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7
CONTIQUERE OMNES
大家都沉默了……
喷发柱这时达到了三十千米的高度,每秒钟平均喷射二十万吨碎成小片的岩浆。岩浆库的一半已经充满了气泡。
从此刻往后的多少个小时里,喷发柱将在两种情况之间徘徊:一种将是充满空气,不重,能够保持自身的平衡,尽管飘飘摇摇的(如一张被风吹到空中的报纸那样);另一种将是没有足够的空气,会突然坍塌而形成杀死无数人的滚烫的岩浆流。
在很多个小时里,火山内的岩浆将会轮流更替这两种状态,多次上升和塌落。
第一次塌落将使喷发柱倏地下降整整十千米。为了对此现象有个概念,可以想想世界贸易中心的突然坍塌,我们都见过它产生的巨大灰尘“墙”在纽约街道上迅速挺进。
因此,从火山上下来一个“岩浆流杀手”。火山学家们称之为巨流1号, [1] 它向着埃尔科拉诺滚滚而来。
它的速度大约为每小时一百公里,内部温度是500℃至600℃。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它没有声响地无情推进。静悄悄地前进,一如死神 ……
夜里没人觉察到它,也许有人将在最后的瞬间看见那些微红的亮光,然为时已晚。用两秒最多三秒钟便穿过城市和条条向海的卡尔多街,它们使之直接投往沙滩……
它是一阵滚烫的微风,然而不具有摧毁力,因为主要是由灰烬和炽热的气体构成的,无力将所遇之物或者它一路下来时致死的人卷走,而把他们留在与它相遇的原地。
洪流前进着,它在抵达沙滩之前,先杀死了少数留在家里的那些人。考古学家们将发现共三十二具尸骸(低于全体居民的百分之一)。其中有奥古斯都祠堂的门丁,他还在睡觉,死于一瞬间,然后着了火的天花板塌落在他身上把他烧成了炭。
接着轮到躲避在广场公共浴室的男更衣室里的几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青年和一个小男孩。尸体中的一具仅烧焦了左半边,其余的则没有,这是因为巨流到达时他在门口。
接下来的遇难者是个低微贫寒的男人,可能是个奴隶,被巨流突然袭击并杀死在一座房屋的二楼,后来它被意味深长地冠名为“骨架之家”。
火山碎屑流在它的前进中不断地杀人,下次死于非命的是长于宝石浮雕和戒指印章的宝石匠的学徒。他大约十五岁。可能正是宝石匠叫他回店里去拿一些宝石的。考古学家们将在铺子和厨房之间的一条小过道里发现他的骨架,头钻在床下,处于一种无望的自救中。
接着是摇篮中的男婴和他的家人,加上其他在马克·皮廖·普里米杰尼奥·格拉尼亚诺之家的亲属,一共七具骨架。
让人震撼的事实是,巨流1号不仅夺人性命,而且还抹杀颜色!
许多房屋中的黄色墙壁变成了红色!是典型的高温造成的一种反应。同样的还有雕像(见第二部分插图第7页),金色的头发半秒钟即变成红色(让很多理发师妒忌的时间)。
在某些墙上仍然可以看到灼热的空气给黄色壁画涂上“想要的”红色。简而言之,是黄色褐铁矿在高温下变成红色赤铁矿。
这个现象使一些学者认定,“庞贝红”从未有过,因为它是喷发的热量的结果。不过,需要说明这是个不太可信的论点。当然有红色,热量从未抵达的地方也有(在庞贝被浮石掩埋的那积层下有之,在维苏威区域有之,帝国的许多其他地方包括罗马有之)。
火山云裹挟的乡间葡萄园的残枝断藤,后来竟然将在城里发现。
最后,火山碎屑流涌到埃尔科拉诺的尽头,扑向沙滩,转眼间杀死所有的人。
我们努力想象一下,在那种时刻置身于海滩意味着什么。比如,我们和一名禁军合为一体……
他的眼睛在打量着穹隆里面的人。尽管场面悲惨情况紧急,却不失秩序和尊严。寥寥几盏油灯照亮黑暗中的脸,他看见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一些人把孩子们紧紧抱在胸前或在竭力鼓舞一个显然是忧心忡忡的亲属。
海,在黑暗中喘着,抛甩着浪涛使之猛烈粉碎在岸边。在他头顶上,骤然而起的闪电刺破天空的同时短暂地照亮了喷发柱。它越来越高了。此刻好像覆盖了整片天空。在与维苏威乌斯的黑影交接的较低的那部分,可以看见丝丝缕缕的红色,白天隐约可见,现在是异常分明。真好似一个巨人铁匠的烟雾缭绕的铁匠铺……
