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所有的房屋都处于整修中。现在,尤其是冬天即将到来,谁也不会等待三四个月才请工人修缮房子或屋顶。
这是个有意思的话题,因为直至今日始终有人认为,城里、住所中和街道上的明显的毁坏,皆因公元62年那场破坏了庞贝和夺取很多人命的大地震留下的。某些情况的确是,比如在今天早上我们买过面包的纯洁的恋人之家的面包房里,现今依然能看见的那条用灰泥重新修补、被烤炉的烟熏黑的长长的裂缝。然而,并非所有的损坏都可以合理地认为是由那场发生在十七年前的地震造成的,它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代人了。地震现象的背后实际上隐藏着什么呢?我们按照顺序来。
地震现象在书里和小说中一直被描写和论定为纯粹的喷发预兆。它们是强烈的,对,但总之在公元79年的巨大灾难对照之下减轻了。
实际上,它们比人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既因为它们的频度——如我们稍后将看到的,它逐渐改变了庞贝的“社会地理”——也为了它们的强度,至少在一种情况下(公元62年的大地震),它甚至“击中了”整整一个一代人,如我们在谈起人口金字塔时已经看到的,十五至十九岁的青少年在居民当中是少见的。
公元62年的地震
维苏威乌斯的复苏首先已经通过往年的强烈地震预告了。在未来,几乎毫无疑问,这将是维苏威迫近的再次爆发的真正的信号。
公元62年2月5日的一场大地震发生在尼禄的治下,把土地下沉期也考虑在内,它持续了几天,重创了庞贝、斯塔比亚、埃尔科拉诺,给诺切拉、诺拉和那波利造成的损坏较小。这意味着,震级不高,深度大约7公里。那正是我们所料想的,由岩浆库里上升的岩浆的活动,还有火山气体渗入岩石层使其断裂而产生的地震波,即地震。
庞贝的不幸仅仅因为靠近震中斯塔比亚。
关于这场地震,有考古学家们发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石头照片”。那是两块浅浮雕(一块已在前些年被盗走了),它们曾在我们于宴会上认识的、稍后还将邂逅的钱庄老板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家中。我们不清楚为何他在家中的神龛的两边放了描绘庞贝遭到地震破坏的图景。今天,我们当中谁也不会把几年前的海啸的巨幅图画挂在家中的。
在这些浅浮雕上能看见损毁的广场和朱庇特神庙,甚至维苏威门也朝着一辆套了两头在绝望中奔逃的驴的小货车危险地倾斜过去,无疑是由地震的震波引起的。而水库却纹丝未动。
塔西佗在他的《编年史》里讲述,庞贝几乎被彻底破坏了。塞内卡补充说,一座雕像裂成相同的两截,许多人在休克状态下在田野里游荡,而随后几天,有六百只羊的羊群全部死于窒息,显然是由于从地下冒出来的有毒气体造成的。
现今认为,公元62年的地震达到麦卡利地震强度 [4] 的9度(以损失和后果为基础),带有0.3的不定限度达到里氏地震震级的5.1度(则是以释放的能量为基础)。无论如何那是一场强震,但总之还低于伊尔皮尼亚和拉奎拉的地震。 [5]
我们从塞内卡的文章可以察觉到,继那些事件之后,很多人移居他方,这给经济带来了损失。留下的那些人修复公共浴室、拱门、房屋。
有些人甚至为了攀升社会阶层而利用形势。有个例子是努么留·坡皮雕·昂普利阿托,一个变得极其富有的自由奴,在用他的钱修缮伊西斯神庙时,为仅有6岁的小儿子切尔西诺在为罗马管辖殖民地和自治城的强势的城市行政分区长官团谋得了位置。神庙的围墙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写得很明白的文字:“努么留的儿子努么留·坡皮雕·切尔西诺,自己掏钱把因地震而倒塌的伊西斯神庙从根基开始重新修筑。行政区分区长官为这种慷慨(的奉献)而无偿地将他收纳在他们的队伍里,尽管他才六岁。”
