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庞贝三日(出书版)》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完结】 > ★书香门第★庞贝三日.txt

  第二卷第五章,第9、10页 [1].6

作者:意-阿尔贝托·安杰拉/译者:董婵娟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02

送货的小伙哪儿去了?筐子在一个角落里,空了。点火的那个女奴也不在了,巧的是,她就叫爱妩媞琪德……

一个邻近厨房的房间是双人房,女奴就在那里卖淫。给付的价钱是如此之低,以至一个面包商的伙计都能和她在一起。在这间卧室的墙壁上至今留有不会搞错的它的实际用途的痕迹:明白无误的色情小画(见第一部分插图第8、9页)。每幅画描绘的是一对处于不同姿势的男女。

其余的奴隶对那事毫不在意。他们像啥事也没有似的继续说着话。食物刚一准备好他们便托着银托盘列队出去,托盘上放着早餐的各种菜肴。

我们跟着他们,穿过前厅来到那个小小的伊甸园,它是房屋的内花园。它给一个漂亮的柱廊围绕着,四周有花坛、杨树和灌木丛,因为在秋季,它们逊色了很多。

使这个地方显得绝妙的是喷泉和雕像。今天没开动喷泉,但在平时,花园中央会竖起一根直立的喷流,水流重新落回周边时形成一种水“棕榈”。一根柱子上靠着个抱着一只鹅的裸体小孩青铜像。在他对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有水的时候,从两只鹅的嘴里喷出细细的水流,不偏不倚射进一个大理石池子里。不仅只有雕像喷泉。花园中间再次出现普里阿坡。他是白色大理石的,在有宴会的晚上,从他那巨大的直立的性器官里会持续射出一道喷流。

有关“反常的”性在这个家中的别处还有。朝向花园的房间之一,墙上就有三幅壁画。一幅描绘的是代达罗斯向帕西淮展示一个母牛木雕,女人可以藏身在其内部与她迷恋的白色公牛交配。公牛和她的这个“反自然”的欲望都是波塞顿造成的,那次交媾诞生了弥诺陶洛斯。 [1]

我们听见说话声——它们来自餐室,奴隶们在那里摆好了早餐的菜肴默默地走开了。我们靠上前,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场早宴。兄弟俩躺在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我们这才发现他们是双胞胎。

这就解释了他们的古怪的共同生活,他们从没分开过,好像从未组建过自己的家庭。娘胎里在一起,生活中也在一起。由于过量的讲究的食品,在很多年里它们只代表一个空想,他们说话大声,夸张地炫耀取得的财富,虐待为他们效劳的奴隶。

自由奴的命运是古怪的:对处于那种为他们所熟知多年的处境中的人,他们非但没有怜悯,反而鄙视地对待他们,像是一种报复。

我们身边的一切都是奢华富丽的。壁画杰作比比皆是。兄弟俩的衣物上编织着金丝,他们躺在用雕刻过的非洲象牙片装饰着的特里克里尼奥餐榻上,在雕琢过的银杯里用餐,指上套着宝石大戒指。

但是,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只是对愚昧、粗野和他们的极其卑微的平民出身的一种笨拙的掩饰。我们此刻也能注意到这一点,而他们在嚼着口香片(罗马人对它的消耗量很大)和贪婪地摩挲着首饰盒,那装有他们意欲购买的首饰——一个珠宝商(gemmarius)的样品。

我们甚至在时隔两千年还能明白这一点。当考古学家们使这座美丽的宅院重见天日后,他们在餐室里发现了一些罗马时代的最精美和有意思的壁画,一条长边饰表现的是一个个从事着各种工作的美少年:一个有关手工业和耕作的小百科全书。

有一些描绘的是生活用品的整个生产过程,以便使壁画的内容丰富多彩:布料,香水,面包,雕琢器皿。还有整个采摘葡萄的劳作过程。

我们个个都为画师在这些壁画中的细腻的笔法、劳作和工具的细节以及美少年的俊秀而着迷。但假如你们离远一点,把所有边饰连起来打量一下,有个问题会自动跳出来:为什么是在这里?答案是简单的:向来宾们炫耀兄弟俩的财富来源。

在庞贝时代,它相当于在百老汇滚动着的流光溢彩的文字。它们不由得让人想起当时已去世十余年的佩特罗尼奥 [2] 在他的《萨迪利空》里描写过的场面。作品里讲述一场由特里马乔内安排的宴会,正巧他也曾是奴隶,在变得富有的同时始终是不可救药的粗鲁。在宴会期间,他让一个奴隶大声朗诵特里马乔内的全部产权和收益来源的单子。

任何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对生活在尼禄朝代的人物的一种令人捧腹的滑稽模仿,一幅讽刺画。然而佩特罗尼奥是对的,这些曾经的奴隶在富得流油后还是十分低俗粗鲁,在这里,在庞贝的这间屋子里也能感觉到这一点。那条“宣传边饰”说明了一切。不,简直能听见佩特罗尼奥在讲述和微笑……

