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又是一条引文,这一次是维吉尔的《牧歌集》(第二章第二十一句)。.9

合乎逻辑的想法是,首先,帝国当局挖掘和打开了庞贝“市政府”的档案室,以便掌握市民的名单和他们的房地产。在合法的业主幸存的情况下,可以允许对埋掉的房屋进行挖掘。这一切使人设想,佩图萨多慕思里的面包商N.坡皮迪奥·普里斯克便是其中之一。

过了这第一阶段的“掠夺”,庞贝慢慢被遗忘了。

诺切拉只有部分受损,将会恢复元气。仅仅过了五年,便重建起一条和斯塔比亚连通的马路。同样的,斯塔比亚将会重生(即使需要二十余年),而欧普龙提斯,那里尽管重新建设了连接路线,却没有新房屋的痕迹。穆雷齐内也将东山再起,萨尔诺河边的“汽车旅馆”的结构将用于建筑一座新楼的基础,不过于公元472年被一场新的喷发扫除了。

其他损毁不特别严重的地区几乎立刻就重新恢复了自己的生活,丰茂的葡萄园又开始在从这时起被叫作维苏威火山的山坡上成熟。

庞贝将如同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一样被历史忘却,连同它的所有仍然“在船上”的居民。

拉丁语作家们,比如斯塔提乌斯 [6] (Silvae.第四卷,第4章,78—86 页)和马提亚里斯 [7] (Epigr.第四卷,44 页),他们将提及这场在整个帝国引起广泛反响的灾难。

斯塔提乌斯将写道:“当庄稼重新长出来并把这片荒漠变得更加郁郁葱葱,子孙后代将会相信被吞噬的城市和居民们就卧在他们的脚下,他们先祖的农田是消失在一片火海中的吗?”

以下则是马提亚里斯的诗句:

维苏威啊,不久前还有苍郁

成荫的葡萄园,

这里,一颗珍贵的葡萄

便使酒桶溢漫;

巴库斯爱过这些高地

胜于尼萨的丘陵,

过去,萨提尔们在这山上

曾经纵情舞蹈;

这座比斯巴达更称心的山

本是维纳斯的乐园,

因了埃尔科勒的大名

这原是四海皆知的地方。

噢,一切尽被掩埋

在熊熊烈焰和邪恶的火山砾下:

现在众神不希望

兴许正是他们同意了

在此施展诸多魔法。

在接下来的一个个世纪里,庞贝将被彻底遗忘,把它合拢了的小高地将被冠名为“齐维塔” [8] ,名字听起来更像被埋的整座城市的碑文。人们对这座城市的讲述将渐少渐弱,然后完全止息于中世纪。于是,遗忘将落在这些冷灰之上,一座注定了要密封很久很久的坟墓……

将只有一位隐士或一个小宗教团体生活在这个区域,因为一间饰有壁画的房间在某个阶段被利用了,为考古学家们留下了肯定是后来的年代中的几盏油灯,并故意划掉漂亮的壁画头像证明“反对圣像崇拜”……谁知道,一面墙上的“Sodoma e Gomorra”(索多玛和构莫拉)字样可能正是写在那个时期。

然而,城里的有些墙壁处于地面上。在瞭望楼中的一座里面的确找到了一个宿营地的遗迹,得追溯到中世纪……没有任何人知道,一个巨大的宝藏就藏在浮石层下面。也不知道一场巨大的灾难就发生在这里……因为命运的一个有趣的转折,恰恰将是一块由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在他的“改造”城市的工程期间叫人竖立的石碑,第一次使人明白,出现在第一批发现者眼前的曾是古老的城市庞贝……

