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柯媞娜突然开始头晕。好像里布那重新在她的脚下摇摆起来。摇摆先变成震颤,再变成晃动。她转眼看向花园中央摆放了一只青铜母鸽的大理石池子,积存在池内的水形成许多细小的涟漪,似乎都向着中心涌去。然后它们又开始跳跃起来,仿佛在沸腾一样。一块不平稳的瓦掉了下来,落在马赛克上,碎成了无数片。蕊柯媞娜注意到被那些挂在环绕花园的檐棚的柱子之间的,两面都有雕刻并染了色的林神和仙女的大理石盘子奥西拉,它们平时在风中轻轻摆动,而现在却不知在什么力量的推动下强劲地摇晃着。
地震似乎永不停止。
接着,如同它的到来,它又消失了……蕊柯媞娜看着那个在擦拭雕像的奴隶,他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他盯着他的女主人。然后,他压制住恐惧,用惊魂未定的机械动作,重又开始擦拭雕像。
在为了检查损失而亲自巡视过别墅后,蕊柯媞娜此刻坐在餐室里,他们在为当天傍晚时分的宴会准备着。幸好损失轻微。厨房里掉落了几个水罐,一个双耳罐破了,在通往私人温泉浴室的过道里的壁画上有两条小裂缝。结果仍然乐观。可还能持续多久呢?
艾乌提克刚刚起草了一份一览表,关于蕊柯媞娜地里的农产品销售所得和维持别墅运转的费用,包括逃跑了两个奴隶的问题,他说话吞吞吐吐的。面对女主人的质问,他承认有些事情他不明白。
最近几天在别墅旁边的菜园里出现大量的蚯蚓,它们好像拒绝活在地下,而情愿死在太阳底下。花园里到处都如此(现代研究会指出,其实,蚯蚓能够在强烈地震前的很多天里有这样的反常表现)。
花园里的有些植物在干瘪中怪异地死了。艾乌提克起初以为是一个奴隶的疏忽,对他进行了惩罚。然而后来他发现,用于灌溉花园的小池里的水干涸了。
“主人,在我们下面,在地底下有什么不对劲儿。有什么东西引发了这一切,甚至还使地面晃动。两个奴隶为此而逃跑了。我安排了敬奉特鲁斯(地神)的仪式。我还请来一名肠卜者, [9] 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检查了是否有神留下的痕迹,如闪电或者其他。什么也没有。后来他献祭了一头羊,但是它的内脏显示近期有大好运。总之没啥可担心的。”
蕊柯媞娜盯住艾乌提克的目光。她第一次看见不确定的阴影,事实上,还有害怕。
* * *
[1] 指已故的美国摇滚乐之王埃尔维斯· 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
[2]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Villa dei Papiri)目前只挖掘出了一部分(后文将有更多描述),因考古学家们在其内部发现了1800余卷纸莎草纸书籍而得名。
[3] 这种专用于深海捕捉箭鱼的网,因会造成其他海洋生物的死亡已被联合国大会和欧盟禁用。
[4] 原文此处为marinaio(海员)一词,有误。
[5] 鲁恰娜· 亚科贝里(Luciana Jacobelli),意大利教授、考古专家,仅对庞贝的发现她就发表了7部著作。
[6] 塞斯托· 鲁齐聊· 巴索音译自Sesto Lucilio Basso,拉丁文为Sextus Lucilius Bassus,所以“巴索”即上文中的“巴苏斯”。
[7] 该处做此说明是因为前面“货船”一词的原文属古罗马人对货船的专称:奥奈拉里亚(oneraria)。
[8] 谢赫是阿拉伯国家给予某些男人的尊称,根据地区不同可指部落首领或伊斯兰教教长等等。该词的拼写并不统一,常见的有:sceicca,sheekh,shaykh和 sheikh。
[9] 肠卜者是古代一种专门以观察祭品(即动物)的内脏为业的占卜者。
宴会:谁存、谁亡?
