门或维苏威门出去意味着走向火山,也就是自杀。也许仅是谁有需要救援的亲人才通过了那两道城门中的一道。

向着东面去往诺切拉曾是“最好”的办法,起码直到萨尔诺河上的桥被摧毁为止。选择这条路的主要是东边住宅区的居民,比如那些住在阿博恩当杂路附近的人,这是说得过去的。同样的说法对于东边的另一道城门诺拉门也有效,在经过漫长的行走之后,它可使人逃离,抵达诺拉然后是卡普阿,与维苏威乌斯火山逆向的“环球旅行”。

无疑的,很多人会骑马奔逃。在挖掘中出土的马的骨架与骡子、驴子等等的骨架相比确实要少。但是,出土的那些对我们讲述着一个悲惨的故事:他们是被套在双轮马车上的,这就意味着作出的选择并不及时,因为轮子曾异常艰难地滚动在路上和乡村的厚厚一层浮石上。

另一条逃生的路应该是很多人尝试过的,那条向南通往斯塔比亚的路,从那里可以抵达索伦托半岛,尤其可抵达港口和救援的船只。

斯塔比亚门,诺切拉门和玛丽娜门,它们应该见证了逃难中绝望的人群。当萨尔诺河上通往斯塔比亚的木桥也倒塌了后,庞贝和穆雷齐内的港口在很多人眼中该是唯一脱险的可能。可当他们赶到港口寻找船只,明白了连那条逃生之路也行不通时,不难想象他们的精神状态。

如说过的那样,大海确实由于喷发造成的变化而波涛汹涌。此外,相反的风向阻碍帆船出港,把每个在海上的人推往庞贝、斯塔比亚和他们的地狱……

很多已经绝望了的人云集在港口仓库的檐棚下或者附近的别墅里,等待风改向、海浪平息或者喷发结束,考古学家们就将如此发现他们。

一言以蔽之,过了起初两个或三个小时后,逃离庞贝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一面是火山,另外几面,在波浪翻滚的海、逆向的风和坍塌了的桥之间,每一条逃生的路都断了……肯定是死路一条了。可能的选择有很多。

考古挖掘充满同情地揭示了几种“抉择”。我们昨天遇见的宝石匠不知跑哪儿去了。但是在他的多慕思里的小祭坛上发现的焚烧过的供品,证明直至最后一刻他都在向神们祈求帮助和保护。然后他丢下了他的珠宝顺利逃脱了。

我们推想了三个女服务员兼妓女中最厚颜无耻的丝米莉娜的逃奔,但我们完全不知道在她的两个同事身上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试着进入到庞贝人经历过的悲惨遭遇中去。你们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 * *

[1] 启示录中的骑士有四个,根据现代的理解为:骑白马、握弓者象征战争;骑红马、持剑者象征暴力和杀戮;骑黑马、拿天平者象征饥荒;坐骑带点绿色的骑士象征死亡和瘟疫。

陷于绝境:最初的坍塌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4日17:00

喷发后四小时

SALUTEM ROGAMUS

我们努力自救吧!

梅南德罗之家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多慕思,有个由修剪成几何图形的植物点缀着的美丽的内花园,甚至还附带了一个小型的私人浴室。柱廊里的一根柱子上,有个女人写了一首献给另一个女人的爱情诗。这座宅院保存了还能看到的一场悲惨事件的遗迹。

我们返回到那些恐怖时刻……

花园完全被火山砾和浮石掩埋了。前厅同样如此,在那里,屋顶上的一直作为生命与光的传送者的方形敞口转变成了死亡通道。

承雨池整个儿地被浮石填满,它们堆积成一个锥形,又像章鱼那样伸向周边的各个房间。火山砾层真厚,以至如果有人想打开朝向路边的门,便被一道真正的浮石“浪潮”淹没。

一群人被困在了这个家里。就着油灯的光线,男人们女人们孩子们,绝望地试图从墙上打开一个出口。他们得加快干。可怕的嘎吱声从他们头顶上传来。屋顶上的浮石的重量在无情地考验着屋梁的强度。一次又一次紧张地敲击后,墙凿穿了,现在要把洞扩大即可。油灯的微光时而因天花板上掉落的灰尘而变暗,它快要塌了,然而多慕思里的人尽量不去想它,除了一个把脸藏在母亲衣服里在啜泣的小女孩。

突然,巨大的轰响充斥室内。连遮挡一下头的时间都没有。梁和瓦对着不幸的人落下,瞬间砸死了所有的人……

这只是曾在庞贝的很多房屋中发生的事实中的一个例子。

最初的坍塌开始于房屋的晒台和屋顶上的浮石厚达四五十厘米时。以一种时钟的精准性,城里到处开始不断响起倒塌声,伴随着瓦片破碎时隐约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在一座房顶上,三个头上包着布块的奴隶,裹着雾霾、顶着持续的火山砾雨,正在铲除浮石。他们是第三次上去清理屋顶和平坦的大晒台了。不只是他们,这时候有很多人都在尽量给自家屋顶去除石头的重压,尤其在听到因邻近的房屋倒塌而引起的混乱后。

对着三个奴隶喊继续铲的是我们很熟悉的一个尖锐的嗓音——伽尤·库斯彪·潘萨,长着蝰蛇眼的年轻政客。他在前厅里,观察着通过屋顶上宽阔的方形敞口所能看到的那一点点。他头上戴着头盔。那是爷爷的,一位因作战英勇——是这个政客没有继承的勇敢——而扬名的士兵。他继续叫喊着,却是徒劳的,因为奴隶们在那上面听不见。接着,悲剧突然发生,前厅顶棚整片檐口重重地塌落了。那是奴隶们还未清除的一处,现在三个人都探着脸想看清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听不见伽尤·库斯彪·潘萨的声音。在一堆瓦和梁下面,他们能看见一只还在颤抖的手处于最后的抽搐中。旁边,祖父的头盔完全变形了,布满了血点……

类似的场面重复在很多多慕思里面,可有一座给我们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它是法乌诺之家。那个非常宠爱她的孔雀们的高雅的女主人成了孤身一人。她的奴隶们全都失踪了。

通过挖掘出土的那一切,考古学家们得以恢复了她的最后的绝望举动。她把金器和珠宝收在一个包里,跑向大门准备逃离。但是应该有什么吓住了她。

可能是因为浮石堆积而未能打开门,或者慌乱得不知所措了。她把装着“宝贝”的包丢在了前厅,跑向了她最喜欢的地方——伊苏斯战役马赛克图,也许是为了寻找屋檐下或天花板下的一处庇身地。不过,天花板在某一时刻塌落在了她身上,使她当场丧命。挖掘报告上描述,她的骨架被发现时双臂上举,呈一种绝望地试图护住头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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