* * *

[1] 此处原文为英语。

[2] 此处原文为英语。

[3] 取自拍摄于1983年的一部美国影片《浩劫之后》(The day after )。

[4] 此处原文为英语。

[5] 阿尔普尔科是墨西哥的一座港口城市。

[6] 斯塔提乌斯(Statius,45年—96年),古罗马著名诗人。《森林》(Silvae )是他的有名的诗歌集之一,共五卷。

[7] 马提亚里斯(Martialis,38年或41年—104年),古罗马重要的短诗诗人。他的短诗集(Epigrammi )流传甚广。

[8] “齐维塔”音译自Civita,在古代表示“城市”。

浩劫之后

(OMNIA) VINCIT AMOR

爱战胜一切。

在不满二十个小时中,火山排出了一百亿吨的岩浆,几百万吨的蒸汽和其他气体,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上升。维苏威地区的凝灰岩和浮石的积层厚度甚至超过了二十米。如我们所见到的,比方在埃尔科拉诺,没有确切的死亡数量,但我们可以估计庞贝人口是八千至一万二千,埃尔科拉诺三千至四千。我们不清楚别处譬如郊区死亡了多少人。我们也许可以设想一个遇难者总数,包括斯塔比亚、欧普龙提斯和泰尔齐尼奥,在有一万五千至两万人之间。这完全是理论上的估计。

在庞贝,第一具遗骸正式出土于1748年4月19日,在诺拉路和斯塔比阿那路之间的拐角处。

迄今在庞贝一共发现了1047遗骸,埃尔科拉诺328具。

名册上少了很多人,也许还因为,譬如在两城之外的农村肯定也发现到的那些骨头,过去没有特别留意而被扔掉了。

或者因为仍然埋在庞贝城内和城外(农村已经被耕种了或住着人,古城的三分之一还有待挖掘,根据一些估算,未发掘区域保存的尸骸可能不足五百具)。

庞贝的百分之三十八的遇难者在浮石中,因此主要是死于地震,但也有很多是死于因浮石的重压而造成的屋顶和楼板的坍塌。按照火山学家罗贝尔托·桑塔克若切提出的这个数据,也就意味着百分之六十二的人是被岩浆流杀死的……

所以,隔着近乎两千年的距离寻找幸存者,好像是件异乎寻常的任务,但并非绝不可能。在我们的讲述里,我们找到了七个,如你们看见的大理石之家(佩图萨多慕思)的房主N.坡皮迪奥·普里斯克的例子,可算是多一个幸存者。

最后,我们是如何知道在我们的游程中所遇见的某些人从那场惨重的灾难中死里逃生了呢?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一部分人已经逃生,另外的是“极有”可能逃生。

小普林尼当然是幸存下来了,既然他在他的那几封写给塔西佗的有名的信里描述了喷发。他的母亲普林尼娅,我们知道她在几年后于公元83年去世。

对彭坡尼亚诺只能做几个推测。在小普林尼的信里,他对其只是简单地以彭坡尼亚诺提及,这让人领会他该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起码对塔西佗是)。当博物学家决定在夜幕降临前抛锚时,老普林尼的朋友在斯塔比亚的别墅里招待了他。舰队司令的最后几小时和他殒命于沙滩上的叙述,除了来自他——那个房主人,不可能是别人,或者总之也是来自他的奴隶和自由奴,这些让人想到,他得救了。

至于弗拉维奥·克莱斯多,在建筑其库木维苏威阿那火车站地基的挖掘工程中,于斯塔比亚海堡出土了一块大理石碑(现在保存在城里的文物馆),可看到如下碑文:D(is) M(anibus) Flavi Chresti vix(it) annis L. 这是一条注明公元81年至130年的碑文,提及一个原籍希腊、名叫克莱斯多的帝国自由奴。他五十岁去世,作为弗拉维皇朝治下的一个自由奴,喷发时他肯定还活着,灾难时刻他在斯塔比亚是近似真实的。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维斯帕西亚努斯皇帝委派到庞贝的帝国行政长官,当时肩负着最棘手的任务之一:修订公共地籍册。他在庞贝的居留期间应该很长,在一年一度的选举中还支持过当地的某些政治家。其中有爱皮迪奥·萨比诺,公元77年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不清楚发生浩劫时他是否在城里,但肯定逃过了维苏威火山喷发。在离开庞贝后,我们将于公元80年11月在埃及和身为praefectus castrorum(一个禁军团的主将:因此升了一级)的他重逢。事实上,在戴贝 [1] 的门诺奈 [2] 巨像的一只脚上可见一条壁文:“禁军团主将苏埃狄奥·克莱蒙特。门诺奈得知于公元80年11月12日”。

