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具有中东“味道”的城市
我们重又走在庞贝的街道上。在这座城市里散步是什么感觉?
按照在庞贝及维苏威地区带领和配合过大量的挖掘及研究,对城市,对庞贝人的住宅和习惯取得了非常深透的直接认识的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依我之见,他是这方面的最高权威——的意思,我们会有一种强烈的置身于中东环境的感觉。
与在一些原貌恢复中所见到的相反,庞贝从高处看其实并不以无边无际的瓦出现。那里有很多晒台,许多建筑的顶是平的,完全就像今天在坎帕尼亚海岸的很多小城一样。如果你们游走在庞贝的断墙残壁间,看见墙上隐没在砖块里的一种由大到小,也就是由许多个圆筒如一摞杯子那样一个套住另一个而成的一根陶土漏管,你们就能明白那里曾有过一个晒台。管子原是承接雨水再将其排泄到路上或一个水槽中。我们会在这些晒台上看见晾衣服的女人们,摊着要弄干的水果或食品,小木屋,排成行的双耳罐……
由于诸多小细节即使在街道上随便走走,你们也会根据情况而觉得那是一座有着东方、北非或印度特性的城市。正如我们此刻正要走的一条街道……
从我们身旁走过的人们包裹在土呢卡和头巾里,我们注意到成排的店铺。它们没有玻璃橱窗,商品堆在门口或挂在门框上。
突然,我们听见一些好似木板移动的声响——是一个店主刚刚打开他的店门。在古代不使用现代的金属门,而是竖放的木板一块连着一块由一根长长的门闩合并在一起(在很多北非国家仍然如此,比如在埃及)。有时,店主只要移开最后一块木板充当门(无疑是窄小的)。
我们正在靠近一扇这种半开的门。里面仍然黑黢黢的,仅有的微光来自一盏油灯,我们逐渐被从门里散发出的一股辛香调料的强烈味道包围了。尽管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们立刻明白这是一个出售香辛料的商贩。为了不碰到苫布,我们低着头继续前进。
稍微向前一点,一个已经开始工作的鞋匠用小榔头在一只需要修理的凉鞋上反复地敲打着。在街道的尽头,有个乞丐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他向我们讨要着什么。越过这个交叉口,迎接我们的是一捆捆摆放好的布料,而大腹便便的商人站在路当中和一个在喝着热饮的朋友聊天。
可惜,你们在庞贝所看到的是一座毁于火山喷发的城市的残留部分。当你们参观它的时候,它是一座能在我们的眼前迅速复苏的城市,只消使用一些小窍门和一点想象力……
遥隔两千年,我们如何知道这一切?
我们看见了,仅仅是残存的由上而下的管子便能向我们指出我们头顶上的晒台。现在你们观察一下人行道。构成它的边沿的石墩几乎总是有点“弯”,以至形成一道长长的沟。第一个进入脑海的解释是,它是如潮的游客沿着人行道行走而产生的结果。然而,它却是在罗马时代的雨天里从屋顶和檐棚不断滴落的雨滴造成的。遗憾的是已经没有屋顶了,不仅如此,在庞贝能见到的只有一楼和残存的二楼。但是你们的想象力可以丰富一点。你们抬眼向上看,你们会觉得似乎能发现倾斜的屋顶或遮蔽行人的宽阔的檐棚。顿时,出现在你们眼前的街道将会重新充满生气。消失的二楼将完整地再现,连带着它的窗户和阳台或者向外探出的房间。
你们想象那些在晾干的织品,有时有几个栽着花的花盆。罗马人和我们一样喜欢在家里放些花或在阳台上摆些植物。而入口处的划痕对你们指明已经不存在的门。在这趟从前和今天之间的旅行中,在我们讲述古代留给现今的那一切的过程中,你们继续发挥想象。地上,店铺的门槛大多是由大理石板做成的,它也带有一道长长的深沟:用来关闭商店的一排木板就曾在那里滑移。倏的,仿佛又看见它们了。
通常,面前的人行道的边角上有一个从这边穿到那边的孔。可以在里面戳一根指头并看着它露出来。做什么用的呢?用于拴马或者系那些拉开商店的苫布的绳子。印度至今还在使用一种相似的办法。在店铺的入口处,由一根横杆和两根倾斜的杆组成的构造,两根系在人行道上的绳子,把一幅布张开在行人头顶上形成一个棚顶。
庞贝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在你们的眼底下重生。你们看见街道中间那些成行的弄成方形的大石块了吗?它们是用来横穿道路的“斑马线横道”。此时的问题是:为何要做成这样?做矮一点的人行道且不使用那些石块不是更简单吗?
