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第二卷第五章,第9、10页 [1].2

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02

如同史上的很多灾难一样,总有人会对它们有所预知。他们都有正确的但未曾被听取的预感,当然也无法拯救无数条生命……此外,就连博物学家老普林尼,其身所处时代的大学者之一,还居住在火山的山坡上,他也未曾意识到他在冒险。

但在罗马人的壁画上可以见到维苏威乌斯……

最令人不敢相信的事实是,庞贝人和埃尔科拉诺人甚至在他们的一些壁画上画了那个“杀手”,却没觉察到它是……一座火山!于我们,那是些珍贵的资料,因为我们可以感知它在喷发前的形状。

我们已经说过,史前完全坍塌了的火山只隐约可见一个阔大和开裂的底基。类似于一个周边不整齐的烟灰缸,一侧边沿较之其他部分更低。有点像今天的科罗赛奥。 [10]

所以,它的外貌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而不同。

住在埃尔科拉诺的人处于火山低矮的一边,能够清楚地看到索玛山的“山嘴”:它应该具有一种非常熟悉的外形,尤其是清晨时分当它在天空中显出轮廓之际。

它在埃尔科拉诺人的眼中,如一张照片般在一幅发现于1879年的杰出的壁画上流传了千秋,它在庞贝人鲁斯提奥·维若的住宅里装饰家庭小礼拜堂(供家神的地方)。可以看见披挂着一串串葡萄的巴库斯 [11] 和他身后一座有点仿效风格的、 [12] 为葡萄园所覆盖着的陡峭的山。几乎所有关于庞贝的旅游指南和图书都将其指称为维苏威。事实上,就如我们说过的,它是现今的索玛山,也就是从旁侧看到的史前的火山口边沿,就像看一道波浪的轮廓时那样。凭感觉便能清楚地知道,从埃尔科拉诺来看,它显得那么尖峭又那么盛产葡萄,意味着它被看成一片肥沃丰饶的耕地,而绝非一个潜在的凶手。想想便觉得心惊:画家们在浑然不知中画出了这个巨大猛兽的血盆大口的一部分,它在那不久后吞噬了整座城市……

而住在庞贝或斯塔比亚即东南方向的人则位于火山平坦和敞开的一侧,科罗赛奥低矮的那边。所以没有自然屏障,没有任何突起的火山口边沿可阻拦灼人的火山灰和气体,正是它们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谁从东面也就是从现今的下诺切拉城看火山,都能看见一座矮山(由于侵蚀作用和史前的坍塌),一块立在地平线上的不起眼的高地。

假如维苏威乌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它的火山口,至少是它那圆的外形,也许罗马人会明白那是一座火山。然而,它的百年沉寂终究是要让大家受骗的。有意思的是,“烟灰缸”的边沿曾让历史上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得以藏身。是的,公元前73年,生于色雷斯的领导了著名的奴隶起义的角斗士斯巴达克,带着他的部下正是逃避到索玛山上的火山口之巅。那些地方是如此的荒芜、陡峭和不易抵达,要追击他是不可能的。罗马裁判官阿皮奥·克劳狄·普尔克罗封住了一个在葡萄园和树林那边的唯一路口,以为把他围困住了。但是斯巴达克利用葡萄藤做成的绳索从那陡立、陡峭的另一面下去了,然后在自己的营地突袭了他的敌人并将其击溃。

喷发的真正“原爆点”

有个事实是,所有成功的电影、小说,电视连续剧和纪录片,它们都错误地传述火山爆发的方位。我们知道,一切都从维苏威乌斯的“塞子”爆炸时开始,所以剧作家、作家和导演们总是表现火山的峰顶在爆炸。那些情节具有强烈的震撼力……不过,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那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如我们所见到的,火山没有“顶”,它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有点像一支融化了的冰激凌那样的形状。

因此,“原爆点”不在高高在上的顶尖而是在低处,在平坦古老的破火山口中央,被老火山口的顶围绕着。

我们不知道是否有人住在原爆点附近的“塞子”上。根据一种流传非常广泛的说法,它应该是一片像月亮上那样干燥、荒凉的空地。但它有多大?有些古代文献说到这些但没有明确描述它的大小。它占据整个火山口还仅仅是它的中心?

也许有一个答案就在大家的眼前,世代相传却只有少数人察觉到。在已经提及的那幅画着巴库斯的有名的壁画上,可以看到火山顶的右下方有个凸角和一片黑色椭圆形空地。

有些学者,比如维尔基留·卡塔拉诺,他们认定在那座已经坍塌的史前火山的宽阔的破火山口中央,有另一个小的且一部分也已经腐蚀了的火山口,它产生于最近的一次喷发,大约发生在庞贝毁灭前的一千二百年。

这个概念也许能帮助我们搞懂火山内部结构。有可能斯特拉波提及的那片月球似的干燥地只限于这个中间的小火山口。那么,周围呢?鉴于维苏威乌斯呈现的肥沃和多少个世纪的沉睡,可能存在着一个为雨水所滋养的树林带,它顺着由古老的破火山口残留部分构成的水文盆地的内壁往下延伸。