蕊柯媞娜的别墅
公元79年10月22日 17:00
距喷发差44个小时
FACITIS VOBIS SUAVITER EGO CANTO你们尽情玩,我唱歌……
一阵轻风把楼顶餐室柱子之间的篷布吹得上下起伏。从外面看,它像一个有顶的露台——圆形,带有一道漂亮的柱廊,能让赴宴的客人享受整片环绕那波利湾的风景,从索伦托半岛到卡波米塞诺。卡普里岛、尼西达岛、普罗奇达岛、伊斯基亚岛似乎都伸手可及。张开船帆的船好似一片片漂浮在海上的白色羽毛。由于日落在即,海的颜色是暗金色的。
太阳已经低垂在了地平线上,它发出一道长长的光,一条将凹凸不平的海展平的光道,笔直地通向别墅,照进餐厅,用一抹温热的光彩使所有人的脸显得柔和。
如若太阳可使大海的“皱纹”消失,那么温泉浴的畅快则解除了蕊柯媞娜一天的疲乏,使她的皮肤舒展而更富有光泽。抵御将至的刺人寒夜的,是最后几缕阳光的热量,加上放在大厅各处的多个火炭盆的暖气。
两名加的斯女舞蹈演员以挑逗的方式扭动着腰肢和肚皮,同时,她们的手指异常灵活地弹着汤匙状的响板。这是一种西班牙西南部的传统舞蹈,它在整个帝国的节日里、在宴会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它将在罗马的灭亡中得以幸存,是地中海部分地区的吉卜赛舞的起源和另一地区肚皮舞的起源……
一个演奏团以十分舒缓的旋律伴奏的同时,把在这性感的有声舞蹈中引领客人们听觉的任务留给双管笛。
蕊柯媞娜躺在一张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一如她的所有的来宾。她的目光为一束阳光所吸引,它透过并照亮了一个装满小小的无花果干的盘子。一位客人拿了几颗后走开了。一阵大笑,引起了蕊柯媞娜的注意。发出笑声的是客人之一,最年轻的一个。他是伽尤·库斯彪· 潘萨,庞贝的营造司(类似于现今的有权有势的地方政府官员)。他有一双蝰蛇眼,额上还长着星星点点的粉刺透露了他的年龄。的确,他是庞贝每年一次的为这个职务举行选举的最年轻候选人之一。他如此笨拙地夸示着的自信,其实是另一个同席者预谋的政治活动的结果,那人千方百计地大力支持了他的选举,现在他把他当木偶一样操纵。
隔开一点距离,“木偶戏表演者”和他的妻子躺在一起,他说话慢吞吞的,使用有分寸的言辞和低沉的嗓音。这是权利的象征。他叫朱里奥·坡里比奥。事实上他很受尊敬。他是个新好男人(homo novus),一个暴发户,一个新富……他在当初曾是个普通的卖面包的,但现在他是庞贝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他能够将政治、生意甚至卖淫搅和在一起。他那浑身穿戴着金银珠宝的妻子,无聊地咀嚼着一些由一名大厨(magirus)——蕊柯媞娜特意从罗马请来的最有名的厨师之一 ——以高超的厨艺烹制出来的美味佳肴……
朱里奥·坡里比奥正在和一个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交谈着,他在认真倾听的同时,目光专注地盯着地面,反复转动着戴在指上的一枚贵重的足金戒指。他们多次做过生意合伙人,可以肯定,坡里比奥在对他提议一项新的“业务”。
再过去一点,是个相貌滑稽的小个子胖男人,正和另外三个客人争论着。他是彭坡尼亚诺。他也是位要人,是斯塔比亚的一座大别墅的主人。他不断打着手势,他那肥 的脸看上去像一个滑稽演员。
在他对面是自由奴 [1] 弗拉维奥·克莱斯多,他也是斯塔比亚的。再过去是个有着一张农夫面孔的男人,他看起来非常朴素和严肃,但极其富有:他是鲁齐奥·科拉索·特尔佐,另一个发了财的自由奴。他的一个财富标志就是躺在他旁边的那位美丽的姑娘,一个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诺薇拉·普里米杰尼亚。
她是一名喜剧演员,可能是当地最有名的。经常依附富有的罗马男人,依附馈赠最多的那些人。可见,她的美貌和她的床上经验使她得以进入城里的那些最排外的沙龙。 [2]
靠近彭坡尼亚诺的还有另一个比那个发出刺耳笑声的年轻的营造司权势更大的政界人物。他是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他的当选也多亏那个戴着大戒指的钱庄老板的支持。
谈话的主题令人担忧。地震已经难以计数,强震或小震不间断,每座寓所都有一群工人在干活。蕊柯媞娜本人的别墅跟其他许多别墅一样,于十七年前一场大地震之后彻底重建了。但是,每年再次发生的地震迫使大家修补自家的裂缝,替换柱子,修复水管。
然后,一连串的新来的震颤使每次努力最终变得徒劳无益。于是,劳作和金钱又白费了。彭坡尼亚诺把他的情况和西西弗斯的相比,宙斯惩罚他推一块巨大的岩石到山顶,接着巨石滚下山坡,如此,永无止境。
对这些忧心忡忡的话题不感兴趣的是个相貌十分俊美、轮廓柔和的男孩,他来自埃尔科拉诺最有权势的家庭之一——敖罗·福利奥·萨图尼诺,他在听一个有名的诗人以抑扬顿挫的声调斟字酌句地吟诗。他是切斯奥·巴索,一个非常多愁善感的男人。这晚他带给蕊柯媞娜的也许是最好的礼物——埃及小玫瑰。一种非常昂贵的稀有之物。但这是一份真诚友谊的证明,我们想象,可能也是对她的感谢,因为她像“女主人”似的保护他(所有的诗人和墨客都应“寻觅”某个能够支持他们的人,他们以赠送自己的文学作品对这个人表示感谢)。
罗马时代的宴会就是后来将变成“名门沙龙”的那种,人们在宴会中相互认识和缔结盟约,或者在邀请重要人物的同时提高自己的威望。
蕊柯媞娜在这方面是非常能干的。坐在她身旁的当然是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提多·苏埃狄奥· 克莱蒙特,一个具有特殊权力和铁拳的行政长官,在公元62年的那场地震后,他受维斯帕西亚努斯的派遣,为在庞贝的重建中调整治理帝国的、公有的和私人的房地产。尽管他的权力非常大(与皇帝直接联系接触),却是个十分热情、有教养和负责任的人,尤其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如果涉及帝国政府,他不会偏袒任何人,哪怕是死人。我们从考古学家们发掘出来的一些雕刻了解到,他能够让人把一个家族的所有坟墓全部迁移,因为他们没有遵守边界管理规定。
一共有十二个人躺在这场宴席中。并非虚构的,在这个地区真正生活过的真实的人,有的在庞贝,有的在埃尔科拉诺,有的在斯塔比亚,有的(普里米杰尼亚)在下诺切拉,有的在那波利,有的肯定看见并且亲身经历了喷发。
谁将在维苏威乌斯的狂怒中幸存?谁又将被夺了性命?
