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8
事实上,躯体都在,但是被这道火山熔岩流留下的五十至六十厘米的淤积层埋葬了。每个被这道巨流袭击的庞贝人都丧了命,因为被一种很细的如滑石粉般的灰末突然笼罩,它堵塞了呼吸道。此外,云雾中含有气体,比如二氧化硫,它与人体黏液中的水分如眼泪或仅是唾沫接触,转变成硫酸。
这种云雾如一团浓浓的烟雾扑向逃命的庞贝人。他们在用布尽量挡住眼睛和脸尤其是鼻子和嘴巴时摔倒了。显然缺少氧气,云雾中含有的气体具有极强的刺激性。眼睛还有嘴巴可以闭上,鼻孔却暴露着而且是十分敏感的,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要尽量护住它们。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是,大多数遇难者都牙关紧闭,这说明是为了不张开嘴巴呼吸而作出的自愿选择。
就在他们试图以这个最后的无望的保护对抗时,一团庞大的极细的灰末把活着的(或最好说是奄奄一息的)他们埋葬了。是一种异常凄惨的死亡。
巨流4号越过了庞贝的边界抵达港口,杀死等待乘船的人(大海依旧浪涛滚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人声消失了,唯有墓穴一样的死寂笼罩着庞贝。在这些身体里只有少数细胞还活着,但会慢慢地熄灭。
在考古学家们想出为这些时常从灰烬积层中冒出来的骨架重新塑形的办法之前,将要流逝十八个世纪。
庞贝存在两种遇难者:有人死于“火山冰雹”的重量引起的倒塌或者地震,有人正是现在被可怕的巨流4号杀死。在浮石层里能够找到的只有骨架;在第二种情况下,除了骨头,还有身体在细密的灰末中留下的痕迹,一个能够制作模型的条件。
遇难者被极细的、后来变得僵硬和密致的灰末包裹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软组织和器官分解了,只留下了骨架。然而,在身体周边变硬的灰末完整地保存了人形,留下的是一个“空瓶”,可以用石膏注满以取得被埋人的准确形体。
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做过几个重要的模型,他对我解释了制作一个模子所必需的操作细节。考古学家们在对灰末层(灰化石)进行挖掘时,知道会巧遇到遇难者们的残骸,因此他们会异常小心地进行。他们使用非常精巧的工具刮剔,只要刚有个小洞就得立刻注满,过去曾灌注液态石膏(一种由那波利博物馆和庞贝考古地点的领导朱塞贝·非奥莱利发明的高妙的方法)。然而,石膏借助重力发挥作用,所以它不能把处于高处的躯体的空间灌满,因此必须使用一个泵把液体水泥通过压力(两个大气压)送进去。留之待干两天后,最终可以重新移动遗骸周边的密致的灰末了。
看着一个庞贝人的脸在近两千年后重现尘世,那种激动难以形容。
这种模型中的一些完成于不同的时间和地方,给人的印象实在深刻。在一个刚到诺拉门外即遭到火山云的袭击的六人小组中,有一个女人体形丰满,她的模型展示出一张清晰得叫人不敢相信的脸。同样能这么说的还有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可能是一家人),是在诺切拉门外不远处发现的(见第二部分插图第15页)。取得的模型显现出鼻子、嘴唇和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模型。但是,在金手镯之家的走廊里出土的一个小男孩(见第二部分插图第11页),也许是个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例子。他和父母以及一个小弟弟一块儿死了,仿佛睡着了。难以相信他的脸是“人造的”,他的五官是完好的。同样的还有手,尤其是出现在土呢卡上的许多细小的褶子。
我个人认为最惊人的是斯塔比亚诺之家(1区,22号公寓楼)的那一组人。共有七个人,其中有两个小孩,当他们在浮石层上跑着的时候被巨流杀死了。德·西莫奈教授做成的模型显示出衣服、凉鞋,尤其是他们的生命的最后时刻。当他们被火山云笼罩和埋葬时,大人们放开了小孩的手(他们确实是在一定的距离外被找到的),他们摔倒在地上。有的人是僵直的,握紧的拳头放在下巴处或在脸上,如同一个拳击手想抵挡拳击那样,有的人是蜷缩着的。最感人的是那个仰面摔倒的孕妇和她的男人在一起的场面,他侧身躺着,靠近她的头,试图用自己的衣服的一角盖住她(见第二部分插图第12页)。他就这样去了,在为保护他所爱的女人而做的最后的尝试中……
这些人怎么会是以这种姿势死亡的?一旦因窒息而失去知觉,人应该昏倒并出现典型的昏迷者的姿势。仔细看看这些“自卫”姿势,连同缩起的上身、腿和手臂(似乎肌肉还有张力似的),能给予的解释只有一个:这些人是在仍然活着、在绝望地试图保护自己的时候被岩浆流埋葬的。极细的灰末把他们一盖,就好比把他们密封了,甚至连一条手臂都难以动弹。有过被困在淤泥中或软沙里的特殊经历的人,将会告诉你们那种由沉积物产生的非常强劲的拽拉和压力。要是整个身体都被埋了,那脱身可真是太难了。