为了修整62年地震之后的广场,并且由于它是一处公共设施,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有点像现代),在十七年后的火山喷发之际,它还未全部整修完。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那场地震,它也给庞贝人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在重建中建造了一座全新的大型综合浴室——公共浴室中心。
继那场地震之后还有过其他一系列的地震,因为我们位于一个真正的群震范围内,它一次次地预示了喷发。特别是在公元64年,一次新灾难使那波利的一个剧院坍塌了,皇帝尼禄刚在那里公开露过面。
前一天的一场地震
不过,有一场地震不大为人提及,也因为它的影响常被混淆于公元62年的那场地震。在很长时间里,它于研究员们就是个“幽灵”,而近来,它明明白白地被确定在庞贝的最后一段生命中。那是发生在命中注定的公元79年10月24日前几天里的一场地震。它的痕迹到处可见。
小普林尼在他写给塔西佗的信里就已经提及,曾经发生了很多天的轻微地震,但几乎没引起什么担心,被当成了坎帕尼亚的一种普遍现象。卡西乌斯·狄奥也证实了这一点。
的确,假如你们进入庞贝的房屋,注意一下便会发现角落里有时堆积着装满石灰的双耳罐(梅南德罗之家或者朱里奥·坡里比奥之家),有时堆积着石膏块(萨切罗·易利阿克之家),码放成行的砖块,成堆的瓦片,甚至一块块用于在地板上拼成几何图案的大理石,重新描绘的壁画(纯洁的恋人之家)以及街道中为修复化粪池的施工。一份十分有趣的资料是那些考古学家们在别墅里发现的贵重物品和珍宝,它们经常被藏在一些秘密的地方,显然,把它们藏起来是为了不让工人们看见,防备来来往往的人以及在一座处于修缮中的住宅里可能存在的小偷。
因此可以推论,那是一场造成中等程度的损失的“轻度”地震,肯定没有建筑倒塌,看见的只是修缮工作而没有真正的工地,意味着曾有过足够的把墙皮运走的时间。这让人想到,那可能是一场发生在三至六周前的地震。
旧金山州立大学的迈克尔·安德森对各座多慕思里面的这些材料的放置位置进行了一项有趣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石灰堆或装满建筑材料的双耳罐所放置的地方因其角度,是不大容易被进门的人看见的,尤其是不妨碍通行。显而易见,人们在有工人干活时曾经继续在家里住着,但是考虑到方便和体面,尽量给住宅一个较整齐的外观。而在另外一些住宅里,人们重新进入前曾在等待着修缮结束。
结论是,所有这些情况和推理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不为人所知的惊人画面,那是庞贝在喷发前的情形,是那场灾难的其他鲜为人知的情景之一。
研究人员估算,在喷发前四十三年当中(自公元36年起)发生过不少于十七场地震,震级包括里氏3级和5级。
所以有个神话需要揭穿。在公元79年喷发的那一年,庞贝并不是一座欢乐的城市,就像在电影里看见的或小说中描绘的那样,夜夜盛宴笙歌,少不了的角斗士间的搏斗和富裕的贵族在公共浴室泡澡。这些发生在其他城市里。
庞贝那时到处形势紧急。自来水断了。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有修缮工作在进行。有些甚至暂时无人居住了,另有一些由于62年的地震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而弃置多年了。街道上到处是开工了的工地。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一座陷于没落中的无人居住的城市。它的市民们是顽强并且是乐观主义者,他们不顾一切地继续生活,安排晚宴,接待宾客,整修自家的住所。他们继续生活和做生意,想着最糟的情况已经过去了。总之他们是宿命论者。有点像今天的作为宿命论者的那波利人,维苏威近在他们眼前,可他们不会因此而抛弃他们的家园。