为了揭开这一点,我们继续我们的叙述。宴会结束后,每位客人都将回家睡觉。明天我们将追随他们中的很多人的活动和日常生活,我们将发现在庞贝、埃尔科拉诺、斯塔比亚、欧普龙提斯以及在遥远的巴亚——罗马时代的花花世界——发生着什么。
* * *
[1] 自由奴(或被释奴)指获释的奴隶,他们在恢复自由的同时即可获得罗马籍并自动享有每个罗马公民的权利,不过他们每年得依法为主人效劳一些日子。
[2] 沙龙原是贵族们和社会精英们的聚会,通常对某些身份低微的人如这名女演员是非常排斥的。
醒来的庞贝
庞贝,公元79年10月23日6:00
距喷发差31个小时
PANE(M) FECI FELICITER我做了面包,太好啦!
大海仍然在沉睡着。它长长的呼吸弥散在海滩上,像一个母亲抚摸她孩子的头的手一样轻柔。那波利湾的海水宛若一条铺向天际的广阔的黑毯,点缀着几艘小帆船或在渔船上摇晃的油灯的微光……将尽的夜,随着最后几颗星星渐去渐远。
而在对面的陆地上,带着一抹橙色的晨光则逐渐在山后亮起来了,好像要点燃地平线似的。明日,天空中的这同样的颜色映照的将是火焰和死亡。但是,当时还无人知晓。
此刻,到处弥散的唯有沉寂,打破它的是远处的犬吠,是一头已经开始拉车的驴的叫声,或者是一只公鸡的啼唱招来的庞贝四周许多农庄的公鸡的应和。美好的一天开始了,明净的天空下可以呼吸到清纯的空气,典型的秋晨的空气。
面包的热量
一切都似乎是平静的,一些奇妙的效果在这蓝色的晨曦中形成:一块一块精细地镶嵌拼接在一起的街道上的石板,让人想起爬行动物的鳞片,使我们有种走在几条长长的、睡着的石头蛇身上的感觉。远处,几个黑影在十字路口一闪而过。城市正慢慢醒来。从钻进我们鼻孔的,开始在厨房里燃烧的那种带点甜味的柴火的气味我们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我们跟上一个裹着一件深红色斗篷里的男人。他大步流星,简直像在人行道上滑行。他踏着一些排成行的石墩(那时候的人行横道线)快速地穿过了马路,然后拐进一条街道。他走向一个已经开了门的店铺。一束光线吸引着来自几条小胡同的另外一些人影。他们好似许多直接扑向灯光的飞蛾。
太阳还没露脸。在庞贝,谁这么早就开始工作?罗马人起得很早。在古代,如同在随后多少个世纪里一样,由于没有电,人们尽可能地利用日光,所以拂晓时分便已开始一天的活动。这个刚开门的铺子对庞贝人的生活特别重要。首先感觉到这一点的是我们的鼻孔,比我们的眼睛还早:随着每一次呼吸,我们闻到的是绝对错不了的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每走近一步,香味便愈加浓烈。这里有个面包房!