游客们可以看到的陈列在庞贝的那些遇难者中,肯定有一个能打动所有的人。是一个男人,他支撑着一个肘关节试图重新站起来,于落在他身上的大量极细的灰末之中作出的最后一个绝望的举动。他没能成功,殒命于一种对一个死者而言是“绝不可能的”姿势。
对这些异常的姿势,比如弯曲的胳膊,还曾有过其他解释,例如高温。然而,这样的推测并不可信,尤其是在面对有些人是四肢紧缩,而另一些人则是双臂摊开时。
用模型“恢复原形”的这些人,讲述着杀死他们的火山云的某些珍贵细节,譬如构成巨流4号之特点的速度和猛烈。遇难者们总是衣冠整齐,最多也就是掀起了一点。除此而外,在旁边有时能找到于最后一瞬掉落在地上的斗篷。这就提示,巨流4号形成的风不是很强,它主要是由一团前进中的茫茫烟雾构成。总之,一个看法就是,逃生的人跌倒在地并立刻被突然而至的极细的灰末覆盖,使他们窒息并在数十秒钟里将他们掩埋,同时形成一个厚厚的积层。这就是他们怎么会被固定在这种自卫姿势的原因。
明白了在这些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必须做一个思考。难受的是,看着很多游客挤在装着这些遇难者的玻璃陈列柜周围,议论纷纷,说说笑笑,反常地拍照,以贬低的方式把他们叫作“木乃伊”……需要始终记住,那些摆放在陈列柜里的不是雕像,而是曾经的“人”,今天他们仍然需要尊重和尊严。你们想象一下,假如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车祸遇难者或比如9.11亡者……难道庞贝的遇难者就不一样吗?
我们继续我们在这个可怕的上午的游程。巨流4号过去了,它可能以每小时八十千米的速度前进,任何人都没法比它快,何况在这厚厚的浮石层上……庞贝现在是一片广阔的淡色灰烬,风在那上面吹起一个个小小的旋涡。露出来的残余建筑依旧是完整的,然而阴森可怖。
在火山云经过的那一刻,一些瓦还有整根梁掉落在了遇难者们濒死的身体上,考古学家们将在那里发现他们。
从走廊和客厅的屋顶上的洞里进入的火山云还杀死了当时在家中的人。粉末似的灰烬和气体四下弥漫。很多人都死在自己的家中,就在等待一切都结束的时刻里。
其中有一个我们很熟悉的人,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肆无忌惮的商人。直到几分钟前他还活着,可现在他躺倒在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同样如此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见第二部分插图第14页)。
他们被困在了阿博恩当杂路上的他们的漂亮住宅里,曾经成功避过了浮石雨多时。他们把自己关在餐室里并关闭了所有的门。不单单只有他们,多慕思里一共有十三个人,在这间厅室里甚至有十个人。有一些奴隶,也有怀孕的女儿(在另一张特里克里尼奥床上),她死时拉着一个很像是她丈夫的男孩的手。
可能是女儿的怀孕使人认为无法做任何一种转移并且让人作出关在家里的决定。
另外两个小孩,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是在保姆身边找到的。
朱里奥·坡里比奥死时右臂伸在胸前,左手握着一个装着兴奋剂的玻璃细颈瓶,可能试图用作抵抗因喷发的烟雾和灰末造成的呼吸困难。
注意到他们没有一种如其他所有的遇难者那样的“自卫”姿势是有意义的。他们好似就在他们的特里克里尼奥上睡着了。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被刺激的气体笼罩或由于倒塌或别的什么在痛苦中死去,而是失去了知觉,可能因为由巨流4号引起的逐渐的或迅速的缺氧,正如细颈瓶所提示的那样。
朱里奥·坡里比奥和他的全家一起被杀死了。但他不是我们昨天在庞贝认识的那些人中唯一的一个。画画的那个女人是另外一个例子。几分钟前她和丈夫以及两个孩子通过一条把别墅和这个有权有势的家庭的私人堤道相连的地下过道,尝试逃生。可能是他们看见了火山云的到来,可能是意想不到的浮石雨的一个“停息”使他们幻想可以到海上碰运气……
他们将被杀死在过道里的一个小凹陷处。女人抱在怀里的儿子以最后一个绝望的动作试图挣脱母亲,但被“冻结”在这种奇怪的姿势中,死了。女人,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戴着的金手镯给别墅提供了一个名字,她手里抓着一把钱币,如我们将会看见的,其中有一个能显示喷发是发生在秋天的最终证据。谁知她在这些时辰里是否想到切斯奥·巴索,她仅在昨天与之清白地“调情”的诗人。命运做了同样的 [1] 决定,现在两人都安息了……
