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一座房屋的墙上的壁文)
* * *
[1] 此处原文如此。举出了诗人的名字,但没有作品名字。事实上,这位古代诗人的作品只留下了少许残篇。
目录
译序
绪言
人物
“蕊柯媞娜,说说吧……”喷发后数年
贵妇人和舰队司令
幻梦般的别墅
宴会:谁存、谁亡?
醒来的庞贝
在庞贝化妆
光笼罩着城市
庞贝的比佛利山
两个前奴隶的奢华宅院
庞贝的酒店
万物皆流动……除了水
广场上的话题
伸向城市的手
谋杀恺撒的凶手,印度的神和妓女
我没对你说出的话……
埃尔科拉诺:海湾的一颗明珠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的约会
藏着一批惊人财宝的农庄
为全帝国供给葡萄酒
“赌场”,性和妓院
陨灭的开始
原爆点:火山喷发
吓呆了
那团火山云越来越高
空中的地狱
逃跑或死亡:相遇的命运
陷于绝境:最初的坍塌
徒劳的等待
消逝的太阳和生命
舰队司令的最后一趟旅行
最初的死亡之云
埃尔科拉诺:市民们在哪里?
无声又滚烫的死神
噩梦般的一夜
巨流3号:死神轻触着庞贝
巨流4号:给火山云活埋了
巨流5号:打向庞贝的一拳
巨流6号:舰队司令的杀手
舰队司令回家
浩劫之后
附录
感谢
绪言
对于公元79年的那次毁灭了庞贝、埃尔科拉诺、欧普龙提斯、波斯科雷亚莱、泰尔齐尼奥和斯塔比亚的火山喷发,历来都是通过竭力搞清遇难者是如何遭遇死亡来讲述的。本书恰恰相反:它将通过幸存者来叙说。确实有过死里逃生的人。在一场漫长的研究里至少发现了七个!
他们看到了什么?倘若他们还在,他们会对我们透露出什么呢?
可惜只有其中之一——小普林尼,他在写给塔西佗的一封众所周知的信里描述了他经历的那场灾难。但在七人之中,他是离灾难最远的那一个,相距30公里。即使相隔这么远,一次次的地震和团团火山灰还是使他感到了死的恐惧。其他人呢?他们离火山更近却没有留下证据。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年龄,甚至还知道他们的住所,我们至少可以了解两个人当时的恐惧以及他们在那惊悚的时刻是怎样度过的。
时隔近两千年,发现七个幸存者已经很多了,然而还不够。想了解生活在被史上最惨重的灾难之一毁灭前那几天中的庞贝意味着什么,总之还另有途径:寻找和幸存者一起在场的其他人。
这就是为什么在本书中,幸存者的身旁有确实存在过的真实的人在晃动:我们知道他们当中很多人的名字、年龄、职业,甚至知道其外貌体征和家庭情况!不过我们无法说出他们是死于喷发还是也得以逃生了。
而还有一些人我们几乎可以完全避而不谈,但我们知道他们丧生了。他们未能逃出那个地狱,死于非命了。他们的遗骸被考古学家们发现,仔细收集并保存在了仓库里,或者,现在被摆放在透明的陈列柜里,供人参观。
总之,那些幸存者、“可能的幸存者”和遇难者们将为我们重现那些时刻。我们的叙述将围绕着那些真实的人展开,他们并非像在电影里或许多书里常见的那样属于虚构的(男主角、女主角、坏人、善良的奴隶被扔给海鳝吃掉,两个角斗士最后成了朋友,等等)。当存在着有血有肉的真人和也许更有趣的故事时,为什么要来编写一个电影剧本或一本小说呢?
所以在本书中,我们将追随那些普通人在喷发前的最后两三天里的活动,我们将探寻他们在那些灾难来临的恐怖时刻里所必须面对的一切。
当然,他们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细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因此,你们将要看到的是他们所做的、所目击的和所亲身体验的那一切极近真实的恢复。但是,叙述将立足于准确的地点,从小胡同到别墅,直至火山山坡上的农场。
我们将要提及的壁画也是今天仍然能够在这些地方看到的那些。将会出现一条可以让我们探察庞贝、埃尔科拉诺、欧普隆提斯以及它们的周边地区的路线。同时还能发现,那时候的生活原貌与小说中所刻画的天差地别。每句每行都将符合考古的发现,符合考古学家们针对当时在庞贝以及被喷发所袭击的整个海岸区域如何生活的研究结果。而且还将以火山学家、历史学家、植物学家、人类学家和法医学家的研究结果作为基础。
在祝你们阅读愉快之前,我得加上两个重要的“注释”。
喷发的确切日期是公元79年8月24日,这已成定论,我决定依照“秋季”的论点——根据研究结果和细致的观察——把它推后两个月,即同年10月24日。
火山喷发的所有阶段都是以那个时代的证据为基础,并根据火山学家们的意见重建的。遗憾的是,公元1世纪的资料并不总是详尽的,因此某些现象是根据对存在于我们的地球上的,特征相似的火山的近期喷发的科学观察而做出的弥补。
现在,祝一路顺风!