我们知道,维苏威乌斯山坡上的树林里有大量的狍和野猪,在庞贝发现的鹿角让人想象,在某些区域应该存在着野生的植物群和动物群。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迷人的:一座风吹不进的、被树林覆盖着的天然圆形露天剧场,低矮的一侧面向第勒尼安海和令人惊叹的日落美景……我们知道,在朝大海延伸的斜坡上,有一座座别墅和农庄。老普林尼也提到过它们。那么维苏威乌斯内部呢?我们也能推想会有几片耕地连带着一些小农庄和挖掘而成的路基?有可能,但不一定就是这样。

到目前为止,我们通过想象可以跑得很远,可我们既没有证据,也不具备有关这个区域那时候有人住过的描述。仅仅是些推测。肯定的是,在火山喷发时,假如那里住着人或者有人经过,瞬间即被冲走……

一个史前时代的连环杀手

古老的维苏威乌斯从前已经害死过人了。它至少有过三次犹如世界末日般的史前时代的喷发,与公元79年的那次是相似的。

其中之一,我们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在诺拉的科若切德尔帕帕 [13] 发现了青铜时代的一座村庄的残余。大约四千年前维苏威乌斯极其猛烈地爆发了(一场被冠名为“阿韦利诺的浮石”的有名的灾害),降落的火山砾和灰烬覆盖了一片非常广阔的地域。特别是村庄还被从火山上泻下的泥流掩埋,为一个个棚屋做成了天然的“模型”。

尽管过去了四十个世纪,多亏考古学家们的发掘,一些非常容易毁坏的物品,从花瓶到日常用具都已重见天日,还有了研究用麦秸和灯芯草做成的外墙的可能。它就好比一个青铜时代的庞贝,很多用品依旧留在棚屋内它们的原位上,或者挂在墙壁上。还发现了饲养羊和猪的围栏,甚至还有马。

没有发现尸体这一事实让人认为,这些村庄的住户成功逃离了。然而很多人未能死里逃生。四千年前,喷发造成了很多人遇难。有两个骨架是在圣保罗贝尔西托找到的。骨架属于一个四五十岁、高约1.70米、十分强壮结实的男人和一个约21岁、身高1.50米、分娩过多次的女人。他们奔逃在一阵密集的浮石雨之下。尽管他们已经离开火山十六公里,他们终究未能脱险。考古学家们发现了用双手护着脸的他们。

他们在死时的自卫姿势与庞贝的许多遇难者的姿势惊人的相似。可能他们也是被由气体和灰末构成的令人窒息的火山云突然袭击了,或者,杀死他们的是浮石和岩石碎片,它们从数十公里的高度,以每小时125—170公里的速度坠落!他们的遗体后来被一米厚的浮石和火山砾封闭成一种“地质坟墓”。

连续的死亡和摧毁从古老的维苏威乌斯开始,然后又由新火山继续,如我们已经说过的,真正的维苏威恰恰诞生在庞贝的喷发那一天。那一天,维苏威发出了它的第一次毁灭性的“婴儿的啼哭”。

它在一个又一个世纪中成长着,逐渐变得显著直至达到今天的形状。它是以断断续续的方式进行的,伴着休止、坍塌,还有小的然而是持续的、没有爆发性的喷发,让熔岩可以滴落和堆积,形成了现今的山锥。它至少有过四个迅猛的成长期:公元1—3世纪之间它升高了;沉静了一段时间后,它在5—8世纪以一次被称为波莱纳的新的大喷发重又开始了剧烈的活动(472年),喷发的火山灰甚至飘落到君士坦丁堡,在重又埋没维苏威地区的同时将庞贝四周新生的一切都掩埋了;它重新恢复活力是在10—12世纪之间;最后一个活动频繁的时期是从1631年那次有名的喷发开始,止于1944年当它进入“缄默”直至今日。

但是现在,在做出这些解释后,我们得重新开始我们的讲述了。

* * *

[1] 内图诺(Nettuno),古罗马神话里的水神,自公元前399年后又被奉为海神和地震神。

[2] 里布那(liburna),古代的一种战船的专称,后文将对其作更多介绍。

[3] 伽里阿—那波嫩瑟(Gallia Narbonense),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位于法国。

[4] 西班牙—塔拉科讷色(Spagna Tarragonese),罗马帝国的一个行省,位于西班牙。

[5] 帕拉(palla),古代一种长方形女式大披肩,通常长及脚边,女人外出时还用它盖头。

[6] 法莱诺(Falerno),葡萄酒的一个品牌,现今仍然存在。

[7] “坡斯里坡”音译自Posillipo,但其古名拼作Pausilypon,见下文。

[8] 欧普龙提斯(Oplontis),庞贝近郊的一个古地名,位于现今的托雷-安农齐亚塔(Torre Annunziata)。

[9] 那波利主教,有文献记载他在305年死于戴克里先的迫害中。

[10] 音译自Colloseo,即所谓的“斗兽场”。这座给冠名为科罗赛奥的建筑在古代原是一个庞大的综合露天剧场,里面可进行各种表演:角斗士之间的竞技,人与兽的生死较量,兽和兽的弱肉强食之战……古罗马人还曾借助一种特殊装置把水引进场地中心,进行小规模的水战表演或水中的马赛、马车赛等。

[11] 巴库斯(Bacchus或Bacco),古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和葡萄收获神。

[12] 指画上的山看似是照着维苏威火山摹绘的。

[13] 科若切德尔帕帕(Croce del Papa,意为“教皇的十字架”),属于那波利省诺拉市的一个辖区。

幻梦般的别墅

公元79年10月22日13:00

距喷发差48个小时

O FELICEM ME

我是多么幸运啊!