关于敖罗·福利奥·萨图尼诺,我们可以说他曾住在埃尔科拉诺并逃离了喷发。的确,九年后,他的名字写在公元88年11月7日的一张军人特许证上,上面注明他是禁军侧翼在叙利亚驻扎时期的翼长。

最后,我们到了我们的主角蕊柯媞娜这里。我们从小普林尼的信中了解到,她的别墅位于维苏威乌斯山麓,所以她在喷发时失魂丧胆。但是我们如何知道她得救了呢?

十九世纪中叶,在莫罗内德尔桑尼奥的卡萨皮亚诺的一座教堂附近,人们决定竖立一个大木头十字架,底座使用了一块旧大理石。那块大理石是个古老的祭坛,就在当地出土,谁知道在那里有多少个世纪了(今天,考古学家们知道,在喷发时这里曾坐落着一座很大的乡村别墅)。隐约可见一行文字,但它受损严重,谁也没太多留意。直到有人看到蕊柯媞娜的名字,直觉地和普林尼的信联系起来。会是那个“蕊柯媞娜”吗?

如前所述,这个名字丝毫也不普通,相反,是异常罕见的。此外,祭坛得追溯到公元第一世纪,在发生喷发时。一切都使人想到所涉就是她。但是写了些什么?上面刻写着,自由奴“伽尤·萨尔维奥·艾乌提克向家庭灶神拉尔还了愿,为了我们的蕊柯媞娜的回家”(C. Salvius Eutychus Laribus casanicis ob reditum Rectinae nostrae votum solvit)。那块大理石上似乎书写了蕊柯媞娜的恐怖遭遇的最后一行,以返回别墅而圆满结束,因为大家都曾自问她能否逃离喷发。

这座别墅可能是我们在开始我们的叙述时设宴的那一座吗?我们可以作此想象。

然而,蕊柯媞娜只是一场巨大灾难中的芸芸众生之一,只是在那些时辰中汇聚成大海的许许多多个水滴中的一个……

庞贝遭受了一系列的在历史上极少发生的浩劫:地震,海啸,浮石和岩石雨,滚烫的岩浆流,泥石流,刺激性气体,使人窒息的灰末……真正的“完美大风暴”。

但是今天,当走在它的空荡荡的寂静的街道上时,好像这一切从来就没发生过,它的居民们躲藏在某处的一个角落后面,或在附近的一个房间里。

世上任何一处遗址都永远不会给予你们这样的感觉。庞贝事实上是完全停滞在了那一刻,在它还活着的时候“晶化了”。当漫步在它的窄街小巷里或扫一眼它的房屋里面,能感觉到安宁、祥和、美好,而肯定不是死亡和痛苦。

仿佛果真能再见到和听到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在身旁跟庞贝的“昆体良”、机警的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玩世不恭的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放肆的丝米莉娜、狡黠的佐斯莫、圆胖的彭坡尼亚诺……以及步履轻盈的蕊柯媞娜交谈着,她在用她的地中海人的眼神诱惑着你们。这也是庞贝的一份馈赠。也许是在心中停驻最久的那一份。

* * *

[1] 戴贝(Tebe),古希腊的一个城邦。

附录

真实的喷发日期

普林尼信中的一个错误吗?

在逐渐浮出来的关于庞贝的很多“新的”真相中,毫无疑问,最轰动的是喷发日期。你们在所有的旅游指南、图书、小说里看到的并且提供在参考资料里的那个日期是公元79年8月24日。即正是盛夏。我们对此肯定吗?

事实上,几年来,有些研究员在收集着能提出同是公元79年的另一个日期和另一个季节的线索和证据。喷发不是发生在夏天而是秋天。在十月。更确切点是24号……但怎么可能呢?