在天气恶劣的日子答案便有了。下雨的时候,一条条街道变成一条条小溪。高的人行道是为了避免商店淹水。那些石块的作用是过街不湿脚,恰似踩着露出水面的岩石过河那样。要是你们看看小地图,定向为南北方向的街道要比东西方向的多很多,这并非出于偶然,事实上它们是顺着建城的高地的斜坡,这样便能排泄雨水。为了保持道路的洁净,清除从商店里扔出来的、路人丢弃的或从住宅的窗户里抛出的(尽管是受禁止的)细碎的有机垃圾,这也是个高妙的办法。所以,街道借助雨水自行洗涤。
为了证实以上所说的一切,只需仔细察看庞贝的少数设置了在雨天里吞咽雨水的小阴沟的地段(如靠近斯塔比亚内公共浴室)。的确,在那些地段,街心就没有作为人行横道的石块。
最后一个有过生活痕迹的细节:下雨的时候,庞贝会变得“动听”起来,宅院里充满了雨水落进承雨池的声音,小街短巷里只听见很响的哗哗声。街道马路变成了一条条小溪。恍惚间似乎看见庞贝人裹着他们的库库里(cuculli)——罗马人征服了高卢后发现的那种带风帽的皮的开领披巾——匆匆走过。伞,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仅用于遮阳,是富人们的东西。
鼻孔朝天走在庞贝的巷子里,有时我们会碰巧看到墙上有趣的构成材料,尤其在靠近某些住宅的大门口。是些简单又古老的装饰:有时只是用砖头拼成星状,有时是些用凝灰岩石块(opus reticulatum)摆列成小面积的蜂窝。
而有着工具(如铁匠的工具)浮雕的陶土方砖,它们的意思一目了然,如同现代的一块招牌,指明店铺提供哪些服务。
更明确的是石头的男性生殖器,它们给框定在形成一所房子的轮廓的砖块之内,或者直立着冒出墙壁并伸向街道。
这些标志,如我们已经有机会看到的,对于将其展示的房屋或商店,它们是些吉祥物。完全就像今天很多人挂在身上的珊瑚兽角,它就是一根直立的阴茎,在中世纪,当任何涉及肉欲的东西被视作不纯洁的时候,就被改成了牛角。还有经常提到的刻在阿博恩当杂路的石头路面上的阴茎,它通常被解释为一个指向妓院的箭头,事实上它的目的在于消灾。其实它可能是琢刻了用来保护一个商店,抵御妒忌它的盈利的那个人的痛骂。再者,要是用作指明方向,它大概只对颈项僵直的不能抬眼往上看的人有用。其实,使用一个从远处便能看见的墙上的标记不是更有效吗?
使庞贝独一无二的还有另外一个“直立的”构造。比如在朱里奥·坡里比奥之家的设在一个小院内的小烹饪间可以见到。它是一块连带着烟囱的瓦,用作分散厨房或燃烧室里的烟。这些陶土雕刻仅在庞贝这里挖掘到,它们是某个聪明的工匠的成果,他将其批量生产了。
给任何一个走在庞贝的街道上的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一个奇异之处——路上的马车辙痕。使人本能地想到的那是马车轮子在石头路面上不断地摩擦产生的结果。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是特意在石头上凿出来的沟。为什么?
那是“邀请”,是轨道,它们能让马车通过而不受损,不碰到那些当作斑马线的横放路中的高高的石块,特别是在夜里。有时则为了顺利拐弯而不撞到喷泉的边沿。通过这些沟槽得以发现,庞贝的有些街道曾是单向道!
要让两辆马车交错而行,让拉着装满货物的车辆的骡子或马倒退,某些街道的确是太窄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这样,在庞贝最老的、满是窄巷的城区,当时只能单向通车。
今晨我们从妓院的那条胡同经过通向糕点铺的那条弯曲的小巷时,我们在把它们连接起来的德立奥古斯塔里路上走过一截。那段路上便有被用作斑马线的石块,马车轨道一侧有,另一侧没有。这就说明马车只自西往东而来,那曾是条单向道。
除单向道之外,你们再加上那些被竖立在石板路面上保护步行区的大理石柱(类似于现今的路障)封住的街道,如阿博恩当杂路接近广场的那一段,你们将会发现,庞贝的交通规则具有很多现代特点——我们的城市的典型特点。
乞丐,化妆品和学校
漫步在庞贝的街头会碰见乞丐吗?回答是会。但是,既然他们没有留下痕迹,那我们如何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一如既往,在庞贝需要所谓的“迂回术”,也就是在寻找间接的线索中进行调查。
在七区九号公寓楼的13号,差不多位于德立奥古斯塔里路和那条通往广场的路之间的拐角处,是庞贝的化妆品商人协会。在墙上的一份选举登记中出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推荐某个莫德斯图斯任营造司之职的人——除了化妆品商人们自己以外——还有一些穷人。