船继续前进,天气晴好。为了利用顺风,里布那的两张帆都张开了。船上没人知道,恰恰就是这风在喷发时将成为害死大批庞贝人的火山的无情帮凶,把可怕的浮石和火山砾雨带到城市上空。

尽管行驶在同一片海洋同一种条件下,有意思的是,这种漂亮的船与我们的帆船完全不一样。今天的帆船、四桅大帆船和机动帆船大致有个船头的梢尖浮出水面(有时只一点点),而罗马的帆船却不会这样。露在水面上的船头具有一个特别的外形:像一种破浪的“鼻子”,上方两侧画着眼睛。真的很像一个动物的脸。浮在水面的前额上总有很高很大的一簇着色的木头“卷毛”(埃尔维斯·普雷斯利 [1] 式的)。

连船尾也不同寻常:它翘得很高,像条弯在甲板上的蝎子的“尾巴”一样矗立在空中。真正是个古怪的构造。甚至有时它被雕刻成“天鹅的脖子”,带有禽的外表和颜色,脖子弯曲成“S”状。另有一些船,蝎子尾巴如一把草那样呈条裂状,或者有一个大球。

一眼看去好似只是一种有点趣味的装饰。可你们会浪费那些木头、那些劳作吗?当然,它也能给用来遮阳挡雨的像帐篷一样撑起的布幅提供支撑。然而事实上,它好像是一种“风尾”,一种固定的舵,有助于船在风中摆正。

要搞懂它的用途,可以把它比作在老钟楼或古楼顶上的那些旋转的风向标(它们常有徽章、旗子或公鸡的造型)。旋着转着,它们在风中摆正,因而也就指出了它的方向。带着一个相似的目的,船的风尾帮助船在顺风中保持正向。

罗马的船只安装的是方形帆,所以在有风的时候,行驶十分迅速。也因此,罗马人与印度建立了重要的贸易关系。由于季风,他们可以来回都有顺风,风向根据季节会完全相反。

虽是舵手操纵船的方向(在大海的状况许可的情况下),但是那条风尾“被动的”帮助作用是非常宝贵的。

如果风来自其他方向,只要不越过一定限度,海员们可以调整帆的角度。当风迎面吹来或者横向吹来时,船就无法快速前进,桨便是必不可少的了,否则就必须停靠在港口等待“正确的”风。

那种大家熟知的能够将横向风转变成对船的推进力的三角帆,直到中世纪才开始普及。如今,它为乘帆船游海的人,或者冲浪和参加精彩赛船会的人所喜爱。一个罗马海员会为那些可以在任何风向中前进的、操作灵活的现代船感到惊愕万分的。

这个针对罗马船的深入研究在讲述庞贝的灾难时是必要的。因为如已经提及的,由于方形帆的构造的局限性,如果不是顺风,罗马人的船便无法移动。这就造成了在喷发时许多人的死亡,他们被困在了庞贝和斯塔比亚的港口。我们想象那些逃难者心急如焚地奔向港口:他们看到眼前那几艘准备营救他们可又停滞在防波堤的船,海员们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无法逆风而上,或者横向风的角度太大。风向不顺,还要考虑到大海的狂暴。

关于罗马时代的船只的最后一个有趣现象是没有船室,因此也就没有客船。穿越地中海的大型船舶只有货船或战船。乘船的人得在甲板上找一块适宜的地方,睡觉也是,乘船过程中食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食品。在这些船之外当然还有那些用于捕鱼的船,以及私用船,那是富人们用于短途出行或——如我们后面将会看到的——用来在深海处举行宴会的十分美观的船。

尽管是在一艘军用船上,蕊柯媞娜得到的仍然是最好的待遇,在由一幅带有鲜红刺绣的漂亮的布帘营造出的阴凉中,也有一个布置了垫子、小桌和折叠椅的舒适的栖身地。

船上还有一小队信号塔专职军人,他们将和蕊柯媞娜一起下船。对后面将要发生的一切,这是个重要的细节。

此刻,里布那离海岸很近了,意味着接近目的地了。留心看看我们眼前的这一切,我们意外地发现景致比现今的更加葳蕤苍翠。越过海岸线,一层浓密的植被延绵伸展,真是一条覆盖万物的绿毯。它均匀地向上攀缘直至维苏威乌斯,从这里看去似一条石头山脊,位于朝向那波利的山坡上。这里那里可见一座座单独的农庄,零零星星的白点,仿佛落在绿色游戏台上的尘粒。根本没有当下所见的大片大片的房屋和聚居中心,不间断地从那波利扩展到索伦托半岛……