忽然,禁军听见了什么。他转向维苏威乌斯。它消失了!喷发柱也同样消失了。取代它们的只有夜的黑暗,不过,从那黑暗中能分辨出微微的红光,到处都是,看上去仿佛悬在城市上空。门扇的撞击声和玻璃的碎裂声在增加,直至变成震耳欲聋的齐鸣,比海更甚。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一阵灼热的狂风将他推倒在地。他最后的稍纵即逝的感觉就是,一记打在太阳穴上和肌肤上的火热的耳光,眼睛里和体内难以描述的热量和疼痛。头部一阵剧痛……之后,什么都不复存在。
稍稍靠向深海处,一艘载重货船上的一名值班海员目睹着同样的场景,不过是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城市,就像有人突然对一幅画泼了一大片黑墨那样消失了。这种黑,带有那些貌似是很多红色萤火虫的东西在空中飞来飞去,那是熔岩流的火光。他揉揉眼睛。城市不见了。岩浆流这时似乎在向着他前进,浪峰上的白色不见了,红色的萤火虫们越来越近,不仅如此,看上去好像呈扇形在海上扩展……他听见水的吱吱声,因为它在迅速蒸发并向他身上弥漫。一股强大的热量即是他的身体最后体验的感觉。帆立即着了火,木头烧焦了,船上载运的双耳罐里装的油燃烧起来,把载重货船变成海上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火球。
船,在滚烫的雾和冰凉的水之间这种异常的力的较劲中,宛若点燃的火炬,持续地浮在水上。接着,它冒着烟沉没了。
今天,看着穹隆里缠绕着的或拥抱着骨架(见第二部分插图第9页),实在令人惊悚。即便是些复制品(原始的在仓库里),它们还是把一种残酷、即刻的死亡的恐怖完全展示出来了。
在骨头之间,考古学家们发现了无数往往是令人感动的物品,因为它们在对我们述说着它们的主人。有住房的钥匙,戒指,珠宝,装香水的小玻璃瓶,积攒的银币和铜币被熔合在了一起,一个羊毛帽的残余,一个小男孩的装有几个钱币的储蓄罐,一个装有外科手术器具的小箱子,一块奴隶戴的名牌(如现代的狗牌那样)。
此外,当然还有一位禁军的长剑和匕首……后者的出土引人注意。在近三百个人当中,只有一个曾携带了武器。尽管置身于一种紧急状况,这些人的思想里没有带武器外出的念头。事实上,在几场内战中发生过大屠杀之后,法律禁止携带武器。
不管怎样,譬如与中世纪或文艺复兴(那期间,刀剑很快就“跳”出来了)的社会相比,罗马社会的暴力程度要低得多。尽管是一个古老的社会,它却具有很强的法律性。在这一点上是非常“西方的”和新式的。
我们还是回到岩浆流刚刚经过的时刻。
所有的人都在恐怖的方式中丧命。当时在沙滩上的人是被活活烧死的。在穹窿里面的人被一阵热量包围,因为热冲击,温度高到即刻致死。数秒钟内,人便成了一堆白骨。有些情况中,大脑进入沸腾状态,头颅炸裂。想想当时可以听见的闷响便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挖掘出的骨头的表面——头颅的外部和内部——是黑色的事实,就是大脑“烧熟了”的一个科学确认。
骨头上的痕迹与五百度的温度不矛盾,那一般是火化使用的温度。
站在沙滩上的士兵就是简单地“熄灭”并往前扑倒在地上了。在穹隆里背靠着墙闲聊的人头一歪,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十九个世纪……
今天打量着这些骨架,能看到把一个蜷缩着身子的孩子的头靠近自己乳房的妈妈,本能地在父亲身后寻找庇护的少年们,站着的人双膝着地、上身往前扑地跌倒(出土时他们就处于这种姿势),或者另有一些人则是完全瘫倒并张大了嘴巴。
埃尔科拉诺的死者,一眼看去便和庞贝的那些“不同”。尽管,我在这些考古地点进行拍摄已二十年有余,始终震动我的是埃尔科拉诺人和庞贝人面对死亡的姿态。后者好像表现出一种为了从灾难中逃生而奋斗和防卫的姿态(对此我们将在下一章讲到)。而埃尔科拉诺人,由于温度要高出很多,他们死于刹那间,好比有人猛然切断了他们的“电流”似的。
注视着这些骨架,几乎能够感知那些中断的话题,说了一半的言语,没有完成的呼吸,突然消逝的思想……
他们没有觉察到正在发生的那一切。如我们说过的,也许在沙滩上的那些人听见了响声,可能看见了,但仅仅是在最后,当不易觉察的光在黑暗中迎向他们,他们感觉到了热浪越来越热时,我们别忘了,岩浆流越过全城用了两秒最多三秒钟。 [2]
对躲避在穹窿里的人来说,死亡未曾通告就来了。也许,与在沙滩上的人相比,有了做最后一次呼吸的时间,不会更多……
如果一方面,穹窿的墙壁在集中热量而不是把它分散在空气中的同时产生一种“烤炉作用”,而另一方面,身体的湿度却立刻削弱了它的摧毁力。唯此才能解释一些表面看来无法理解的现象,如大脑和人体组织蒸发了,后来却在旁边发现易损的羊毛帽的残余……火山云在穹窿里面的摧毁作用可能是“豹纹式的”。