* * *

[1] 海神波塞顿因为克里特的国王米诺斯了他要祭献一头白色公牛的要求,作为惩罚,他迷惑了王后帕西淮,使之痴迷地爱上那头公牛并强烈渴望与之交媾;在帕西淮的恳求下,有名的雕刻匠代达罗斯雕刻了一头母牛供其藏身以便完成与公牛的交配。弥诺陶洛斯有着公牛的头和蹄,人的身体。

[2] 佩特罗尼奥(又译佩特罗尼乌斯,27—66),古罗马的朝臣、作家和政治家。

广场

广场尽头是朱庇特神庙。火山喷发时,大理石层才重新铺上不久,有些部分尚未完工。

阳光灿烂的广场对面是行政部门的一间间办公室。

庞贝的高雅漂亮的多慕思

法乌诺之家的前厅:扑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厅堂和内花园的全貌……

……稍微过去点,在一个开敞式座谈间里,地上有一幅关于亚历山大·马纽的马赛克图。

罗马人的多慕斯里那种开敞的建筑结构承载着浓烈的色彩、细腻的壁画,正如罗雷尧·提布尔提诺之家那样。

悲剧诗人之家饰有壁画的漂亮房间。前厅正中有承雨池和井。

公共浴室

庞贝斯塔比亚内公共浴室带柱子的回廊,是愉悦的会面场所。

斯塔比亚内公共浴室的热水浴室,盆里积存着洗澡水。

公共浴室

埃尔科拉诺公共浴室的实景图,其穿越2000年的色彩保留至今。

一个妓女在自己的小房间内。

“卫生间清洗过了。”纯洁的恋人之家的一条壁文,可能是奴隶写的。

平民的庞贝

鲁齐奥·维图佐·普拉齐多和阿丝库拉的饭馆的实景图,这是庞贝最有名的饭馆之一。把大缸砌在柜台中,可以通过柜台上的敞口,很方便地把豆类、水果等食物放进去。在紧张的喷发时刻,店主把当天的进款藏在那里。

爱和……性

热情奔放的秘戏壁画。

罗雷尧·提布尔提诺之家富丽奢华的内花园,设有一座供奉狄安娜的小神庙,大藤架遮蔽下可见潺潺流水。

穆雷齐内的车马店内令人叹绝的餐室。聚餐的人们曾躺在那漂亮的红色卧毯上。

花园和壁画

这两幅壁画表现了庞贝人的全部激情。

埃尔科拉诺

一家店铺的实景图。

德库玛诺大街,很多店铺临街而开:城里的商贸中心之一。

城里典型的向外伸出的二楼,既扩大了室内空间,又营造出特别的门廊。

纸莎草纸书籍别墅

从海上看去的纸莎草纸书籍别墅,海岸上典型的壮丽府邸。

在这座设有一个比标准游泳池还长的水池的内花园里,哲学家们一边散步一边谈论。

别墅的图书室。

食品生产

碧飒奈拉别墅,埋在地下的装满葡萄酒的大陶土坛。

下图展示了一家“食品店”内的场景:一些仍旧排列整齐的双耳罐以及为了利用空间而将其堆存的木头货架。

庞贝的酒店

庞贝

公元79年10月23日8:00

距喷发差29个小时

TU PUPA SIC VALEAS SIC HABEAS VENERE(M)

POMPEIANAM PROPYTIAM祝福你,小美人儿,但愿庞贝让你情场如意!

我们在蕊柯媞娜的宴会上邂逅的诗人切斯奥· 巴索的脸上淌下的水是清凉又营养的。他刚把它从水罐倒进床边的一张有着三个狮爪的小桌上的青铜脸盆里。他用双手捧满水,对着自己的脸泼了多次,以助清醒。

当他用一块布擦干脸时停住了,他盯着放在桌上的一面青铜镜里映照出的他的绿眼睛。岁月忽忽而逝,有些以前只是依稀可辨的皱纹,现在却更加分明了。好在它们能突出眼神的笑影。于一个诗人而言,外表应该是次要的,但对像他这样常常忙于赴宴,或者和一些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在她们的漂亮住宅内愉悦地谈诗的人,长得讨人喜欢而且还有点魅力是重要的。

这属于罗马社会精英阶层的娱乐圈的一部分,所以,带点适当的差异,当今同样的规则在古代就已经有效了。还因为,如已经提及的,从经济方面来说,一个诗人得附丽一个富豪,是他要他出现在他的小朝廷。总之,失业是很容易的事情。

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切斯奥· 巴索走向房门,他推动门闩要把门打开。但它并不滑移。不,它是纹丝不动。要使它移动需要用力。诗人脸上的皱纹倏地增加了很多。带着一阵刺耳的金属声,门闩开始滑动,门突然敞开并倾向一边。它显然是歪了,超出了门框。切斯奥·巴索试图把它挪正,可门闩与它应该穿入的门扣对不上了,重新关门是不可能的。