人物 [1]
(根据出场顺序)
蕊柯媞娜(Rectina),罗马上层社会的贵妇人:她于灾难前夕在庞贝设宴。她将得救。
老普林尼(C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舰队司令,博物学家和拉丁文作家:我们会在米塞诺港口认识他,因为帝国舰队由他指挥。
艾乌提克(Eutychus),蕊柯媞娜信任的男奴。他在她外出时跟随她。
伽尤·库斯彪·潘萨(Caius Cuspius Pansa),长着蝰蛇眼的年轻政客:我们将在庞贝要人的午宴上再见到他。
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Caius Iulius Polyibius),庞贝生意场上真正的领头人:我们将看见他从容地走进城里的一家“红灯”饭馆。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Lucius Caecilius Iucundus),上了年纪的钱庄老板,他对生意的灵敏嗅觉是众所周知的:他在他的广场事务所里接待一位有钱且漂亮的女人。
彭坡尼亚诺(Pomponianus),在斯塔比亚拥有一座别墅的富裕主人:老普林尼生命中的最后几小时与他一起共度。他将躲过劫难。
弗拉维奥·克莱斯多(Flavius Chrestus),斯塔比亚的自由奴:他去庞贝的一家小“赌场”赌骰子。他将九死一生。
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Lucius Crassius Tertius),一座乡村别墅的主人,在火山喷发时,他赶着抢救他的保险箱。
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Novella Primigenia),有名的坤伶,当她在一顶轿子里躺在一个显要男人身边在小巷里游荡时,我们跟上她。
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Marcus Holconius Priscus),他借助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支持当选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在火山喷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敖罗·福利奥·萨图尼诺(Aulus Furius Saturninus),出身于庞贝的几个备受爱戴和尊重的家庭之一的年轻人,他和蕊柯媞娜有生意往来。他将逃过一劫。
切斯奥·巴索(Caesius Bassus),多愁善感的诗人,蕊柯媞娜的朋友,他入住在庞贝的A.科斯奥·里巴诺的五星级酒店。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Titus Suedius Clemens),被皇帝维斯帕西亚努斯派往庞贝的忠诚的行政长官:当他在城里进行一次重要视察时,我们与他相遇。他将逃过一劫。
N.坡皮迪奥·普里斯克(N.Popidius Priscus),因做葡萄酒生意和烧制瓦而致富,他还是一个面包房的业主。他会得救吗?
敖罗·维提奥·孔威瓦和敖罗·维提奥·莱斯提图朵(Aulus Vettius Conviva e Aulus Vettius Restitutus)一对奴隶兄弟,获释后暴富,他们住在庞贝最漂亮的多慕思中的一座别墅里。
A.科斯奥·里巴诺(A.Cossius Libanus),犹太出身的自由奴,他把切斯奥·巴索招待在他的高雅的酒店里。
阿坡利那雷(Apollinaris),皇帝提图斯的私人医生,途经庞贝,他在此接诊蕊柯媞娜。
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Marcus Epidius Sabinus),庞贝的“昆体良”(古罗马演说家、教育家,译者注),双头地方行政长官之一候选人,是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在庞贝入住的那座奢华多慕思的主人。
司塔里阿诺(Stallianus),庞贝的管道工,被叫来整修因最近的地震而受损的管道。
克洛雕(Clodius),在他位于浴场门口的店里卖斗篷:他和全家一起尝试一场无望的逃生。
马克·卡利迪奥·拿斯塔(Marcus Calidius Nasta),卖神像的流动商贩,在奥尔科尼家的四门拱下做生意。
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Lucius Vetutius Placidus),阿博恩当杂路上最好的饭店之一的老板:他会把钱藏哪儿?