我们的眼睛进一步确定的是:一些正在离开的庞贝人手里拿着的是热腾腾、香喷喷的面包。我们靠近聚集在店铺前的一群人。我们等着轮到我们,与他人肩挨肩。我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粗糙的斗篷式长袍触碰着我们的皮肤:这个时期的衣装多是用于御寒的。斗篷式长袍用一枚青铜饰针来固定,根据需要,特别是对于旅行的人或者军团士兵来说,它们可以很方便地变成毯子。
不清楚这个面包房是否有一个直接向客人售货的柜台,就像现今的面包店那样。从这里,透过半开的门看过去,它更像我们现代的那些在半夜卖热羊角面包的面包店。事实上,这是个庞贝人众所周知的面包店。它位于城里的一条要道上,整座房子建了两层,很可能面包商就住那里。
轮到我们了。我们朝店里走进几步,一团适意的热气迅速将我们包围。除了几盏被无所不在的面粉薄薄盖了一层的油灯,整间屋子被左边的烤炉发出的红光照亮了,也照亮了手持一把长长的木铲,时不时地于半明半暗中显露的面包商的脸。他用干脆利落的动作从烤炉里取出热气腾腾的面包,与此同时,一个伙计给他递上新的待烤的面包。
我们能清楚地看见炉口上端有个陶土雕刻。一根直挺挺的阴茎。为什么偏偏要把它放在烤炉上呢?因为它是繁殖生命的,是多产的象征,它能够使不幸和嫉妒(主要来自这条街上的其他生意人)远离。不过还有另一个目的:很容易就能想到,有助于……面包发酵良好。
烤炉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多角的燃烧室,我们可清楚地看见木柴在那里燃烧,火焰慢慢地扭动着。然后是正在烘烤着面团的烘烤室,它由砖头砌成螺旋形,如同在一座雪屋里那样,形成一个完美的圆顶。一根烟囱提供了最好的通风,它吸收烟雾并让氧气进入烤炉以助燃烧。
事实上这是个熟悉的情景,使我们仿佛置身于有木柴烤炉的比萨饼店一样。但有一些迥异的东西。稍微进去一点,我们在昏暗中分辨出两头身上落满面粉的骡正绕着两个火山石磨转圈。石磨与黑色石头大漏壶相似,由两个部件组成:一块圆锥形(meta)石头固定在一个底座上,另一块空心的犹如一个套子那样罩在其上并绕着它旋转。运转方式是这样的:从位于上方的空心石中空里撒下大量麦粒,落进正在转动的两块石头之间极其细微的空隙里,两块石头一边相互摩擦一边粉碎麦粒,面粉从下面溢出来。
有一个有趣的问题:两块石头难免磨损。替换下面的那块倒没什么,其实它就是一个普通的锥形。而上面的那块就是另一回事了,它更大,要雕琢的形状更复杂,还要考虑到木杆的挂钩,所以它肯定更贵。然而幸亏有一个窍门,面包商们可以省点钱:正如一个漏壶那样,磨是由两个锥形组成的,所以一旦一个磨损了,只要简单地把石块翻转过来使用另一个。事实上,石匠们在熔岩采石场就把这些石块雕琢成对称的,一如纸牌那样。 [1]
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是,火山石并不理所当然地取自维苏威乌斯。它们竟然来自奥尔维耶托附近的采石场,这标志着一种非常近似于我们的、典型的罗马帝国的浩大的“全球化”的贸易和社会。这种范围的贸易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推动沉重的石头帽子的并不总是骡子或驴子,有时是奴隶。
在这种劳动中通常使用两头骡。这是一份人难以承受的工作,需要没完没了地推,一边转着圈,很少休息。我们很忧伤地发现,骡子一边的眼睛被皮套盖住了,所以它们是“瞎子”。这样,它们在面包房的混乱中会比较驯服。它们走啊走,也许并不知道它们的路线并没有目的地。
只听得面包房里木杆转动的嘎吱声,旋转的磨的摩擦声和将骡子系在构造上的链条的叮叮声。不管是谁,动物或者奴隶,注定要被摧垮才算完。迟早要被替换掉。这是面包商们的一项成本。在罗马有过一个大面包店,甚至时而劫持它的某些顾客(不是常客),让他们像奴隶那样推磨。可以想象,这些人最终的命运是被杀。这种情况在面包房试图劫持他们眼中的一个平常顾客时戛然而止。他们试图劫持的是个军团士兵,士兵在反抗时杀死了袭击他的人并使罪行昭然若揭,引起一片哗然。
在罗马社会,普通公民的失踪不是什么稀罕事,比如对旅行者而言,这就属于各种危险中的一种。有些皇帝定期派兵去一些大庄园进行突击搜查,以便解救在路上遭到劫持并被迫如奴隶那样干活的罗马公民。
庞贝的面包店可能没发生过这种事。但是,如果今天游走在残存的城市里,你们试着走进一个面包店的残垣断壁之间,属于那个世界的某些黑暗现象将浮现出来。你们会发现,那些磨总是一个紧挨另一个,其间的距离仅允许动物或奴隶围着它转时不会彼此碰撞。因此,他们只得在狭窄的空间里走动。此外,地板是碎砖破瓦的混凝,十分结实,能避免久而久之形成一道圆形的槽。这让你们明白,推磨是多么的辛劳。
面粉[来自拉丁语的far,即 farro(二粒小麦)]是一种真正的、能使全城运作起来的“白色石油”。每转一圈,它从磨下一点一点地撒下,由奴隶工人仔细收集起来。他们立刻用筛子将它筛一筛,以便将面粉与麸皮分开。筛子的晃动在空中扬起一团细细的粉尘,落满大家的面孔,如现代哑剧演员那样的脸。
面粉就在我们的眼前,在面包房旁边的一个侧室里加工,一些奴隶在那里把它与水和酵母一起放在一个特殊的石头容器里搅拌。他们的速度之快令人惊诧。但是仔细观察一下我们就会发现,为了使和面的工作变得简易,他们在这道“流水线”上创造了一个奇特办法。