他出去,来到环绕着房屋的庭院一周的长廊上。另一个关在房内的客人在用手拍打着木板并叫喊着,同时,几个奴隶在尝试着撬门。夜里应该发生过什么事。诗人走过去,下楼了。

我们来到庞贝最豪华的宾馆(hospitium)之一。两千年前就已经有宾馆会使人感到意外,事实上它们一直存在着,尤其在一个人口流动不断的社会,如罗马社会。

许多人需要旅馆,从商人到海员,从为主人收账而外出的自由奴到探亲的罗马人,从被调任的帝国行政人员到出门干活的手艺人。罗马时代确实让人类认识了最初的大范围内的旅行:通过将近十万公里至今我们仍在使用的道路,在它们的线路图中或直接在上面行走,只要想想一些城市中心的石头街道,把欧洲、北非和中东给连接在了一起。

奥古斯都在重新安排这个交通系统时形成了驿道,高效的国家邮政和皇家运输系统,一个为政府人员(比如骑马的信使或军团士兵们)而考虑使用的道路网络,但实际上是对所有的人开放的。

这个道路网经每个皇帝的加强和改善,显示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现代特征:像阿皮亚那样的马路,不再像以前那样,从一个村庄通向另一个村庄,而是在那个地区笔直穿过,像一条高速公路。那时候就已经存在当代的“高速公路休息站”(stationes)了,那里可停车“加油”也就是换马,吃顿相当于一个夹心面包的快餐,即熟鲜酪、面包、橄榄和沙丁鱼。此外,这些马路上沿途经常可以看见考虑周到的供住宿的旅店。很多旅店附带了小浴场、宴会厅和额外服务(比如娼妓)。

以前,切斯奥·巴索就是通过这些马路到达庞贝的。在中世纪的一张有名的古罗马地图(Tabula Peutingeriana, [1] 一种古代的谷歌地图)复本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马路从那波利向南,越过海岸途经埃尔科拉诺、欧普龙提斯和庞贝。

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诗人这里。蕊柯媞娜为切斯奥·巴索选择的是一家货真价实的五星级宾馆,当然,她为他付费了。我们不清楚它的名字,可我们知道它的老板是谁——A.科斯奥·里巴诺,一个有着特殊的生意头脑但也具有高雅的审美观的人。

宾馆配置了许多房间,大多数在楼上,附带一个饭店。旁边还有一个面包房,眼下正由于一场地震造成的损坏而处于修缮中。

切斯奥·巴索在其十分雅致的环境里穿行。在承雨池的边侧有一张漂亮的带狮爪的大理石桌和一尊当作喷泉的青铜雕像,塑造的是“埃尔科勒和刻律涅牝鹿” [2] 。稍微过去一点,诗人穿越在一座有个美丽的大藤架和其他青铜雕像的内花园里。一面墙上有一幅醒目的壁画,画的是阿克泰翁被狄安娜的狗群围攻的神话故事。 [3]

宾馆老板正在和另一个客人交谈。

A.科斯奥·里巴诺好像是一个犹太出生的自由奴,因为有着三名, [4] 那很可能他住在庞贝已经很久了,不是随着最近的维斯帕西亚努斯对犹太山地的征服才到达的。

据很多学者来看,庞贝即使没有一个真正的犹太人社区,犹太人的人数也是众多的,正如最近发掘到的两个装咖乳的双耳罐能够指明的……“可食”! [5] 它是一种用有鳍和鳞的海洋动物(因此不包括为犹太法令所禁止的软体动物和甲壳类动物)做成的咖乳,是按宗教教规限定的方法和操作完成的食品。的确,在双耳罐上可见garum cast[即纯净咖乳(garum castimoniale)的缩写],老普林尼本人也说它是一种符合犹太法规的调味品。

犹太人在庞贝和埃尔科拉诺的存在是研究者之间讨论的主题。其实,主要线索来自名字:玛丽亚(在一张纺织女的名单上),玛尔达或达薇德(在埃尔科拉诺的壁文中)。这说明此地有过使用了原属闪米特人名字的人,但不一定就是犹太人。在庞贝的一个酒吧里发现了四个刻有与犹太相关的文字的双耳罐。不过,正如对庞贝的日常生活做过深入细致研究的英国女学者艾莉桑·库雷指出的,这只能说明葡萄酒是从那个地区输出的。

在一个餐室的墙上发现的用炭笔写的“Sodoma e Gomorra” [6] 肯定是由哪个熟悉《旧约·圣经》的人留下的。可这并不能证明那是个生活在庞贝的犹太人。不仅如此,由于文字离开地面大约两米,这使人想到是某人于喷发后站在火山沉积物上写下的,以指明庞贝的结局是神造成的,完全像索多玛和构莫拉。

在维苏威海岸很可能有一些犹太信徒,使人如此推想也是合理的,特别是考虑到近斯对犹太的征服和在罗马帝国的流动方便容易。至于有多少人和是否形成一个固定的社区却是无法明确肯定的。事实上并未确认到犹太教堂,古奥斯蒂亚 [7] 的那座除外。但是,发掘到的几个“可食”咖乳双耳罐,指明犹太人的存在应该不是很少,它引发了这种酱的生产者的兴趣。