假若我们今天可以看到帝国时代的风景,那我们将会发现有多少拥挤的人群、惊人的违章建筑,水泥和低级品味打乱和破坏了那曾经的地中海的这颗珍珠、这个天堂。要知道,当今住在维苏威地区的居民远远超过了五十万。在庞贝时代,最多有几万人口,也许连一个足球馆都挤不满……

如果内地没有城市且小镇也寥寥无几,那海岸则另当别论了。可以说在某些地段,那些风景更好、更具有盛名的地段,罗马人创造了一种名副其实的“过度建设”。它与现代的那种过度建设截然不同,相反,它异常高雅。但见一座座别墅凸显在那些最佳地段,寻求的是海湾上最美的景色(如果能够,还包括幻境般的日落)。在这方面,罗马人是非常“现代的”:他们采用的是今天出现在热带地区的度假区的方法(或者我们应该反过来说?……)。幢幢别墅凸露出来,耸立在一片绿色中或近在海边。它们给人印象深刻的是白的墙,红的顶,是那些阔大的露台,特别是那些多层的柱廊。我们在讲的是从一万到两万平方米的雄伟别墅。不过远远看去,它们尽管规模庞大,却给人以异常轻便的感觉。在有些情况下,别墅以数量可观的一排柱子作“水平的”连接(埃尔科拉诺的美轮美奂的纸莎草纸书籍别墅 [2] 便是一例)。在另一些情况下,这些柱廊是多层的,让人感觉像面对一道道瀑布——用最昂贵的大理石做成的竖立的石瀑布,它们来自意大利、北非和爱琴等地最好的采石场。

这些别墅的主体巧妙地隐藏在这种敞开的建筑后面。的确,越过这些柱廊便是隐蔽的花园、水池、内院、色彩斑斓的厅室、大理石地板、台阶、可供欣赏美景的楼层……还有雕像、马赛克、壁画、珍禽异兽……帝国的这个地区最富有的罗马人在这些屋顶下做交易,设宴,散步,聊天,欢笑,相爱。我们永远都无法了解,维苏威海岸在那个时代给航海的人展示了多少美好的事物。我们只能展开联想……

罗马人用光联络

差不多就要抵达了。我们碰上了渔夫们的几艘小船。他们当中有一个站在船上,瘦削且晒得很黑。他正从水里收起一根长长的、带有几十个鱼钩的钓鱼线(类似于现今使用的箭鱼网 [3] )。钓鱼线每隔一定距离便装有浮子,像一条在等待猎食的长蛇伸展在水面下。起码,从闪耀在水面上的银光来判断,他收获了很多鱼。

考古学家们将在埃尔科拉诺的沙滩边,在那些曾用作泊船的穹窿中的一个里面发现这根完好无损的钓鱼线,它和它的钩子以及它的再次钓鱼的希望缠绕在一起。

这个名叫菲利克斯的渔夫停住了,他带着一抹灿烂的笑容抬起眼来,使劲儿向里布那挥手。他认出了一些海员。没啥好奇怪的,其实大家一起组成一个小集体,多年来彼此几乎天天在渔船上、联络军用船上,或者在埃尔科拉诺的酒馆里相遇。得到里布那那边的回应后,渔夫 [4] 重又开始收鱼。在我们的游览过程中和喷发时的埃尔科拉诺海滩上的悲剧时刻,我们将再次遇见他,与(发掘)他的钓鱼线(的地点)相距不远。

其他渔船与这一场面擦肩而过。它们的帆滑行在水上,如舞台帷幕一般拉开了埃尔科拉诺的景观。埃尔科拉诺位于海湾的中心,从海上望去似是一座美丽的小城:它的街道都平行朝下伸向大海,像给一把巨大的梳子梳理过似的,那般井然有序。这种完美的罗马几何将有一个可怕的后果:在火山喷发时,它将把火山碎屑流致命地引向大海,一路播撒死亡直至沙滩。正是那里,此刻,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刚刚带着海洋战利品回来的渔夫们的船的四周……

一道闪光耀花了划桨人的眼。那光来自耸立在海边的郊区公共浴室,正是热水浴室半圆形彩色玻璃窗上的阳光反射。在航行中,蕊柯媞娜和海员们的脸一次次地被别墅的玻璃反射光照亮。对,是别墅的,因为玻璃是昂贵的,只有富人或者公共建筑(如公用浴室)才使用大量的玻璃。每道反射光常常标志海岸的那处地方居住着一个可以拥有这种“发光的社会地位标志的人”……

但是,这段海岸还发射出另一种返照的阳光。它们遵照着准确的代码,是短暂且断断续续的。它们来自军用通信塔。这是个便捷却十分高效的方法。

当提比略为了远离罗马和它那有害及腐败的环境,搬到卡普里他的华美府邸罗维斯别墅以后,通过一系列塔的“接力式”接收和发送皇帝的代码信件,他继续和元老院保持“间接”联系。每次,一个专职人员誊写后再把信件发送到邻近的一个塔,如此类推。从卡普里传递消息到罗马,距离大约三百公里,只需几小时。一个骑马的信使要花费一天多的时间。