只有广岛或长崎的灾难才能真正接近在埃尔科拉诺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要考虑到在这两种情况中死亡有多神速。
很多人认为,穹窿里和岸边发现的死者只是埃尔科拉诺的遇难者的一小部分。在波旁朝代,沿着海滩实施的挖掘和建井所需的那些挖掘肯定妨碍了很多其他骨架的出土。照有些学者来看,这能使人想到,死亡的居民数量比现今出土的要多得多(不是百分之十,三百具遗骸,而可能是百分之五十或更多)。有很多可能还在火山的物质积层下面,也许在稍远的方位,比如在海滩边开头几米的水下,或者直接就是在海底下。根据很多学者的意见,遇难者的数量有所增加,同时认为死于喷发的至少有两千人,一半居民或甚至更多。
你们设想一下火山熔岩流的灰烬微粒散尽后所呈现出的景象……
城市的天际线凄凉又恐怖,房屋正面依旧滚烫,墙壁是火热的,一座座拱顶和一扇扇窗户宛若许多头颅的黑眼眶。数秒钟内,埃尔科拉诺变成了一座被抛弃了亿万斯年的城市。尤其能看到房屋里的很多小火灾的火光和在整座城市上空升起的一层白色的浓烟。好似蒸汽,一团稠密的雾,城里最雄伟的一些建筑如鬼船似的从中显露出来。
比如纸莎草纸书籍别墅。它的主人抱着一个装有最宝贵的纸莎草纸书籍的箱子死了。他的骨架还在那里,多少个世纪以来在等着被发现。
埃尔科拉诺像一片火灾后的森林,不难想象烧焦的木头和被焚的尸体的气味。除了生命,色彩也消失了,到处都为灰色所笼罩。
使得这幅景象愈加阴森可怕的是主宰一切的沉寂,只听见海浪的声音。埃尔科拉诺哑了,恰似一场表演结束、大家都离开后的剧院的舞台。日常生活的表演永远地停止了……
可喷发还没完。几分钟后,第二道火山岩浆流抵达埃尔科拉诺。如果第一道只是一阵滚烫的、致命的微风,能够粉碎玻璃窗却无力推倒墙壁和移动人体(一道由温度极高的气体、灰烬和极少其他微粒构成的巨流),这第二道岩浆流却稠厚得多并具有更大的摧毁力。一个火山怪物(blob) [3] ,类似于一种炽热的泥石流。
对此我们有一个证明,在苏布尔巴纳公共浴室,火山岩浆流在经过综合设施的一侧时,通过被第一道岩浆流粉碎了的一扇大窗户渗入了热水浴室,掀起了一个沉重的大理石盆并把它冲出去很远,仿佛它是泡沫塑料,做得那么轻,今天依然能在厅室的一边看到火山泥石流留下的“烙印”……
这是一种真正的泥石流,能够扯掉梁,移走一截一截的墙壁,同时在身后留下一米半厚的沉积物(前一道洪流是五十厘米)。
将有另外几道火山岩浆流继续加入前两次的。埃尔科拉诺将被埋在二十三米厚的火山泥石流之下!这些泥石流甚至将使海岸线往前推进四百米。
这种泥“坟墓”将把每一样东西都密封,阻止空气的进入和细菌的活动,不使易损的有机材料如木头或布料在时间的流逝中风化。为此,今天在埃尔科拉诺还能看到木头楼梯、床、家庭小祭坛、梁、门、窗扇、绳子、双耳罐支架、十分精致的木屏风、花格平顶天花板(色彩艳丽并绘有几何图形)……和摇篮。
一个珍闻。当然谁都未曾看见和描述发生在沙滩和穹窿里的情节。但是你们读到的原型恢复中的一部分,包括毁损了的船,是以发生在地球上另一处地方的、几乎完全一致的那种情况为基础的,那是1902年5月8日袭击了马提尼克的圣皮埃尔的那次可怕的喷发。
一道毁灭性的火山碎屑流(“火山云”一词不为火山学家们所采用,但印象深刻,它就是在那次喷发中被创造出来的)冲走了城市,沉积在距离火山差不多七千米的海岸,一如埃尔科拉诺那样。两万八千人瞬间殒命。城市在三分钟内变成了热带地区的“庞贝”,那里,只有与火山云推进的方向顺向“排列”的墙壁得以站住了脚……劫后孑遗仅四人,其中两个几小时后死亡。这能让你们明白,这些火山碎屑流的摧毁性有多强大,死里逃生和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大约是一万四千分之一。火山云甚至涌到了抛锚在海湾停泊处一些船只那里,烧毁船的同时杀死了船上的人。
翻阅营救人员的报告和当时拍摄的照片,会使你们对在庞贝和埃尔科拉诺发生的事有个概念:即始终要考虑到,没有一次喷发也没有一座城市是和另一次喷发另一座城市一模一样的。
