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6
庞贝的每座多慕思、每个铺子或每家“酒吧”都在讲述着一个故事。
比如罗慕路斯和勒莫斯之家,如此称之是因为它的那些壁画表现的是罗马的诞生。这里被倒塌物压死的是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和两只狗。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手里握着不止十六枚金币,两个戒指,其中之一刻有开首字母FA-H。男人可能叫法毕乌斯·H,这个细节向我们揭示他曾是有权有势的法毕家族的成员。
在六区的一个靠近维提之家的饭馆里,坍塌可能砸中了饭馆老板,名字是萨尔维奥,以及另一个男人。饭馆的楼下发现了一条玻璃熔浆项链,可能是一个成功逃脱的妓女的。而饭馆老板和他的朋友则等得太久了,也就是说直到浮石层已经变得如此之高,为了从屋子里出去,需要利用楼上的玻璃窗。恰恰就在那时,屋顶掉下来压住了他们。萨尔维奥手里抓着个人财产,当然也不少了——三百零五枚银币,六枚奥雷欧金币和一些首饰。
我们在这个场所将能看到的情景,今天还能在饭馆的墙壁上,在文字和小图画的形式下使人忆起。在一幅小画、一种超前的连环画上,表现了一个女招待在为显然“微醉”的客人们服务的“艰难”任务。顾客之一对她说:“拿这边来”另一个说:“不!这杯子是我的!”于是女人恼了,说:“谁要就拿去!敖切阿诺,这杯你喝吧!”。
在另一幅小画里可以看见两个男人在掷骰子,可正要吵起来:第一个赌徒——奥尔托——还拿着掷骰子的杯子,一边数着骰子的点说:“我投中啦!我赢了!”于是另一个边回答边指出骰子停在了两点上,因此是他赢了:“不是三点,是两点!”奥尔托则坚持:“骗子!我中了三点!我赢了!”另一个便开始辱骂起来:“奥尔托,你是个口交者!是我赢了!”在接下来的画面里情况恶化了,两个人撕打起来,于是饭馆老板介入,把俩人都赶出店去:“你们到外面吵去!”这个特殊的小天地永远地完结了,被浮石埋没了。
连神庙也变成了死亡之地,比如伊西斯庙。根据一些复原,喷发时刻几个祭司和他们的助手们正在神庙后的厅室里吃午饭,享用着面包、鱼和蛋。他们魂飞魄散地收拾了一些较神圣和珍贵的物品,把它们装进一个袋子里,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刻逃出神庙逃离城市。然而刚一上路,一个被指定背袋子的祭司摔倒了,所装的一切都翻落在地。在同伴们的帮助下,大家一起继续朝三角广场走去,在那里,一次强烈的地震造成了柱廊的倒塌和他们的死亡。
考古学家们重新找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其他祭司没有逃走而留在了庙里,不过同时就被困住了。有些人在靠近厨房后面的一个楼梯处死于窒息。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是更健壮的一个,用一把斧子劈开几面隔墙试图出去。直到碰上一堵更牢固的墙,他也死于窒息……
铁匠马克·佛路西奥·尤文科一家的经历太震撼人心了。他家与梅南德罗之家仅两步之隔。那是一座简朴然庄严的住宅,装饰了几幅漂亮的壁画(其中突出的是一幅“伊达山上的帕里斯和海伦”和一幅“伊卡洛斯的飞翔”)。除了各种工具,其间有一系列用于关锁木箱的装置,还有一辆给孩子玩的四轮小车,表明铁匠做木工也很熟练。
他的妻子(或妾)在桌上留下了几个小香水瓶和几样首饰,其中之一是一条用二十七个青铜珠子、骨头和琉璃做成的27个不同的神像护身符穿成的项链,其间有伊西斯。俩人逃避到了餐室,认为那是家里最安全的地方,在那里徒劳地等待。考古学家们就是这样发现他们的。铁匠的骨架是靠在一张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的,脚上有凉鞋的残余(发现了一枚小钉)。靠近他的榻尾处是女人的骨架,上肢缩起并弯曲在头下,下肢搁在地板上。还有百来个塞斯特尔兹奥银币。
这些故事都在讲述着坍塌,窒息,因不可能打开一条生路而破灭的希望。我们还知道由于滚烫的火山砾或掉落的油灯引起的着火:比如在阿博恩当杂路的一座多慕思里发生的那些。
正是这里又再现了另一个感人的故事。有关马克·卡利迪奥·拿斯塔,卖神像的流动小贩,“推销”一尊小雕像(并唾了一口)给钱庄老板的那一位。