阿丝库拉(Ascula),鲁齐奥·维突佐·普拉齐多之妻,很爱吃醋。
左斯莫(Zosimus),在他的杂乱的铺子里出售双耳罐、油灯和花瓶。
菲力克斯(Felix),埃尔科拉诺的渔夫,因为火山,他捕鱼收获惊人。
敖罗·福利奥·萨图尼诺(父亲)(Aulus Furius Saturninus),骑士和朱庇特神庙的总本堂祭司,是埃尔科拉诺的捐赠人之一。
茱莉娅·费里切(Iulia Felix),思想非常新潮的女商人,我们当她和蕊柯媞娜在纸莎草纸书籍别墅里交谈之际认识她。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之妻,她选择在庞贝城外的私人农庄过夜将是使她致命的选择。
鲁齐奥·切齐里奥·阿富罗迪西奥(Lucius Caecilius Aphrodisius),钱庄老板信赖的人,财宝守护者:他试图在酒槽里保命。
提比略·克劳狄·安费奥(Tiberius Claudius Amphio),钱庄老板的农庄管理人,他紧紧围在女主人的身边保护她。
鲁齐奥·贝里提奥·爱若斯(Lucius Brittius Eros),碧飒内拉别墅的自由奴,试图自救直到最后一刻。
珐妩丝狄拉(Faustilla),放高利贷者,她甚至在人们四下逃命时仍试图将钱收回。
* * *
[1] 注:根据出场顺序,本书介绍途中所有的人物,或生或死。但是,仅仅提及或简单描写的人物不具名。(作者注)
“蕊柯媞娜,说说吧……”喷发后数年
SI MEMINI [1]
如果我记得……
在阴影中闪烁着的是一双深邃的黑眼睛。任何人接触到她的视线都会立刻被它们散发出的不寻常的热情所吸引,一个地中海女人独有的那种热情。完美的鹅蛋脸衬着乌油油的黑发。乌发起伏有致,似夜一般浓黑暗沉的波浪,轻触和散落在洁白的脸上。就像她出生并生活过的坎帕尼亚的海滩上的海浪。
与她在整个宴会厅散发出的魅力相比,那条随着呼吸的节奏在她的胸脯上的,如同被大海轻摇着的船身般微微起伏的、镶嵌着珍珠和祖母绿的宽宽的金项链,毫不起眼:两条紧紧盘绕在她前臂上的、有着祖母绿眼睛的纯金的蛇也是多余的;甚至从她躺着的特里克里尼奥 [2] 上垂落下来的、衣褶繁复的珍贵的金丝绸缎衣物好像也是微不足道的。
她躺在赭石色的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左肘支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目光专注地倾听着那个男人和她说话,他也在近旁躺着。富有魅力,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头发灰白,嘴唇丰满:当他微笑的时候,在眼睛和嘴巴周围形成条条笑纹。
这次的宴席上不只有他们,还有很多其他客人,他们按照罗马人的严格的规矩,置身于四周同样的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如果一张床上不止一个人,则常常会以“鲱骨”形一个挨着一个排好。
置身于颜色艳丽的墙壁、壁画、假建筑和虚构的风景之中,大家都在愉快地交谈。
罗马人的世界,从衣着到住宅,确实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见第一部分插图第3页 ),比我们的由白墙、黑衣构成的世界要多彩得多。甚至地板也被彩色的马赛克覆盖着,有几何图形和一个个五颜六色的方块,使用的镶嵌物细小到一眼看去仿若一幅画。
宴会厅面朝一个由一道拱廊环绕的阔大的内花园,园内那些有香味的观赏植物被灵巧的园丁“雕刻”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植物间有几只孔雀在散步,还冒出几座将水流射入几个大理石小池子的铜像喷泉。
几个奴仆端着银托盘,装着应有尽有的佳肴,从珍贵的鸵鸟肉丁到浸没在辛辣调味酱里的海鳝,从拌了蜂蜜的小羊到时令水果、无花果干、核桃、北非的海枣。引人注目的是摆放在特里克里尼奥餐榻对面的小桌子,在盘子和吹制得异常精致的玻璃壶之间有几尊小铜像:它们塑造的是几个瘦骨嶙峋、全身赤裸的老头,硕大的阴茎支托着装甜点和水果的银制小托盘。他们是好运和繁殖力的象征。随处可见一些十厘米长的银骨架拉尔瓦孔维维阿莱斯(Larvae Conviviales), [3] 以提醒大家生命是短暂的,是些个值得体味的馈赠,需要一直努力开怀大乐和喜笑颜开。对啦,就像在宴会中那样。