对一个杀手的分析:欧普龙提斯和波斯科雷亚莱巨流1号,如我们所说过的,是火山学家们给予袭击了埃尔科拉诺的可怕的岩浆流杀手的定义。可在这些滚烫的岩浆流后面又隐藏着什么?首先,它们并不都是一样的:有些是“轻的”,主要由火热的气体、灰烬和少数重微粒构成,其他的则带有更坚实的固体成分,所以,它们像巨大的拳头那样击打房屋、墙壁和人,把一切推倒的同时卷走梁、瓦和砖。有时候,同一道熔岩流会分成两半,底下那充满重微粒甚至是一些大块岩石的一层,火车似的径直往前,而轻得多的气态的一部分则浮在高处,形成一道庞大的先锋。这些腾空而起并构成一面极高的沸腾着的峭壁,覆盖和吞噬自己前进途中所遇到的任何东西的巨大云团的形象,往往传遍全球。是些能够毁灭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的炽热的暴风雨;今天仍然不是很清楚构成这个现象的种种运动,然而“炽热的飓风”用语能使人有个概念。
但对它们的效力却是很清楚的。如火山学家乔万尼·马切朵尼奥强调的,一道巨流是由气体和能黏附在皮肤上造成高效换热的极细的灰末构成的。死亡,如我们所见到的,是突如其来的,是因“闪电般的热冲击”而发生的。详细点说:存在于体内的水瞬间蒸发,因为血红蛋白里含有的铁之故,血在灰烬之间留下一个微红色的“晕圈”。
在骨头上也能看见我们体内存有的铁氧化产生的斑痕;皮肤、肌肉和器官熔化了(这就是为什么无法做模子,灰烬直抵骨头);长的骨头经常会折断,牙齿裂开,头颅如我们说过的,炸了。最后,由于高温产生的腱和肌肉的收缩,手指曲成了“钩子”。
骨头的颜色也能说明火山碎屑流的温度。如果处于二百八十五至四百摄氏度之间,它会给骨头添上一种棕色兼微红色。从四百到九百摄氏度,颜色是黑的。如果超过了这个界限,骨头是白色的,意味着彻底煅烧……
正是巨流1号在刹那间杀死了埃尔科拉诺的所有的人,数秒钟后再使很多其他不幸的人丧命。事实上,这道岩浆流是以“扇形”从火山上流淌下来的;海滨城市第一个受到袭击,因为它最近,但是现在轮到偏向南方的居民区了,如位于火山和庞贝之间的欧普龙提斯和一座座乡村别墅。
与庞贝相距一千米的波斯科雷亚莱的皇后别墅,被滚烫的岩浆流完全淹没了。密封和保存在埋入地下的大陶土坛子里的葡萄酒未曾遭遇洪流,已经被掉落达十二个多小时的厚厚的浮石层埋没了。它将留在那里一个又一个世纪,被考古学家们发现。露出这个积层的只有庄园的上面部分和种植的果树。这道(以及随后的)岩浆流的热量和压力致使树干永远地折弯了。今天,所有的游客都能看到一棵折成“L”形的树的模子,是这些迅猛的炽热泥石流的不会说话的证人。
唯一的一个留在宅院中的奴隶被塌落的天花板压死了。当时还活着的是——看来难以置信——一头小猪,因为它逃进了另一间屋子而得以喘息。随后又被巨流杀死并“烧熟”了。考古学家们为它做了一个模子,今天可在一个很有意义的博物馆里参观到,它位于别墅旁边,是专为庞贝的农业和从罗马的那些农庄中出土的所有食物、用具而设立的。
巨流1号在深夜继续它的恐怖行进。下一个受害者是另一座更大的乡村别墅——碧飒奈拉,我们昨天参观过的钱庄老板的妻子落脚的地方。喜欢大自然的人,她在别墅里过夜的同时完全不知道她的决定于她是致命的:现在是“大自然”要来取她的性命……
女人和三个可靠的奴隶一起,度过了真正慌乱的几小时,她躲在榨葡萄的工作房里面,那里还有一架大型压榨机和我们已经知道的、藏在一个酒槽里的一批非常丰富的珍宝。在珍宝看护人的同一间工作房里,还睡着另一个自由奴,配置了床、小桌、枝形烛台和放衣服的凳式箱子。
在这几个小时里当然是女主人享用床,然而睡觉是不可能的。灰尘刺激,喉咙灼痛。我们了解这一点是因为考古学家们在做他们的上半身模子时发现,有一层厚“围巾”和一块布包着头、盖着嘴——为了能更通畅地呼吸。
我们可以用刑侦调查的准确性来重建四个遇难者的最后时刻。
如果在埃尔科拉诺,大海的声音妨碍“听见”火山云,那在农村就另当别论了。可能,岩浆流在最后一程里推动了最近十二个小时里坠落的难以计数的浮石而泄露了它的到来。也许,他们听到的那种越来越响的沙砾声很快就变成了瀑布的轰鸣。
你们想象一下油灯光线中的他们的眼神和浮在空中的尘埃。在最后一刻,两个自由奴——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和提比略·克劳狄·安费奥,他们紧紧围在女主人身边以便保护她,或是为了保护自己。死亡是迅疾的。一股滚烫的喷流,从门里、从窗户里、可能还从屋顶上喷入,把他们围裹并将其扼杀在一个无比热的拥抱中……
考古学家们发现他们的遗骸一个倒在另一个之上,被彻底埋没在巨大的炽热岩浆流的灰烬积层内。他们试过为其做模型,但由于他们那“交错的”姿势,能够完成的只有钱庄老板的妻子的头部,效果好到以至能够辨别女人挡在嘴上的厚密的纬纱,及她当时头上的发髻。