如我们所了解的,奥克尼亚氏族那个巨大又俗气的四门拱是他经常摆摊的地方。在这座大建筑下面,现在避着好多人和几匹马。他们拿不定主意该做什么,无疑等了很久。太久了……
四门拱在某一时刻倒塌了,压死了他们中的很多人。考古学家们找到了至少三个男人的骨架,不过他们还使另外一样东西重见天日了,即五十个青铜和陶土小雕像(可能是装在一个袋子里的),刻有销售者的印章,正是马克·卡利迪奥·拿斯塔的。
这就是我们怎会知道他叫什么和在哪里“活动”。袋子并非在路面上而是在八十厘米的高度上被发现的事实,说明流动小贩是在逃命时经过这里并丢弃了袋子,太沉重太碍事了。
鉴于浮石层当时抵达的高度,事情应该发生在二十点左右。你们设想一下那个情节:他带着一副怪相放下他的宝贵的袋子,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艰难地在浮石层上前进,消失在雾霾和黑暗中。自这一刻往后,我们再也不了解他的任何事,不知道他是否得救。
至此,在那种大家看来都似乎已是世界末日的形势中,人有多少不同的秉性便有多少不同的行为。
诗人切斯奥·巴索可能是立刻逃离的。他入住的那家“酒店”的老板科斯奥·里巴诺,最初看见云团升向空中之际便立刻明白了要袭击城市的灾难的规模。当大家都还在广场上想搞清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及时准备了三辆双轮马车(在埃尔科拉诺门,旅馆近旁确实有几个牲口棚),载走了全家、较宝贵的财物和几个熟人,同时邀请诗人搭乘一程。但是他拒绝了。他无法把昨天刚刚见到的那个美丽的贵妇人从脑海中驱除。当最后一辆马车远去时,他已经走到了城里。
他来到别墅之际,维苏威乌斯爆发了。他怀着惊惧看到了升向空中的巨大的喷发柱,他敲响了大门。可是没人来给他开门。多慕思里面慌乱成了一团,谁也没想到去开门。切斯奥·巴索就这样站在街头,一动不动,被从四处逃散的人围绕着。他的眼睛与一个小孩的目光交接,他也僵在了路中央。
他马上跑向他,为了帮他逃离石块和火山砾。他紧紧揽住他避到一片屋檐下,在恐怖的噼啪声中,他问他住在哪里,他的父母是谁。一望而知,他出自一个优裕的家庭。然而他不说话,完全处于休克状态。他只指了指仰倒在地的一个女人的躯体,几乎能肯定是孩子的母亲,她被空中落下的岩石砸中了。两个人手拉手找到了一处庇身地,等待着魔雨停息。他们试着赶往港口,从柱廊下面经过广场,每次走过一具尸体,诗人都要挡住小男孩的眼睛,然而,只是一份徒劳的努力。到了某处,他们跨过了一具老先生的遗体。他看上去没受伤,面容安详。
切斯奥·巴索没认出他,但是小男孩认出了。他睁大眼睛,一边抓住了诗人。那个人是他的爷爷,是城里为大家所熟悉的人。也是我们熟悉的人。我们把他称作庞贝的“昆体良”。应该是梗塞害死了他,可能并非独有的例子。在这场灾难中,梗塞肯定也造成了人数众多的大批死亡,尤其在老年人当中……
诗人继续和孩子逃奔。两个人在一家“酒吧”得到了帮助和庇护,还有提供给他们的食品。然后他们继续已经变得非常困难的行进。他们在处于这场浮石和灰末雨下难以辨认的剧院稍停了片刻。正当切斯奥·巴索沮丧地打量着塌了破了的戏台时,一声闷响袭击了他。
本能地,他把孩子推出了房檐。他没受苦。小男孩坐在那里,傻了。那个声音不再和他说话了,他只能看见从废墟中露出来的长袍的一条边。他在浮石上移步,离开诗人的没了生命的身体,看了他最后一眼后便再次被雾霾吞没了……
徒劳的等待
蕊柯媞娜的别墅
公元79年10月24日17:30
喷发后四个半小时
VIDE QUE PATEOR (…) ROGO看看我有多痛苦……我求求你……
蕊柯媞娜呢?年轻的女人没离开过晒台。寒意渐浓。她叫人在她身边放了一个炭火盆,并要求不断地给她送热饮。还不见普林尼的影子。
大海波涛汹涌,在其他日子里会是值得观赏的令人叫绝的一景,而今天却是许多敌人中的一个。在蕊柯媞娜的身后,火山持续地为可怕的火山云助威,它带着它的那些闪电光环高高耸立在自然风景之上,浓雾笼罩着庞贝。它仿若是从天上垂落下来的一幅帷幕。而这里,地平线上空无一物,空气凉飕飕的,也许还太凉了。风狂乱地吹着。
蕊柯媞娜有置身于陷阱的感觉。背后是势不可挡的火,前面是惊涛骇浪的海。往哪儿跑?她只能期望着老普林尼来救她,可海天交接处不出现任何船只,蕊柯媞娜除了贴牢在青铜栏杆上,什么也不能做。
突然,一个奴隶指着水面:“那里!”在高高的波涛和白色的浪花之间,隐约可见水上有几个又长又低的巨大黑影——四列桨船!总算来了。尽管海上状况困难,它们还是列着队前进,所有的帆都张开了。一道美丽加威力的奇观,最主要的还是一条真实的生路。光信号不断地从信号塔发向船只。