所以很有可能,化妆品商人协会前的人行道——通常是德立奥古斯塔里路与广场之间的一段路——为乞丐们所“占领”,他们的停留是如此的频繁,以至变成让大家习以为常的一种存在。再说,这表明有个相当不错的有钱人的往来,他们慷慨施舍。不仅如此。德立奥古斯塔里路上还有几个卖甜品和面包的店铺(如多纳托的糕点铺)。在傍晚时分或在很多顾客出门之际,相较于别的街道更容易搞到吃的。
稍微过去一点,十二号公寓楼的14号(七区)有一所学校,里面的学生的年龄可能包括十岁到十四岁的。罗马时代没有专门为建学校而造的房子。学校设在路边或在重新改造过的住宅里,例如这种情况:有一间带花园的大教室,它与一座标准的住宅连在一起。教室可容纳三十个学生,我们还知道教师们(房子兼学校的主人)的名字——科内聊·阿芒多和坡若库罗。
刻在内墙上的图画告诉我们,这里教授技术学科。墙上发现了大量的带有“数学符号”的壁文,一个用圆规绘制的复杂的圆花饰,画的是六个花瓣的香车叶草,一口井或一座圆形塔楼的平面图,等等。
有一个特征是庞贝目前的遗迹不能重现的,但由研究者们通过发现研究再造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街上各种各样的人和五花八门的行业。今天你们只看到砖墙,开裂的残壁,砌了大理石的柜台。你们可继续发挥想象。这些遗迹只是一座骨架,你们试着给它们披上“活的”皮肉。我们来打个比方,既然我们正好来到德立奥古斯塔里路上,你们感觉一下不同的生意、职业和人,在几米外,一个挨着一个。
在德立奥古斯塔里路的路头上,有一间配着一架螺旋式榨油机(torcular olearium)的零售油的铺子。店主是庞贝的重要油商努米西奥·乔孔多,经营商店的是他的两个自由奴(或奴隶):塞坤多和维托雷。
不远处(靠近那个常常提及的妓院,所有游客的目的地),有一个小饭馆和一个漂亮的女招待,名叫爱朵奈。饭馆里有点寻欢作乐的气氛,这由一个顾客的讽刺壁文证明了:“我喝多了,没提全部要求” [12] 。在另一条里面提及的恰恰是饭馆的女招待。(漂亮的爱朵奈问候观众!爱朵奈说:“这里只要一阿塞你便可以喝酒;两阿塞你可以得到最好的葡萄酒;你如若想要,四阿塞便能喝一杯法莱诺。”)
顺着德立奥古斯塔里路去往斯塔比阿那路能看见一个鞋匠铺。通过铺子的一个角落里的一条壁文我们了解到,在这里干活的鞋匠们名叫么内克拉特和维斯比诺。考古学家们将发现依然处于原位的手艺工具,比如两把半月形的小刀(scalpra),一个铁器(subula,顶端有非常尖锐的圆锥体的铁器,既可用来挖又可做表面整形),九把带铁柄的凿子,两把用来拉伸皮的钩子,一把钳子,三根铜针,两个装了黑色颜料(atramentum一种画家们使用的黑色的釉,为了更好地保持壁画的颜色)的小罐……
稍微过去一点是已经退役的“受勋的”百人队队长马克·切西奥·博兰多的漂亮住宅的大门。我们知道他曾在第九禁军团服役。家里有军事题材的各种马赛克和图画。特别是他和妻子的肖像。这幅肖像有个细节:它在一个由椭圆形花环围绕着的圆形里面。这就意味着,他在服役期间被授予过一次重要的凯旋欢迎仪式。
最后,在德立奥古斯塔里路的尽头有赶骡人Q.萨鲁斯迢·殷文托的铺子,设有两个大池子(一个是饮水槽,另一个用来放饲料)和一个小牲口棚。他住在楼上,那里发现了刻有他的名字的图章……
* * *
[1] 张古罗马地图由11张羊皮纸拼接而成,图上不仅标出了覆盖全帝国的200000公里的道路,还用图画清楚地标定了城市、海洋、河流、森林和山脉。该地图曾由一位德国外交官、人文主义者和古玩收藏者Konrad Peutinger(1465年10月14日—1547年12月28日)收藏,为此后来印刷的地图复本被称作Tabula Peutingeriana,意思是:佩吴廷那的地图。
[2] 刻律涅牝鹿是希腊神话中的一头神鹿。
[3] 在这个神话故事中,狗群原本是猎人阿克泰翁的,狄安娜把猎人变成一只鹿,猎狗们转而围攻和撕咬阿克泰翁。
[4] 古罗马人习惯使用的三名(tria nomina),通常是个人名加上氏族名和家族名。
[5] 可食(音译自kosher),指食品种类和烹制过程都符合犹太教教规的“纯净食品”;后文提到的写在双耳罐上的garum castimondalede意为:洁净咖乳。
[6] 索多玛(Sodoma)和构莫拉(Gomorra)均是《圣经》里提到的古城。
[7] 古奥斯蒂亚(Ostia Antica),一座位于罗马省境内的古城,有数量可观的古代建筑遗迹。
[8] 指框在铅笔画、炭笔画和水彩画四周使其避免直接接触到画框玻璃的那种框条,作用在于保护画作,同时又能使其更美观且有增大真画的视觉效果。
[9] 瓜德利俩(quadriglia)是一种传统的群体舞,舞者男女结对,人数可有几对至几十对不等,起舞时的队形可为方阵,也可成圆形。
[10] 埃斯库拉皮奥(Esculapio),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神,太阳神阿波罗之子。