而庞贝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居住在一座火山的山坡上,他们的脚底下是岩浆。到此刻为止,我们所了解的一切都属于这幅庞贝的最后一天“壁画”的一部分。我们没有描写到建造工程(除了在大理石之家),因为正如我们见到的,在有钱人的住宅里,一切(从活计到石灰堆)都是很有限的。
不过我们可以补充一个信息。很多庞贝人在过去几年、几个月和几周里已经离开了城市。不再有塞内卡形容的“人山人海”了。居民人数难以达到几年前的两万了。地震甚至颠覆了社会阶层之间的关系。富人们走了,照塞内卡的话说来,几年前他曾呼吁当地居民不要盲目逃离,可以感觉到当时应该有过真正的小群体移民,给一座因它的葡萄酒和咖乳而在整个帝国闻名的城市的经济带来了影响。
至此便出现一个明显的反论:在庞贝和附近的很多人得救了,正因为过去几年、几个月和几周的地震和晃动,他们决定到别处生活去了。这特别涉及富裕的家庭。另外一些幸免于难的,因为家中的修缮工作而暂时搬到他处——后来发现是安全的地方(那波利、诺切拉等)。
* * *
[1] 形容一个人刚强、机敏。根据情况,有时也指人奸诈、贪婪。
[2] 昆体良:马克·法比奥·桂提利阿诺(Marco Fabio Quintiliano,生于公元35—40年之间,死于公元96年),第一个领取罗马帝国薪俸的有名的雄辩家、修辞大师。
[3] 古罗马人把南北走向的街道称作cardo(卡尔多),东西走向的则是decumanus(意大利语略作decumano,德库马诺),根据街道方位,又有上和下之分,如此处的下德库马诺。
[4] 以意大利火山学家朱塞佩·麦卡利(Giuseppe Mercalli)在1883年和1902年修订的量度为准的地震强度。
[5] 1980年发生在伊尔皮尼亚(Irpinia)的大地震造成的死亡人数是2914人,伤者8848人,疏散居民280000人;2009年拉奎拉(L'Aquila)的强震造成309人死亡,1600人受伤,大量的历史建筑被损毁。
广场上的话题
庞贝的广场
公元79年10月23日11:00
距喷发差26个小时
(UTERE BLANDIT ) IIS ODIOSAQUE IURGIA DIFFERSI POTES AUT GRESSUS AD TUA TECTA REFER你客气点,尽量避免辱骂和脏话。不然就向后转,回家去。
跟着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我们此刻来到了庞贝的广场(见第一部分插图第1页)。在阿博恩当杂路的尽头,一个连着两个小台阶和一些高大的柱子的开阔入口,标示着庞贝的主要广场的巨大的正门。男人上到梯级的顶端,停留片刻欣赏广场。它宽阔,呈长方形,非常明亮——正是因为白色大理石的覆盖层之故。他的淡蓝色眼睛缓缓地移过整道雄伟的柱廊,一座于十七年前那场可怕的地震后建成的十分漂亮的两层建筑,它环绕广场一周,两排柱子上下重叠,使它显得轻便的同时又显得雄伟。在尽头,更加美轮美奂的是庄严雄立着的卡皮多留慕——一座献给罗马三神(朱庇特、朱诺和密涅瓦)的神庙,每座罗马大城市的中心。
朝向广场的或位于它附近的建筑是政府机关,用于民事诉讼的审判庭或用作谈生意的会议厅(巴西里卡 [1] ),大律师的事务所,神庙和用于敬奉皇帝的神殿。还有一个很大的城市粮仓和不远处的一个集市。
阔大的广场上有一些骑着马的罗马伟人和自费建造了纪念性建筑赠给城市的庞贝捐助人的雕像竖立在底座上。
全是大理石的地板在这个晴好的日子里灿然炫目。广场上方是一望无垠的蓝天,正如有时候游客们在现代可以看见的那样,只是缺少神庙后面巍峨的维苏威。不要那些从广场角度拍下来印在明信片上的照片也罢。如我们说过的,当时唯有地平线上一片广阔、低矮的山脊和索玛山的山顶。今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广场的空地和卡皮多留慕以及索玛山的高地似乎完美地排成一行,而现今的维苏威则偏移在左面。
这片空旷场地的主要颜色就是大理石的白和天空的蓝,加入这两种颜色的是数不胜数的各种色块,那是在场的庞贝人的土呢卡和长袍。在公元79年10月23日这天,人流高峰正在来临,广场的宽阔平地变成了一块富有生命的调色板,涂着罗马的所有的流行色。