老普林尼始终站在船头,无法将视线从那已经位于他们上方的庞大喷发柱上移开。不仅仅是他,还有惊恐、沉默的海员们,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携带着火光、喷气声的怪物,以及庞贝上空的火山砾和灰末瀑布,从这里看去是如此的清晰。老普林尼用他的眼睛观察着每一样东西,然后把他对现象的亲身感受口述给他的秘书,秘书抓住缆绳做着记录(我们想象一下秘书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晕船……)。仍旧是小普林尼讲述了这一切:他(老普林尼)赶紧去往别人都在逃离的那个地方,径直把舵转向危险所在,毫不畏惧,口述和形容了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场可怕的灾难的每一种现象,每一个特征。
可这时有什么事发生了。
还在远处的船,慢了下来。它们位于埃尔科拉诺的深海处。离开海岸一段距离,好像迟疑不决似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可以明白船上有什么问题。蕊柯媞娜不明白,她的贴身奴隶却是清楚的:“夫人,他们不过来,他们没法靠岸,海浪太猛了……”
其实,过错不在海。小普林尼在他的信中明明白白地解释:……接着,出现了一片意想不到的浅滩,沙滩淤积了从山上喷射出的石块。
事实上,岩浆库逐渐排空造成水底升高,水底就在水面下或者甚至还在某几处露了出来。从海上看(如普林尼认定的那样),感觉是崩塌物在填满了水底时增加了它的高度,阻止了四列桨船的靠近。
谁知道,也许发出警报的是龙骨“刮”到了水底,它莫名其妙地比往常浅。这并非是个不寻常现象:1983年,在波佐利和整个坎皮佛莱格瑞地区发生过一次类似的情况,地面缓缓上升,以至渔船再也无法靠近海岸,因为海底升高了。
舰队司令进退两难的处境是有多简单就有多可悲:他能冒着沉没四列桨船的危险去救援这一段海岸上的居民吗?可去较安全的另一段营救其他居民不是更好?
老普林尼咬着嘴唇,他决定转往偏南方向。斯塔比亚有个吃水好的港口,在最糟的情况下,深海处有个可靠的锚位。当然,这就意味着把蕊柯媞娜丢给命运了,但他别无选择。于是,几艘四列桨船重新起航,伴着岸上盼望救援的人的惶恐的喊叫。小普林尼写道:他犹豫着是否该靠岸,但随后,他对劝他如此做的舵手叹道:“好运帮助勇敢的人,驶向彭坡尼亚诺。”
后者那时在斯塔比亚,在海湾的另一边(因为那里的海在一边顺着海岸进入的同时慢慢转成一个弯道)。
老普林尼不放弃。他下令改变航向去斯塔比亚,船上的很多人都低声诅咒他。
航行继续,四列桨船在蕊柯媞娜模糊的泪眼前列队前进,而新的震颤又向着她的别墅袭来……
消逝的太阳和生命
维苏威海岸
公元79年10月24日18点
喷发后五小时
OMNIBUS POMPEIANIS FELICITER祝所有的庞贝人快乐!
蕊柯媞娜重又陷入休克。船再也救不了她了,现在她得设法自救。在一次连着一次的震颤中,她唤来贴身奴隶艾乌提克,她对他说,必须离开这里。
有先见之明的艾乌提克已经让人备好了两匹马——肯定是一种更快的交通工具。
正当他们要出去之际,看见一名禁军向他们跑来。他越过围墙,请求打开别墅的大门。为什么?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来了,为了把蕊柯媞娜接走。
在他急急忙忙地向着庞贝折返的途中,他明白了他永远不可能回到已经注定要消亡的城市了。然而,带着至少救助蕊柯媞娜的打算,他还是继续前进了。
俩人紧紧拥抱着,女人在这个拥抱里尽情流露出她内心深处对保护的需要。对于她的恐惧,提多的宽肩和胸脯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一次新的摇晃使他们猛然回到了现实中。数秒钟内他们上了马,一小群人迅速离开别墅。蕊柯媞娜回首看着她的世界消失在一个拐角后面。
越过一条干涸了的大运河上的一座桥,他们从埃尔科拉诺最高处的住宅区“掠过”。家家店铺都关闭了,扇扇门都上了栓,城市已经成了的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无人地带。很快,他们越过了第二座桥,把埃尔科拉诺也抛在了身后。在他们通过后的片刻,一声巨响把马吓住了,一道湍急的火山泥石流冲垮了他们刚刚越过的那座桥,顺着大运河注入海中,把它染成一片浅灰色。