一只手从这些小小的银托盘中拿了些干果:正值秋季。此外,还有一位诗人在屋子的一角,跟着音乐朗诵着诗句,然无人聆听。但恰恰是进入女人的脑海的这种乐曲带来了一丝嫌恶:那音乐……她不觉得陌生。一段久远的记忆浮现出来:它不具有清晰的轮廓,却连着一份开始蔓延的焦虑。还有那只拿干果的手……一个已经见过的情节。可在哪儿呢?突然,席间的低声细语被一阵刺耳的大笑打断。笑声来自席间一个肥胖的白发人,躺在稍远的那一边,嘴巴里塞满了食物,正和另一位客人说笑着。那种相似的笑声也是女人曾经听到过的,在与现在这个完全一样的情境中。那是另一场宴会……此刻,她想起来了。
那是惨重灾难前她家的最后一场宴会。噪声、话语、音乐骤然消失,女人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减速了,如同开启了慢镜头摄像机那样。她四下张望,细细打量着那些客人的面容。她开始看见另一番情形:她的记忆作恶般地在时光中倒回,将这些面孔中的某些抹去并用其他的脸来替代。慢慢的,一个接一个,火山喷发前在她家的客人出现了。他们看上去是平静的,笑意盈盈的,他们轻松地聊着,笑着。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最终的结局怎样?她垂下视线在她的特里克里尼奥旁的小桌上寻找庇护。可她看到的是青铜的和银的小雕像。她无法将自己的目光转离她所见到的:没有表情的、空眼眶的骨架,肋骨颇似一个鸟笼,生命已从那里面飞离。还有那尊老头雕像,面颊如此深陷,嘴巴大张着好像想喊叫什么,可是喊叫被扼在了喉间。它不再是一尊铜像,它变成了一段记忆:那是她已经目睹过的表情,充满了一种难以表达的痛苦、绝望,是某个她看着死去的人的表情。
很久以来她竭力不去回忆,竭力将一切抛之脑后,不去思考……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这些。她从未讲述过她经历的劫难。她从未想倾吐她目睹了什么,以及在那心惊胆战的喷发时刻她是如何度过的。她始终将自己封闭在缄默中。痛苦太深沉,灾难太惨重。然而,创伤是不可能被抹杀和忘却的。总需要将其展露,需要倾诉,对某人叙说自己的痛苦。最好立刻就做。否则,它会如寄生虫般从内部开始侵蚀你的身体。
对她也是如此:此刻,被她埋葬了的记忆开始从她脑子里的一个偏僻的、又黑又深的角落重新浮现出来。犹如一条鲨鱼缓缓地浮出深渊。她的黑眼睛睁大了。她的充满热情、性感和自信的表情荡然无存。她抬起目光,宛若一个海难幸存者在浪涛之间寻觅一根可拽的绳子的那种目光……一如那双伸开的手,她的眼睛开始绝望地四下张望,搜寻一张脸,“一句话” [4] ,任何一样可抓牢的东西。可什么也没发现。她感到头晕,太阳穴处冷汗直冒,她突然觉得恶心,双腿动弹不得,手臂也似乎十分沉重。接着,她觉得心脏快要爆裂了,觉得有什么急迫又可怕的事情正在向她袭来。
很多客人都觉察到在她身上正发生着什么,或许是从她手里掉落在地的银酒杯发出的金属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站起身,靠近她。女人的眼睛已经被恐惧笼罩,它们望向远方。它们已经重新迎向那个时刻。命中注定她迟早要重返那个地狱,在将它彻底遗留在过去之前再次体验它。男人明白了。他仅对她说了一句:“蕊柯媞娜,说说吧,现在是时候了……”所有的客人都缄默不语了。他们靠拢过来倾听。他们知道她是受火山喷发侵袭最严重的地区的寥寥几个幸存者之一。
那几句话像一把开启一扇关闭了太久的门的钥匙的转动,在大厅里回响。此刻,这扇门被打开了。它朝着公元79年的一个清晨敞开。我们在一艘帆船上,周遭是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和海鸥的鸣叫,在我们前面则是坎帕尼亚的海岸……
* * *
[1] 注:每一章开头的引文都是在庞贝和埃尔科拉诺遗址发现的壁文(作者注)。
[2] 特里克里尼奥(Triclinio),古罗马的富人专门用来躺着吃饭的一种小床的专称。
[3] 意为“欢乐的幽灵”,是古罗马人陈列在宴席或某些仪式中的一种象征已故家人的银雕。
[4] 原文此处是一个词“una parola”。译者认为作者想表达这个女人在期待一句安慰的话语之意,故译作“一句话”。
贵妇人和舰队司令
接近米塞诺的第勒尼安海
公元79年10月22日8:00
距喷发差53个小时
AV(E)PU(EL)LA