第三个自由奴,鲁齐奥·切齐里奥·阿富罗迪西奥的残骸的发现实在令人意外:他把头藏进装着珍宝的酒槽里,尝试着一种不可能实现的逃生。他的身子被发现时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抱着几样银器,他起初被假设成是个想偷财宝的死了的小偷。
理所当然地会想到出土马、鸡和狗(一只还拴着)的残骸。发现马是怪事,因为如我们说过的,在这个危急时刻,它们救了很多人的命。不过,一百零九件银器成为离开的绊脚石。为了不使财宝无人看守,四个人留下了。不排除正是女主人这样提议的。
火山云也到达欧普龙提斯,我们昨天还在那里跟随过一辆双轮货车,载满了装着酒的双耳罐,而不知要发往何处。
这个例子也给考古学家们呈现了一个悲惨的场面。别墅A,亦即泼裴阿别墅,由于倒塌而被仓促抛弃了,而别墅B则挤满了逃难者。我们已经见到过这座别墅里曾是怎样安排生意的。命运要它的主人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死于这场喷发,他也守在他的财宝旁……
在别墅的挖掘过程中,当到达朝向柱廊庭院的、半层在地底下的十四间仓库中的一间时,出土了整整五十四具骨架!分成了两组。一组,人数较多,在仓库的尽头,应该是些奴隶;另一组,靠近面向柱廊庭院的大门,由主人们和当地的其他有钱人组成。我们了解这一点,因为他们的骨架上满是首饰和钱币。对遗骸所做的医学检测显示,不管是奴隶们或主人们,饮食都非常均衡。使人震惊的是两个双胞胎孩子,两人都患有先天性梅毒,可以确定这种病(以它的低毒性型)在发现美洲大陆之前便存在于欧洲了。
除了“蒜头瓣”式样的带有宝石和珍珠坠子的金耳环以外,还出土了一些以蛇为造型的手镯,几条祖母绿项链,以及一枚刻着维纳斯和小爱神的戒指。
非常有意思的是一个化妆匣的发现,它装有香脂,碳酸铅白混合了蜂蜜的打底霜,眼影,牙膏,以及……腋下祛味的先祖——通过烧熟的干草加工而成。
一个巨大的保险箱——所发掘到的罗马时代的最漂亮的保险箱之一,显然是由房主在喷发前带到这里的,装有一百七十枚钱币,此外还有香脂和其他物品。然而,在那具研究员们认为是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的骨架旁边发现的才是货真价实的珍宝:整整10952个塞斯特尔兹奥!
这笔巨款给分成两份:第一笔在一个小木匣里,那里面有相当于2204个的塞斯特尔兹奥,几乎无疑是家庭财产。第二笔在一个包里,男人曾把它抱在胸前,毫无疑问因喷发的热量而熔化了:八十六个金币,三十七个银币,共8748个塞斯特尔兹奥。
财富已经无用了,熔岩流不分富贵和贫穷,它袭击了所有的人并在瞬间杀死了他们。
* * *
[1] 此处原文为英语Surge 1,后文将出现的巨流2号、巨流3号……同是。
[2] 原文如此。——译者注。
[3] 美国恐怖科幻影片The Blob(中文名为《幽浮魔点》)里的怪物。
噩梦般的一夜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5日1:00至6:00
喷发后12至17个小时
HOMNES NEGO DEOS
我否认神灵的存在!
夜在继续,于所有的人都是一场真实的噩梦。喷发柱再次升腾,它恢复了力量,在一点时达到三十二千米的惊人高度!就是我们平时看见在空中飞翔的一架客机的高度的三倍。它的射程抵达顶点(每秒钟从火山口喷出两亿公斤的岩浆)的时刻到了。
在这几个小时内,庞大的喷发柱多次下落和重升,在一系列的“脉冲”中,每一次都产生出火山碎屑流——将把埃尔科拉诺和欧普龙提斯掩埋的洪流。
喷发柱不断下降和塌落的不稳定性是和强烈的地震联系在一起的。它们是如此的剧烈,因而震动了整个维苏威地区。甚至离开火山三十千米的小普林尼也吓坏了。他的追述明显地带着当时的惊慌失措。
像是作为开端,很多天之前发生过几次地震,不过未曾让人太留意,因为在坎帕尼亚是常有的事;然而那一夜变得如此强烈,以致使每样东西,我不说是在动,而像是在翻转。
与此同时,在这个地狱般的夜里,一道新的岩浆流从火山里喷出,再次淹没维苏威乌斯的“最早的遇难者”,即泰尔齐尼奥的座座别墅。这道被火山学家们命名为巨流2号的洪流,仅对尸体和已经毁坏了房屋施虐,用新的积层重新将其覆盖。
我们回到庞贝。罗马的小城里在发生着什么?与埃尔科拉诺、欧普龙提斯和泰尔齐尼奥相反,如我们看见的那样,它没遭到火山碎屑流的袭击。