需要说明的是,罗马人知道很多用于远距离通信的方法:在罗马边界——帝国的地地道道的边界线——根据预先规定的密码,各个塔和前哨使用点燃的火炬或者烟雾信号。其他地方使用有尖角布旗的双杆,以便每次换用不同的。信鸽也是用来传递消息的。然而,最有效最迅速的联络方式,是使用由光滑的表面(玻璃的或金属的)反射阳光。其原理与如今人们使用小镜子求救是一样的。这个方法是如此的有效,有些军队使用了一个又一个世纪的回光仪(就是这么称呼用于反射光线的镜子装备的)直至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无须为此感到惊讶:在晴朗的日子里,一束光可以穿行五十公里。

罗马人还无法做出我们这样的镜子,可他们能够生产玻璃和铜镜,也十分有效,最适用于梳妆台……甚至床上:对于某些贵族,那是不能放弃的一种情趣用品。根据苏埃托尼乌斯所言,那些贵族之一便是诗人贺拉斯,他像其他许多爱好这个实践办法的人一样,叫人做了一间speculatum cubiculum,也就是一间装满镜子的房间,为了他的那些性游戏……

使用镜子通信应该是米塞诺的军舰基地和各个港口或者沿海的前哨之间的常用联络方式:可以传送各种各样的情报,从总部的命令到重要船舶的航行消息或者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在蕊柯媞娜的里布那船上出现的一些士兵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们就要读到的那些将在时空里劈开一道裂口,把你们带往公元79年的那些时刻。就如侦探那样,我们将把线索、资料、发现,逐一连接起来,首先要搞清楚谁是蕊柯媞娜。遥隔两千年的距离——没有照片、地图、文献,只有小普林尼写给塔西佗的简短信笺——于千万个曾在那些时光里生活的人当中塑造一个人的形象并非易事。所以,我们将要做的就是假设。一种需谨慎对待的假设。但是,你们将看见,资料都是以可信的方式相互渗透的。

哪个是蕊柯媞娜的真实身份?

有些学者,比如军事技术专家弗拉飞奥·如索和鲁恰娜·亚科贝里, [5] 多年来他们主要研究动力学以及关于老普林尼在喷发时的行动、举措和命运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已经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蕊柯媞娜的别墅,假如在其内部没有一座她的私人信号塔,那有可能它就在邻近。我们怎么知道的呢?

为了揭开这一点,如我们已经提及的,我们应该向前大跨一步,进入灾难时刻。

在小普林尼写给塔西佗的信中有一节令人深受启发。他叙述当他的舅舅从米塞诺看到巨大的喷发柱升向空中并变成一棵海地松(松树的样子的确是小普林尼所认为的)的形状时,作为一个求知欲强烈的研究科学的人,他想更近地探究那个现象。他下令为其准备一艘里布那。可就在出发的那一刻……“他正要离开家时收到了卡斯柯的妻子蕊柯媞娜的一封短函,她被当时在威胁着她的危险吓坏了(既然她的别墅就在山脚下,除了船,她没有另一条逃生之路):她乞求被救出那个异常恐怖的形势。于是他改变计划,抛开对科学的兴趣,跟着他英勇的良知走。他让人把几艘四列桨船驶出海并且亲自上船,去拯救的不仅仅是蕊柯媞娜还有更多其他的人,因为在那片海滨地带,由于它的美景,那儿曾是人口密集的住地。”

我们重新经历一下那个场面。普林尼正要上船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交给他一封信。信件是怎样抵达他这儿的呢?利用哪种工具?海路?绝不可能,风是逆向的。陆路?信使的到达需要太长时间。而况一个信使可以骑马从蕊柯媞娜的别墅出发来到米塞诺,不明白那女人为了逃生为何不会同样这么做,既然她想逃离……

罗马人还使用信鸽送信,我们已经说过了,但是在喷发期间,这些飞禽不可信,它们如所有的动物一样都要逃命。剩下的就是信号旗和回光仪,即光线信号。考虑到喷发的时间和人们发觉到处境的危险及逃跑的难度所用的时间,光线好像是更接近事实的一个办法:运行快捷,接收迅速又安全。当然,这要推想信号塔能够截取阳光,维苏威乌斯的火山云的阴影尚未使回光仪失效。事实上,喷发之初的云雾开始冲向高空,然后再往庞贝方向掉落,使埃尔科拉诺和它附近的那些别墅免于火山砾的掉落,除了一点灰烬。我们无法知道云雾是否遮蔽了太阳……

无论如何仍能求助于可替换回光仪的代用办法,如使用联络旗子,也许还有火和镜子(在灯塔传达信息的情况下),以使军事构造即使在坏天气里也总是有效。所以我们可以确切地说,紧急求助信号是通过视觉信号传达的。