早上好,美丽的姑娘。
掌舵人那骨节突出的手紧紧抓住因年久而磨损的缆绳,它们可以操控船上两个舵,如两把犁的锋刃般劈开水波。在古代,船上不只有正中一个舵,还有两个装在靠近船尾的两侧,好像两支竖立的大桨。仅由一个人在一间小船室,一间真正的“驾驶室”里独自操纵它们。
在为了越过卡坡米塞诺而做的大幅度的转向过程中,男人感到舵在剧烈地颤动着,犹如马西莫竞技场里的一辆四马双轮战车在拐弯时缰绳颤动那样。船轻轻晃动了片刻,像在为转向而犹豫着,但接着还是顺从了,它改变了航向。使蕊柯媞娜和乘客们“感觉到”船在转向还因为此刻风在抚弄他们的另一侧脸颊,而刚才照在他们身上的太阳消失在扬起的船帆后面了。风使劲推着船。左边,数十米之外,竖立着成片的卡坡米塞诺的礁石。一个石头巨人。海浪在让大家都感觉离得太近的礁石上撞碎,形成白花花的泡沫。一阵阵的风把浪涛的溅泼声和强烈的海的味道飘送过来。
那泡沫具有与雄伟的多层灯塔相同的颜色,它就耸立在他们的头顶上,在海角之巅。它让人想起一连串越来越小的、一个一个堆叠起来的立方体,像孩子们做的那样。它的洁白的颜色和它的形状给予那些地方一点阿拉伯风韵。它当然不会与那些坐落在地中海海岸的、今日仍然可见的雪白的小村庄不协调。的确,我们将会发现,这些地方甚至庞贝的街道,都具有今天我们称之为“东方的”或者“北非的”氛围。这是第一个令人意外之处。
在小小的船室里,长着卷曲的黑须的舵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敏驾驶着船。他是这些航线上最出色的舵手之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米塞诺港口前的防波堤上的内图诺 [1] 雕像。镀金的青铜在太阳光下发射出耀眼的光芒,对于所有的海员,它就是一个实用的识别标记。
米塞诺港口不是一个普通的港口。帝国的主要舰队米塞诺舰队(Classis Misenensis)——两支舰队之一——的基地就在这里,另一支驻守在拉韦纳。
提醒我们正要进入罗马帝国最强大的军舰基地的,是一个在水上前进着的黑色的庞然大物。一艘长四十余米的巨大的四列桨船在威风凛凛地靠近,推动它的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桨,它们在露出水面时一齐闪闪发亮。有时甚至能听见一个沙哑的嗓音在为划桨的速率下令。它如同一团低矮的云霭在水上无声地滑动,描画在它的船头处的船壳上的大眼睛(古代非常广泛的一种保护标志,如今在某些国家依旧很普遍,比如土耳其)之下,能清晰地看见从波涛之间浮出的青铜喙形舰首,连同它的三条横置的、能使任何敌船毁于一旦的致命的锋刃。
很少有人知道,喙形舰首被设计成袭击敌船时,便会被拉脱,如同蜜蜂的螯针一样戳进敌船,并随其一起沉没。与这个计策相辅相成的是,撞击的方向从来不会是正面而是稍斜一点的,为了避免进入敌船太深而被卡住并一起沉没的危险。此外,一种有一定角度的轨线可以使裂口更长,同时又能折断更多的桨,使敌船动弹不得。
四列桨船在和几艘三列桨船一起完成了一趟海岸巡察后正在返港。在这场“最后的冲锋”里,将划桨速度提到最高考验的是划桨人的耐力。
米塞诺的帝国军舰在地中海已经没有敌人了。事实上,重要海战的朝代已经结束了,比如在亚克兴角对马克·安东尼和克丽奥巴特拉七世发起的那场战役,或者还有更早的那场在埃加迪群岛对迦太基人的战争。也没有海盗需要打击了。当然,舰队时刻待发,但它的用途更属于和平时代,用来装载商品、供给品和人。
蕊柯媞娜也在一艘里布那 [2] 船上,在这相对和平的时期,它为政府人员往返米塞诺所用。后面我们将会发现,学者们因此推论,她当时应该是被视作一位要人的。
船只必须把先行权给予已经进入港口的舰队。现在轮到他们了。
在穿越把港口的海湾合龙成“镊子”的一道长长的防波堤和一个礁石带(贝那塔岛)之间的时候,水手长一边把船上的一个小祭坛点燃并弄碎祭品,一边半张着嘴巴念念有词。祷告语再由所有的海员包括舵手重复一遍。也由某些乘客重复。的确,海员们在古代,而且不仅仅在古代一直都非常迷信。安全抵达是要感谢众位神灵的。于我们而言那似乎是个古老的习惯,可仔细想想,就在科技时代的今天,在很多刚一着陆的客机上也能见到(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没注意到比画十字的人或者甚至听见鼓掌声?国外还有人念经或祷告)。
博物学家舰队司令