但是形势恶化了。浮石的坠落没有停息,它们的厚度差不多有两米半了,以致抵达住所的二楼,底层已经给永远地掩埋了。
如果今天你们能够参观城市,正是要“感谢”堆积的浮石:得以保存的主要是被这种“冰雹”掩埋了的那一切,即街道、喷水池、房屋的底楼……在遗址中难以找到什么更高的东西。冒出浮石的一切后来被火山碎屑流扫除尽净,只留下大多数房屋的底楼。
一座城市正沉入三米厚的石块中,它们形成的积层厚到不可能打开家门出去,你们想象一下它呈现出的是怎样的环境。人们会被浮石崩塌掩埋的。于是,多慕思的大门(它们总是朝里面开,还因为这完全是一条法令:不能把公共区域如街道和人行道占为私用)被拴上了门闩,以避免崩塌。然而是徒劳的,厚厚的浮石层总之还是大量地进入了屋内,从窗户,从承雨池上方屋顶的敞口,从洞穿了的顶楼。花园和前厅里形成了巨大的锥形堆,周边向着整座房子延伸,涌入走廊和房间。今天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房屋里的这些堆积物留在走廊墙上的“对角”高度,一条很陡的斜线……
房屋宛若沉没在浮石中的帆船,继续“把水装上船”。在房屋里的人于休克状态中爬到楼上去,然而,如我们说过的,越来越多的屋顶在塌落和洞穿,使其他后来的和致命的浮石进入。
进退两难的是:应该怎么办?要是出去,会受到一阵浮石冰雹的袭击,有被从三十二千米高处坠落的岩石击中和砸死的危险。几乎无法呼吸,尘雾有碍辨认任何一个逃生的方向。在带有会粘附在身上的灰烬的雾霾中,搞不清该去往哪里。
要是到楼上去,有屋顶坍塌的危险,可留在楼下,会被浮石堵在一个房间里,而且也有被天花板压住的危险。此外还要加上到处是灼痛眼睛和喉咙的雾蒙蒙的空气,还有摇动整座房子的一次次的地震。
今夜,它们似乎要毁掉整个庞贝,并使人们为了可能会发生的倒塌而饱受惊吓。总之在有些住宅里发生了,浮石及其重压使楼板和屋顶塌落……庞贝人所面临的恐惧显而易见。你们考虑一下:你们会怎么办?
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当时留在他们家中的人所采用的各种办法,可全都遭遇了一个悲惨的结果:楼上的人死于坍塌,留在楼下的人也被坍塌砸中或者被困住了,出去的人被熔岩流吞噬了。对啦,那些也快到了……
现在你们明白了庞贝的可怕的命运是同类悲剧中独一无二的,是一场任何其他城市未曾经历过的不幸。
想到所有的居民不管怎样都会迎向确定的死亡之前不得不经受的那一切,是震撼人心的。也因为这个,在面对很多“尸体”(游客们就是这样冷漠地不公平地称呼他们的)之时,需要有一种完全的尊重,为了他们临死前所痛苦承受的那一切。
多时的地狱煎熬之后,浮石和岩石雨似乎终于小了。这鼓励很多人走出那些陷阱般的房屋。人们(一般是家庭成员)三五成群地走向城市的南面。也就是尽可能地远离火山,朝海边或其他小镇的方向。他们像机器人那样走在浮石和灰烬积层上,走在茫茫一片杂乱的淡灰色之上、黑沉沉的天穹之下。太阳,蓝天,青葱的山,深蓝的海,他们曾在庞贝度过的充满祥和的日子,都到哪里去了?
巨流3号:死神轻触着庞贝
庞贝的郊区
公元79年10月25日6:30
喷发后17个半小时
VENTUS
风……
最后这几小时里最吓人的无疑是地震。谁知浮石层是否以某种方式“支撑了”墙壁和建筑,阻止了进一步的坍塌……不管怎样,这些后来的地震真是震耳欲聋,如我们见到的,很多人都急急忙忙往外跑。舰队司令也是。你们听听外甥叙述斯塔比亚的夜里发生的事情。
但是,进入那间套房所要穿越的庭院的高度已经上升了很多,因为被混合了火山砾的灰烬覆盖了,如果他在房里耽搁了更久,可能就没法出去了。
他醒了,出了房间去彭坡尼亚诺和其他人那里,他们未曾合眼。他们商量,是应该留在有遮挡的地方还是出去呆在露天里。持续的和延长的地震晃动着房屋,几乎把它拔离了时而倾向一边、时而又倒向另一边的地基,然后它又重新调整好了。再说,在露天里又担心降落火山砾,尽管是轻的和多孔的;但是,对比了几种危险,他决定出去呆在露天里。假如他的内在是理性占了上风,其余人的内在则被害怕占了上风。他们把枕头放在头上,用床单给他们做保障,这就是他们防雨的庇护。
谁知有多少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当然,任何一个从海岸眺望维苏威乌斯山坡的人都会惶恐地明白,大自然被喷发搅得天翻地覆了。埃尔科拉诺山上的树林不复存在,只有一片灰色的月球般的空阔,带有寥寥几棵彻底被剥了皮的树直立着。其余的都倒在了地上,好像有一把巨大的梳子从维苏威乌斯的山腰上梳理过似的。