庞贝的“昆体良”走进广场,被数百人的吵嚷声吞没了。他一边步态缓慢、庄重地往前走着,一边在每次有同城市民恭敬地问候他时转过头。他在城里确实备受爱戴。
但在我们的周遭会看见哪些人呢?人们与我们料想中的有很大差异。没有那些可供炫耀的声名显赫的先人的罗马贵族阶层,也没有高贵的地主,更没有庞贝贵族的代表人物……
从前,广场是那些为城市创造了历史的家庭的聚集地。现在,成为主角并在身边聚拢三五成群的人,一般是……过去的奴隶!他们是庞贝的新掌权人。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这一点。他每次进入广场都感觉挨了致命的一刀。所有那些他年轻时就认识的人去哪儿了?庞贝的贵族躲到哪里去了?他曾和他们亲热地交谈,既可以在广场也可以在宴会上对他们展示他的文化。
一场场地震使许多名门望族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们搬到了别处,在一些更安全的、有他们的其他住宅和生意的地方。
就是这样,他们把他们奢华的多慕思交给自己的自由奴管理,往往是将其出租。或者,他们把别墅卖给了有钱将其买下的人。
这些新富是谁呢?那是一个在庞贝和在帝国崛起的阶层。他们是奴隶,自由后他们赚了很多钱,有人经商,有人搞农业生产,有人做其他一些不总是透明的生意。他们是在攀升和飞跃地储蓄着巨大财富的商人,他们大肆挥霍金钱以显示自己富足的经济条件。
经历了漫长的受欺压的奴隶生涯后,于他们而言,终于到了雪耻的时候。他们争先恐后地炫耀着,看谁更优裕、谁更有钱。完全就如我们早餐时遇见的维提兄弟。
说真的,这已经是全罗马帝国的普遍现象了,不仅仅在庞贝。对此推波助澜的还有尼禄——元老院议员们的敌人,因此也是他们出生的贵族家庭的敌人,他帮助后者——那些被他们的主人释放了的奴隶——升高了社会地位。总之,这个崛起的新的阶层用它的生意为整个帝国带来了一份财富,从农业生产到商业到税收。
然而,这些新富中的很多人依旧保留了他们在奴隶市场被卖掉时同样的狭隘、愚昧和无情。某些人正是在这里被出售。是的,庞贝每个礼拜六都是集市日,在露天剧场的空地上。所以也能够购买奴隶。他们站在一块木头踏板上,一个拍卖商开始一场真正的拍卖。或者,他们靠墙站成一排,脖子上挂一块写着遥远的、受欢迎的原籍(几乎总是捏造的)和主要特性的牌子。
因此,在庞贝,一次次的地震造成了普遍的逃离,这导致的一系列的后果也是你们在参观城市遗迹的过程中可以看到的。一座座别墅和多慕思落入贪婪的自由奴手里,它们被改造成了搞农业生产、建养鱼池、开洗染坊的地方。许多有壁画的厅室变成了商品仓库。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会在漂亮的壁画上发现粗野的壁文,它们经常是为这些自由奴干活的奴隶们的作品。
出于同样的原因,你们可以在街道的墙上读到选举布告。作为崛起的新一代的商人、工匠和店主,他们攀升着、竞争着,各种行会开始取得稳固的政治地位,每次选举它都将权力(和挣钱更多的可能性)从一个派别移向另一个派别。
而在埃尔科拉诺你们就不会看见任何选举布告,因为这是一座为周边的大别墅和有权有势的家庭提供大量“服务”的城市。所以这里更需要保持行政管理和政治的平衡。因此没有激烈的选举竞争。可能是城里最漂亮的宅院里一些有权力的人做决定。
马克·爱皮迪奥·萨比诺扫一眼尚未完工的卡皮多留慕。庞贝有很多需要完成的工程。
为何我们今天看不见广场的大理石,而只有砖墙和很少几根柱子?原因非常简单:罗马人于喷发后在广场区域进行了挖掘,为了重新得到安装不久的“宝贝”——大理石板和柱子,好再次利用。还有骑马的雕像也消失了。
马克脸色一亮,他与一个老友的视线相遇,便停住与他交谈,仿佛他是这片无知的大海中的一座幸福岛。话题迅速扯到一些陈旧的往事上,扯到有名望的庞贝人和一些不再受遵守的准则方面。就像两个传统的老人,但,那是在两千年前。我们让他们聊吧……
最后的谈话
人们在庞贝的广场上说些什么呢?