因此,你们应该设想蕊柯媞娜跑向她的别墅里面(或她家附近)的信号塔士兵那里,要求他们迅速给最高指挥老普林尼发送一封求救信。形势的确令人恐惧万分:地震持续不断;墙壁开裂;一块块壁画或天花板掉落在地上;地板上下起伏;搁板翻落,水罐和雕像摔得粉碎。塔楼本身也史无前例地持续晃动和震颤。

谁都不具有我们的科学常识,大家都只能搞懂数公里外有座山崩裂了,正从地狱里喷吐热量。那是谁也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一场灾难,一阵神的怒火。人们慌乱无措再自然不过了。然而有一个资料是确定的:士兵们没有逃跑。他们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发送出了代码信。这意味着一种强有力的纪律感和自律,尤其是处于危险境地中……至今从未有人强调指出的事,可它充分说明了罗马禁军和海员训练有素。这,其实就是军团强大高效的真正秘密,包括在战场上。

那边,在大家的眼里都充满恐惧的紧张时刻,这个进入政府和军用的通信系统,并且命令士兵发送消息的年轻的罗马贵妇具有怎样的权力?

答案也许有一个,是考古学家们提供的。19世纪末,在建设那波利—诺切拉—萨莱诺的铁路过程中,在距水边数米处的海岸上露出了一座耸立在礁石上的大别墅的正面,你们想想看,它的一部分在17世纪还是能够看见的。这座别墅耸立在彭特里维乔区域的巴萨诺大街,离现今的托雷德尔格雷科塔不远。就在这座别墅旁边出土了一个罗马时代的塔楼的底基,可惜后来被拆除了。

一个错综复杂的事实就是地名——巴萨诺,它极可能得追溯到罗马时代。事实上,在意大利(以及罗马帝国势力控制的那些国家),城市和地方的名字以“-ano”(在拉丁语中是-anum)结束的,几乎总表示它们原属古代罗马人,好比说,他们与土地是相关的,地名正是来自土地拥有者的名字。它们等于是名字领域的一个真实的“古迹”。

帝国的地籍册也许是罗马文明最强且无声的管制,它精确地记载每块土地和每个业主的每一条边界,同时指明所涉是一座别墅、一块土地或是一个庄园(praedium),庄园以后缀-anum结束,因而含有的意思就是“……的别墅或土地”。

所以,比如巴萨诺(Bassano)在最初可能是巴萨诺庄园(Praedium Bassanum),意即一座属于一个名叫巴苏斯(Bassus)的罗马富豪的大庄园。随着时间的流逝,Bass-anum演变成了Bass-ano,当今的Bassano。

其他很多地名也经历了这种演变。如Cassano(Cassianum,来自 Cassius),Cesano Maderno (Caesianum,来自Caesius,而Maderno来自 maternus,因为农庄可能是继承了母亲的 ),Corsano (Cortianum,来自Cortius,把 t 念作 z,可能是元老院送了一小块地给一名退伍的军团士兵,这是一个送别老兵的习惯),然后还有Conversano,Triggiano,等等。这就说明为何在意大利有许许多多的城市和地方都以-ano结束。

我们继续我们的话题。

因此我们知道,有座别墅曾属某个巴苏斯。能拥有一座如此雄伟的别墅的应该是个重要且有名的人物,他的名字应该会出现在当时的资料里……的确能找到……

塞斯托·鲁齐聊·巴索 [6] ——在接替他的老普林尼到达之前曾是舰队司令和米塞诺的军舰首领,老普林尼的一名同僚,因此很可能他们彼此认识。近似真实的是,那别墅可能是巴索的。更加令人信服的事实是,在舰队司令的住宅里会有一座海军信号塔。尤其如果他曾经居住在那里(即使不长住,每次他想与家人和熟人在一起时会去住),与住在米塞诺的老普林尼相反。老普林尼到后,巴索被调往拉维纳指挥帝国的第二支舰队。他死于公元73年,也就是在喷发前六年,在中东的一次任务中,他被派往那里是为了使第一次犹太战争的复杂事变有个良好结局,在那场有名的再次征服马萨达的行动的准备期间。

这一切与蕊柯媞娜何干?依很多学者之见,那个女人是塞斯托·鲁齐聊·巴索的妻子。这就解释了几个问题:身为寡妇的她和老普林尼之间的友谊,说到底,他曾是丈夫的同僚;为何就向他求救以及为何他会赶去救她;她在巴索的奢华别墅里就地发出紧急求助信号;由于身为前任最高统帅的遗孀和现任最高司令的朋友,她才能够轻而易举地接近像信号塔这种为军队和政府专用的建筑。她可以有权力、有影响或者有能力向军人发送紧急求助信号。

当然这仅仅是推想,不过重视这一点的还有很多其他学者,从爱娃·康塔雷拉到鲁恰娜·亚科贝里。可惜我们拥有的资料太少了,我们得停留在推测的边缘。

一个对这个理论不利的不容忽视的细节是,在小普林尼那封有名的信件里,他把蕊柯媞娜说成是卡斯柯(或塔斯柯,依照书信的其他抄件)的妻子。然而存在一个疑点,它可能是中世纪的抄写员在誊写时造成的一个平常的错误。原件已经遗失了,但我们有中世纪的多个抄件,错误在积聚和添加。在某些情况下,被替换的不仅仅是单个儿的字母(能把Bassus变成 Cascus 或者 Tascus)而是整个词语(novembre变成 september),就这样歪曲了重要的信息。