米塞诺港口好像是大自然专为帝国舰队营造的。它具有两条以“8”字形相连的港湾。我们的帆船停泊在第一条港湾内,朝向第一个小海角,碰到左边的、我们今天称之为斯卡尔帕雷拉海岬。舰队则继续前进,越过一条上面架着木桥的窄道进入第二条天然港湾,极有可能是一座活动桥[这在帝国的水上是相当普遍的,包括有名的伦敦桥(Londinium)在罗马时代就已存在,它是活动的]。
可以推想,一辆辆马车和陆地部队全都停住了,随着一个信号,桥被升起让庞大的战船通过,所有的桨都被暂时收入船内。仔细望向远处,隐约可见许许多多的船身,特别是大量的眼睛和整齐排列的喙形舰首。那是准备冲向地中海任何一方的罗马的海上部队。
蕊柯媞娜搭乘的船刚刚停泊在有一道拱廊并行的长码头,拱廊连接着一座座有着白墙红瓦的匀称的建筑,那是行政办公室和技术部门。在它们后面,爬满小海角的无数住宅将其覆盖成一座小城。
最高海军统帅、全体舰队的司令就住在这个基地,遇见他并非稀有的事。他是个受大家尊重的人。从魁伟的外形、庄严的步态,也能从因学问渊博而产生的彬彬有礼而游刃有余地认出他来。最后,尤其能从可亲、自信的笑容表现出的安静的性格认出他。他的名字被载入了史册。他是盖乌斯· 普林尼·塞孔杜斯,但是历史学家们为了把他和他的外甥“小普林尼”区别开来,一直称他为“老普林尼”。你们将会看到,二者皆为我们故事的重要人物。一个将悲惨地离世,而另一个还非常年轻,他将告诉我们在九死一生时发生的那一切。
正是舰队司令老普林尼(我们也将如此称呼他)前来迎接这女人的。我们对他了解多少?他是个五十六岁的人,出生在科莫(有人说维罗纳)。年轻时为莱茵军团效力了十二年,指挥一个骑兵连。然后,由于他对尼禄朝廷的敌意,他的级别停滞了很多年。随着皇帝亡殁,维斯帕西亚努斯掌权后,老普林尼时来运转。命运刻意让老普林尼在日耳曼和皇帝的儿子提图斯一起服役。三个人具有同样有实效的思考方式,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在风险、责任和军旅危险中起步的。就这样,他甚至成了维斯帕西亚努斯的私人顾问,后者在火山喷发前去世后,他又成为提图斯的私人顾问,直至成为皇帝的人数不多的内阁一员。
所以,老普林尼是懂得等待的,毋庸置疑,他的品质帮助他变成了一个有势力和有影响力的人。然而,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文化的、令人愉悦的人。事实上,那个站在防波堤上等待蕊柯媞娜的男人,于两年前完成了一部在时隔多少个世纪的今天仍然继续被引用和参考的皇皇巨著——《自然史》,一部罗马时代的集人类学、地理学、动物学、植物学、天文学、医学和矿物学的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因此,老普林尼被视作历史上第一位“现代的”博物学家。可惜,他写就的其他所有作品全都逸失了。老普林尼还曾做过律师,并在伽里阿—那波嫩瑟 [3] 、阿非利加行省和在西班牙—塔拉科讷色 [4] 担任过政府职务,那些地方都有重要的金矿。是些非常棘手的任务。但以前的维斯帕西亚努斯和后来的提图斯都是信任他的。老普林尼确实十分诚实正直,既有经验又有智慧。
最后一个问题:一位博物学家指挥帝国的一支最重要的舰队如何解释?维斯帕西亚努斯交给他这个极富威望的职务也许还因为,那个时期没有什么军事威胁,这就使得他可以继续他的研究了……
蕊柯媞娜头上盖着薄薄的丝绸披肩帕拉 [5] ,从船上探出身来向陆地上张望了一下。码头上的由换船和装载各种商品——从双耳罐到包裹着厚重的网的大袋子——构成的活动,停住了。舰队司令的警卫队的军人止住了所有的人,使其避让在船的窄窄的舷梯下面两侧。这时,女人遮住脸,这是出身高贵的贵妇人的典型姿态,在一个女奴的搀扶下开始下船。在我们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稍微绅士点的将军都会上去搀扶走在不稳的舷梯上的蕊柯媞娜的,然而在两千年前,礼节不仅不允许扶掖,对一个罗马的贵妇人甚至连碰都不能碰。除非在紧急情况下,不然就是一项真正的罪行了。上层社会的女人是贵族,在公开场合她们是碰不得的。
与舰队司令的会面是热烈的。他俩很可能相识已久,有些历史学家推测他们之间不是一般的友情……但我们不能断言。蕊柯媞娜的确依旧年轻、漂亮,还是个寡妇。而我们确切知道的是,发生火山喷发时,蕊柯媞娜向老普林尼发送了求助,求他营救她。我们是如何知道的呢?