[11] 西方医学界为了纪念英国外科医生、病理学家詹姆斯·帕杰特(James Paget,1814年1月11日—1899年12月30日)在代谢性骨病方面的研究和发现而将这类疾病称作“帕杰特病”,即骨代谢病。
[12] 原文为拉丁语。
万物皆流动……除了水
庞贝,水库
公元79年10月23日9:00
距喷发差28小时
DA FRIDAM PUSILLUM
给我一点儿冷水。
我们抵达庞贝的另一座城门——维苏威门,它位于住宅区的东北边缘,我们此刻正将为探索城市的其余部分而穿过它。这里有座四方的低矮建筑,与一座地堡相似。这座不起眼的建筑对居民生活其实极其重要,它是一座水库,一个输水的关键构造。
几乎所有的古代文明,供水都要用到井,用大水槽积存雨水,尤其要把城市建在一条大河的岸边。主要的中心城市全都是这样诞生的。然而罗马人懂得做得更好,也就是利用导水管把水送到有城市的地方。
事实上,有一条大水管从塞里诺通往庞贝,给市民们提供自来水。为了对这个浩大的工程有个概念,你们想想看,它几乎长达一百千米,每天的输送量是六千立方米,还给很多其他城市送水,其中有米塞诺、那波利、波佐利、埃尔科拉诺、库玛和巴亚。
你们应该把这条管道想象成一条水的高速公路,设有许多出口和同样的水库,真正的“巡道房”。水从这座建筑被引入一条条为城市供水的铅管,或至少它应该那么做。
事实上,我们发现,公元79年10月底的此时,它坏了!换句话说,庞贝停水了!这是我们的游览中的另一个意外。
其实,与电影里和小说中所见到的恰恰相反,在火山喷发前那几天里,庞贝路边的公用喷水池是空的,富人们的家中没有水流出来,他们的内花园里也没有。公共浴室的水龙头也流不出一滴水。不仅如此,所有的公共浴室全都关闭了。只有一个公共浴室除外,它用从自家的水库获得的水持续循环地给一个个池子供水。尽管好莱坞式的剧本和电视剧不乐意,很多情节还是应该剪掉的。
这就意味着,在庞贝,火山喷发前一天人们就不洗漱了?不完全是。只是没了习以为常的方式而已。一切照古代那样做,在建造导水管之前,可用水罐和浴缸(与现代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青铜的罢了,其中之一如今保存在埃尔科拉诺的仓库里),或者可以让奴隶用双耳罐运水,等等。
这一切使你们看到一个完全不同于书、指南和小说中描述的庞贝。事实上我们面对的是一座陷于危机、处于紧急状态中的城市。
这也是平时没有描写的它的真面目的一部分,我们正要从我们的游历中了解到。我们将有办法发现这个危机的各种特征。
我们按照顺序行进。为什么庞贝没水了?
这里,罪魁祸首还是正要醒来的火山。我们不知道是否正如一些专家认为的那样,由于将至的喷发造成地层的“再度膨胀”,改变了坡度而妨碍水流向城市。但并无证据。然而,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其他由同一条主要的大水管供水的城市也会有缺水的烦恼,特别是米塞诺,它位于路线的尽头。可小普林尼对此未曾提及。
在庞贝,水“停供”的真正原因则极有可能是发生在火山喷发前几天的一次地震造成的。一座这种类型的火山在进入活动期之前的典型的地层崩塌,是我们认为供水中断的最可能的原因。随后的结果是一段水管的断裂或塌陷。除了修复以外,还应准确地重新测算水流坡度。
在我们正讲述的事件中,地震是绝对主角,是的,小普林尼在他的信中对它们有过描述。我们在靠近水库的同时听见说话声,说的正是这些自然现象。它们来自一扇小侧门。我们探头看看。里面有几个男人。一个,我们立即认出了他,他是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蕊柯媞娜的宴席中的一个最重要的高层人物。他是帝国的一位行政长官,因为重组和重新规划庞贝以及周边地区的地籍而受到皇帝的派遣。
他为什么在庞贝?在一座水库里干吗呢?他的任务,如我们在蕊柯媞娜的宴会中已经说起过的,非常棘手。
维斯帕西亚努斯掌权后,面对的是一个十分困难的财政状况。尼禄用一笔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开支倒空了帝国金库。他死后的数月中替换了几位皇帝,在维斯帕西亚努斯到达之前,在一段极度混乱的时期,爆发了保皇军团和觊觎皇位的人之间的激烈冲突,以致公元69年成为历史上的“四帝之年”……好,刚一大权在握,维斯帕西亚努斯,一个非常注重实效的人,他开始了一套严厉的财政和行政的改组计划。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属于他的这个计划之列,父亲驾崩后儿子提图斯掌权并继续下去。