我们按照顺序来。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里的事件的主要来源,如我们已经说过的,是小普林尼写给塔西佗的信。后者探问舅舅的生死的相关消息。

不过,与此同时,还使人揣度这封信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平息针对老普林尼的死流传的不中听的说法,主要由苏埃托尼乌斯散播的。根据这些谣言,伟大的舰队司令眼见着自己想营救在埃尔科拉诺陷于危境的人的意图失败了,他叫一个奴隶用剑把他捅死。当然,他的遗体后来被喷发掩埋了。

所以,小普林尼在信中描写了舅舅是如何殒身的同时,抹杀了一种为荣誉而自杀的论断,顺便叙述了那天发生的一切。当然也明确了喷发日期。然而他是按照“罗马式”讲的:“九月的朔日之前九天”,Non[um] Kal[endas] Septembres. 那好,至于“朔日”,指的是罗马日历每个月的第一天。九月的朔日因此就是九月一日,倒退九日的确是8月24日(如果你们的计算结果不符,要知道罗马人习惯把所有的天数,包括起始和到达的那天都算在内)。

话题结束了?还没有。

问题是,如前所述,我们并不拥有小普林尼的原始信件“实物”,而只是中世纪时期由抄写员们完成的它的副本,现今保存在某些图书馆里,比如梵蒂冈的那一个,里面那本劳棱兹亚诺梅迪切奥汇编87页就看到日期为8月24日。

在静谧的修道院内,一代又一代,抄写员们耐心地用手誊写了数不胜数的古代作家们的作品,在时间的长河中拯救着并渡运着一份惊人的世界遗产。但是,他们有时在誊写中出错也属正常,我们已经在说到蕊柯媞娜的丈夫的真实名字时提到了这一点:可能是由Bassus变成了 Cascus、Tascus最后变成了 Tascius。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喷发日期上。

我得以亲自阅读了保存在那波利的基若拉米尼图书馆的小普林尼的信件副本。在很多古籍当中,有一本确实漂亮,是奥拉佗里亚努斯汇编的。得追溯到1501年。打开它实在太激动了。页面上写着非常秀逸的字体。我们可以看看小普林尼的讲述……意外!日期有异!

不是九月的朔日,而是十一月的朔日!文章清清楚楚的:……Kl. Nove(m)bris……

那么,哪个日期是正确的?遗憾的是,修士们誊写中的错误传抄在后来的所有的抄本里。你们想想看,竟然存在信件副本的三个大“家族”!

很多学者们谨慎地参照最老的抄本,因此,理论上说来没有错误。这种信提及九月,也就是说喷发发生在盛夏……但它是传述这一说明的唯一抄本。

很多专家认为正是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错了。支持这一猜测的是其他信件副本,它们常常提及十一月,也就是秋季。譬如Kal. Novembres,即11月1日,III Kal. Novembres 即 10月30日。最后,non. Kal…即一个月(十一月?)的朔日前九天……

这些至少让喷发是发生在夏天的推想站不住脚。

有利于秋季之论点的线索

不存在直接的证明,那实践证明呢?我们尽量采取技术警察使用的途径,好比这是个凶杀案。我们应该确定时辰,或至少凶杀的日子。我们在庞贝、欧普龙提斯、埃尔科拉诺、波斯科雷亚莱、斯塔比亚和庞贝文物馆的仓库里探寻的过程中来实施。

首先,在很多被喷发掩埋的房屋里(比如梅南德罗之家或纯洁的恋人之家)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也就是炭火盆。炭火盆是用来取暖的,这就使人想到喷发是发生在秋季,在气温有较低的时候。

依照秋季之论点的支持者来看,还能从遇难者所穿的衣物判断天气是冷了。在有些模型里,它们显得多且厚,肯定不是夏衣。在埃尔科拉诺的一具骨架上有着毛皮帽子的残余。他曾在三百个遇难者之间,他们紧紧地挤满在停放船只的“车库”里,也许因为寒冷而绝非为躲避火山砾的坠落(未曾落到埃尔科拉诺),也正如沙滩上发现的人的遗骸所显示的那样。此外,在埃尔科拉诺的一个摇篮里,还发现了属于一条羊毛毯的纤维,另一个完全与八月的气温不相符的线索。然而,在有个婴儿或幼儿的情况下,因大海造成的潮湿、微凉的夜而促使人使用羊毛毯,也合情合理……