我们可以将其称为古代的、由人力而非电力推动的“和面机”。那是一个石“桶”,中间有一个木制“衣帽架”固定在底部的一个活动底座上。这样,奴隶们转动这个配置了很多杆的构造,能够揉弄和反复转动面团。能节约时间和精力,特别是能加工出量更大的面团,提高面包的产量。
至此,给面团盖上一块布,在被重新进行加工前需放置很多个小时。的确,下一步将会看见一个真正的圆面包在一张长木桌上诞生。只需要几个动作就能出现想要的、带片的形状以及可能要盖的印。圆面包刚一做好,便通过旁边的一个敞口送进烤炉。
奴隶们——那些失去自由的人——在这个小房间里工作着,唯有一扇小窗让他们了解发生在外面的事,是否有太阳或者是否在下雨。正是地板上或墙壁上的阳光的移动在向他们指明时间在前进。似乎凝固了的时间,像他们一样被囚禁在这间屋子里。
墙上还有一幅描绘着裸体维纳斯照镜子的小壁画,它非但没有让这个地方显得高贵,还使它显得越发惨淡。这个面包店像一座壁文和祼女的监狱。
柜台后的一个奴隶粗鲁地拍我们肩膀、递给我们面包,我们的思绪被打断了。我们付了1阿塞, [2] 等同于1.50欧元(难以固定确切的兑换,但是根据很多学者的意见,在庞贝时代,1塞斯特尔兹奥 [3] 相当于现今约6欧元的购买力,不过它并非稳定不变的。事实上,罗马货币也容易出现浮动,仅四十年后在图拉真的治下,由于获得大量财产和达基亚的金矿而造成的贬值,其购买力曾下降了约2欧元)。我们挣脱正在增加的人群,走出去。
面包是圆的,它像一块直径为15厘米的小蛋糕,呈星状的八条深深的切痕形成同等的几片。事实上,那是一份一份已经分好了。使人立刻想到的是当今的“若塞塔”或者“米开塔” [4] ,那种在罗马和意大利北方尤为常见的现代圆面包。
有时候可以见到用图章印痕,名字是烤制面包的奴隶和他的主人——面包商的(例如在埃尔科拉诺,在差不多两千年后找到的一块完好无损的面包上还能看到:切勒,圭图斯· 格拉纽斯· 维如斯的奴隶烤制)。
我们忍不住要咬一口。它经过充分发酵,热乎乎、香喷喷的,表层脆得恰到好处。它是这个时辰的一道美味,正如于我们而言,一个热乎乎的羊角甜面包是早晨的美味一样。
罗马人的面包与我们今天食用的那种稍有不同,因为它经常是(但不总是)含有辛香调料的。不过它与我们的面包有个共同的特点:表层略脆。这是由于面包商们使用的一个小窍门。烤炉旁边总有两个装水的容器。一个用来冷却干活工具。另外一个是为了在烤至半熟的面包上洒点水,这样,表层就会呈金黄色和变硬。
在古代(还有其他朝代),面包有另一个“令人不安”的特点,尽管并不是每一口都会觉察到,那就是用来粉碎小麦的石磨会留下极小的碎片,久而久之,它们便锉平和磨损牙齿。这种情况在庞贝就不会发生,因为选来做磨的多孔的火山石是如此的坚硬,不会留下碎渣,同时保住了居民们的牙齿。
但是,庞贝的面包还有其他秘密吗?
两千年前的面包和甜点的秘诀
我们又来到了路上。我们一边离开一边咀嚼着一片片有辛辣调味品的热面包。黎明将至。天空的颜色令人想起把面包商的脸照亮的那微红的光。
我们沿着通往广场的阿博恩当杂路走。越过一个交叉路口,我们见到的第一座建筑是位于我们右侧,顺着人行道而建的公共浴室:斯塔比阿内公共浴室。我们真想窥探一下,然而进不去,他们把大门锁了(稍后我们将会发现原因)。那我们就往前去,前面的路笔直且微有上坡。但是我们想看看庞贝的小街短巷,于是拐进右边第一条小胡同:现在好了,我们正好处于小城的中心。在我们头顶的几个阳台上,可以看到几张惺忪的面孔,他们挠挠头,望望天空以搞清将有怎样的天气,然后他们又进屋了。
我们听见从高处泼下的一种液体在石头路面上发出的哗啦声。显然是有人偷偷地把夜壶里的尿液倾倒在了路上(于法于情都是不应该的)。我们听见的是一座正在醒来的城市的所有声响。门扇打开的嘎吱声,一个妈妈的十分温柔的声音在唤醒摇篮中的小儿,别处,有一个小孩的哭闹声……
一辆货车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轮轴的刺耳声把轮辋在石头路面上发出的金属声淹没了大半。如尤里乌斯· 恺撒在一个多世纪前公布的、经由帝国主要城市通过的法令所规定的那样,货车必须在日出之前出城。看来庞贝也是这样。目的显而易见:假如所有的交货和运输都在白天完成,那就根本无法走动了,交通会陷入混乱。所以,白昼时,庞贝变成一条巨大的步行街。夜幕降临后,货车再回来……
我们进入的这条小胡同你们都熟悉。为什么?因为它通往一座青楼,可能是当今世上最有名的妓院。所有的游客都想看看它。我们在当天也将这么做。但不是现在。此刻,我们只是从它旁边经过而已。两个胡同形成一个岔口,楼房为此有个古怪的“角”的形状。它看上去像一艘夹在两条路之间的船。一个男人从一扇门里摇摇晃晃地出来了。显然,他在一些有着外国名字的妓女的陪伴下度过了夜里的好几个小时,她们给他灌了酒,狠狠地敲了他一笔竹杠。但在白天,来往的客人增加了,性活动就得在短时间内完成。果然,仅过了几秒钟,另一个男人跨着快速、急切的步子,撩开一幅帘子进入青楼。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停息的时刻,它比庞贝的面包店更忙碌!