帝国行政长官的任务是清楚的:重新划分地籍(界线,田产,等等),目标在于增加帝国的国库收入。庞贝在这方面的问题比半岛上的其他城市严重,因为公元62年的地震可能毁坏了市档案馆的一部分,必须重新找到所有田产的地图,重建房屋,在重建中监管不让人趁机占有属于国家的地盘或者“修改”自己的界线。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是个不给任何人情面的人。对死人也是。我们从一块考古学家们在诺切拉门的路当中发现的石碑上了解到这一点。他甚至让人迁走了一座家族坟墓,因为它在城墙外的一条马路拐角处非法占用了几个平方米的公有土地。刻下的文字对他的坚韧不拔不容置疑:“因为皇帝恺撒·维斯帕西亚努斯·奥古斯都当局,行政长官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了解了原因并做了测量,把为私人所非法占用的公共地盘归还给了庞贝城。”它不是城里唯一的一块石碑,有其他一些在维苏威门、埃尔科拉诺门、玛丽娜门……总之,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很受尊重。但他是怎样的一种人呢?
我们翻寻到了塔西佗对他的几句描写。我们知道,在“四帝之年”间,他在奥托短暂掌权时做过远征军舰的司令。塔西佗形容他不守纪律、野心勃勃,总是急于冲锋陷阵。总而言之,是一个实干家。今天我们会说他是只隼。 [1] 由于他的任务棘手,也为了更好地核查土地,他搬到了庞贝,已经在那里定居多年了。我们还知道他住在哪里。依照专家马戴奥·德拉·克尔特来看,最后一段时间,也就是在火山喷发时,他客居在一个受人尊敬的庞贝人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的富丽堂皇的多慕思里。
一份选举宣传中提到他的捐赠,正是帝国行政长官在这份选举宣传里邀请大家支持招待他的萨比诺作为竞选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的候选资格。他在宣传文字里特别说明“与邻居们一起”的事实,对他就住在这家里构成一个明确的线索。一个具有帝国职权的人和城里的一些公众人物之间的关系及“粘连”,甚至为他们中的一个带来政治上的候选资格的支持,应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是带点“利益冲突”的怀疑,因为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就客居在他家里。不过,正如我们稍后将会看到的,政治家们和当地商人们之间的某些过分错综复杂的关系导致事务一点也不透明……
其实很多人都在博取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的友情和好感。从一行文字我们得知,某个普博聊·柯罗雕·斯培拉托敬奉给他一罐珍贵的三年陈酒科罗迪阿奴(Clodianum)。一种贵重和“受欢迎的”礼品,等同于今天的一种稀有的陈年佳酿。
然而,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是个绝对正直廉洁、品德高尚的人。在他对招待他的人的政治候选资格的支持中不存在利益冲突。其实,萨比诺超越了各种怀疑,他在权利方面是个权威,受所有庞贝人的敬爱,被认为是个诚实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帝国的行政长官才选择住在他家——一片廉洁可靠的“绿洲”,并于喷发前两年支持他成为参选双头地方行政官的候选人。
这个人此刻和他一起在水库里,当他开口讲话时,所有的人都安静地倾听着。萨比诺其实是个非常有名的法学家和很受爱戴的雄辩大师,他被一些历史学家称作庞贝的“昆体良” [2] ,当他还是城里的法学大师之一时,曾引导他的学生们往律师专业发展。现在,他和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一起估算最近一次地震造成的损坏和尽快修复庞贝的输水系统所需要的成本(还要依法行事)。
在阴影里听他说话的在场的人当中,还有个皱纹很深的矮个儿男人,脱发给他留下了一种“修道士式样”的发型,另有几根长长的发丝,随着每一次微风的轻拂在额上飘动。他是管道工。他的名字是司塔里阿诺,他和其他同事以及“市政府的技术员们”一起,得搞清楚哪里漏水并修复城里所有的管道。这是一项量很大的工作,需要尽早行动。
事实上,罗马人是水力学方面的专家。在他们看来,水不仅仅主要用于解渴、洗澡或做饭,而且还用作冲走垃圾,保持城市的洁净,以及避免出现疾病和流行病疫源。这些极其现代的理念甚至在19世纪的伦敦也不具有,如1854年伦敦霍乱大流行所证明的。