当然,这是些零星的发现,我们不知道所有殒命的庞贝人都穿怎样的衣服,我们只拥有不多的迹象。或许,庞贝的居民们穿着厚重的衣物是为了抵挡火山砾,为了挡风,尤其重要的是,因为突然的降温。事实上,在遮蔽了太阳的喷发柱和火山云之下,气温迅速下降。正像发生日食那样。比如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尽管是白天而且置身于沙漠中,可处于由油田产生的带火焰的烟雾之下的军人们仍觉寒冷。总之,为喷发所笼罩而产生寒冷,这也能解释出现炭火盆的原因。

然而,无论怎样都是些有利于秋季之论点的迹象。

喷发云本身的方向也能对季节提供一个信息。小普林尼描写它以松树的形状“打开”,一边使浮石向着东南方坠落。依照某些学者的意见,在火山云抵达的高度刮着的风与通常的气候的“孩子脾气”无关,而大多是在秋季观测到的那个方向的高空季风。

继续我们的调查。技术警察会找什么?会去搜寻某种能够为我们明确指出季节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有效的帮助来自大自然的循环。夏天与秋天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很多线索从树木和它们的果实的残余之间浮现出来。有些学者,比如女考古学家格蕾黛·斯戴法尼(庞贝遗址现任主任)和植物学家米凯莱·博宫基诺,他们针对秋季的论点做过漫长的调查并出版了深入的研究。不独有他们:考古学家翁贝尔托·帕帕拉尔多在1990年就已经有了这个推想。在他之前是1875年至1893年的庞贝遗址主任——米凯莱·如杰若。还能退后更远,甚至在18世纪,当注意到发掘现场出土了炭火盆和秋天的果实时,那波利主教、文献学家卡罗·玛利亚·若西尼第一个提出了喷发发生在寒冷月份而非夏天的推测。他还提出了一个日期,同时为自己的论点带来支持,因为早在罗马时代就有人明确地把劫难和寒冷时节联系在了一起。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作家。是大名鼎鼎的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毋庸置疑他比我们更靠近庞贝的灾难,可以随意参考多得多的书面资料和文献。他写过喷发是在公元79年11月23日(或者照罗马式说法,十二月朔日前九天)……

你们已经明白了,着重指出一个不同日期的有很多人。但是以什么为基础呢?这些线索和实践证明是什么呢?我们来看看。

在波斯科雷亚莱的文物收藏馆的仓库里被重新发现的、现今保存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的有:——月桂果,通常成熟在秋季;

——很多栗子,典型的秋季果子。有一个例子甚至是一顿饭的残余,和面包与花揪果在一起的是微红的野生小梨子,通常在九月和十月之间成熟,并且在把它们搁放到变成棕色时才可以吃;——大量的核桃,一般也是在九月和十月之间采收它们;——数量可观的无花果干。无花果的采摘可以在不同时期,从夏天到冬天。但是,那些用作贮藏的主要在九月采摘,然后放置风干。不大可能是前一年的,因为在庞贝出土了很多很多。它们的形状和它们的完整性使人明白,喷发时已经干了,否则它们就分解了。已经为即将来临的冬天准备好了;——李子干:夏天吃刚刚采摘的,软且多汁。秋天有——所以可以吃到——只有风干的那些;——海枣:一般不在十月之前从非洲运来,由于那时正是它们的成熟期。找到的并不多,正因为是刚刚运抵庞贝,仅在少数房屋(有钱人的……)中的食品柜里摆放着;——大量的石榴。在欧普龙提斯的一座别墅里有十公担,放置在四层编织的席子之间风干。我们知道,采摘正是在九月底和十月之间进行,在雨季之前,这样,水果在有遮蔽的地方成熟。