切斯奥·巴索走出酒店,他从街上依然听见那位被关在房间的客人的急躁的喊叫,他微笑起来。

这家旅馆靠近埃尔科拉诺城门并非偶然,这是个有许多旅客抵达本市的地段,就像现代在车站旁边或靠近机场有很多宾馆一样。

再往前走,诗人经过另一家庞贝的“大酒店”,豪华舒适,由三所住宅合并而成,附带一个牲口棚,我们推测还连带出租马车和换马的服务。毋庸置疑,里面应该有一些漂亮的青铜雕像。我们知道,其实老板的哥哥就是铜匠。老板名叫尕比尼奥,他好像有生意人的特殊的判断力,因为写在大门口的旅馆招牌是条真正的广告标语:“欢迎入住尕比尼奥家!”(Venies in Gabinianum pro mansu)

富有诗意的……一次相会

切斯奥·巴索此刻来到了一座大多慕思的正门处。他急于进入,他听说那是全庞贝最壮观的全景宅院之一。这是能把城市尽收眼底的金手镯之家,在今天,它相当于独占了一座摩天大厦的顶楼。

我们置身何处?在庞贝最高、景观最完整的地方。它是建筑在已经超过一个半世纪不再起防御作用的城墙上的别墅之一。

不难想象工程开始时居民们的议论。这些美轮美奂的住宅被视作违建,为此,一座古老的建筑——它满载了历史,特别是,作为坚实的防御城墙,它是公共的——被拆毁,以便给某些有权有势的人的私宅留下空间。

这种投机的目的很简单:从这里看到绝妙的风景。与此同时,“水泥化”也是这城市在胆敢挑战罗马而败退后应该付出的代价。苏拉的确于公元前80年使庞贝屈服了,他决定在那里安置两千名来自罗马的移民。前军团士兵们为所欲为,以征用、违章建筑、“正当压服”给予市中心一个新的市容。

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亦即在奥古斯都的治下,很多房屋出现了变化,这些住宅是新朝代的庞贝的产物,一些名副其实的别墅近似地毯般将城墙覆盖,并以三四个一组逐渐倾斜的阶梯式地朝城外递降,向着海边,向着落日。

靠近和位于城墙之上的那一部分城市,今天被考古学家们称作西边的寓所。与我们看见的所有的多慕思相比,这里的是最高档的,不,是登峰造极的,庞贝人在这些住宅里汇集了最大程度的雅致、富裕和精彩。

可惜,这一切如今遗存极少,因为在喷发后,它可能是城里遭到劫掠最甚的一部分。在过去几个世纪中挖掘不当,之后还长久地任其衰朽退化。有点像科罗赛奥的遭遇,今天见到的那个只是一片真正极尽奢华的世外桃源的一个轮廓(连带少数完整的部分)。然而,这些住宅的断垣残壁总之还是能让人明白,罗马人用短语“梦幻般的别墅”表达的是什么……

切斯奥·巴索在屋里穿行,美丽和奢华让他痴迷。他真想停下来欣赏每一幅神话故事壁画,每一座青铜雕像。天花板是彩绘的花格平顶,地板是马赛克黑白几何图。然后还有床上的华贵的丝绸织品;用金丝绣花的枕头靠垫;描金的大理石维纳斯;东方制造的闪色木材的小桌,人从旁边经过时,它的纹理会像彩虹那样变换颜色。

诗人从未见过如此讲究的奢华和精致,而最让他吃惊的是宅第的结构。它不是往上发展一两层,就如到现在为止我们看到的,而有更多楼层,带有阶梯、喷泉和景致。好似一座好莱坞的别墅……或者,我们该认为是好莱坞从古代庞贝得到了启发?

宅院主人,那位贵妇人正在晒台上等候着诗人。她邀请他上她那儿去。伴随他的那个奴隶这时低下头,退后两步并无声地消失了。切斯奥·巴索一个人,面对从晒台那边射过来的耀眼的光芒,他没有认出那个女人。

他怀着某种惶恐跨过最后一进大孔门。景色好像随着他的每一个步伐在扩展。从家中那些封闭、奢华的环境过渡到围绕庞贝的那些一望无垠的风景。大海的那条蓝色线条突然出现了,连着南边的索伦托半岛和卡普里岛。北边有伊斯基亚、波西利波……切斯奥·巴索从晒台上探出身,看到别墅底下的另外两层。中间那层有两个小孩在保姆的看护下玩耍着,小男孩边跑边拖着一匹装有二十厘米高的轮子的陶土马,当时的一种“玩具车”。小女孩在玩两个配有可替换的小衣服的象牙娃娃,它们就像现代的芭比娃娃一样轻巧。

底下一层由一座花园构成。切斯奥·巴索隐约看到一座漂亮的花神庙,盖满了用玻璃熔浆制成的亮闪闪的马赛克,一池水和一间被植物包围着的餐室。草木顺着一面墙完美地延伸,那上面画了一座长满树木和很多飞鸟的花园。

贵妇人凭直觉看出了他的惊奇,客气地问他能否挪开身子,因为他挡住了她的视线。诗人尴尬地转过身,发现女人就在他旁边,他没有注意到她。她坐在一张铺了一个大垫子的折叠凳上,正在一块画布上画着一个放在窗台上的玻璃酒杯以及石榴和无花果。美丽的海景和蓝天是她画作的背景。