在所有的罗马城市,对于它的居民们来说,这个地方是主要的信息来源(紧随酒吧之后)。去广场便等于登录一家报社的网站。一上午,你们会碰到不同的人,好似翻过不同的页面。一个刚刚下船的做买卖的人,将告诉你们另一片大陆发生的事情(海外消息)或遥远国度的那些古怪的风俗习惯(文化);一名海员将叙述一场刚发生的海难(地方新闻);一个商人将评论一些快要执行的税收政策(财政);而一个地主则要说说他当年的农业生产(经济);一个小伙将告诉你们他听说的、在罗马举行的下一次角斗士比武或马车驭手的战功(体育);一个自由奴讲述城里的一位名人遭到的背叛(闲言碎语)……
公元79年10月23日,礼拜四,人们在庞贝的广场上说些什么呢?
作为一座着重于农业和贸易的城市,人们讨论的可能是刚刚结束的葡萄采摘;葡萄酒的质量和从中获得的利润并将之与往年相比;咖乳的产量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为下个冬季准备的耕地;下跌的房价,由于很多人离开了(或总之有人打算这么做);断水和水管修复的进展情况;一些异常现象,比如山崩、死鱼……
人们也谈论越来越频繁的地震,为此自问是否值得修缮,因为要是又发生新的坍塌,那将从头开始。很多人抱怨修补被一条平常的裂缝损坏的壁画的要价太高。有些人忧心忡忡,努力想从别人的谈话中搞明白是否最好离城而去。
这些是庞贝的广场上最后一天中可能的话题。
但是,这天上午大家谈论的还有另外一些事。维斯帕西亚努斯去世不满一年,提图斯刚掌权便已贻人口实:他刚让人杀了敖鲁斯·凯基纳·阿列安努斯,在皇宫里的一场酒宴之后。公开的理由是他阴谋反对维斯帕西亚努斯。但背后也许是个有关女人的平常问题:此人的罪过可能是他企图和皇帝的一个情妇调情。
人们还谈论科罗赛奥,一个即将落成的真正的奇迹(将于公元80年开业),以及由朱里奥·阿格利克拉 [2] 带领的军团在不列颠尼亚北方挺进的消息。
一顶漂亮的斜穿过广场的肩舆,随着将它抬在肩上的奴隶们的步伐微微晃动着。它看上去仿若飘浮在众人头顶上似的。一个目光专注的女人舒适地躺着。很多人为她的优雅也为她的珠宝而心动。她应该是城里某个富有的多慕思主人的新婚妻子。三个魁梧的奴隶兼保镖在开道,留心着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肩舆的小帘子在阵阵微风中飘拂着,好似一艘船的船帆。接着,恰如一艘船那样,肩舆“停泊”在柱廊边沿。女人由一个奴隶搀扶着下轿,迈开了撩人、性感的步子。三个壮汉护送着她。
拱廊下面有许多小商贩,正如在庞贝的一所住宅里发现的某些壁画为我们展现的,它们几乎就是那个时代的照片。那是些没有店铺的手艺人,他们在这里兜售他们的货品。一个白铁工在卖各种各样的锅、军用大铜锅,一个铁匠在卖耕种农具;还有人在摆出的五花八门的破玩意之间放一些静物画。
一个在同行和顾客们的微笑中靠着一根柱子的凳子上打盹的老鞋匠吸引了我们,他在卖凉鞋和临近的冬天的鞋子,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一个御寒的实实在在的“窍门”。那是一种典型的军团配备的冬鞋,就像在靠近科马基奥的海岸挖掘到的一艘搁浅了两千多年的罗马货船时得以发现的那样。军团士兵不是把厚羊毛袜穿在凉鞋里的脚上,那样起不了多少保护作用,被雨水浸湿后更糟,而是在每只脚上穿上类似于异常柔软的皮“袜”的软皮鞋,外面再穿鞋底带钉的凉鞋。在船的货舱里发现的依旧是一只套着另一只的两种鞋,今天可以在陈列着于科马基奥发现的全部出土文物的博物馆里看见它们。