他们从未见过的事情正在发生……正常情况下,两条环城大运河是干的。桥仅仅是为了确保通行更快更安全而已。然而,维苏威乌斯向大气层喷射的超量的蒸汽形成了大暴雨,把河床突然涨满,同时把大量的火山灰冲向下游。结果就是,湍急的泥石流冲走一切,我们可以想象,也包括两座桥……
现在埃尔科拉诺孤立了。那段向北的通往生路的两个或三个小时的路程,这时变得窒碍难行。
蕊柯媞娜、她的贴身奴隶艾乌提克、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三个护卫禁军,穿越在一片好像不再属于帝国的领土上。
他们遇见的皆是遗弃和破坏。有时他们被迫避开墙壁、房屋或者倒塌的高大建筑绕行。一座座大别墅空空如也,尽管他们不止一次看见成群的窃贼带着金器和首饰走出大门。他们已经记不清倒在路上的尸体的数量了。
太阳低垂在海上,稍后即将沉下。它的斜晖穿破大气,从怒涛滚滚的海上越过,照亮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喷发柱。
那个在海岸上看来别有一轮美丽的落日,在庞贝却具有不同的效果,它在万物之上散发出一种阴森森的气氛。太阳,对于能够看到它的人而言,像一个又白又冷的球,无力赠献哪怕是最低的热量……
面包商莫德斯托逃遁到城里的一座防御塔楼内——我们昨天早上参观的那座。这绝对是个最佳主意,因为它是为了抵御军队的火炮而构思的。他被阳光吸引到窗前。有一片刻雾霾似乎在消散,庞贝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惊恐地发现,城市正在“沉没”……
浮石层大大超过了一米,正逐渐将城市掩埋。红屋顶不复存在,此刻,主要颜色就是浅灰色。路边的喷水池几乎全都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人行道。到处都着了火,因为某些坍塌的屋顶压碎了在这个由维苏威乌斯造成的虚假的夜照明的油灯……
他试着看看港口处于怎样的状况,那是他想等浮石和灰烬雨一停就逃过去的地方。但他不知道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即使可能出海,要购得船上一个位置,他得和与他抱有同样念头的密匝匝的人群搏斗。
借着暂时的明朗,他看见一群来自农村的逃难者朝埃尔科拉诺门走去。他们的周遭是月球般的景色,田地难以辨认,好像盖了一层雪似的。很多树倒在地上。它们的枝杈于断裂中,使在坠落浮石时到它们的枝叶下面寻找庇护的人死于非命。这里那里隐约可见一些“小高地”,那下面埋着坟墓或还愿祭坛。
现在,一切都絮了棉花,包括风的低沉的怒号……
从瞭望楼上看去,进城的那些人仿若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他们披着一层白色灰烬,无声地走着,他们那绷紧和恐惧的脸在灰烬下显得表情呆滞。
摔倒在地的人和倒下的雕像变得完全难以辨别。唯一的不同便是,当一次新的强烈地震突然来袭,眼睛大睁时的眼白。假若它们还会睁开……
舰队司令的最后一趟旅行
斯塔比亚港口
公元79年10月24日18:30
喷发后五个半小时
QUI MEMINIT VITAE SCIT QUOD MORTI SIT HABENDUM为生命思考的人知道死亡保存着什么。
老普林尼也不安地凝望过那同样的落日。他的内心渴望研究和搞懂这个雄伟景象:就是火山喷发。与他那习惯了到处看到神的标志的罗马人的思想相反,力求理解在一个如此重大的现象里隐藏着怎样的启示。
每只低翔在水上的鸟,每根漂浮的木头,在船上看到的一切都被理解成凶兆。大家都知道,海员们是迷信的……
在深海处的人可以看到困在码头和私人别墅靠岸处的那些船,同样如此的还有埃尔科拉诺前面的货船。海浪汹涌得令人难以置信,风是逆向的,实在不可能驶往深海逃生。几乎能肯定有人试过出海,然而较可能的命运是沉没了,就在滞留陆地的人惊惧的目光中消失于浪涛之间。
只有像四列桨船这样坚不可摧的船只,加上老练和经验丰富的船员,才能应对这种形势。的确,老普林尼的那些海员是帝国最优秀的……
舰队司令完全能理解挤在堤道上的人们的恐慌,尤其是看到他的几艘四列桨船时。根据罗马人的思考方式,万一要搭船,那首先是富人、贵族和政府行政人员的特权,然后才会附带考虑普通百姓,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需要说明的是,事实上只有其中两艘船能够充分营救后来考古学家们在埃尔科拉诺海岸发现的、在绝望中等待救援的所有的遇难者)。