对了,说到面包店,过了青楼我们又嗅到了刚刚出炉的面包的诱人香味。城里到底有多少家面包店?
庞贝有三十余家面包店。它们并不都有自己的磨,这表示附近可能有磨坊向其供货。因此也就容易想象,夜里货车运载的,白天骡子驮、奴隶扛的装有面粉的袋子在城里穿梭的情景了。
这种袋子运输的负责人如称谓指明的,是扛袋工,他们组成一个重要的行会,他们要是决定罢工就能使整座城市屈服(就如现代的货车司机罢工时那样)。
这里应该有一个有效的送货网络,我们一无所知,但是很多壁文似乎在做着提示。它们就是所谓的“示数”,也就是刻在墙上的没有明显说明的数字:有点像一个囚犯在墙上刻下标记,数着狱中的天数一样。
专家们认为那是些用于记录交货或收货的计数,或者是干多少小时的活……近两千年后,这种“示数”有些依然可以认读,如我们刚刚参观过的,在纯洁的恋人之家的面包店的那些。就在奴隶给我们面包的那里,在靠近大门左边的墙上。
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庞贝的面包店只有一半(十五个)具备对外销售的柜台,因此可以把它视作真正的面包店。而其他面包店则批量生产面包,然后直接送货给酒吧、饭馆和客栈以及有钱人家。或者把面包批发给流动商贩——到处能看到他们,尤其在午饭时。
我们参观过的面包店甚至有一个自己的“送货服务”。两头用来拉磨的骡在火山喷发时将在最后徒劳的逃跑中躲避到和面室。面包店不是仅有这两头牲口。考古学家们在邻近的一个牲口棚里发现了另外五具马、骡子或可能是驴子的骨架。它们曾经用来在庞贝送货,背上可能装有筐子。
面包和甜点的多样化
在庞贝,面包曾是一种主要食品,尤其对于穷人而言。根据某些推算,它在罗马社会最下等阶级的饮食中占百分之八十。所以,在选举期间或饥荒时免费发送面包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一幅有名的庞贝壁画上可以看到这一点,它表现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土呢卡的男人坐在一个货柜上,周围有许多面包。他把面包递向两个衣着厚实的男人和一个小男孩,他不掩饰他的喜悦(或他的饥饿)。旅游指南上一直把穿着白衣的人说成是一个面包商在卖面包,事实上极有可能是一名选举候选人或是一个庞贝的官员向有需要的人(或者向他的潜在的选举人)赠送面包。客人的衣服显示那是一年中的寒冷时节,是最需要免费发送面包的时候。
观察壁画,能发现多种多样的面包。的确,罗马人至少能够数出十种不一样的面包,而且那时就已存在狗吃的饼干了。总之,品种多样不只在于大小,而且还在于面粉的类型。有提供给富人的所谓的白面包(用最纯的面粉做的)和给奴隶及穷人的、里面含有留在筛子里的废料的黑面包。它是我们今天说的全麦粉面包,有时甚至为了健康而建议食用的那种,然而在罗马人的时代,它被视作一种质量最差的食品,人们称之为“劣等粉”面包。
此外还根据原料不同区分面包的种类,比如大麦面包或黍子面包。在面包店的柜台上还有掺入未发酵的葡萄汁的美味小面包,或者需要蘸牛奶的皮切奴 [5] 面包。假如你们有耐心寻找,你们能够找到一些面包店,他们由于有小小的陶土烤炉而能卖给你们可里巴尼库斯面包,一种罗马时代的“松软甜面包”……
还有,有些面包商在把面包放入烤炉之前,在其表面抹一层蛋清并把芹菜或茴芹碎末“粘”在上面。就如你们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到的,这给面包增添一种强烈的味道,会让我们联想到今天中东或印度的食品。
在重新回到庞贝的街道上散步时,我们看到在离妓院不远处有另一家面包店。与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一家不一样,它还出售甜点。我们可以将其称作一个两千年前的糕点铺。
我们探进头去,可我们差点被一个出门的奴隶撞倒,他提着一只装了甜点和面包的沉重的筐子。不止他一个,每隔一阵子就出来几个奴隶。交货的时间到了。这个面包店只批发,不零售。
但是我们了解更多:它是庞贝最古老家族之一的坡皮迪奥家的产业。过了一个衰落时期后,这个家庭现在正扶摇直上。业主N.坡皮迪奥·普里斯克把生意交给了他的一个自由奴经营,他住在靠近面包店、点心铺的一座华美的住宅里,它与铺子是互通的。他做葡萄酒生意,尤其是烧瓦(他有个陶瓷器生产作坊)发了大财。他的住宅是如此的漂亮,以至被考古学家们取名为“大理石之家”。与你们的直觉印象有所不同的是在被发现的时候,其实大理石和瓦并未出现在房屋的不同之处,而是全都堆在地板上。这意味着房屋当时处于修葺阶段。正如我们将在我们的游历中发现的那样,它不是唯一的一座。那是临近喷发的另一些征兆。这些启示性的征兆,你们会看到,它们在我们对庞贝的整个探索过程中都将跟着我们。
另一件怪事是,考古学家们在这座住宅里发现了一行令人费解的文字:domus pertusa,意即“洞穿的敞开的房屋”。这条希腊字母写成的文字,让人想到房主们在喷发后的几周和数月里,可能下令(在得到政府允许之下)挖开了层层火山砾,以便找回值钱的物品。假如是这样的话,谁可以下达这个命令呢?