那么,很可能普通人也采用这种办法。事实上,就在老鞋匠面前,有个人在打量着他摆放在广场柱廊的石头路面上的这种鞋子,不确定是买还是不买。他的目光忧心忡忡,同时在吃着一块依旧热乎乎的小烙饼。他在哪儿买到它的?离这里不远处。在市场里面还有外面,在广场的拱廊下面和城里的其他一些地方,有人在制售小烙饼,在类似于现今制作小烙饼、夹心面包和馅饼的“临时棚屋”里。他们使用的是有双层底的金属便携式烤炉。即使今天不是集日,可在市场里面发掘到的碳化了的、经他们售出的、残余的饼,是庞贝人的午餐,一如我们的夹心面包片。
富有的罗马贵妇人继续走她的路,完全不理会鞋匠那令人发笑的模样——他的头摇摆得越来越厉害了。
店铺接二连三地排列在通往庞贝市场——它一如既往地预期在后天,礼拜六——的空地的那一侧,她径直走向其中一家。城里的各个钱庄老板的“办公室”(argentarii),就在这里排成一行。
她很清楚她该进入哪家铺户,她用一个示意动作让她的奴隶们明白在外面等她。她跨过门槛。
庞贝最富的钱庄老板
铺子里面,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兼保险箱旁边的是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庞贝最有名的钱庄老板。他正在对他的秘书口述一封信。他抬起目光,他的蓝眼睛注视着门口的女人:撩人的轮廓在逆光中一览无余,透过衣物拍摄“X光片”轻而易举。钱庄老板是个清癯的男人,圆圆的脑袋,极短的白发。因为招风耳而使人想起毕加索。他的一尊青铜雕像(有上半身雕像的柱子)留给我们的便是如此模样,他是考古学家们在他那非常漂亮的家中发掘到的。
女人毫不迟疑地走进来,一边夸张地扭动着腰肢。钱庄老板眯起双眼。他不会落入美人设下的圈套。会见将是毫无商讨余地的正式和专业。再说,在庞贝,大家都了解他。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是城里最有钱的人之一。我们在蕊柯媞娜的宴席上见过他。他娶了一个与大名鼎鼎的切齐里娅·梅特拉(一位西塞罗时代的罗马的女主角,为简略消息起见,我们想想那些数不清的爱情故事便可)属于同一氏族的女人,和她生了两个儿子:桂殷佗和塞斯佗。他很喜欢他的狗,狗的模拟像就镶嵌在家门口的地板上。
他大约六十五岁,一个在那个时代是很老迈的年龄,可他的头脑还非常清醒。他不可能是糊涂虫。钱庄老板的儿子且本身又是钱庄老板,更是资金保管人。也就是说,除了给人们借款,他还是资金保管人,如同银行,棘手的任务证明的是顾客们对他有多信任。他在生意方面的嗅觉人所共知,从未有过任何失误。
我们是如何知道他这么多事情的?因为在他位于维苏威路的富丽堂皇的家中发掘到了一个保险箱,内有整整一百五十块蜡版,记录了所有的借款和钱庄老板与私人企业、普通市民签订的合同。不过,所涉仅是他的浩如烟海的案卷中的一部分,因为所包含的时期是从37年到62年,常提到的地震的那些年。因此缺少最后十七年的相关资料。不知哪里去了。也许是在喷发时他将其带走了。也许在位于广场的他的办事处里而被毁了,或者于喷发后,在政府方面剥取大理石之际重又获取到了。可能是他本人要求找到它,这表示他得救了……
然而,那重获的一百五十块蜡版尽管只是他的案卷的一部分,却包括了四百个庞贝人的名字!他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于庞贝的经济和财政生活以及关于市民间的相互关系的非凡画面。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与大多数庞贝家庭都有关系,他还是城里多位有钱人的生意合伙人。你们可以简单地把他想象成一个现代的银行家。