接近埃尔科拉诺,四列桨船减速并准备靠岸和载运能清楚地看见位于城市前方的沙滩上的那些人。很多人来到岸边正是为了能够上船。他们身后,喷发柱和闪电的蓝光以及它的内部热量的红光,产生的是一个世界末日般的场面。然而,如我们借用蕊柯媞娜的眼看到的那样,救援将因为水底的升高而取消。
再往前是不可能的,援救人员会变成遇难者。现在我们设身处地为在四列桨船上的老普林尼想想,不难想象他的内心有多苦恼,然而他别无选择。现在,太阳低垂,大海咆哮,寒冷开始无情地钻入海员们的体内。鉴于海况,需要尽早找到一个靠岸处,在黑夜把海变得于四列桨船也是险恶的之前。
当他们朝着斯塔比亚前进,把埃尔科拉诺留给它的命运时,一些海员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的家人住在埃尔科拉诺……
在城市的沙滩上和蕊柯媞娜的别墅里,我们看见了无限的失望和沮丧。被抛弃在获救的希望触手可及之际是痛苦的。很多人扑倒在沙滩上,放任自己绝望地哭泣。
四列桨船舰队放下了帆继续向前,片刻后开始进入掉落的火山砾的“锥体”。能见度也降低了,所有的人都愈加清楚自己正缓缓滑入一场劫难的内部。风只朝着这个方向吹,返回基地是不可能的。“我们掉进了陷阱”,大概不止一个海员想过。
航行变得越来越艰难了。海上铺盖着一座座漂浮的浮石岛,舵手每次都得努力避开。当它贴近他们漂过时,大家都默默地打量着。有时可见大块的布满了冠子的黑色岩石在漂浮,冒着热气从船旁边漂过,然后被水流带走。海员们惊呆了:岩石在漂,仿佛软木似的。事实上,因为它们多孔且因含有的气体而浮于水上。
另一个使大家感到意外的特点是气味。之前谁都没有闻到过:海洋的那种典型的难闻的腥味与硫黄味混合成第三种气味,任何人都忘不了(在夏威夷,我们在拍摄熔岩流向海里的过程中,我亲自体验过这种混合的怪味,我可以保证它的确令人难忘……)。
然而,海里不只有浮石。还有从空中坠落的火山砾:现在,他们越靠近,落在船上的灰烬就越热也越密,还落下浮石和被火灼蚀、破碎了的黑色石块……
这些在甲板上发出“油炸的吱吱声”的石头被泼了水,产生一团蒸汽。常常再一脚把它们踢进海里。尘雾变得越来越浓,海员们开始咳起来。那个看上去像一条伸进海里的“泥舌”其实是一堆巨大漂浮的浮石。船只越过庞贝港口,或最好说它应该坐落的地方,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雾霾笼罩了,得摸索着前进,要找到一个停泊处是难以想象的。
强大的四列桨船在深海处停下。也许恰恰就在那个叫斯科聊迪若维里阿诺 [1] 的小岛附近。再往前就欠谨慎了。
老普林尼把海上部队的指挥权交给级别最高一个将军,坐着一艘桨船进入位于瓦拉诺山丘下的斯塔比亚港口。
港口的场面是悲惨的。几条小堤道上挤满了想获救的人。场面混乱不堪。一些人意欲乘着不适合那种海况的挤满人的小船逃离。甚至老普林尼的船身也受到了冲击,但船上的军人把任何一个靠近的人都推开了。不难想象那绝望的情景,事实上,在灾难中没有一个不失去一位家人或亲人的人。
老普林尼停住和他们中的几个交谈并试着使他们安静,然而,最终为大家做决定的是风。狂风,朝着相反的方向刮……舰队司令最后发现了他的老朋友彭坡尼亚诺,蕊柯媞娜的宴会上的宾客之一。仍然是小普林尼讲述的情节:桂维·彭坡尼亚诺,尽管危险不曾临近,但看上去随着发展会变得紧迫,他把他的东西搬运到了几只船上,决定逃走,要是逆风会平息的话。而风当时有利于我舅舅的抵达,舅舅拥抱焦虑的朋友,鼓励他安慰他……
普林尼满身灰尘,几个小时没进食,完全累垮了,他请求朋友能让他去他家里,痛快地洗个澡和吃点什么。我们设想彭坡尼亚诺不情愿地接受了,可是海况不容他作出另一个选择。稍后,俩人已经在他的富丽奢华的家中了……
外甥以那段时间和舰队司令在一起的人的陈述为依据继续讲述,这些人中很可能还包括彭坡尼亚诺本人:为了用自己的信心平抑彭坡尼亚诺的恐慌,舅舅想被带到浴室去:洗过澡,愉快地吃晚饭,或者更是假装出的愉快。
老普林尼,他心里完全清楚他们当时所处的极端危险的形势。事实上,出奇的平静恰恰表明舰队司令的内心深处明白了,已经不可能再做什么了,唯有等待并希望一切都会结束。间接地,这几行字让我们了解了无数躲在自己家中或临时庇护所里的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太阳落进了汹涌澎湃的大海。它的光线将在三天以后才重来温暖斯塔比亚和这个历经劫难的地区。
而在火山内部正发生着什么呢?