毗邻的住宅里也有遇难者。在庞贝最豪华的宅院之一的这座大住宅里面,当时正沿着楼梯逃命的四个人的躯体被找到了。也许是他们在发现楼下的门被浮石堵住后意欲上楼,在无望地寻找一条逃生路的时候全都给巨流淹没了。
他们中的一个被发现时还在那座楼梯上……
一个痛苦得要死的神话式的故事恰恰产生于这种悲惨时分:那个罗马贵妇人和一个角斗士一起被杀死在尽情纵欲的一夜之后的故事……
一切都发生在被当作角斗士体育场的所谓的剧院四门拱,著名的角斗士比武之地。
在面向四门拱的庭院而开的十个房间里,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十五个头盔和十四个护腿铠甲(带有装饰),六个护肩,至少三条护腰皮带,一个长矛的尖头,一把剑,两把匕首,盾,属于网衣 [2] 的许多骨片,最后是一副铁足枷,用于禁锢奴隶但也用于角斗士。
剧院四门拱与大体育场一起,是那些出土遗骸最多的地方之一:在1764年和1793年之间进行的挖掘,一共出土了六十五具骨架。因此,这座建筑是为逃生中的庞贝人所“挤占”最满的场所之一,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它靠近斯塔比阿那门。
在南面的神像室之一里面找到十八具遗骸。其中出土了一个贵妇人的残骸,有她身边发现的大量首饰为证。在十九世纪,这足以引起作家们和记者们的想象力,他们推测了她和一个角斗士的爱情故事。事实上,在那间小房里曾有十八个人(对于一场爱的幽会绝对缺少私密性),此外,女人的残骸是在场所的门口给发现的,不是在它里面。这就使人想到,贵妇人在灰烬和火山砾雨下找到了一个临时庇护所,她为了逃离城市,加入了在那些狂乱时刻里行走在庞贝的很多人群中的一个。她的脸我们很熟悉,是那个我们看见她扭着性感的步子进入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事务所的女人……
这一刻倒在庞贝各处的遇难者有很多,不可能把他们全都列举出来。在大体育场便有整整七十五人,其中六十八人肯定为这种炽热的火山云所杀。载入史册的还有在所谓的逃难者菜园里发现的十三个人,在他们试图离城,经过诺切拉门或者在那里寻找一个通往庞贝城外的通道(城门可能已经因浮石和火山砾的堆积而变得不能通行了)之际,受到了巨流的袭击。
另一场大丧生发生在港口地区,在这个区域的饭馆的一些柱廊里面出土了整整八十一具骨架,其中有一具骨架在过去曾被错误地认为是老普林尼的。解释依据是出土的一把镶嵌了一个海贝的非常漂亮的剑——一件无疑是用作摆设的威风气派的兵器,一条绕在脖子上的很长的金链(有点像现代的说唱歌手那样)和两个手镯,也就是两条戴在手臂上的金蛇。这一切都属于一位舰队司令似乎很难。因为金链和手镯是典型的女性饰品。最有可能的是,这家伙其实是个贼。
一个进入一座被抛弃了的别墅趁火打劫的贼,一个把这些首饰从死于坍塌的合法主人身上取下的无所顾忌的小偷,或者更糟,一个使用暴力把这些宝贵的首饰占为己有的凶手。
不远处,在穆雷齐内的河边的“汽车旅馆”里,巨流4号杀死了业主们,给考古学家们留下300块蜡版,它们构成整个帝国最大的蜡版“遗产”之一。
我们回到这个死亡场景,一股新的摧毁力正对其袭来……
* * *
[1] 原文此处使用了altrimenti一词,意思是:不同地;否则,反之。考虑整个句子的意思,应属误用。作者可能想使用altretanto一词,意思是:一样,同样。
[2] 网衣是古代铠甲的一种,有用细小金属环连接而成的,也有用小块的骨片连缀拼接而成的。
巨流5号:打向庞贝的一拳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5日7:30
喷发后18个半小时
ADMIROR TE PARIES NON CECIDISSE(…)
我为你感到惊奇,墙啊,因为你还没倒下……
火山喷发柱再次塌落,这次产生了一道更浓更具有摧毁性的岩浆流,此外,它流经的街道已被之前的岩浆流扫平了。它是一道包括浮石、各种各样的岩石碎块,而且还有树干、梁、瓦、废墟、石头和连根拔起的树木的岩浆流。一个重拳准备好了要击打庞贝……
假如之前的熔岩流确是致命的,但并不特别猛烈,巨流5号却能推倒墙壁和掀翻房屋。如若某个庞贝人因为奇迹尚活着,这道洪流会逮住他并杀死他。
靠近纯洁的恋人之家有一个关于巨流5号威力无比的例子。邻近的一条胡同里有两个男人被巨流4号杀死和掩埋:第一个完全被岩浆流掩埋了,第二个,侧身躺着,从灰烬里面露出一半。巨流5号,如同异常锋利的刀锋,残酷地“切割”了他的尸体。相隔数米,一堵冒出火山砾的墙眨眼间便被推到了。它通过窗户或者走廊涌入,使得整座房屋“爆炸”……
巨流4号有多寂静,巨流5号就有多嘈杂。可是,没人听到……一流经庞贝,只有毁灭。它卷起尸体并将其碾碎,撕掉他们的每一样衣物,很多二楼被摧毁。可以看到没有树皮的树木交叉缠结。一个个躯体赤裸着并被可怕地削切了手足。
巨流6号:舰队司令的杀手
米塞诺
公元79年10月25日8:00
喷发后19个小时
MARE NEQUAM
残酷的海!