一场像庞贝那样的灭人无数,使整个家庭消亡的浩劫之后,使确定遗产的归属变得错综复杂,再说,市档案室本身也已受损,被掩埋了的房地产难以划定界限。最符合逻辑的想法是,下达命令的正是有权的一家之主N.坡皮迪奥·普里斯克。这能让人想到他逃离了喷发,也许历经了千险万恶。或者可能只因为他自从整修房屋的工作开始后就在别处(在庞贝或附近),因此我们能把他列入幸存者当中吗?我们永远无法确信……
庞贝的糕点铺制作两千年前非常畅销的糕饼和甜点,比如小麦粉混合了葡萄和核桃的那种,或者那些“可怕的”阿迪帕塔(adipata)——塞满了油脂的馅饼或甜糕,那可是真正的胆固醇“炸弹”。更甭提那些小小的肯定要“大胆”咬一口的美味了——有辛香料的普里阿坡 [6] 面包!
根据需要,面包商们能够满足宴会提出的特殊要求,如做出一种庞贝人十分喜爱的甜糕。它是由在两层和好的面包裹一层粗面粉和一层奶酪而成。
有时候,面包本身就变成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甜糕”。的确,罗马面包商们和厨师们懂得如何让大家吃惊。只要有点想象力就够了。这就是马克·伽维奥· 阿皮乔,一个腰缠万贯、爱好烹饪的罗马人留给后人的一道令人难忘的菜谱:取几个拌有未发酵的葡萄汁的非洲小面包,刮去脆硬的表皮并将其放入牛奶中。待它们吸了牛奶后放入烤炉中,小火,因为不致变干。把它们拿出来,在上面倒点蜂蜜,一边用一个尖头小心对其戳孔以便蜂蜜渗入里面。对着面包撒一层胡椒粉,然后便可享用了。
今天为何不能试一试呢?欲望和好奇是强烈的……
我们还是重新开始游走庞贝吧。谁知道这会儿有多少其他烤炉正在烘烤面包和甜点呢。这里会有很多,不包括那些在各家各户为早餐开始加热牛奶和食品的炉子。
但是还有另一个离这儿不远的点燃的“烤炉”在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它规模庞大,具有烧烤一切的能力。一个不会繁殖生命、不久后它只会带来死亡和毁灭的烤炉。它置身于维苏威乌斯的腹中……此刻,在它的表层底下正发生着什么?
地层下隐藏着什么?