切斯奥·巴索请求原谅,诗人和庞贝最富有的女人之一说了最初几句客套话后,开始了一段平静的对话。看得出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她是个中年女人,高个儿,黑色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头上系着根金色的带子。她的身子裹在一件黄色土呢卡里,一件绣花精美的紫色长外衣使她显得苗条,丝毫没有怀孕的臃肿。透明的土呢卡更是使她的年轻的胴体隐约可见,这是一个依旧很美的女人的一种小卖俏。

她的蓝眼睛似乎一直在捕捉着切斯奥·巴索的绿眼睛。诗人,出于职业习惯,说诗谈艺术聊感情,触动着这个高雅又聪慧的女人最敏感的心弦。谁知道,也许俩人之间可以产生点什么,事实上,在一个广泛存在无知愚昧的社会里,他们是两个有文化的人。我们对此将永远无法知晓,但他们肯定从一开始就喜欢对方。

贵妇人的手臂上戴着一个非常漂亮的金手镯(第二部分插图第2页可见一个相似的手镯)。在对别墅的一条走廊的挖掘过程中,正是这件首饰将给予宅院一个名字——金手镯之家……

一个罗马女画家

在罗马时代是怎样绘画的?

两千年前也像所有的时代一样画画。可惜,由于画布和木框极其易损而未能得到保存,除了几个十分罕见的例子,比如在埃及发现的因干燥的气候而得以保存的罗马时代的“passepartout”(那种连接真画与画框的条带 [8] ),如今展示在大英博物馆。

题材是多种多样的:雕刻、静物、风景和肖像,非常有名的是在埃及的法尤姆地区发现的大约六百个罗马时代的木乃伊盖脸的肖像。那是已亡人在他们还活着时画好的肖像,推想是挂在家中的,然后像面具那样放在木乃伊上。描绘的面容是如此的真实,看上去如同19世纪的照片或画像。再说,那时候的画师和现代的一样出色。

戴着金手镯的贵妇人正画着的画放在一个非常简单的、每个角落都以十字形镶嵌的木头画框里。她倾听着切斯奥·巴索诵诗,目光却未离开画面。她左手悬空托着一块小调色板,右手不时地用画笔在一个有盖的漂亮的木盒里蘸一蘸。那里面装着颜料。

罗马时代使用什么颜色?照老普林尼所说,它们的原料是植物、动物和矿物。根据颜色的价格和稀有程度,有容易寻获的被称为“简朴的”颜色和那些更稀有或鲜艳的“华美的”颜色。

有个例子就是绛红,通过复杂和高价的加工取自软体动物的骨螺属(Murex brandaris)。燃烧象牙可获取黑色,但是若条件不许可,只要有骨头或松脂或松树皮就行了。

用赭石凝块或粉末可做黄色,而红色可有很多获取方式。燃烧黄色赭石可取得红色(后面我们在发现喷发的热量是如何改变壁画上的某些颜色时还将说到这个),或者用红铁矿抑或朱砂(硫化汞)。后者非常昂贵,它在维提之家或者著名的纸莎草纸书籍别墅曾大量使用过。然而,我们的这位贵妇人不喜欢它,因为它尽管好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阳光的照射,它会在变换鲜艳色调的同时偏向于变黑。

绿色则没这种问题。它取自含有绿磷石或海绿石的礁石。除非有条件取自磨成粉的孔雀石。

最后是蓝色,它曾是最贵的,尤其是用那种来自阿富汗的石青或天青石磨粉取得的。销量最好的是已经用于点缀法老的坟墓和埃及神庙的“埃及蓝”,它是在“实验室”里制成的,即通过使用多种原料,如孔雀石、泡碱等进行合成。

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诗人和我们的女画家这里。切斯奥·巴索和金手镯之家的贵妇人这时在花园里散步和谈诗。画留在了晒台上的画架上。它将永远不会画完……

能听见说话声。是邻居,显赫的法彼奥家族的法比奥·儒佛,他正从他家的别墅出来,要去靠近围墙的海边靠岸处登上类似一种私人游艇的船。他的宅院可能更美。它甚至有四层,底下有一座伸展到庞贝的老城墙底下的大花园。其上是晒台兼花园(我们可把它称作空中花园),对着它的是一个用于聚会和设宴的非常漂亮的大客厅:它的墙壁是“凸的”,也就是半圆形的,带有两个大窗户,可供主人和他的客人们躺在特里克里尼奥上便能越过花园里的花木欣赏大海,谈天说地、大吃大喝。房屋的其余部分绕着这个大厅扩展,连着许许多多的房间,其中很多都设有朝海的窗户和拱门。最后,在顶部,作为屋顶的是一道阔大的拱廊,用于散步和赏景。

我们明白了,在这座住宅里,大自然不再被关在屋外或“被囚禁”在小内花园里,而是把我们到此为止一直碰上的古老和死板的环境布局革新了。别墅依着它的规律向着美丽风景而开,层层递升以便让风景“进入”屋内。