如果到现在为止,扰乱了自然景观的灾祸和恐怖的摧毁是集中在陆地的,那么此刻则轮到大海了。
小普林尼给我们描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
清晨日出之时,然而光线依旧微弱,几乎是暗淡的。周围的建筑在剧烈摇晃,尽管我们呆在露天里,不过它是狭窄的,所以对倒塌的害怕既深又紧迫。仅在那时我们才决定走出居住地;一群惊慌失措的人跟随着我们,那好像是恐慌中的一种谨慎,人们更喜欢别人的决定而非自己的,一大群人跟着我们并关注着我们的离开。
离开住地我们停下了。我们在这里看见很多奇怪和恐怖的现象。因为安置好的车辆在后退,甚至用石块抵住也无法使它们停留在它们的位置上,尽管地面是平坦的。
此外,大海在向着自身收缩,仿佛是被地震攻退了。无疑,海滩增宽了,很多海洋动物躺在沙滩上,干了。
海在退潮,事实上,这是岩浆库排空的间接结果,它造成地面的膨胀,使水底浮出海潮。然而,维苏威乌斯贮存着别的东西。
在岩浆库里,气体以最小的压力挤压岩壁。岩浆量较之喷发初始也少多了,这样,岩壁开始承受不住,整个岩浆库突然间便坍塌了。岩浆库周围的地热水系统进入内部,同时产生巨响和小普林尼感觉到的那些晃动。就在那时,不太浓稠但具有强力、源源不断的大量岩浆流从维苏威乌斯山坡上流泻下来,这次均匀地增宽并径向往前十五千米:它就是巨流6号,一场由气体和火山灰构成的“海啸”,流经被前两道火山碎屑流扫平的街道。
一团庞大的云雾冲击着庞贝所有较高的墙壁,毋庸置疑是最具摧毁性的巨流。它留下近一米半的沉积物,近乎前两道巨流的三倍。
这道巨大的黑流还涌入海中。在浪涛上滑行,来到卡普里直至米塞诺,也就是三十千米的距离。以下就是小普林尼的讲述。
一团黑色的恐怖的云雾,被火光熊熊的、扭动着盘绕着的烈焰撕破,它们与闪电相似,可还要广大。
于是,还是那个来自西班牙的朋友,他更大声更执着地喊道:“假如你的哥哥,你的舅舅,他要你们逃命;倘若他去世了,他要你们为他而活下去。你们为什么要为逃离犹豫不决?”
我们回答说,在他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考虑我们的死活我们做不到。他不再等待了,立刻离开我们并飞速逃离了险境。
不久后,那团云雾向着地面压下来并覆盖了大海,它笼罩和藏匿了卡普里,抹掉了米塞诺海角的风景。于是我的母亲开始请求我,哀求我,命令我想方设法脱险,说我能够做到因为我年轻,她做不到,因为年龄和沉重的身躯,她宁愿死也不要成为我的死亡的原因。我反对,我永远不会丢下她自己逃生。然后我拉着她的手逼着她加快脚步。她吃力地走着并因为延误我而抱怨自己。
已经在掉落灰烬了,但还不密集。我转过身,一团浓浓的烟雾高耸在我们身后,相似于一道涌向地面的湍流,对我们紧追不放。“我们脱离人群”,我说,“在看不见之前逃离,因为要是我们摔倒在路上,不会在黑暗中被跟着我们的人群踩踏。”
我们刚刚坐下,黑夜降临了,不像没有月亮或天空乌云密布时那样,而是像我们关在一个灭了灯的房间里那样。你能听到女人们的呻吟,幼儿们的叫声,男人们的呼喊。有的在大声寻呼父母,另有一些在寻呼儿女,还有一些是寻呼夫、妻,他们凭声音来辨认;有人在为本身的命运自悲自怜,有人在悲怜自己的亲人的命运;惧怕死亡的人在向死神哀求;很多人向着众神举起双臂,其余更多的人声称不再有神存在了,因为那是世上的最后一夜。也不缺少他们用想象和捏造的恐怖来扩大真实的危险。有人谣传米塞诺倒塌了一座房子,另一座着了火,但被信以为真了。
出现一抹微光,我们不觉得像白天,而近似于刚点燃的火。不过它远远地停住了,黑暗再次袭来,大量的密集的灰末再次降落。我们时而站起身来把它从身上抖落,否则我们将会被盖没,还会为它的重量所累。要不是想到我和所有的人一起死去且世界与我同在,使我面对死亡产生一种绝望但也是一份很大的安慰,我倒可以自诩,在如此紧迫的危险中,我既未发出一声埋怨也未露出一副不够男子气的神色。
最后,那团烟雾减少并散成一种烟或者雾。之后天亮了,太阳也出来了,不过是黯淡的,像出现日食时那样。在仍然忧虑的视线中,景物似乎变了,并且被一层厚厚的灰末覆盖着,仿佛下过雪似的。返回到米塞诺,恢复了相当的精力,我们度过了一个处于希望和惊恐之间的艰难且犹疑的夜晚。惊恐占了上风。由于地震在继续,很多人失去理智地做着更多恐怖的预测,像在拿自己和别人的不幸开玩笑。不过,我们尽管逃脱了危险,却又开始了等待,那时我们还是不想出发,直至我们得到舅舅的消息。
事实上,舰队司令此刻正位于地球上最糟糕的一个地方。伴着凌晨最初的光线,老普林尼来到沙滩上,显然是想和他的船只取得联系。然而大海,依照外甥的讲述,依旧汹涌澎湃。
天已经大亮了,可那里浸没在比任何一个夜都更黑更深沉的、依旧为很多火焰和各种光所驱散着的夜里。他想去沙滩上,从近处看看是否有出海的可能,但是大海仍然波涛滚滚,难以通行。在那里,他一边在铺开的一条床单上休息,一边三番两次地要凉水并贪婪地喝了。然后,火焰和对之作出预告的硫黄的臭气驱跑了一些人,他们摇醒了舅舅。他由两个奴隶搀扶着站了起来,可又立刻跌到了,我认为,由于灰末使空气变得凝滞而妨碍了呼吸,并且堵塞了他那生来就虚弱、紧窄和经常发炎的气管。