在一无所知的庞贝人的脚底下有一个历时几世纪的、安装了雷管的热炸弹。在近五千米的地底下有一片大得惊人的地狱之“湖”。它被封闭在一个类似于掩埋了的水库中,只等待着流泻的那一刻。将它与外界分隔开的只有一段短短的被老火山堵塞了的管道。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你们试着想象那是相当于用1000摄氏度的温度熔化2.5立方千米的岩石……
任何人都从未意识到自己与一个如此巨大的地狱毗邻而居,五千米太脆弱了,肯定不能阻止正要爆炸的摧毁力。尽管曾有过一个迹象:地下的岩浆加热了四周的岩石,而它们又将地下水蒸发或过度加热,这样便产生了温泉——带有硫黄味的热水。根据火山学家们的一种说法就是,一个天然的地温系统形成了。于现代的男人或女人而言,这是需要持续监控的一个火山活动的迹象。而对于两千年前毫不知情的当地居民,它不是一种威胁,而是诸位神灵的真正的馈赠……
除此,谁也无法知道的是,在最后几十年中,这片巨大的地下湖增大了,近乎是火山在为它那惊世骇俗的袭击做着准备。其实湖也如同一棵树那样具有坚固的“根须”,它们从地下汲取新鲜岩浆。流动是持续和不可阻挡的,每天汇流大量的熔岩,温度达到1200摄氏度。
容纳这片火湖的岩浆库有它的局限性,它向附近的岩石越来越多地施压,使之变形并引起连年发生在维苏威地区的地震。总之,火山发出明显的征兆已有多时了。
那是喷发在敲门……可是谁也未曾明白这一点。
这是一个在我们的旅途中将要重复的观感,在面对许多我们将要看到的警示征兆之际,因为它们在现代和两千年前之间存在的差别。在今天,火山学家收集和理解这些迹象会拉响警报。但在罗马时代,没有人具备这样的科学知识,地震被视作坎帕尼亚的正常特性,“大地颤动的地方”,正如一个庞贝人会对你们描述的。即便今天,在那同一地区,偌大的火山就近在眼前,清楚了解无数受害者、相关研究和从前的故事的居民们仍是宿命论者,你们可想而知两千年前的庞贝人了。
然而还是回到我们这里吧。维苏威乌斯的最后通告是令人担忧的。在这些致命的时刻,这个“水库”内部的压力正在迅猛上升着。
火山决定了:喷发迫在眉睫。
* * *
[1] 这种石磨的下半部分是一个简单的圆锥形石墩,上半部分像一截两头等粗、中间略细的石柱,其内部上下两端被雕琢成对称的空心锥以便合扣在底下那个石锥上,一端空心锥磨损后只需将“石柱”翻转,换用另一端即可,因而在使用前,它确实像纸牌那样,不存在上下颠倒的区别。
[2] 阿塞(asse),罗马帝国的一种铜币。
[3] 塞斯特尔兹奥(sesterzio),罗马帝国的一种青铜币,但在共和时代的罗马,它却是一种比较罕见的小银币。
[4] 若塞塔(rosetta)、米开塔(michetta)是意大利人对同一种表层有多道切痕的面包的不同称呼。
[5] 皮切奴(Picenum)是奥古斯都朝代的罗马第五区,当地原住居民是古意大利皮切尼(piceni)族人。
[6] 普里阿坡(Priapo,又译普里阿普斯)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神,因其拥有一根硕大的、始终坚挺的阴茎而扬名。鉴于古罗马人对阴茎的迷信习惯,此处的“普里阿坡面包”应该是一种象征普里阿坡的以阴茎为造型的面包。
在庞贝化妆
蕊柯媞娜的别墅
公元79年10月23日6:30
距喷发差30个小时30分钟
VENUS ES VENUS
一位维纳斯,你就是一位维纳斯!
蕊柯媞娜在干吗?我们离开庞贝,沿着海岸行走几公里。直到她的别墅。
像所有住在维苏威乌斯山坡上的居民一样,她对迫近的灾难毫无所察。蕊柯媞娜早在黎明前就醒了,她吃过简单的早餐,正要去更衣。
她首先要穿的是内衣。
对,罗马人是穿短裤和小裤衩的。假如于男人而言,那是穿在很像一件长及膝盖的特大号T恤、腰部用一根腰带或细绳收紧的土呢卡里面的一块普通的遮羞布,那么对于女人它就是某种非常讲究的东西了。
蕊柯媞娜一如很多庞贝女人,她穿的是极其柔软的皮的三角裤衩,非常新潮:低腰且做工精细,用长针脚绣着十分精致的图案。因为还没有松紧带,小裤衩得用两根系带在体侧两边收紧。毋庸置疑,两千年前的内衣就已经有种非常性感的外观了。
胸罩,蕊柯媞娜用的是strophium,它类似于一条十分柔软的带子(通常是布的或皮的),目的在于挤和上提乳房,使其显得高耸、结实和较丰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现代的胸罩的先祖。
在一名女奴的帮助下,她穿上一件长袖的土呢卡衬底衫用于御寒,一件长及脚踝的漂亮的土呢卡——丝朵拉。 [1] 从绣工细巧的下摆边露出一双非常精美的平底鞋,是的,罗马时代还没有高跟鞋。
接着,蕊柯媞娜坐到一张有个圆拱形阔大椅背的藤椅上,把自己交给她的侍女们化妆。一个大火盆放在椅子旁边,以便为长时间的化妆供暖。犹如蜜蜂绕着一朵花那样,侍女们轮流为女主人化妆和梳头。
这个场景每天都在所有的庞贝贵妇和整个帝国的贵妇的家中重复。那么,在庞贝贵妇们是如何化妆的?
首先,脸要洗净和做好涂抹增白肤色的“打底霜”的准备。重要的是,如我们已经看到的,一位贵妇人有着洁白的肤色是一个名实相符的上层社会的象征。侍女们在抹的一种霜的成分是蜂蜜和碳酸铅白,一种在铅的表面形成的异常白的粉末,它让女人们的脸呈现一种洁白的颜色。然后她们在面颊上敷点儿红铁矿粉,好使面孔增添一丝“活气”。
接下来是涂抹眼睛。眼影用的是拌了颜料的灰烬。眼的一周使用的是眼线的“先祖”——一种黑色油膏,成分根据情况有墨鱼汁、锰、烧焦的海枣核或者……稍微烤过的蚂蚁。
然后用一些特别的工具把睫毛卷曲以使目光更加明澈,以及使用炭条来突出眉毛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