火山排空了一部分,但还在不断地喷发着,为庞大的喷发柱添料,不过,后者在向着自身下降和塌落的同时,产生了第一道涌向庞贝的熔岩流,直指城市的第一次“进攻”。
这道被火山学家们称作巨流3号的岩浆流,在黎明时的幽昧中向着庞贝推进。很多人听见了它的到来,因为浮石被推动和掀起来了。如同一场海啸,它极其迅速地抵达庞贝,好像要重复埃尔科拉诺的悲惨命运,然而到了最后一刻,它减速并停在了它的城墙外。它无法流得更远。不过,当它散尽后,它在身后留下大量没有生命的躯体。
在科斯奥·里巴诺的旅馆前面,将发现一个戴着很多首饰的有钱的贵妇人和她的三个婢女的遗骸。
一出埃尔科拉诺门就有一条小路,两旁沿路立着一座座坟墓(罗马时代禁止把死者埋葬在城里)。在一座坟墓的壁龛里,有个男人徒劳地尝试过一个极端的藏身地。他的骨架的发现,引出一个在十九世纪流传很广的传说,把残骸解释为一名禁军,认为他在喷发中坚守在岗位上。逸事广为流传,以至还被马克·吐温在1867年以记者的身份参观庞贝时提及。
我们继续在浮石层上的行进。在狄奥梅戴别墅前面,有一具女人的遗体,她在胸前紧紧搂着一个婴儿,身旁则有两个小女孩。几乎能肯定,这伙人来自庞贝外的很多别墅中的一座……
稍微过去点便是神秘别墅。名扬四方是因为它的几组画作(见第二部分插图第1页和第16页),其中可以看到一个女人加入狄俄倪索斯神秘宗教的入会式。有九具遗骸,其中有一个奴隶,很高且瘠瘦,负责为主人居住区看守大门。他身上有五个青铜币,是他的微薄的积蓄。还有一个小姑娘的遗骸。然而没有属于伊思塔齐迪家族的主人们的遗骸。事实上,别墅处于重建阶段,他们也许因为在别处而得救了。死去的是些工人。在隐廊——用作称呼走廊或总之是一条室内过道的“优美”名词——里面,出土了四具骨架,位于那些小拱顶之一的敞口处。他们身旁有装着食品的陶土餐具和装饮料的容器。他们曾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出去,可火山云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他们。
在另一座宅院,狄奥梅戴别墅里,于1772年发现了二十具遗骨。在花园柱廊下面挖掘到了房主,带着一千三百个塞斯特尔兹奥和一枚银戒指(它还充当钥匙)。在他旁边的是个奴隶。而在一条室内过道里还发现很多葡萄酒罐靠在墙上,出土了整整十八具遗骸。根据发现的物品,研究员们推测这伙人是十四个奴隶陪伴着两个女人(可能是房主的妻子和女儿)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在挖掘中,在这些卑微的奴隶们的身上还发现了破烂的衣物。当时的一份证明记述,这些人穿着“粗布袜子或者剪成长裤样的布;有些人缺少鞋子”。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是有利于秋季喷发之论点的进一步的证明。两个女人中的一个,那个较年长的,戴着一套贵重的首饰(带有祖母绿的金项链,两枚镶着宝石的金戒指)。在逃离别墅时,女人想尽可能地多拿点东西,死去的那一刻,她还带有或戴着两个手镯和一条长长的金链,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戒指。
从这个发现起,“死城”的浪漫色彩开始通过考古资料在复活。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对死在隐廊里的另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留下的痕迹的发现。考古学家们试图保存一场如此悲惨的喷发的至少部分证明,成功切割了一个灰烬凝块,它留有女人的胸脯和双臂模型,他们把“少儿不宜的” [1] 出土文物搬到迪坡提其王宫,后来搬进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它立刻变成了各种好奇者的目的地和诗人、作家们的灵感之源。
很快,那个女人名为“阿丽雅·马尔切拉”,她变成了淫荡的异教徒的象征。
* * *
[1] 此处原文为英语。
巨流4号:给火山云活埋了
斯塔比亚
公元79年10月25日7:00
喷发后18个小时
OMNIA VOTA VALEATIS
永别了,我的所有的愿望!