当白昼再来时(我最后看见他的那天之后的第三天),他的没受伤的毫发未损的遗体被发现了,裹着他穿在身上的那些衣服,样子更像一个睡着的人,而不是一个已亡人。
根据一个生还者的叙述,杰出的舰队司令就这样殒命了。我们知道,外甥写这封信是为了给老普林尼的形象“平反”,因为有些人为他的营救行动的毁灭性举措给予了批评。然而,一个似乎有意义的事实是:重新找到他费了三天的时间。
小普林尼在告诉我们,至少是以间接的方式,形势需要三天才稳定下来并能重新进入那个区域,开始寻找卓越的老普林尼的遗体。
到了某一时刻,喷发似乎结束了它的杀手任务。至少暂时是这样……
舰队司令回家
米塞诺
公元79年10月28日
喷发五天后
ARMA VIRUMQUE
(诗歌)武器和男人……
四列桨船缓缓地靠岸。船头上画着的眼睛有种呆滞的目光,好像不相信它们看见的那一切。码头上有很多往来不断的人:军人们,奴隶们和各种各样的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云集而来,准备着迎接乘客们。一名海员动作迅速地扔出一根缆绳,它又立刻被系在一根系缆桩上,与此同时,一架舷梯从船上放落下来。第一个下船的是个老年男人,银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迈着小步往前走,被人搀扶着。他是海岸上别墅之一的富裕的房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下来的主要是从受灾难袭击的边缘地区搭救到的少数生还者,那是一群处于休克状态的人,目光散乱,土呢卡肮脏不堪,头发上仍然沾着灰末。有些人的手臂上、腰上有可怕的烫伤,其余一些伤者以某种方式包扎着,另有一些人只想了结生命,在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儿女或其他亲人的死亡后,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几艘四列桨船属于第一个营救小组,得以成功靠岸和巡查灾区,比如从郊区斯塔比亚开始,那里具备了设立一个行动起点的可能。
一个女人由一名军人扶着走下来,她极其困难地呼吸着,高温灼伤了她的肺。一个女孩则在每次有人碰到她那被完全烫伤的皮肤时大叫起来。
被带到基地这里的是些伤情最严重的人。基地海岸上唯一一处集中了好多医生并设立了一家军医院的所在。无数人在不多的时间里被史上最惨重的灾难之一击垮了,状况异常紧急,在现代也会如此。一些军人抱着严重烫伤的孩子走下来,他们疲惫不堪,他们的黑色大眼睛在绝望地寻找着某个可以拥抱的家人。他们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
防波堤上有很多人希望看见从船上下来一个亲戚或一个朋友。出现这种情况时,他们便充满忧伤地拥抱和哭泣。
待所有活人下了船后,轮到死者了。
他们被裹尸布包着,在横渡中他们占了一艘四列桨船的整个船舱。我们设想,大多数遇难者在当地被火化了(可能还把房屋的梁和露出废墟的家具用上了)。但是这些死者“不一样”:他们之间还有蕊柯媞娜的别墅里的信号塔海员。他们发送闪光信号直至最后一刻……在被活活烧死之前。现在他们回家了,回到他们的战友身边,裹尸布掩盖着他们那令人惊悚的模样。
蕊柯媞娜的眼睛蒙着一层泪花。她认识他们中的每一个。她也属于生还者之一。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成功地救出了她。我们在他们离开埃尔科拉诺之际和他们分开的。然后途中有一座桥塌了,迫使他们停了下来。夜里,他们感觉到了岩浆流的热风,看见了深海处燃烧的船的火光。他们试着返回自己走过的路,为了搞清发生了什么和帮助几个生还者。但是刚一看见郊区,他们便和一整群受到滚烫的风袭击的逃生者的残余部分有了一个恐怖的相遇。路上此刻只有冒着烟的骨架。有些人缠结在最后一个绝望的拥抱中。另有一些人手臂弯曲、手腕扭转,因为高温造就的异常姿势。然后是那个没被大火吞噬但总之是死于热浪的老人的尸体,目光定定的,嘴巴大张着……蕊柯媞娜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无法抑制的哭声,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明白了,再往前去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们重又踏上了去往那波利的路,勉强来得及避免被很多泥石流中的一道掩埋了,在稍远的那边,它们正沿着海岸将埃尔科拉诺埋没……
在马不停蹄地赶了一程,把那些倒塌的房屋和神庙抛在了身后之后,他们到达了巴亚。筋疲力尽的蕊柯媞娜受到了几个世交的款待,他们给予了她百般呵护。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立刻再次启程,飞奔去罗马向皇帝提图斯(总之他已通过信号塔的传光仪得知)禀报,特别是为了尽快请求帝国首都安排营救。
蕊柯媞娜今天在防波堤这里,因为她知道舰队的最初几艘四列桨船成功进入了喷发的周边地区——连日来所谓的“禁区” [1] 。