需要明确一个问题。因为你们将读到的大部分内容来自舰队司令的外甥小普林尼于庞贝浩劫很多年后写给塔西佗的两封信,他在信里描写了火山喷发的所有阶段以及他的舅舅在那种形势下做了什么。它们是非同寻常的资料,流传给我们的仅是抄本,这多亏了中世纪的修道士抄写员的劳动。
在这些信里,除了提及蕊柯媞娜的名字,没有其他详细说明,这意味着她可能是罗马上层社会圈内的名人。还因为在那个时代,“蕊柯媞娜”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名字。所以,当有人提及一个有那样的名字的贵妇人,曾在庞贝和埃尔科拉诺之间的一座大别墅里居住过,不可能不是她……当然,这些都是推测,为了叙述准确我作此申明,但是就如你们将看到的,与这个人物和与我们准备讲述的分分秒秒里将发生的事情相关的因素(甚至考古发现)有许多,它们有助于揭示事件的真相。
在一个事实与另一个事实之间发生的事情,有很多是推测的,比如这个发生在火山喷发前不久的相会。
老普林尼把蕊柯媞娜安顿在极有可能是位于小城中心、军事港口区域的他的宅邸。这是一个以某种方式做出弥补的机会,因为蕊柯媞娜正为要在她的位于埃尔科拉诺和庞贝之间的、垂立在大海上方的美轮美奂的别墅里举行的宴会做准备,他将缺席。可惜,钻研和工作使他无法离开米塞诺。
的确,当他们躺在轻巧的餐榻上吃着便饭、品尝着当地酿制的上好的法莱诺 [6] 时,蕊柯媞娜注意到在舰队司令的书房有很多由很长的册页卷起来而成的“书”(volumina)散放各处,夹杂在地图、皇帝们的胸像、外来动物的头颅和皮……之间。
老普林尼是个对知识如饥似渴的人,求知欲总是很强。在现代,他肯定会成为一个研究员,或者,鉴于他可以合理应对自然、科学、历史和综合知识的任何论题的多面能力,会成为一名最优秀的科普作家。
打断我们思绪的是舰队司令的外甥小普林尼的出现,刚满十七岁的他礼貌地问候了蕊柯媞娜。同他一起的是他母亲(老普林尼的妹妹,她的名字当然是……普林尼娅)。男孩被舅舅收养,他寻找一切机会激励他学习和培养对知识的热爱。
“你准备去巴亚公共浴室吧?”他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问男孩。
“是的,我洗个澡就回来。而且也是一次愉快的散步……”男孩回答。
“你可以让人用轿子送你……”舰队司令叹着气。
这是两人之间惯有的争执。从隔了多少个世纪流传给我们信件里得知,舅舅为了外甥的步行习惯经常指责他说:“你可以不浪费这些时间的。”他认为所有不用在阅读或充实学问的时间都是浪费的。老普林尼工作如此勤勉,以至出行总是坐着轿子,因为在那里面他可以继续钻研。在车来车往使步行更费时的罗马尤为如此。
蕊柯媞娜微笑着,她很清楚老普林尼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确实发现了他很多的不寻常的特点。他曾是个工作狂,一个工作成瘾的人,他全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让人给他高声读书,然后再为这些书作注解或评论,做这些都是在他刚刚醒来晒着太阳时,或者是在公共浴室洗过澡、抹了油做按摩时,或在吃晚饭之际。每秒钟都是宝贵的,一如每本书。他喜欢说:“没有一本书不会在某方面派上用场……”
他有个好福气:他睡得很少,能够彻夜不眠地学习。然后在凌晨,正如那个外甥对我们描述的,赶到皇帝维斯帕西亚努斯(他也是个夜猫子)那里,两人一起工作。一回到家后,在重新开始他的活动过程中,有时小憩片刻(像拿破仑那样)。他可随时随地入睡的能力是众所周知的。于他,这也许是致命的,正如我们将在火山喷发时发现的……
蕊柯媞娜告别了一家人,她该走了。几分钟后,当她迅速离开防波堤,站在舰队司令安排的送她返回自己别墅的快速的里布那上时,她看见老普林尼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远。她从远处望着老普林尼坐上肩舆,命令轿夫动身,示意步行跟随他的秘书给他念文章。那一小队人出发了,伴着奴隶的朗读声和……他不时地磕绊。
那波利的明信片……没有维苏威火山!
里布那是一种有两排桨的十分快速的船。在过去,它曾是亚得里亚海东方海岸的海盗所用的一种帆船,用于完成入侵和快速袭击。肃清了海盗后,罗马人采用了这种船,对它稍加改造使之成为军用船只。它易操作,速度快,抵达蕊柯媞娜的别墅所费的时间要比传统的帆船少得多,因为它既借助于桨的力量又借助于风力。正如有关喷发时火山灰和火山砾的降落方向的研究将显示的那样,几天来都在刮着强劲的东南风,对回家的这个航向那是最好了。
蕊柯媞娜感觉到水在船身下迅速流淌,坎帕尼亚的海岸则在她眼前闪过。米塞诺远了。波佐利湾也已经消失在她身后,连带着那些别墅、楼宇、宴会的喧闹,它们在整个帝国是大家熟知的“上等人”的最无度和堕落的“夜生活”场所之一。
在这一段海岸,出名的地方有很多。里布那沿着它的航向前进,越过了尼西达小岛,准备进入那波利湾的中心。蕊柯媞娜的眼睛不经意地看着左面那块靠近海洋的漂亮高地,它被一座座贵族的别墅覆盖着,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普比奥·维迪奥·坡聊讷的那座,后来被奥古斯都继承了。在现代,正是这里将耸立一个那波利最好的住宅区坡斯里坡。 [7] 即使你们从没到过这里,这里的风景你们却不会陌生,因为经典的“那波利的明信片”拍下的照片就是那里。图片上可以看见辽阔的海湾、维苏威火山和不可缺少的海地松……它从古代起就是个令人神往的地方,既然坡聊讷已经创造了Pausilypon这个名词(坡斯里坡就是由此衍生而来)——“平息焦虑”或者“缓解痛苦”——来给耸立着他的别墅的那个区域下定义。
但是,蕊柯媞娜注视着的那片海岸,较之今天,某些东西存在着很大的不同。我们试着靠近她的脸,直至看到映照在她眼睛里的海湾风景。我们注意到了怪异的一点:海岸上的松树在,当然,海湾也在……然而根本缺失的是……维苏威火山!我们猛然转身,打量着从那波利延伸至索伦托半岛的海岸……看不见维苏威的踪影!但怎么可能呢?