* * *
[1] 斯科聊迪若维里阿诺(Scoglio di Rovigliano),是那波利海湾中、若维里阿诺境内的一座小小的礁石岛。
最初的死亡之云
维苏威乌斯
公元79年10月24日20:00
喷发后七小时
(VENIMUS H)UC CUPIDI MULTO MAGIS IRE CUPIMUS我们满怀希望来到这里,又更加心甘情愿地想离开……
喷发柱已经达到了二十六千米的高度,是现代的一架正规客机飞行高度的两倍多,喷发柱每秒钟从火山喷射出的岩浆达七千万千克,惊人的数字。
很多个小时以来,含水层的水(也许还有海水)再也无法进入火山通道了。从专业角度来看,喷发已经从含水相态过渡到了纯岩浆相态。换言之,如果之前有过因和水相互作用而产生的爆炸,那现在只有狂喷的岩浆在引致喷发。
从喷发开始,射向空中的岩浆有整整一立方千米,显然,这导致岩浆库排空了一部分。为了不断保持住它的体积,岩浆以产生许多气泡来补缺,它们已经占了它的体积的百分之二十。
炽热的熔化物的大半部分都转变成了白色的浮石,四立方千米的浮石从空中掉落,覆盖了东南方向一片非常广阔的区域内的景物。估计仅在庞贝,浮石的厚度大约是一百四十厘米……
现在,我们知道一立方米的浮石重半吨多,也就容易明白屋顶为什么会坍塌:好比是每平方米的屋顶起码站立着六个男人……因此可以明白,为何竟然有百分之三十八的遇难者是被坍塌而非气体或火山云夺去了性命。这意味着三个遇难者中便有一个死于坍塌。
观察由地质学家们绘制的浮石坠落的地图,可以发现在斯塔比亚核定出的厚度较低(在五十厘米到一米之间),而在欧普龙提斯,它尽管更靠近维苏威乌斯火山,却还要低(二十五至五十厘米)。这就意味着,庞贝不幸地建造在火山有一天会把它的喷射对准那里的所在。
至此,火山的中心在发生着什么。气泡起先集中在岩浆库上端,随着它的逐渐排空,它们还开始在下端形成,造成温度各异的几种物质和化学“配料”以及一些稍有不同的结晶体之间的重新搅拌,对处于火山山坡上的人造成致命的后果。
现在从通道出来的浮石较黑(今天,任何一个参观庞贝遗址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出淡颜色浮石和灰色浮石之间的区别),体积更大,更密实,更重。
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想到,这种浮石会造成房屋的进一步坍塌,然而坍塌的却是喷发柱!事实上,从火山喷射出来的物质含有越来越多的浮石、重砾子和大量的气体,蒸汽和挥发性物质越来越少。换言之,它更“重”了,到了某个程度,它无法再往高处推进了。它停住,然后沿着山坡下滑,并转变成致命的滚烫的崩塌物。
从考古学家们发现的沉积物可以确定,这种崩塌发生了两次,紧接着连续产生的两次几百度的火山碎屑流淹没了附近的别墅和庄园,比如在泰尔齐尼奥,它们在转瞬间便使屋里的人死于非命。
在所谓的“2号别墅”和“6号别墅”里,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十二具骨架。至于“2号别墅”,更是具备了搞清住户们在生命最后一刻里的活动情况的可能。两只狗和五个人躲避在了餐室里,其中一个靠近门口。碎屑流刹那间便杀死了他们,接着天花板塌落在了他们身上。一个女人,也许是房主,在看见或听见滚烫的火山碎屑流袭来时,和她信任的奴隶一起尝试过绝望的逃奔。她曾带着一个装有银器的袋子。逃跑时她把它遗落在了餐室所面对的柱廊下。一场徒劳的逃奔。炽热的云雾顺着别墅大门口的墙,转眼便追上了他们……他们的骨架就是在那里被找到的……
泰尔齐尼奥的别墅都毁了,它们悲惨的命运是记在地名里的,它可能源自拉丁语terra ignita,即“焚烧过的土地” [1] ,或者源自ter ignis,由 oppidium ter igne ustum产生的拉丁短语,即“给火烧过三次的地区”。
别处的形势怎样?在欧普龙提斯,火山灰的堆积造成了所谓的泼裴阿别墅的屋顶和柱廊的坍塌,迫使很多曾躲避在此的人匆匆赶往毗邻的多慕思——“别墅B”,那座做批发的别墅。
在这同一时刻里,庞贝在发生着维提兄弟的事变,这里我们来转述一个推测性的、但也是近似真实的描写。