古怪的是法比奥·儒佛,或者更可能是他的一个在喷发时留在别墅里看家的奴隶的命运。他将丧命于火山碎屑流,当他在家中的楼梯上奔跑试图逃离死神之际。他的仰躺在梯阶上的遗体将被考古学家们发现,他们将为其做一个模型,以使人震撼的方式“凝结”他的这个绝望的逃命。

看医生

当切斯奥·巴索和贵妇人在金手镯之家的花园里散步的时候,相隔数百米的距离,蕊柯媞娜在贴身奴隶的帮助下从双轮小马车上下来,陪同的侍女跟随着她。

马在急促地喘着气,最后一段路它跑得很快。此刻它由一个马倌卸下马具并牵到一处马棚底下。这是罗马各城市的城门处的很多马厩服务站之一:任何一个到达城里的旅行者都可以停放自己的马或马车,等几小时或几天后再重新把它牵走。它就相当于现代城市的换车的换乘站(国外称作Park and Ride),人们可在那里停车,乘地铁或其他公交车继续赶路。在庞贝也发现了几个马厩服务站,就在诺切拉门外,贴近古老的城墙。代替地铁的是为有条件的旅行者备好的轿子,名副其实的加长轿车,或者,最为普遍的是人们步行继续前进。

蕊柯媞娜把帕拉盖在头上并拉住它的一个边沿挡住脸的一部分。她扫一眼城市后开始行走,女仆跟随在旁边。贴身奴隶走在她的前面,在来往的行人之间开道。

片刻后,他们来到一条上坡路的顶端,沿路是些巨大的坟墓。有意思的是,人行道的边沿以一定间距竖立着一些小石墩。它们为上马提供便利(有点像小凳子),当时罗马人还不会使用马镫。这些现今依旧可以看见的石墩,证明城门曾是抵达和出发点,马、马车和旅行者的来往非常频繁。的确,城里就没有这些马镫。

无须太久,蕊柯媞娜和她的女仆来到埃尔科拉诺门(Porta Salis),它像一座坚固的凯旋门,她们从它的雪白的大理石拱顶下走过。建筑上方有几座青铜大雕像,它们的头上停息着一些在秋阳中取暖的小鸟。蕊柯媞娜越过敞开着的带有球形把手的巨大木门。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再将它们关上了。它们就在那里,贴墙开着,被岁月侵蚀了。是真实的和平的纪念物,因为帝国的这个地区的和平已经维持了一个半世纪……

为什么蕊柯媞娜会在庞贝?去靠近她的别墅的埃尔科拉诺不是更便利吗?原因是,一位医学界的大名人、皇家医生之一在此经过,他将于明天上午再次启程。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但并不特别罕见,提图斯的私人医生已经来过这个地区了,他在这里医治了很多人,正如在埃尔科拉诺的杰玛之家的厕所墙壁上一条不敬的壁文所证明的,原文意思是:“阿坡利那雷,提图斯的私人医生在此舒适地排过便。”(Apollinaris medicus Titi imperatoris hic cacavit bene.)

在一般情况下,鉴于蕊柯媞娜的社会地位,应该是医生去她的豪华别墅里。事实上,富人们是在家里接受医生检查,他们肯定不会混在医生诊室里的平民当中的。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蕊柯媞娜是凭着一时的冲动行事的,她抓住了医学界最好的医生之一在庞贝经过的机会,想要一个极早的诊断。她为何如此的急不可耐?很简单,她想要一个孩子。

当然,她不再是一个姑娘了,可她仍然年轻和具有生育能力。趁着还不太晚,她渴望有个孩子。医生在给她检查的时候肯定将给她一个意见并且帮助她,在可能的情况下,会给她一个最好的药方以增加她怀孕的可能性。

在一个于女人而言,分娩就如俄国轮盘赌的朝代,蕊柯媞娜的愿望是有点反潮流的。事实上,一个多世纪以来,上层社会的女人们偏向避免怀孕。首先是因为生产引起的感染的危险,然后是孩子们的出生会影响她们的日常生活习惯以及她们的体形。

面对上流社会的出生率和结婚率在下降,奥古斯都甚至(徒劳地)制定了法律反对通奸和支持人口多的家庭,规定为有三个或更多子女的人减税。

公元1世纪的后半叶,是个与婚姻似乎进入了危机的现代奇怪地相似的朝代。有一个不同之处。在罗马时代,人们几乎从不因为爱情,而是为了家庭间的利益而结婚。那是些包办的婚姻,完全就像今天,两家公司合并以便取得最佳行情和在市场上拥有雄厚、坚实的流动资金那样。通常,一个败落中的贵族会和一个扶摇直上的企业主、一个曾经的奴隶的家庭联姻。前者取得一笔可观的新的财富,后者获得一个可以摆脱纹章和社交黑影的高贵门户。

但是,在这个婚姻的“专业”逻辑的那一边,罗马上层社会的男男女女们不结婚生子,他们更喜欢一种暂时的结合,积累着一次次秘密的关系,很多学者把这称为真正的“爱情瓜德利俩舞” [9] 。

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蕊柯媞娜这里,她昨天送信预先通知了她的到来。她不用在等候的人群中等着轮到她。去察看情况的奴隶敲了门并为他的贵妇人做好了到达的准备。