就在等待它们的到达时,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一撮竖立的头发,天下仅一人有,但是置身于后面的人群中,她无法看清他的脸。她从人群里挤上前,来到那个男人背后时她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萨图尼诺……他疲惫不堪,太阳穴上有道醒目的伤痕,可当他看见蕊柯媞娜时,他脸色一亮。他们长久地拥抱,把在这几个恐怖的日子里经历的所有的惊慌都发泄在这个举动里。
萨图尼诺的故事与蕊柯媞娜是相似的。他得救是因为他骑马逃向了北面,朝着波佐利和巴亚,他的家族在那里有房子。但是没有办法使父亲和奶奶离开,他们决定留在埃尔科拉诺。后来他从另一个也是赶在天黑前骑马逃走的幸存者那里得知,两个人不慌不忙地转移到海滩上,和其他所有的埃尔科拉诺人一起等待海上的救援。他的父亲对穹窿下的位子分配做了指挥,同时鼓舞着任何一个来到他面前的人,始终以好言好语宽慰吓坏了的人。萨图尼诺再也没有得到父亲和奶奶的消息了。
一如蕊柯媞娜和其他很多人,他来堤道这里也是希望能再见到他的家人。女人的内心和大家一样,还存有一线看着舰队司令活着回来的希望。在这种紧急时刻里,一个超人的出现可是极其重要的。
关于老普林尼的命运的很多疑问已昭然若揭。船上的海员们绷紧的面容和在一艘四列桨船上由几面升起的旗子表示的最庄重的举哀标志,还有他的贴身护卫们在舷梯两侧的堤道上排列的仪仗队从港口的入口起便已经为所有的人揭晓了这个答案。
舰队司令的遗体被清洗了并穿上了一件干净的土呢卡,由几个海员扛在肩上抬下了船。胸脯上放了一把饰有宝石的漂亮的剑,鞘上雕了一个美丽的贝壳(维纳斯的标记)。要不是因为苍白无色,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不止如此,他那安详的脸貌似微笑着。哭泣声和汹涌了几天后恢复平静的大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笼罩的堤道。妹妹普林尼娅和小普林尼在堤道上等待着他。头上盖着一块头巾的女人靠上前,脸上挂满泪水。她伸手爱抚着哥哥的脸。而外甥则爆发出一阵难以控制的大哭。舰队司令重新回到了家,他将在各种殡葬仪式下被焚化。
蕊柯媞娜也哭了,由于泪水,她没能认出此刻最后出现在一艘四列桨船上并来到陆地上的一个人。然后,她用手背擦干眼睛,一声叫喊从她嘴里迸出。那个头发脏兮兮乱蓬蓬的人是……弗拉维奥·克莱斯多:他的脸上布满灰末,目光呆滞无神。可当他与蕊柯媞娜的目光交接时,他的脸又恢复了生气。他目睹了舰队司令的死亡,他曾在彭坡尼亚诺的家里,那夜,他和其他熟人一样躲在了富有的罗马人的宅院中。
他得救是因为他重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后来是他发现了舰队司令的躺在海边的一条床单上的遗体。看上去好像还活着。当他靠近时甚至还喊了他,深信他只是在睡觉……然而他的生命已经去了,飞走了……弗拉维奥比别人先登上船,正是为了证明舰队司令的死。彭坡尼亚诺不想来米塞诺,他收拾了他的全部财物,带着家人搬到了卡普里,他在那里有另一座多慕思。从那里,他打算指挥重建斯塔比亚的一座雄伟的别墅的重要工程,以及照管自己的生意。不仅如此,现在一切都颠覆了,很多竞争对手都死于非命,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看,一个意想不到的发财的前景展开了……生意归生意, [2] 即便是两千年前。
在热情问候了蕊柯媞娜和萨图尼诺之后,弗拉维奥·克莱斯多沉痛地跟上舰队司令的灵柩,它被抬向一条上坡路,我们仅在几天前在那同一条路上看见他坐在一顶轿子上,和他的那个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绊一下的秘书……
我们刚刚描述的那些是这场灾难的一页,是人们从来想不到的……浩动之后(The day after)。 [3]
没有讲述、文献或者证明,但是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
我们从米塞诺,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开始。在令人胆战心惊的“黑云”经过之后,城市首先要恢复元气;紧急管理基地(小普林尼说随着巨流6号的到来,城里发生了火灾);检查舰队状况;安排营救,既为了帮助逃过岩浆流的普通幸存者,也为了去寻找失去消息的老普林尼。
如小普林尼所述,伟大的舰队司令的遗体于三天后在沙滩上找到。这就意味着,三天来,火山(可能还有波涛翻滚的海)阻止任何人从外面靠近。一如所见,就连抵达肯定不存在灾难中心的地区都不可能,譬如斯塔比亚,再说那里还设有一个便利的海边靠岸处。
在斯塔比亚一下船,海员兼援救者们便进入一排别墅内,它们被埋没了一半,有很大一部分已经倒塌。因此,富人和贵族们在最初的无望的援助中拥有了一条优先通道。所以,斯塔比亚是第一个停留点,因为它的一座座大别墅和靠岸处的便利。然后呢?