女人在一张有垫子的舒适的凳子上坐下,她的浓郁的香水味充满了办事处。她是钱庄老板曾经的一个生意伙伴埃仁奴莱尧·柯慕内的年轻妻子。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考古学家们发现的蜡版上,他是个灵活的葡萄酒商,他家的分支机构直至奥斯蒂亚和萨莱诺。他是庞贝高级住宅区里的一座漂亮宅院阿波罗之家的主人,家里的杰作当中有一块三女神马赛克图(今天陈列在那波利国立考古博物馆)。钱庄老板认出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是三女神模特中的一个……
随着埃仁奴莱尧·柯慕内的妻子的一个示意动作,一个奴隶有点费力地搬来一个沉甸甸的大匣子,接着在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的办公桌上打开——它装满了金币。女人要求把这份巨资储存在钱庄老板的钱柜里,她想在城里做一项投资。他不动声色地表示同意,与此同时却不停地转动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一边注视着女人。然后他叫他的秘书为他数金币并在蜡版上登记承储数目。如所有的合同一样,将有三份,一份给她(算是收条),两份存入他的案卷。
就连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这样一个金融界的斫轮老手,也不容易适应庞贝的这个新兴阶层所拥有的大量金钱。尤其,他更不适应这新生阶层那种周转金币用于购买或是危险的金融投机时的从容。他想起过去拥有土地的、非常清楚金钱之价值的小心谨慎的庞贝业主们。但是,常言说“生意是生意” [3] ,这个钱庄老板当然不在那些谨小慎微的人之列,不仅如此,恰如我们稍后将会看到的,他与“海盗”行动有牵连也不奇怪。
女人就像来时那样离开了。她将永远无法实施那项投资。在火山喷发中,经历一场漫长的绝望的逃生之后,她的生命将结束在角斗士营房的拱廊里,连同身上那些昂贵的珠宝首饰,它们已经毫无用处了……
可现在她还一无所知,她在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面前一边站起身,一边情意绵绵地看一眼在场的人,然后由奴隶们护卫着走向门口。她扭动的腰肢使年轻的秘书着了迷。落在后颈上的一个拍击把他带回到现实中。
* * *
[1] 巴西里卡(basilica)是某些建筑的专称,如 Basilica Giulia,Basilica di S. Pietro,其特点是具有平面的阔大长方形,外围有柱廊环绕,屋顶为圆拱形。具有这种风格的建筑通常是一些用于审判、集会的审议厅或大会堂、大教堂。
[2] 全名是涅敖·朱里奥·阿格利可拉(Gneo Giulio Agricola),古罗马政治家和将军,为罗马帝国征服不列颠尼亚做出了重要贡献。
[3] 此处原文为英语。
伸向城市的手
庞贝的广场
公元79年10月23日12:00
距喷发差25个小时
ABOMINO PAUPERO(S) QUISQUI(S) QUID GRATISROGAT FATUS EST AES DET ET ACCIPIAT REM我讨厌穷人!任何人要什么免费的东西就是傻瓜一个。
先付钱,然后他将得到他所要的。