蕊柯媞娜小心地从医生家的侧门进入。我们来到的是今天旅游指南为你们指明的外科医生之家,因为出土了几十件医疗专用器械,其中约四十件存放在小金属盒里。它无疑是庞贝最古老的宅院之一,在传统的承接雨水的池子四周设有一个个房间,过去是主人们日常使用的,但在火山喷发时期,我们推想它们是用作看病的——一座小诊所。

事实上,在罗马的各城市里不存在真正的医院(除了在一些军队城市的特殊情况下,比如日耳曼的克桑滕,现今的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医生们上门为病人诊治,有点像我们在西部电影里或在很多19世纪的小说里看到的那样。然而考古学家们的某些发现,例如在古罗马的里米尼,证明有时住宅可以变成门诊部,真正的日间医院(day hospital),病人们在这里的不同的房间里接受一位或多位医生的治疗。还推想在里米尼的医生的诊所旁边,有一个为手术后的住院期而使用的房间。我们不知道火山喷发前一天在庞贝是怎样的情形,可对于一座有着一万至一万二千名居民的城市,有几个诊所也代理日间医院是近似真实的,正如在外科医生之家那样。

皇家医生亲自迎接了蕊柯媞娜。他是个带有浓重的希腊口音的白发男人。是的,医生全都来自希腊。是传统如此,因为希腊一直都是医学的指明灯(以弗所在那个时代就相当于今天美国的重要医科大学中心)。其次也许还因为,在古代,没有一个罗马人会为了挽救另一个罗马人的生命而收费。每个一家之主都应该了解一种以上的治疗普通疾病的药方,他亲自给自己的家人配制药物备存在家中。老传统要求如此。然后时代变了。随着地中海的罗马的“整体化”和希腊医生的流动,一切都改变了。人们找专业医生看病了,蕊柯媞娜就是这么做的。

她面前的医生是庞贝同行的客人,他开始为她做检查。在解释了她的问题后,蕊柯媞娜在一张床上躺下,而洗完手的医生则拿起一样古怪的L形螺旋式工具,看上去,它的模样像千斤顶,大小则像一个大的瓶塞起子。

它是一个扩张器。旋转一个把手便会张开四个瓣儿,就如并拢在一起的四根手指彼此分开那样。这样工具现代得惊人,与今天妇科医生们仍在使用的那些非常相似,是以医生和工匠之间的密切合作为基础的一件十分精密的产品。

在检查过程中,蕊柯媞娜转眼望向别处。她看见桌上有各种各样的工具,其中有完全像我们的老剃须刀一样可装卸的手术刀,拔牙的钳子,摘扁桃腺的、带有爪子状瓣儿的镊子,烙合伤口的铁器,截肢的锯子。所有的这一切是两千年前的医生们的“军火库”的一部分,他们习惯了各种手术,包括最残忍的,因为在转为私人医生和大笔挣钱之前,他们频繁地在战场上做过手术(从各方面来看)。外科手术器械旁边还放着一些药品:小瓶的药膏,装着止痛霜的陶土小罐,带有漂亮装饰的金属小盒子装的是天然成分的药片。

一种野生茴香属植物(Silfio)是罗马医生大量使用的药方成分。在许多范围内具有治疗特性,它是古代的“万灵药”。可惜,对这种植物频繁和过度的利用造成了它在昔兰尼加的彻底绝种,那个它曾经大量生长的地区把它定为一种异常珍贵的产品,以致将它的形状铸造在了当地的钱币上。所以,我们今天不了解它的特性,但我们知道在古代,它还被制成“固体眼药”,用来溶解在水里调制成一种药膏。

然而,在这位罗马医学名人的桌上不只有药品。包裹在需打开的布卷内的外科器械旁边,除了一尊埃斯库拉皮奥 [10] 的雕像外,还有一对神(墨丘利和许癸娥娅)。然后有一只满是象征标记的古怪的青铜手,它与东方的神乔维多里凯诺有关,以及脚状的陶瓷花瓶,根据治疗的需要,热的或冷的液体便由此流出。

由于医学知识较之今天有限,我们可以肯定,求神在那个时代的治疗中担任的完全不是次要角色。

与此同时,在外科医生之家的外面,其他病人们在等待着,其中很多人坐在所谓的孔索拉莱路的高高的人行道边沿上。他们是谁?