今天,在从全世界来到庞贝欣赏住宅、壁画、马赛克和喷发遗迹的成千上万的游客中,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个像循环系统那样围绕全城使之生活了多少个世纪的供水系统的惊人杰作。现在我们将重新探索它。
水库的大小像一个大房间。
中间有一个以扇形展开的水池,它有两道作为坝的隔墙,它们迫使水流减速,便于使可能存在的杂质沉淀在底部,然后被清理掉。一些格栅有助于过滤由水带来的杂质。池子以三个小阶梯到底,一个在正中,两边的呈弓形,水在这些小阶梯上流淌的同时使氧得到饱和,好除去可能会有的滞纳造成的万一存在的不良味道(细菌产生的)。极有可能的是,在池子里,拦在两道坝之间会有一些小鱼,一种真的活着的“传感器”,保证饮用水的质量不变。这是一个在很多国家的引水渠中世世代代、现代还在使用的古老办法。
几个人在讨论的时候,萨比诺注意到墙上有什么东西,便把油灯凑近了。有一幅小壁画在管道出口的上端,在两个画就的花环下面能看见一个手持棕榈枝的躺着的裸体男人(水神)和三个女人,她们也是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把头发梳理成维纳斯的那样。这是一幅水源的寓意画,是一种祈祷,以求庞贝的水会一直流淌不息。它是一幅非常简单的壁画,可吸引萨比诺的却是位于左下方的美术家的那个奇怪的“签名”。美术家把他的戒指在未干的灰泥上印了四次,印章表现的是一个女人坐在芦苇地里,身旁是一个篮子,一只小鸟在她上方。谁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萨比诺微笑起来。在场的人当中没谁知道这个不起眼的、极其易损的“签名”将在庞贝的毁灭中幸存并保存到现代仍能看到。我们是最近在水库里做电视拍摄的过程中往墙上投照一道斜射光时发现它的。
水淌过梯级后从水库流出,注入三个敞口,它们将其引向三个不同的用户:公共喷泉池(为所有人提供水),公共浴室(为了大家的清洁)和那些能够在家里得到自来水的少数富裕的罗马人的多慕思,没准借助了某些非法交易。
有些研究,比如汉斯·爱斯巴其在过去完成的、迄今仍然十分重要的那些研究,缜密地鉴定了这个水网的许多节点,如此便使我们可以想见庞贝的输水量了。除了一些公共建筑,比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公共浴室,还有四十二个公共喷泉池,四十五家交易场所,其中有店铺、酒吧、洗染坊等,二十五个面包房,以及整整六十座富有的庞贝人的私宅。
跟着水道走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走出水库,在管道工和其他人的陪同下开始了检查。
他们查看的第一条水道是最重要的一条,是为喷泉池供水的那条。找到它们并不难,它们排列在路边,大约每八十米一座,这样人们就不用被迫带着水桶、水罐或双耳罐走太多的路。的确,百分之九十的居民就喝这水,不仅如此:他们还用它做饭、洗衣,等等。
每个喷泉池都有一块石碑和一座不同的雕像,它可以是墨丘利的脸,如我们已经见到的,或者是孔科尔狄亚·奥姑丝塔的。水从雕像里溢出,注入一个方形水池里。它由五块火山石简单拼装而成,其中一块做底。
每个水池的边角都有保护,它们经常被有点儿冒失的马车夫们碰撞,今天依旧能看见那些护栏。另一个有趣之处是,很多人认为,水池边沿的磨损是由于庞贝人为了喝水而不断用手撑着的缘故。其实并非如此。那些沟槽像是被吊着装满水的桶的绳子摩擦而成的。
我们继续沿着庞贝的水道前进。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沿着庞贝的主要大道、现今的斯塔比阿那路,一边下来一边仔细查看着每一段。一些店主走出他们的铺子,好奇地看着他们。不只是店主,很多人都停下来观看这种专业的现场临检。
竖立在庞贝的街道边的、往往靠近交叉路口的某些古怪和逼仄的塔楼(如今只有少数游客留意到)是一处十分重要的建筑。一共应该有十四座,有两层楼那么高。那些是量压塔,也就是输水的塔,今天在我们的城市里仍能经常看到,像一些巨大的蘑菇。
它们的顶端有一个铅池,是个方形的小蓄水池,里面的水经一根管道输入(在庞贝,要完成这个高低差距的压力是足够的)。水装满池子后又从相反的一边通过另一根铅管重新流出,然后继续它在城里的路程。这一切起什么作用呢?“刹住”水,使其以恰到好处的速度重新出发,否则会因压力太大而损坏往下的所有管道。还因为,要保持一个合适的水位以便抵达居民区的各个地段。
有时候,水从蓄水池中溢出,顺着柱子流下来。今天,细心的游客仍能看到一种角质层犹如一层粗糙的皮肤那样包裹在那些塔楼的某一面。在古代的庞贝,夏天里很可能有蝴蝶和蜜蜂停在这个覆盖着一层潮膜的表层,为了“喝”点儿水。