为何没有维苏威:两千年前那波利的“真实的”明信片如果仔细研究当时的地理,这就是第一个意外:那个时代的庞贝,维苏威的确不像今天这样引人注目。为了搞懂一个处于公元79年的罗马人看到的是什么,你们应该想象拿一张“那波利的明信片”,抹掉维苏威的山锥。那时候的坎帕尼亚海岸就是这样。
第二个意外(它是第一个意外的结果)是,今天你们看见的如此高大和危险的火山,它并不是庞贝的杀手。而且它那时候还不存在!与游览指南、电影、纪录片、小说……告诉你们的那些恰恰相反。那么,是谁毁灭了庞贝、泰尔齐尼奥、埃尔科拉诺、波斯科雷亚莱、欧普龙提斯, [8] 以及斯塔比亚?
是另外一座位于同一个方位但要古老得多的火山:索玛。你们见过它多次却没有觉察到。其实,在传统的“那波利的明信片”上,维苏威的左侧有一个齿状突起。假如你们可以飞起来,你们会发现,那个齿状突起事实上属于一个围绕着现有的维苏威和“拥抱着”它一大半的阔大圆顶的一部分。对啦,那个阔大的半圆就是维苏威之前的那座老火山的火山口残存部分。它的管道曾堵塞了几个世纪。正是它突然畅通了,害死了庞贝及其山坡四周千千万万的人。
我们今天看见的维苏威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它恰好就矗立在索玛老火山口中央,正是公元79年的喷发使它开始增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维苏威是庞贝的浩劫之子。但是,它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世纪的时间才达到了现今的规模。在一些中世纪塑造的圣雅纳略 [9] 和他身后的维苏威的壁画上,可以看到它比索玛还小。
一个趣闻:罗马人不像我们今天这样把古老的火山叫作索玛,它已经是“维苏威乌斯”或者“维斯比乌斯”,后来他们把这个古老的名字移用给了新的山锥。在阅读古代文献的时候,需搞清这个细节以避免混淆。所以,如果我们想要正确无误,那我们要说说庞贝时代的维苏威乌斯和后来的维苏威。
我们因此明白了为何现今的维苏威在庞贝时代尚不存在。那么,如果当时有另一座火山索玛(或维苏威乌斯),罗马人怎会没有发觉到它的危险性呢?其实,一座火山的外形是如此的明显,能使住在山坡上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又一个意外和另一个需驳倒的空想……
在一些有名的电影和小说里,确实总是能看见一个雄伟的山锥(甚至比现今的维苏威更高大)耸立在庞贝的上方。事实上,它只在史前时代、最后一个冰期期间,当人类还在岩洞里涂画时才有过那个规模:持续不断的火山熔岩造就了一座巨大的火山。后来,频繁的火山喷发摧毁了这座大山并使之坍塌,仅在地面上留下了火山口的底部。
那么罗马人看见的是什么呢?
一座又矮又长的山,中间平坦,四周有几处高地。
一个由树林、葡萄园和耕地形成的“盖子”更好地遮蔽了它的真面目。一眼看去,它与附近的那些山是一样的,“伪装”得无懈可击,就好似一支卧倒的、盖着树叶枝梢的突击队。据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当时缺乏植物的地方是最高的顶端(现在的索玛,有陡峭且多岩石的布满裂纹的内坡)和一片多石的、没有生命的中心地带,显然就是后来爆发的“塞子”。后者应该不太宽阔,因为,一般在休眠的火山的表层,植物重新迅速生长。
这就是罗马人为何没有觉察到自己生活在一座大火山的山坡上。他们在一个隐藏着的巨大的杀手身上奔走,忙碌,种植葡萄园,散步,亲吻和做爱……
说真的,罗马时代的一些学者对当地的自然实情曾是清楚的。斯特拉波,有名的希腊地理学家,逝于喷发前五十年,他曾意识到那块高地的真实身份,因为他发现,尽管山坡上耕地肥沃,顶端却是平的,干燥的,带有灰烬的颜色(可能是对比了索玛的峭壁),还经常有洞孔和粘连着看上去甚至像烧灼过的岩石的裂缝……他用难以置信的清醒做出定论说,这个地方过去应该是一座火山,后来休眠了。历史学家狄奥多罗斯·西库罗也曾加入同样的结论。在火山喷发毁灭庞贝前一个世纪,他曾写过那座山正如埃特纳火山那样,从前喷过火并且仍然有着那次古代活动的明显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