埃尔科拉诺和那些引人注目的海岸别墅也在最先抵达的地方之内。也许还因为可以从北面过去由旱路到达,鉴于邻近喷发口,当然得非常小心。你们设想一下出现在由海路抵达的援救人员眼前的那种情景:烧毁的船只漂浮在海上,其实很少,因为前几天海浪翻滚。有的抛了锚,还有的随波漂流。只有被水护着的船身保全了。
埃尔科拉诺呢?城市不复存在。它消遁得无影无踪……对此海军们的援救船上没人能够相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泥泞的巨大的黑色熔岩流,把整片海岸覆盖了。
还有一些别墅,比如纸莎草纸书籍别墅,它们彻底消失了。为了加强对这场惨重灾难的感觉,只要打量一下城市后面的山坡:没有树林的任何踪影,仅有一片荒原。然后大海……谁知援救人员打捞了多少具尸体:他们漂浮在水上,有的部分碳化了。靠近岸边可以闻到焦味儿,有时从尚未彻底变硬的泥浆里冒出完全“熟了”的骨头和肉。从船上一下来,他们紧接着就顺从了没有任何人应答呼唤的事实。唯有寂静和煅烧过的骨头。四千居民都去哪里了?
欧普龙提斯也消失了,它被岩浆流淹没了。
庞贝呢?
当终于能够试着靠近海岸时,面前是一片彻底被破坏的景象。港口难以辨认,到处漂着浮石,它们形成一个个小岬。河把各种各样的废渣注入海里。比比皆见露在浩茫的浮石之上的木头、树、瓦、布料、一截一截的柱子,它们是猛烈的岩浆流冲来的。即使要逃离这一切都近乎绝无可能(我们看到了圣皮埃尔的例子),尽管庞贝有非常厚实的城墙,有地下室,或者在我看来,还有仅是意外情况造成的幸存条件。我想,尤其是那些已经被浮石掩埋了一半的屋子,它们可以形成一道有能力阻拦火山碎屑流的屏障。
如若这种情况发生了,唯一的生路是在火山云杀手过后凿洞钻出来。的确,有些遇难者被困在家里,他们尝试过打开墙壁或天花板。很多人死于倒塌。然而,并不清楚他们是试图在落着浮石雨的时候出去,还是在岩浆流过后。假如某人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做到了(庇护在一个幸运的“地堡” [4] 里面,正如圣皮埃尔的两个幸存者之一),在浮石和由各道巨流留下的积层之间开道的过程中,他经历过该如何出去如何钻出地面的困境。很多人,我想,是死于缺少空气、水和食品。完全是被活埋了。然而,要是果真有人“浮出来”,他将被最初的营救人员发现,就在他处于休克状态,游走在更容易得到帮助的港口周边时。
茫茫的灰末一望无垠,是片带着一个个丘堆和一处处凹陷淡灰色的“沙漠”,一个让最初的援救者们目瞪口呆的恐怖场面。如果你们想想航天员降落的月球表层,会对庞贝那时呈现出的情形有一个概念: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其间伸出洞穿的屋顶、破裂的城墙、梁、折弯的雕像、没有树皮的枝杈和树干、折断的柱子,以及不可胜数的各种废渣。城里的瞭望楼在彻底的荒凉中挺住了,并且依然屹立着,一片苍莽的灰末中的无用的防御工事。
放在埃尔科拉诺门顶端的驷马双轮战车可能挺住了,因为它们排列在岩浆流奔涌的方向。但是它们的镀金青铜被磨光了,并且缺失了几块,被猛烈的岩浆流冲掉了。援救者们应该是不断地留意着远处的火山的,它在继续喷发的同时还引起强烈的震动。
泰尔齐尼奥了无踪影,如果不是在很晚以后,某个大胆的人找到了一些砖块(对,仅此而已)掉落在一片空阔的区域,还有露出地面的墙……
诺切拉由于浮石而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肯定没有受到火山云的任何摧毁。很有可能,在喷发前一夜,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伴着她的新情人就是往那里去的。她得救了,不过只是我们的一个推测。
继续我们的发现。在其余我们参观过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穆雷齐内消失了。波斯科雷亚莱和碧飒奈拉的农庄,于很久以后由考古学家们重新发现。
几乎能肯定,一如在所有的灾难中,不缺的是趁火打劫者。很多人翻寻到并占有了戒指、项链、银水罐,有时甚至直接从尸体上剥取这些财物(我们见到了最初被当作老普林尼的那个小偷的例子)。