对罗马人来说,保持管道里的适当压力是极其重要的。的确,到处可以看到一些类似于汽车排气管的名副其实的减压器,它们放置在露天里,以便在这种紧急时刻检查更容易。这就允许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在沿着人行道行走的同时跟随着为城市送水的铅管,并且轻易确定渗漏和被地震折弯或压断的管道。
这时,他们走近在马路一侧干活的几个奴隶——就在人行道上放着的、然后可以埋到地下的管道旁边,他们正在挖一条长沟。一个在城里的很多街道和胡同里重复的情景,它将被喷发定格,恰似在一张照片上那样:这些一边放着更换的管道,底部是已经摆放好的新管道的沟渠,将被考古学家们发现填满了火山砾,证明正在进行的施工倏然中断并被喷发重新淹没了。
跟着这些管道中的一根,俩人穿过庞贝中心的一座今天被称作斯塔比亚内的大型综合公共浴室的侧门。他们越过一个个铺着大理石和马赛克的、粉刷过的多彩的大房间。四下寂静无声。他们的脚步声回响在为昏暗所笼罩的冷冰冰的热水浴室、黑黢黢的温水浴室和即便不在使用中也使人直哆嗦的冷水浴室——由于里面覆盖着的大理石之故(见第一部分插图第4页)。他们和设施负责人一起检查着每一段水道。
罗马人的公共浴室要投入使用有两种非常特殊的“专业”需要:水流需源源不竭和压力稳定。
为了满足这些条件,应该这样解决:两个技术员检查了几个蓄水池,还是半满的,因此也是完整的,尽管有过地震的摇撼。这些蓄水池对于公共浴室的运作是必不可少的。到达的水首先就是装满一个个像小小的人工湖的蓄水池,由此再流向各间内室,根据需要可以加热或不加热。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继续对一个秘书口述备忘记录。此刻他们检查到庞贝的下水——公共厕所的用水。是的,水在公共浴室或家庭使用后拥有“第二次生命”。
事实上,罗马人在考虑阴沟系统的同时把所谓的白水(比如雨水)和黑水区别开了,以便蓄存和再利用公共浴室和公共厕所的脏水,总之,恰如今天我们说的,回收利用有机废料做肥料。
在这个让大家都皱鼻的现场临检之后,小组被一个庞贝富翁迎接到家中,为了给他的水管装置做个检查。他们还将趁机搞清它们是否违规连通,这丝毫不是什么稀罕事。
有钱人的水
在喷泉池和公共浴室之后,第三条水的“大道”,如我们已经提及的,是那条通向富豪们的私人别墅的。他们怎样使用它?
他们往往拥有私人小浴室。但是更多时候是以花园里的漂亮的喷泉和装饰浪费水。
此外,水在厨房里被用来做饭或用来洗盘子。然后脏水被再利用(一个极其现代化的循环利用的概念)做冲厕所的水。事实上,厨房里面经常还有一个小厕所,在一道帘子的后面,这种惊人地不讲卫生不使人感到意外。罗马人对细菌一无所知,他们对疾病的传播有着各种不同的理解,不仅仅是魔鬼的作为。不过他们并不无知,他们很清楚粪便可以是病源,正因为如此,他们到处使用自来水。公共厕所,甚至在举行马车赛的马戏场(例如罗马的马西莫竞技场)的小便池,总有自来水,为了避免滞纳、臭味和发生传染疫源。
被考古学家们重新挖掘出来的管道很是令人震惊。它们和我们的一模一样,甚至包括龙头和阀,这些也显示出罗马人在水利工程方面的深广知识。
就在我们对城里的供水网络做分段检查时,一个问题自动冒了出来。在安装管道前,庞贝是如何为自己供水的?
主要取自老天。如我们所见到的,流过承雨池的雨水可以形成私人的蓄水。
但是也存在其他一些大得多的蓄水池,是公用的。这是不大为人所知的一个方面。其实庞贝有一些谁也看不见的巨大的蓄水池,因为它们是隐蔽的。一个就靠近维纳斯神庙,离城里的广场不远处,在难以计数的不知情的游客的眼皮底下。
今天,打开一个井盖顺着梯级下去几米就能抵达。你们一到地下便置身于一个两边有拱顶、长约十五米的空间内。它是在什么时候建成的呢?
我们知道,维纳斯神庙是公元前89年苏拉建造的,所以这个蓄水池(正如就在神庙底下的那另外一个)要么是在那次建成的,要么应该已经存在了,那么它就更加古老了。这两个偌大的地下蓄水池之外,庞贝还隐藏着更多。在城里的不同区域还有其他一些,比如所谓的剧院的四门拱底下,它还以“角斗士操场”而扬名。有一个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它具有一座教堂的规模,位于一座现今设作快餐店的、许多游客在那里逗留、吃喝的建筑旁边。
与此同时,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停住了脚步。管道工司塔里阿诺让他们看一截断了的重要管道。我们位于城市的一个要害所在。司塔里阿诺看着他们,寥寥可数的头发宛若刈割后的麦地里稀疏的麦秆似的摇曳着。是个严重的问题……
这截管道为城里一条街的重要地段供水。司塔里阿诺保证,他能迅速修复它。
我们看见管道内有一层硬壳,证明庞贝的水含有水垢,久而久之,它总在水罐和杯子底部留下薄薄的一层白色。而管道切割显示出活性铅。它对人的健康无害吗?