最后这些线索使我们考虑到,喷发是在秋季爆发的。然而还有其他线索。

葡萄采摘已经完成了

秋季有件事是所有钟爱葡萄酒的人拭目以待的——葡萄采摘。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几处农庄的存在,其中有一座奇迹般地逃过了喷发,它曾经生产葡萄酒,是波斯科雷亚莱的皇后别墅,那里还出土了大量的银器,今天陈列在卢浮宫。

我们知道,在其他考古地点出土到了很多葡萄渣,标志着采摘葡萄已经过去了。但在这座农庄里浮出了另一个重要的线索……

在庞贝,罗马人不使用酒桶,他们把葡萄酒装在齐“颈”埋在地下的陶土大坛子里酝酿。那些就是多里阿。在农庄的院子里发现了大量的装了未发酵的葡萄汁的多里阿,已经盖好并密封了。

那时候和现在一样,葡萄采摘在九月,最迟是十月的第一个礼拜。葡萄汁被收集起来装入多里阿,直至发酵、沸腾十天。在接下来的二十天里,需查看一切是否正常进行,然后用盖子和保护层密封多里阿。

因此,这些大陶土坛最迟是在十月底、十一月初被封上的。既然它们是在火山砾积层下面给发现的,那就是说喷发是在它们被盖好之后才发生的。

还有最后一个信息,也许更算是秋季之论点的支持者们提出的一个趣闻。在庞贝的市场区域里有座为崇拜皇帝而建的小圣堂。这是向皇族表示敬意而定期举行仪式、典礼和献祭的地方,配有一些祭司。小教堂里的雕像(部分出土了)有提图斯的,有皇帝的弟弟也是维斯帕西亚努斯的儿子图密善的,以及妻子、女儿女婿们的,等等,总之皇帝一家全都齐了。

就在附近,19世纪的一些考古学家发现了曾是一个围栏的残余,里面有羊的骨架。推测是些用来向皇帝家族献祭而准备做牺牲的牲畜。可出于何种目的?譬如被视作是全帝国同乐的一次生日。偏巧,10月24日正是图密善的生日。

所以,那曾是一些要敬献给他却因喷发而从未宰杀的牲畜吗?当然,这是个启发性的推测。我们没有其他证据。

理所当然的,对于这些看上去似乎都有利于秋季之论点的线索,夏季之论点的支持者也能给予一种说得过去的解释。发现的炭火盆可以是用作仪式的(不明白为什么庞贝人忽略且不使用很多献给先人的亡魂拉尔们的小祭坛,它们正是因为这个目的而出现在罗马人家中的前厅里的)。

密封了并埋入地下的陶土大坛子和封好了准备上市的双耳罐,可能并不装着葡萄酒而是其他物质,或者是药酒而非席间饮用的,又或者是前一年的老酒陈酿。此外,他们认定,在那个地区至今还有在盛夏进行的“提前”采摘葡萄的情况。是个可接受的论点,但是这又和发现的大量葡萄酒相悖,听起来有点怪,考古学家们出土的尽是药酒或陈酒或提前采摘葡萄的结果……

夏季之论点的支持者们说在很多遗址发现了橄榄是实情,但在量上不能与显示出夏季采收的那种量相比。

无花果干,可能是过去的“存货”。不过,认为所有的秋季果实都存在罗马人的家中一年没吃或没卖,难。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但不管怎样,叫人吃惊的是出土的数量,绝对不是零零星星的。

此外,照夏季之论点的支持者们来看,核桃的存在可以解释为,它们被当作鲜果吃而非干果;石榴在未成熟时从树上采下来,以此来减慢成熟进程,使它们在草席之间干缩,然后用来做药。

为了支持喷发是发生在八月,有两百多种草本、灌木和木本植物作为证据被列举,其中既有花粉也有茎和叶。然而,不明白为何竟然说无花果干是一年前的存货,而在这种情况中却没意识到,它们完全可以是一个刚过去几周的夏天的迹象。