喷发后,有人试过偷挖。我们可以想象很多人被当场逮住并被击毙了。我们没有这样的证据,但是我们还可以设想,当局在劫难之后的几个月里对事发地制定了一种“军事管制法”。派遣了军队保护庞贝和斯塔比亚地区了吗?这是符合逻辑的推测,但我们不能确定。从某种意义上说,“趁火打劫者”可以是罗马当局本身……
提图斯立刻得到了有关灾难的禀报,可能在数小时之内,通过信号塔系统和信使。罗马和庞贝之间只有两百四十千米,他,身为一位好皇帝,亲临灾难现场,以便慰问并保证针对重建的种种帮助会是他的(也是元老院的)考虑重点。
不难想象他所见到的场面:在庞贝,可能有幸存者的亲属们在转悠——一种陪伴自己的亲人或被岩浆流埋没了的朋友的方式,还有的人在看守自己的房屋,另一些人还试图取回一些自己的财产。
但是,皇帝立刻来到灾区可能还另有目的。很多贵族和元老院议员都曾有别墅在这里(只要想想恺撒和西塞罗)。维苏威海岸连续多少代以来都是很多家族的美丽的隐居地,巴亚被视为罗马的阿尔普尔科 [5] 的国际名流聚会。皇帝知道,在这些困难时刻,他的出现会在有家庭成员在罗马元老院里的名门望族们的心目中取得进一步的信任,他在这种情况里表现出自己是个比尼禄民粹派更老练的政治家。
提图斯在当地待了一阵子。我们知道,他后来急急忙忙赶回了同时发生了另一场灾祸的罗马,那里突然烧起了一场大火(他对十一年前那场把城市夷为平地的毁灭性的大火记忆犹新)。他于二月返回罗马,另一条线索说明喷发是发生在秋天而非夏天。实在难以想象提图斯离开罗马这么长时间……
然而,也许他在维苏威海岸的出现有其不光明的一面。他指定了一个地籍注册处的地方财政官“委员会”,由两个临时地方行政官担任的坎帕尼亚的重建负责人,为了估算损失,给幸存的居民提供帮助,核查能否使庞贝重生。曾有很多人这么问过他。为了不挑起对提名的偏心之嫌,是在骑士阶层中以抽签来执行的。
但是委员会向皇帝汇报,庞贝永远都不能在那片荒漠上重生了。也许,纯粹的经济性考虑也是抉择中的一个决定性因素,因为庞贝的葡萄酒生产的危机已经严重到不值得再干预了。简而言之,为了在火山砾中挖掘并在老房子的废墟上重新建造房子和一整座无论怎样都已处于危机状态好久的城市而花费巨资,完全是白费力气。
再说埃尔科拉诺,连城市在哪里都搞不清楚,好像带着它的居民一起沉到地壳底下去了似的。
至此,某种令人困惑的事发生了。城市很可能是任其自生自灭了,然而,所有可以取出的值钱的那一切都被帝国当局扣留并拍卖。这些财物被附近的也有帝国别处的富裕家庭买走。拍卖所得用于充实帝国长年“饥饿”的库存……
庞贝似乎遭受了一座被征服了的而不是得到援助的城市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变成了国家的“产业”,我们设想,除非合法业主能够证明直接拥有或者可以继承一座住宅。
如此的机关算尽当然也不是第一次了:考古学家们在阿博恩当杂路上的一座多慕思里发现的一张大理石桌,难道不是杀害恺撒的凶手之一的?几年后,图拉真不是对达恰(现今的罗马尼亚)发动了一场漫长的战役,目的仅仅在于占有金矿和大量战利品(源源不断的钱财滚进了帝国的国库,使帝国有了一个新的黄金时期,哈德良不是也因此享受了多年)。
我们知道,罗马人首先打算挖掘的几个区域之一便是广场。今天,你们看到的地板确实只铺着砖,而以前,曾全部铺着亮闪闪的大理石。
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强调指出,广场曾是一个遍布雕像、青铜和珍贵兵器的地方,是于62年地震后才安装不久,一个容易挖掘的区域:它是如此宽阔,没有坍塌和陷落的危险。
我们设想,钱庄老板的店铺连带里面装着合同和贵重物品的箱子,是有机会在那样的机会中被挖掘出来,但考古学家们的确从未发掘到。如前所述,我们不清楚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档案的下落。
是被帝国当局取走了?或是钱庄老板和这珍贵的“宝贝”一起坐着双轮车成功逃离了?我们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但极有可能是丧命了。如若幸存了(他的档案在他身边),他肯定会让人挖掘碧飒奈拉的乡村别墅,好取回金银宝藏,或者仅仅为了给妻子一个应该得到的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