这是个持续了多年的争论,对此我们不想涉足。一个事实是肯定的:罗马帝国的衰竭是铅中毒造成的这一传说需要驳倒。原因完全是另外一些,是社会、军事和经济方面的。
然而,饮用由铅管输送的水和为使葡萄酒变甜而使用的同一种金属做的容器,却是不可否认的。当然,有一些个体显示出高浓度的铅。但是,管道并未在罗马帝国引起铅中毒的“流行”。这种中毒症只是当时存在的、造成早夭和降低罗马人的平均寿命的很多病种中的一种。
关于我们每天使用的许多物品留下的可能存在的毒性,现在可以做一个类似的讨论。我们日常遭受的、对我们的健康有害的还有微粒和无数化学剂。但是,其中没有一种具有压倒性优势,就像通常有人认为罗马时代的铅所具有的优势一样。
再者,水管不总是铅的。例如在农村,它们常常是陶土的和木头的(在法国加尔桥的惊人的输水道博物馆里,可以欣赏到一个重建的喷泉池,它与庞贝的那些相似,输水用的是木头管道)。
那时,铅是一种珍贵的材料,在遥远的地区提炼后输入,用于制作一些小尺寸的物品和工具,如还愿品、弹丸、骨龙坛、小蓄水池、葡萄酒杯壶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要用于安装水管可就要谨慎了,因为需求量很大,故而,铅的水道网络主要在城里或在富豪们的别墅里,肯定不会分布在农村。
然后要考虑的是,正如我们已描述的情景所展示的,铅管内沉积着水垢,这就降低了对铅的吸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水在因结满水垢而变细的铅管里流淌。
最后,有一个日常生活的资料没考虑到:多数罗马人饮用取自蓄水池或天然水源的水,同时就限制了摄取的铅。这,在一座像庞贝这样的城市也是同样的。
关于这个问题,正如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指出的,庞贝的许多蓄水池里曾经蓄存着大量的水。譬如,在对一座住宅——那里还利用花园里种植的植物精油制作香水——进行的挖掘中发现,地下的蓄水池(长七八米,高一点五米)的水位高约五十厘米。换言之,它曾满了三分之一。是如何搞清这一点的?火山喷射出的浮石在喷发时进入,在水上漂浮着时形成均匀的水平面。
喷发前的地震,灾难中的灾难
一行人完成了为恢复庞贝的用水区域第一轮巡视。司塔里阿诺和技术员们把精力集中在断裂的大管道地段并开始工作,为在人行道旁埋下新管道而抓紧时间挖掘。
我们来到城里的重要十字路口之一,在主干路线卡尔多斯塔比阿那路和下德库马诺 [3] 阿博恩当杂路之间的那个。
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他的朋友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对形势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看法后分手了。前者,到达十字路口向左拐入阿博恩当杂路,准备返回相隔数步的家起草一份报告。而后者则向右拐,也走在阿博恩当杂路上,不过是反向的,朝着一处有他这样的名声和威望的人既为了形象又为了工作,应该在这个时候露脸的地方——广场。
我们跟上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
他与几个奴隶擦身而过,他们从一辆载满双耳罐的马车上下来。双耳罐里装满了从萨尔诺河提来的水,他们给一座多慕思送两罐进去。由于缺水而产生了一项送河水上门的服务,以满足各种需要,这样便能节约蓄水池中宝贵的水。
这个旧貌恢复建立在一个有趣的事实上:在庞贝各个不同的花园里,发现了江河、湖沼植物的痕迹,证明在城里陷入供水危机的时刻,浇灌用的水可能取自萨尔诺河。
我们可以设想,产生一家一户去送水这个念头的人破格获得了驾着马车在城里转悠的许可,凭借这个临时的生意赚了不少钱。
萨比诺摇摇头继续前行。
这个紧急情况存在多久了?公共浴室关闭、喷泉池干涸以及为了用埋深一点的新管道更换地面上的(临时的)老管道而实施的挖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无法确切地了解。
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认为,考虑到庞贝行政部门的决定时间,用会议、审议来为工程招标,以及等待用于修复水道网络的铅管的运抵,这种情形极有可能已经拖延了三四个月(这是一座罗马大城市的官僚主义和行政机关所需要的时间),所以,最近一场扰乱了庞贝日常生活的大地震应该发生在公元79年的6月和7月之间。
但可能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几场地震,预示喷发将至的一连串的余震。我们可以想见某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