持续不断的浮石雨现在停了。那种把庞贝人的耳朵折磨了通宵的微弱的叮叮声消歇了。人们彼此相顾。有人移开瓦片朝外面张望了一下:是的,可通行了。也许这是逃命的恰当时机。
城里各处出现了人影。他们探身在一片月球般的情景之上:庞贝被埋掉了一半。因此有另外一个空想需要驳倒。所有的事件恢复、小说和电影为你们展示庞贝人在城里的大街小巷疯狂奔逃的时候被淹没和杀死的情节是错误的。“大街小巷”其实已经消失在此刻高达三米的浮石层下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很多庞贝人从家里出来,不过是从窗户里和从屋顶上!有些人爬上了占有屋子的锥形浮石堆,从承雨池上方钻出来。另外一些人躲避在环绕着花园的柱廊的檐棚下。还有在这种情况中,高耸在庭院里的浮石“金字塔”侵占了房屋,但是由于它的坡度,它在庭院柱廊的檐棚下留了一个“维持生命的空间”。
洞穿了的屋顶也是一条逃生之路。然而,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很多人被困在了多慕思里面。从这上面,听不见那些为了开道而敲打在墙上或屋顶上的闷响。
所有“重新浮现出来”的人都裹满了淡色的灰末,神色慌乱不安。他们在噩梦中度过了多时,关在仅有微弱的油灯光线的、空气中充满刺激性尘埃的房间里,为不断的倒塌所迫而总在寻找新的庇护。极其强烈的地震毁坏了室内的装饰,尤其使困在多慕思里面的人筋疲力尽,他们深信每次震颤都可能致他们于死地。对于很多人就是这样,因为楼板或屋顶的坍塌,他们目击了一个亲戚或一个朋友消失在了一团灰尘中。老年人更别说了,很多爷爷奶奶们死了,是因为呼吸越来越困难或因为突发的梗死……
死里逃生的人痴痴呆呆地游走着,景物难以辨认,庞贝似乎沉没在一片沙漠中。从沙丘中冒出屋顶、拱廊、雕像……
使这种恐怖的情景有所增强的是冉冉升起的太阳,一个悬在空中的圆盘,淡淡的橙色一如冷冰冰的落日。能见度依旧较低,这种弥漫的雾霾把人变成模糊不清的幽灵。
浮石和灰烬雨的停止成为大家的一个信号:到了做安排、离开庞贝的时候了,很多人都想过了。可很多人却继续把自己锁在家里。
三三两两的人开始移动在这种月球风景中。去哪里?任何地方,只要远离维苏威乌斯。
位于城市西面的人朝向海岸和港口,住在相反方向的居民区里的人朝向萨尔诺平原,目标是诺切拉和与亚平宁山脉的山嘴平行的街道中心线。
一如海难生还者,这些小群小群的人一声不吭地排着纵队,几盏灯在黑暗中晃动着。空气棉絮似的,灰尘飘进眼里,只在劝告他人加快速度时才有人说话。
我们做一个尝试,设想我们亲临这些街道。死亡是迫近的,这使你的绝望在增加。你游走在一个地狱般的地方,你觉得像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不容易啊,你咳嗽,你的儿女摔倒、哭泣。你在一层极细的灰末地毯上行走,它把茫茫无际的杂乱的浮石重新覆盖了,它丝毫不密实,以致在很多地方没过膝盖。
记得我在埃特纳火山的山坡上,在喷发后不久的一片茫茫的火山碎片上行走过数小时,同时在进行拍摄。在山坡上,每一次迈步都把你带回起步的地方。有时你会问自己是否能成功走出去。现在你们想象一下孩子们老人们,或想想那些处于休克状态的人……
然后,要走的方向丝毫不清楚。在正常情况下,他们中的很多人几乎可以闭着眼睛在小巷胡同里走动。可现在,他们完全走在升高了的一层上面。所有的认路标记(喷水池、十字路口、店铺,等等)都在他们的脚下三米之处。在他们周遭冒出来的(最好说“从倒塌中得以保存的那些”)是墙壁、窗户、屋顶。你们也试试看,设想你们为办一件事应该在你们的住宅区移动,在二楼的高度行走……缺少平常行走时如小小大拇指的小石子那样的所有识别物,这些二楼实在难以辨认。你们能够方便地尤其是迅速地走动吗?不能。再说,这是发生地震后老人们得在他们的城市的街道上走动时常见的一种的休克。没有神龛,废墟掩盖了长凳和喷泉,他们什么也认不出来了。
继续行进在重重的困难中。大家都用布块遮挡着脸,有人手里举着油灯。是的,日光仍然微弱,悬浮在空气中的灰烬使能见度降低了很多。可这样也没关系,推动他们的,是在逃离时于房屋的倒塌和地震中求生的希望;可惜是一种徒劳的希望。
其实,这种“小憩”符合喷发形态中的一种毁灭性的变化。浮石不再坠落因为喷发柱在塌落。但是这就意味着,如我们所见到的,不久,另一道熔岩流将顺着山腰流淌。新生的火山泥石流,这次直奔庞贝!
它们将形成每半小时一次的致命的火山流,火山学家们所谓的巨流4号,巨流5号,巨流6号。
第一道杀死前进途中所碰上的任何人。第二道毁坏一切,掀开房屋,推到墙壁,把尸体卷进大街小巷。第三道具备二者特点,但主要是比先前的两道流得更远,直至米塞诺和卡普里。火山以恐怖的轰响为它们的诞生呐喊。
由于一种险恶的作用过程,每一道熔岩流都为后来的那一道平整道路,好让它流得更远……
巨流4号:大家都静悄悄地死去
这道岩浆流在七点左右到达,对庞贝及其居民而言,它将是致命的。它具有一个外观和质感云雾蒙蒙的头,在大地上滑行。房子的屋顶,柱子,雕像,一个连着一个消失了。它不发出声响,却是个夺命的杀手。
你们想想世贸中心倒塌产生的尘雾,它无声地推进并且高高腾起。巨流4号的效果是相似的,但岩浆流流淌得更快而且更浓厚。是一种由灰烬和气体组成的热云雾(不像在埃尔科拉诺那样滚烫,可能在两百度左右)。我们可以把它比作一股强风,它不具有推倒墙壁和卷走人体的力量。然而,它具有另一种能力:那种以恐怖的方式杀人的能力。一小群一小群的人接连被云雾追到并淹没。当它消散时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好像它把他们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