两个人在逃走和抛弃他们的财产之前等得太久了。现在,他们由一个自由奴带引着,由几个举着油灯帮助他们跨越已经有一米半高的浮石堆的奴隶围着,艰难地穿过城市。他们的目标是一只连带着划桨人的船,带路的自由奴保证它能使他们得救。它就停泊在庞贝城墙上最漂亮的别墅的主人法毕奥·儒佛的私人堤道处。房主没了踪影,有人说他出城了,另一些人说他死了。然而船完好无损,只等着起锚,当然要在一份丰厚的报酬之下……
无所顾忌的自由奴想乘着灾难发财。谁也不会去关心一只偷来的(或如他所言“借用的”)船。维提们的付款是城里只有少数人能够拿得出的一笔数目。这种“生存的市场”可能也属于庞贝的灾难的一部分。
海在起伏翻滚,风是逆向的,可依照自由奴所说,用桨就能离开并安全逃往索伦托半岛。他安排了一小群同伙(再说他们也急不可耐地要离开城市),这时在极力阻止任何人靠近漂亮的船。
维提们在柱廊、毁损了一半的阳台下、已遭抛弃的屋子里,穿行着一条“抵御了”坠落的浮石的真正的军事演习路线,在雾霾中行进了一程后,终于抵达了防波堤。他们几乎是跌落进了船里的,跌倒在用木头和镀金青铜做的雅致的斜顶棚下面,浮石在顶棚上叮当作响“叮叮当当”。
船缓缓地驶向深海。划桨人使劲划着。在这种雾霾里,船仿若横渡冥河阿刻戎的卡隆的船。其实,犹如在地狱的河上横渡的幽灵,维提们也为这次渡海支付了一笔钱。他们希望那是用作救命的。由于临时船员和深海处等着他们的浪涛(对此,船上的他们还不甚了了),实际上他们可能将在阴曹地府下船……他们消失在了雾霾中。我们将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在斯塔比亚,谁也不知道其他市镇正发生的事情。但从这里能看见维苏威乌斯山上爆发的火灾。火山云引发的火焰,在泰尔齐尼奥的别墅废墟之间熊熊燃烧。这就是外甥的叙述中老普林尼对现象作出的解释:与此同时,从维苏威乌斯山上的很多地方闪射出大团大团的火焰和一处处严重的火情,夜的黑暗把火光映衬得更加强烈了。为了缓解恐惧,舅舅跟人说是农民们因逃跑而留下的空屋着火了。然后他去休息,还真睡着了。因为,他的由于体格庞大而显得沉重和响亮的呼吸,被从门前经过的他们听见了。
同样是小普林尼,他还提供给我们一个在三十千米开外的米塞诺所能感觉到的气氛的宝贵描述。尽管远离维苏威乌斯,惨剧在这里也粲然可见。
我舅舅出发后,我把时间全都花在了学习上,因为这正是我留下来的目的;然后是洗澡,晚餐和不安且短暂的睡眠。
如已经说过的,就连埃尔科拉诺也未曾受到浮石的袭击。但是,它的居民们不同于米塞诺的那些,他们被火山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和持续的强烈地震吓坏了。一个普遍存在的想法是,祸患迫在眉睫,城市将无法幸免。所有的人都在逃遁。
* * *
[1] 这里也可译成“焚烧过的村落”。
埃尔科拉诺:市民们在哪里?
埃尔科拉诺
公元79年10月25日,夜半时分
喷发后11个小时
VICINOS FUGITIVOS
邻居们逃走了。
我们与火山只相距六千米,在为它可怕的活动而产生的恐惧之余,又加上了逃难到城里来的绝望的人们讲述的恐怖消息。
我们位于埃尔科拉诺的一条要道,最大的德库马诺路,城市的一条“大道”上。所有的卡尔多街都笔直又狭窄,向着大海伸下去,这条街道则与海岸并行,它是如此的宽阔,以至可以设置市场。这个地方惯常的混乱与现在的安静和荒凉反差强烈。只有一个篮子在路中央。周围的窗户全都关闭了,店铺也是如此。在近两千年后的今天,仍然可以看到一家店铺保存完好、排列整齐的门板。从中发现,门板是以普通木地板同样的方式,一块一块相互拼合起来的。每块门板的边沿都是凸起的,能不偏不倚地嵌入旁边那块的边沿上的长沟内,边框上也有沟,好让门板移动。
我们试着在街头巷尾转转。城市真是空荡荡的,在我们身后的空旷中,只有火山的巨大轰响在回荡,对此作出呼应的是起伏不定的大海的响亮喘息……
风把一所房屋高处的墙上的一扇忘了关上的小门吹得砰砰直撞。这是一种不祥的感觉。那些住宅里全都井井有条的。没有迹象表明仓促的逃亡,完全不是。
我们进入奥古斯都祠堂——祭司们聚集在为奥古斯都做仪式的地方,奥古斯都已故数十年,但被“神化了”,像神一样受着崇拜,连带着很多宗教仪式、庙宇,还有祭司。在那好像是个重要圣地的尽头的墙上,却有两幅表现埃尔科勒的壁画。正当我们在欣赏着这些杰作时,我们听见一阵深沉的呼吸声。响声领着我们越过另一面墙去看个究竟,真有可能某人会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睡觉?