另外一个推想是,蕊柯媞娜是巴索的亲属,总之,这也足够解释她怎会在别墅里。

或者,那漂亮的寡妇继承了亡夫的别墅和私产,几年后又改嫁给了某个卡斯柯(或塔斯柯)。的确是有过一个名叫涅奥·培迪奥·卡斯柯元老院议员,可我们没有关于他在维苏威地区的活动和私产的信息;然后还有个老普林尼在喷发期间遇见的塔肖·彭坡尼亚诺,可他住在斯塔比亚的一座别墅里……

最后,我们还可以揣度她是个认识老普林尼的罗马贵妇,她和她的丈夫卡斯柯(或塔斯柯、塔肖)居住在一座奢华的别墅里,靠近那座她跑去发送紧急求助信号的有信号塔的别墅。

带着这些没有解决的,总之是需要提及的问题,我们可以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它们划定的道路现在不可逾越,除非取得新的和决定性的发现。

不过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蕊柯媞娜当时生活在海边的一座靠近信号塔的大别墅里。有一些线索可以假设她获救了(你们将在书尾找到答案)。我们将依照这个远景行动。

但是,现在让我们回到10月22日13点,和蕊柯媞娜一起在里布那船上……

一座令人叹绝的别墅

最后一段路程,里布那是在一些海豚的陪伴下行进的。它们跳出水面陪护着船身,差不多就像一支前来迎接蕊柯媞娜的骑兵大队。每一次跳跃,海豚那油亮的身子好像会暂停片刻,眼睛凝视着乘客,貌似在重新跃入蓝色大海之前的微笑。船上所有的人都将此视作一个好兆头。

这段海岸的贵族住宅莫可指数,好比是个延伸数千米的完整的别墅村。有时甚至搞不清这一座在哪里结束,那一座从哪里开始,或者哪儿是房地的边界线。

注意到水上交通是绕着这些豪华的住宅做“轨道运行”是有趣的。我们刚刚碰上一艘庞大的货船,即一艘用作运输的船, [7] 所有的帆都张开了,它在缓慢前进着:我们看见甲板上有巨大且极其沉重的大理石柱,不知送往哪座别墅。它们来自今天的土耳其的以弗所采石场。这是一次十分漫长的运输,是当季最后几次运输之一,因为地中海的繁忙运输阶段即将结束,只在春天才重新开始。是的,在秋季和冬季里,所有船只都停航——惊涛骇浪的大海实在太危险了。罗马人在这方面有见识,而且在经济上划算。与其在肯定的沉没中冒险丢失货物和钱财,不如等待好时节(只要不紧急,如罗马要的小麦或者命令运送的急需用品)。

其他小一点的船正在交付海枣(一种刚从非洲海岸到达的秋季时鲜货),珍贵的丝绸和给生活在这里的贵族们日常饮用的一罐罐异常醇浓的上好葡萄酒。想想看,当地许多其他居民终其一生也不能喝上一杯那样的酒——在这些船中的一艘上坐着一名珠宝商,他手里捧着个首饰盒。显然,他是来向某个罗马富人的备感无聊的年轻妻子展示珍贵的项圈。

这些别墅中的任何一个贵妇人都不会到庞贝的商店里去购买项圈、绸缎或衣服。这么说吧,都是采买跑到她们家里来。珠宝商、裁缝和贵重衣料商贩进入别墅展示他们最上乘的商品。要搞清住在这些别墅里的人和其他人在社会上、经济上的不同,你们得想想——那些买别墅和游艇如同买一双鞋子的谢赫(sceicchi) [8] 们或当今的暴发户们。从各个方面来说,他们的生活水平与你们在庞贝小胡同里碰见的那些人有天壤之别。他们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们的日常生活建立在昂贵得令人无法想象的物品、食品、衣服方面。

一艘帆船尤其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它小小的,几乎毫不起眼,正迅速离开一座别墅径直驶向庞贝的港口。

船的甲板差不多完全被一堆破瓦盖住了,其间混合着碎砖,包括那种有孔的,用在公共浴室的墙壁上便于热气流通的。一眼看去,它等于是罗马人的一辆建筑公司的小卡车,装载了在重新整修了一套寓所后要扔掉的破砖碎瓦。

但是,这与扩建别墅的工作无关。一尊破损的并少了几块的,头和手臂给小心包裹在草席里的,显然是要送往一个雕刻匠的铺子里进行修复的大理石雕像,它在告诉我们另一个事实:某人正试图整治一次地震造成的严重损失。一次新近发生的地震。