最后,某些由考古学家们挖掘出来的农田显示,人们那时正努力在地里蓄积灌溉水,符合夏季的活动和措施,反之,通常在冬季来临时,则要尽量排放雨水。一个有意思的资料。可惜,缺乏庞贝附近一片完整的耕地和关于那几个星期中的气候的确切信息(多雨还是干旱),无法说得更多。

同样如此的还有在一些店铺和住宅里发现的一种鱼,是用来做有名的咖乳的。庞贝也生产,我们在说的鱼是牛眼鲷(Boops)。这种鱼在七月和八月初最容易上钩,尽管事实上全年可捕捉,有可能,牛眼鲷的存在更是咖乳生产者的选择的结果而非气候原因。此外还有待证明,它们在两千年前的渔网里或鱼钩上较之今天更常见。尤其要是认为气候曾经略有不同的话。

总之,如你们所见,秋季之论点和夏季之论点的支持者们都提出了有利于自己的多种论据。我们尊重双方的观点。

然而,线索非但没有解决问题,而是挑起了争论。需要一个能肯定地指明确切日期的发现。比如一行文字明明白白地引出一个日期,或者某种类似的东西。它的的确确就在庞贝遗址出土了……

一个遇难者手里的一枚银币

一个有利于支持喷发是发生在秋季的人的更重要的证据,恰恰在一个遇难者的手里被发现了,一个与其家人一块儿死去的女人。为了躲避喷发,她和亲属们逃遁到他们的多慕思,金手镯之家的一条走廊里,可全部被火山的“云雾杀手”于瞬间夺了命。被发现的女人怀抱着儿子,他在最后一次逃生的尝试中曾竭力挣脱。女人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匣子或一个小袋子,里面装有一些首饰,四十枚金币和一百八十枚银币。其中一枚确实非同寻常。

这块小珍宝今天就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钱币编号为P14312/176,是一枚德那里奥银币。铸造于提图斯皇帝的统治时期——对此可见图像和边沿可读出的皇帝的各种头衔:Imperator Titus Caesar Vespasianus Augustus(他的确是于公元79年6月23日成为皇帝的)

P[ontifex] M[aximus](即大祭司,最高的宗教职务)

反面是一个神话动物的图像和列举的其他职务:Tr[ibunicia] P[otestate] VIIII(即第九次接受叫作护民官的职务,我们清楚地知道他于公元79年7月1日开始担任)

Co[n]sul VII

(即第七次担任执政官,公元79年1月1日)

P P (Pater Patriae)

(国父)

接下来有样非常小然极其重要的东西,依照许多学者来看,它能回答我们的所有的问题。能读到IMP XV 字样。什么意思?它缩略的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提图斯第十五次被推举为大将军这件事。这是军团以欢呼推举自己的大将军(imperator)并向元老院要求举行凯旋仪式(salutatio imperatoria)时的活动。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准确的日期。因为我们通过提图斯写给穆尼卦城 [1] 的行政区分区长官们(管理殖民地的官员)的一封信和一份法尤姆 [2] 区的退役许可证得知,提图斯于9月7日第十四次被欢呼推举为大将军,所以第十五次只能是在9月8日之后。因而,喷发不会是发生在夏天,而是在秋季。

争论结束了?可惜没有……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一个问题。钱币上的文字锈迹斑斑,被时间侵蚀了。所以无法如此清晰和明确地把它念出来。我们仍旧为一丝不确定所笼罩。似乎要增加庞贝的那种神秘气氛……

最后,哪个是庞贝喷发的“真实”日期呢?遗憾的是,不存在一种“专业的”确定性,有点像公式E=mc2 ,至此,我们中的每个人大约都有了一个自己的主张。

然而,很多收集来的线索,你们见到了,它们显得非常可信。尤其是全都摆在一起时。它们所组成的大量的结论不大可能指向别处。

很多事情尚待查明。还因为这些线索浮出于各处,是所谓的意外收获的结果。也就是在挖掘和研究其他东西时出乎意料地出土得来的。不是一种在以有目的的挖掘和多学科小组在考古的所有层面里寻找唯一答案的严密研究的结果。也许明确的、使人信服的最终证据还在那里,在某处等待着。