我们向着门那边窥探一下。一个男人在睡觉!会是谁呢?可能是个大声打鼾的门丁,留下来守护奥古斯都祠堂的。如我们已经说过的,罗马人确实是早起早睡的。这个男人使我们想起这一点,尽管在这样一个世界末日般的夜晚睡觉似乎是不可思议的。或许另有原因:他病了。我们永远无法知晓……
我们出去并走向海滩,顺着那些卡尔多街中的一条往下走。我们的每一个脚步都在回响:我们真的置身于一座鬼城。在到达那个通往沙滩的小阶梯之前,我们听见一个小孩的哭声,从垂直耸立在沙滩和大海之上的苏布尔巴纳公共浴室上方的一所房子里传来。
我们探头看看,场面好像是那种耶稣诞生的情景。一个女人轻轻摇晃着一个摇篮,里面有个婴儿。两人的旁边是目光怔怔地瞪着虚无的父亲。他戴着一枚宝石上刻着蝎子的戒指,可能是一名在休假或退役的禁军。
在靠近沙滩的同时,我们开始听见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一阵随着岸边的临近而增大的嘁嘁喳喳声。我们走下阶梯,穿过公共浴室大门前的一小块平地,那里有城市的大捐赠人马克·诺尼奥·巴尔博的一座高大的骑马雕像。
最后一级阶梯,然后……
沙滩上人头攒动。看看,所有的埃尔科拉诺人都上哪儿去了!岸上。沿着海岸,是离火山较远、离援救更近的地方。摇篮中的小孩的父母也作出了一个更有谋略的选择:他们不加入拥挤的人群,但是如果有援救的船只来,他们立刻便能赶到海滩上。
不过,可使用的船已经没了。除了一只翻转的、一侧船身被激浪毁坏了的。它就留在那里的沙滩上,如同给予任何一个试图驶向深海的人的一种警告……有两百九十六个人,而在沙滩侧面可能(也应该)有更多人。依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之见,全体居民(我们所指大三四千个人)都分散在这一段海岸边是合乎逻辑的。
我们走在沙滩上。由于寒冷、潮湿、风和浪涛的喷溅,在场的大多数埃尔科拉诺人都躲进了穹窿顶下——渔夫们平时“停放”他们的船只的“车库”(见第二部分插图第8页)。我们发现在那些拱顶下面坐着很多人。他们在正常地交谈和聊天,没有歇斯底里或者慌乱无措的场面。
埃尔科拉诺人对自己的逃命试着做了用心安排。十二个小时前,在喷发开始之际,他们是吓呆了。他们肯定试过逃走;不过,同样如蕊柯媞娜的求助那样使我们明白了,通往那波利的道路难以通行(给废墟堵住了掩盖了,可能某几段因崩塌而毁损了,而且城边的桥几乎肯定倒塌了)。另一条逃生大道是海,可有个难题:它汹涌澎湃,即便到了深海处,风也会把船刮向庞贝,直落魔鬼之口,迎向确定无疑的死亡。简而言之,他们陷于绝境中;只有立刻出发了的人才有更多得救的可能,那当然不是带着小孩或老人的人。
在第一个下午,当耸立在他们头顶上的火山云已经变得如此庞大,以至把太阳都遮蔽了(好像它还想延伸到城市上空并将其吞噬似的)的时候,形势进一步地急转直下了。在那危急关头,与庞贝相反,大家都抛弃了住所,由于这里没有肆意掉落的火山砾,地震比附近的城市还要强烈,最好是在露天里待着,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发现他们都在沙滩上。
有孩子、女人和老人们在场,说明离家的逃遁并不是混乱而绝望的。不仅如此,对穹窿的占用是在井然有序的安排下实施的。是的,看看穹窿被占用的情形,有点像泰坦尼克号的救生“小艇”:那里面有很多女人和孩子,而在沙滩上的主要是男人们。
大家都在等待新一天的黎明,大海也许会平静下来,届时将有某些船只过来营救他们。
不远处,雄伟的纸莎草纸书籍别墅耸立在沙滩附近。这里也在沸腾着一种全然不同的“有秩序的”活动。它的主人正绝望地竭力拯救他的阔大的图书馆。一只船在私人堤道上等着他,尽管如我们说过的,大海激荡得让人不敢相信。
别墅里面形势紧张。在主要的房间里,地上有一些纸莎草纸书籍,还能看见几个“便携式”提箱,装了柄的小箱子,所装之物毋庸置疑是其他纸莎草纸书籍。
有点像小小大拇指的石子儿, [1] 只要跟着它们的排列便能注意到,它们是朝向通往楼下的楼梯的。根据带领过在纸莎草纸书籍别墅进行的最后的大规模挖掘的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来看,在目前已经出土的那层底下甚至还有另外三层,走下那几层曾可直接去往海滩上。
可能房主和他的奴隶们正在那么做,为了把大多数作品和便携式柜子搬上船。
我们看见他把很多个纸莎草纸书卷紧紧搂在胸前走下楼梯,他的奴隶们则拖着装有其他手稿的箱子。
矗立在沙滩之上的是一种兼做凉棚的厅室,设置了一扇扇大窗户(富裕的标志),厅里有四尊精雕细琢的雕像。
在挖掘的那一刻,我们开着几架摄像机,我还清晰地记得一条黑色的窗帘边从松软、潮湿的灰烬中露出来,一种粗布,它具有一个湿麻袋的那种结实。尽管流逝了近两千年的时间,可它仍然非常柔软,好像是前一天才被埋掉的……
可现在,要回到那些紧张时刻,不能不注意到正在将纸莎草纸书籍别墅主人浸没的焦虑。也许只在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将无法拯救他的全部的宝贵财产。他不知道,某种更严重的事情即将发生……
* * *
[1] 法国童话故事《小小大拇指》(Le Petit Poucet ,作者是Charles Perrault)里的小主人公小小大拇指,在获悉父母有意将他和六个哥哥抛弃在森林里时,机智地在身后一路撒落小石子,以此辨认回家的方向。
无声又滚烫的死神
埃尔科拉诺
公元79年10月25日1:00
喷发后12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