有意思的是,有人想要的恰恰和蕊柯媞娜要求的相反。她的名字是丝米莉娜,来自土耳其海岸。她是个放肆的女孩,黑色鬈发,曲线优美,不安静的脾性,惯于直截了当地回嘴,且常常是尖刻的。今天我们会将其称作居民区小胡同里自由惯了的平民。她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但是她的职业给她带来频繁的甚至每天多次和不同的男人的性行为。她不是妓女,而是庞贝最热闹的街道之一阿博恩当杂路上的一家“酒吧”的女招待。在这个朝代,可以对任何一个在公共场所工作的女人要求性交易。这是正常的。属于所提供的服务的一部分。

一个罗马女人能要什么作为避孕药呢?罗马人了解很多避免怀孕的方法,对此我们后面再说。我们可以说,当时就已经存在事前预防避孕药和事后紧急避孕药。

在外科医生之家前面等候的病人当中,有个女孩被安排坐在一张凳子上。她大约十五岁,怀孕了。她代表女性世界的另一个面貌。在这个时代,姑娘们非常年轻就结婚了,自十二岁起。这是法律规定的最低年龄。她们同样很快地就成为妈妈。尽管很多医生,其中有盖伦,他们建议到十四岁,但母亲兼小姑娘的情况还是很常见,也因为她们的丈夫要比她们大得多,三十至四十岁,他们只把以包办婚姻与其结合的她们视作“专业的”妻子。有时候,小女孩们在更小的时候,在七岁或八岁时带着只在婚后才过夫妻生活的契约,作为未婚妻去未来的丈夫家生活。然而,这种协定常常不被遵守,正如学者们发现的某些诉讼记录所显示的。

这女孩受到了恭敬的对待,因为她是庞贝的一个要人的女儿。一个有势力的人物,但也由于他的非法交易和他的做生意的方式而备受褒贬。他的名字众所周知——伽尤·朱里奥·坡里比奥,就是我们在蕊柯媞娜家的宴会上认识的“木偶操纵者”。在这一天,我们将再次遇见他,对他有更透彻的看法。有一个事实是大家公认的:他正在变成庞贝的领导人之一。对于他的为人,今天很多人会把他称作“鲨鱼”。

然而女孩的羞怯却使人感到意外。与父亲的性格截然不同。

显然,这三个女人来这里是因为“路过的”名人,他在妇科领域的学问是广为人知的。

但在多慕思里还有“当家”外科医生,今天他将一如既往地为他的常客接诊。

从家中传出的一些声音使坐在外面人行道上的病人们吓了一跳。门由一个大门闩和一根一端撑着大门、另一端插入地板中的长棍关闭着。在进入庞贝的一座多慕思时,你们倘若留意一下,在离开门口两米的地上常常能看见一个边沿凸起的长方形的孔,它的作用是让关住大门的木棍插入。

入口的两个门扇打开了,病人们鸦雀无声地列队进入。有的人一瘸一拐的。另一些包扎着的人由一个亲属搀扶着。

他们有秩序地坐在木头长凳上,把他们的名字报给一个奴隶兼秘书,他将其写在一块蜡版上,他们等待轮到自己,就像在现代的医生候诊室里那样。

这些病人是谁呢?对庞贝人的健康状况和他们的“不适”能够了解点什么吗?可惜没有文字报告或回忆留存下来。但我们拥有大量的骨架,它们给我们提供了当时的人体状况的很多信息。

由两名研究者马切基和蕾娜达·汉讷本研究过的骨架中,有各种病理和创伤,它们经常与一种比我们的要活跃很多的生活相关联。能找到一些总是经庞贝的医生之手“减轻”的骨折(重新给手脚接骨)带来的痛苦。那个时代人们行走要远远多于今天,而且没有减轻周而复始的家务以及工作辛劳的器械,负重和持续使用器具能加速造成腿、臂关节的磨损并损及整个腰部。

所以,一如所有的古代城市居民,庞贝人经受着膝盖、脚踝、髋部、手、手腕、肘、肩和脊椎关节变形的痛苦。

炎症又是另外一个麻烦。炎症的反应就是经常可以看到骨表之下有骨刺形成(骨质增生)。在很多骷髅上查出的骨的病变是我们今天称作的骨癌。

尽管生活在维苏威乌斯山坡上的居民,由于在他们的饮水中含有很浓的氟,牙齿似乎受益于一种天然保护,可龋齿还是折磨着某些人,有时牙根被底部的脓肿侵蚀了。

由考古学家们找到的遗骨中可以弄清楚,庞贝的医生有时要面对一些不寻常的病理,比如头颅的某些骨缝的提前合并改变了它的发育,同时使其变形并迫使大脑长成一种反常的形状。或者骨架上的骨头的逐渐变厚(使骨头增大但也更脆弱的帕杰特病 [11] )。使人感兴趣且罕见的还有颈肌的不对称,它产生一种“落枕”的症状。

总之,这是些零星的材料。然而,一个完全不同的例子却是脊柱裂,也就是神经管和包住它的椎骨闭合不全,这在两位学者所研究的出土骨架中占11%。患病的人曾经忍受着腰骶的疼痛。

在外科医生之家,很少有人留意到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一条次要的走廊里悄悄走过。他们从一扇后门出去,它靠近一座给当作墙内的菜园使用的内花园,像古代分给贵族但由平民耕种的私田似的,是为全家提供食物的小块土地。他们迅速消失了。那是蕊柯媞娜、她的男奴和陪伴女奴。

蕊柯媞娜轻松了许多。照医生看来,她仍然是“年轻的”,有最佳的生育可能性。只是时间和机会的问题。

很快,三个人来到马车处,踏上回家的路。贵妇人这时明白,还要她做的只有一件事:去靠近她的别墅的一座小庙里许个愿,寻求神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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