在这本书里,鉴于叙事类型我们得做出一个确切的选择,我们把日期更改在了秋季,因为我们认为它更具有说服力。所以,于我们而言,喷发是发生在公元79年10月24日。我们计算出那天是礼拜五。

然而,为了科学的诚实性和思路的开阔性,我们保持谨慎。准备好了获得任何有利或不利的,哪天将从某项研究或挖掘中浮出水面的新线索。

劫难的规模却是确定的。撇开季节不谈,数小时内,两座完整的城市,连带乡镇、农庄和别墅,全都从地图上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成千上万的人。

* * *

[1] 穆尼卦(Munigua),西班牙古城。

[2] 法尤姆(Fayyum),埃及的一座城市,是法尤姆省的省府。

感谢

很多年来,我一直曾抱有写这本书的念头,把有关对庞贝的认识和资料献给大家,那是我在它的断墙残壁之间,还有在维苏威地区的各处遗址和博物馆做了二十余年的拍摄和考察工作而慢慢获得的。在尽可能完整地提供有关真实地发生过的那些事,把有关人、地点和出土文物的资料,都串连起来并非易事。为使这本书得以问世,有很多人都帮助了我。

我首先要感谢的是安东尼奥·德·西莫奈,二十年里一次次的会面和在维苏威地区的各处遗址的现场考察中,他成功地让我产生了对庞贝的热爱,特别是那份对所有那些能为我们揭开有关罗马人的生活的千丝万缕的细节的调查激情。直至今天,每次见面都是富有新的启示和论题的一堂课。

我得诚挚地感谢埃米利奥·古殷托,没有他卓越的研究,这本书永远不会有如此丰富的人物和诸多故事。我们针对需要研究的各个主题,直接在庞贝的长街短巷中所做的一次次漫长的对照,每次于我都是一趟跨越时空的难以置信的游历。

我还欠了乔万尼·马切朵尼奥的情,他总是准备好了为我们提供喷发的先兆现象和毁灭了庞贝、埃尔科拉诺的可怕过程的一个正确框架。

在这些年里,国立地球物理学和火山学学院,尤其是那波利维苏威观测站的火山学家和研究员们,成了对维苏威火山的活动和庞贝的喷发的启示及认识的宝贵来源。

我要感谢的还有马西莫·奥萨纳——庞贝、埃尔科拉诺和斯塔比亚的文物负责人,既为感谢他肯接受我们的各种请求,也为感谢他在与本书有关的一幅壁画的修复和挽救工作中的敏感和帮助。

我还要向所有的修复员和保养工们致谢,他们默默无闻的工作让庞贝得以一代代地存在和成为能够拯救它的未来的一张真正的稳妥王牌。

我想要感谢在这二十年里我所认识和采访过的考古学家和研究员们(不可能把他们全都一一具名)。他们的讲述和发现变成了这本书的“平铺直叙”。我还感谢庞贝、埃尔科拉诺、欧普龙提斯、斯塔比亚、波斯科雷亚莱和那波利的考古发掘地、仓库和博物馆负责人。他们总是准备好了介绍和推广在发掘现场浮出的惊人的遗产。

我还要向所有那些在考察和拍摄中陪同我并赠予我他们的宝贵经验,向我揭示遗址中不大受人注意的有趣事物的专家们致谢。

我还欠了若莫罗·奥古斯托·斯塔乔利的情,为了他传授给我的、出现在本书很多篇章里的对罗马社会的认识。

最后,我要感谢编辑莉迪雅·萨勒尔诺,她以坚定不移的恒心、耐性和执着,在一步一步地跟随着这部不易懂的作品的同时,始终保持住内容的高质量。

最后,我想到的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认识的难以计数的面孔和微笑,它们使庞贝充满了生机,直至公元79年那个恐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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