看见那艘船令蕊柯媞娜感到不安。地震已经过于频繁了……

随着海岸的靠近,她的这个念头逐渐被一座座漂亮的建筑驱除了。

需要说明的是,每座别墅各不相同。如果你们想对此有个概念,只要欣赏一下庞贝的很多有壁画的墙壁上的那些板块画,便能见到那时候海岸上豪华宅邸的“照片”。有些别墅的前面有结实的柱廊和自家的花园,以及延伸至海边的绿茵茵的大草地。

你们可以坐在草地边上垂钓,晃荡的双脚与海浪近在咫尺。青铜雕像列满这些草地的边缘。它们不像人们想当然地认为的那样朝向大海,而是为了便于主人和宾客们的欣赏面向别墅。

我们从那些壁画上还能感觉到来来往往的“配备了”划桨奴隶的游海船只。它们就等于有时在要人们的别墅旁可见到的那些木结构汽艇。的确,每座别墅都有一个自己的码头,一道私人防波堤,这里停泊着装饰华丽、木头经过雕琢的漂亮船只,连同具有动物或神的造型的彩色的帆。它们是每个家庭的私人游艇,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说它们是那时候的劳斯莱斯。

在防波堤的边沿,有时甚至可以见到在岩石上挖掘而成的或者砌造出来的池子。它们的用途只有一个:用海水养鱼和繁殖牡蛎。

抵达别墅

蕊柯媞娜的别墅一眼便能认出。它坐落在一片礁石之巅,筑有一个个漂亮的露台、一层一层逐渐朝着大海递降的同时,覆盖了整片岩石壁。为了使你们有个概念,其中一个露台就有四十余米宽。台阶将它们彼此连接,装点有着雕像和带有喷泉(这个认识来自考古学家们发现的一根铅管)的壁龛。别墅连带着那些装饰着壁画的房间和有青铜雕像的花园以及大理石水池,在礁石顶端扩展。从海上能很清楚地看到的那些,使任何一个从别墅前经过的人叹羡,它就像一座抹了一层雪白灰泥的方形城楼,连带着令人叫绝的整个海湾的景观。

今天它所剩无几,但我们可以想象那时候它曾有过一个带有圆形柱廊、面向地中海的用于夏季设宴的大厅,它为宾客们提供难忘的那波利海湾上的日落景色。稍后,蕊柯媞娜为宴会邀请的客人就将在那里躺卧。

在堤道上等候年轻女人的是她信任的一个男奴,艾乌提克(Eutychus)。这个名字在拉丁语中是“幸运”的意思。他修长,深沉,有着黝黑的肤色,绿色的眼睛。于蕊柯媞娜而言,他的外形让人放心和有安全感。

她那装饰了宝石的凉鞋刚一碰到防波堤,另外一个奴隶,一个男孩便迅速走下船,他来到她身边并用一把有金色小流苏的伞给她遮阳。它较之于我们的伞更窄更尖,有点像中国式的帽子。

这个场景告诉我们两个信息:首先,罗马女人不晒黑皮肤。与今日相反,晒黑是不适宜的,晒黑的肤色表明在露天工作,典型的卑微阶层的工作。一个贵族女人应该肤色洁白,标志着一种优越的生活。

其次,伞在古代就已存在,但它的作用有别于今天。它是布料的,使用它是为了遮阳而非挡雨。如过去几个世纪中的贵妇人所做的那样。再说,“伞”这个词来自拉丁语的umbra,它正是“阴影”的意思。

一件趣事: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里保存的一幅壁画上和在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的一块墓碑上,恰恰可以看到一个与我们的描述相似的场景。它强调了一个细节。在这两个例子中,遮挡阳光的那一边置于横位(也是合理的),伞柄非常倾斜,正因为它是由一个奴隶从贵妇人的背后或旁边撑着的。然而怎么可能呢?也许仅仅是一个平常的、透视画法上的错误,不过画家们总是十分注意这些细节的呀。这可能说明,在布料圆顶下面,在柄和伞的内里之间的交接处,有根单股轴松了并因此弯曲而使其始终横着,营造出一片完美的阴影,即使柄被与贵妇人隔开一定距离的奴隶伸得非常倾斜(那是必然的)。

在登上阶梯时,蕊柯媞娜每走一步都被那些她让人沿路栽植的地中海植物的醉人芬芳所包围。此刻,她有了回家的感觉。

到了顶层的露台上,她接过女奴送来的一杯很甜的葡萄汁。她把杯子紧紧捧在双手间转身面向大海,微风弄乱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疲倦似乎转瞬即逝。她微笑起来。不远处有个奴隶站在一架小梯子上,他正在用油擦亮一个十分俊美的、持矛拿盾的武士青铜大雕像,它于一个多世纪前从希腊搬到这里……

为何要用油擦亮它?一个古罗马人如果看见一尊位于广场中央的绿色的雕像,他会感到害怕的。我们是任铜雕像氧化和变成绿色,连同大理石底座上那些发绿的难看的铸件。在古代这一切从不会发生,雕像被清洁、擦亮并涂上一层保护油。那是每座别墅的奴隶们的职责。你们在那些绘有雕像的别墅的壁画上也能看见效果。它们是如此的锃亮,简直像是用黄金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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