是打烊的时候了。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告别了秘书。他站在门口。当灰泥层的粉末突然掉落在他头上时,他已经在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并正想戴一顶可笑的羊毛帽。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花格平顶式天花板,它似乎完好无损,其实是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两个人彼此对视着。年轻人担心起来。钱庄老板耸耸肩,用手把头弄干净,微笑着边走边戴上帽子。
不过,他在外面立即停住了。一只受惊的猫在他前面蹿过钻进了一条胡同。一匹不听使唤的马的嘶鸣在拱廊里回响——牲畜逃离了它的主人,沿着回廊没命地奔跑。人们躲藏到柱子后面。如夜一般黑的马在一片白色的广场间惊恐万状地奔跑……“谁知可有什么含义,是否属于神的一个信号。”钱庄老板想。大地重又震颤起来,“酒吧”里是明显烦躁的人们,按住桌上的东西使其不致掉落。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举目望天。三只鸽子迅速飞过广场,朝着亚平宁山脉的方向飞去。“好兆头。”他自言自语道,“它们向着东方向着曙光而去,是来自众神的一个吉兆……”震颤倏然停止,大家重新开始谈天说地,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广场上,人们开始散开。在庞贝,一如在所有的罗马城市,商店都于午饭时分关门,钟点不同,有的在正午,有的在两点,至于重新开门……只在次日!这是一种习惯。下午所有店铺全都关门,也因为人们从凌晨时分就开始工作了。
总之,从这个时辰往后,就是午餐和去公共浴室了,假如它们处于运转中……
钱庄老板在城里是个有名的人物。当他走在拱廊下时貌似一个又瘦又小、年迈且没有自卫能力的人,可大家都知道他是多么的有权势,会恭敬地问候他。在这方面,他并不掩饰某种让他在生涯将尽时享受着的成功的满足。然而,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是些什么人?可惜,正如我们知道结尾的一场电影或一本小说那样,我们明白他们将有怎样的结局。
譬如那个高个儿的瘦男人,他和一个男孩一起穿过广场。他们将死于神秘别墅。现在你们能在玻璃陈列柜里看到他们。同样的还有另一个和几个朋友们一起笑着的长鼻子男人。近两千年后,人们将在诺切拉门外发现他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窒息于火山喷发。
相反,那对走向卡皮多留慕旁边的凯旋门的夫妻,将成功逃生。他们将本能地迅速逃离,逃往索伦托半岛,她有亲属在那里。
我们看见在那边尽头的那个和丈夫、两个孩子在一起的孕妇,将无法逃脱。他们将由安东尼奥·德·西莫奈教授在挖掘中找到,并通过水泥浇铸技术使他们恢复了他们的古老面容。在把他们剥离火山沉淀物时,出现在考古学家们面前的是一个异常感人的场面:他们死在了一起,他,在最后一次绝望地试图保护她的时候,尽量用他的土呢卡或斗篷的一角为她盖脸。
另外一个家庭,此刻停住在买一个流动小贩的环形蛋糕,因为明天一大早将离开庞贝去那波利探望熟人而将得救。
还有那两个这时和我们一起进入阿博恩当杂路的人,他们将在死难者当中。命运是奇怪的,他们互不认识且将死于不同的地方,但他们将会重新聚在一起,在离这儿不远的现今的广场考古仓库里,在双耳罐、雕像和大理石桌之间,游客们可以隔着厚实的栅栏打量他们。今天,她在一个玻璃陈列柜里,可以认出她来,因为她头上有个髻,腹部朝下躺的同时护着脸。而他则坐在离她不远处,蜷缩着用手护着脸。事实上,考古学家们发现他时的姿势像一个亲吻大地的人那样,可后来被转了个方向摆成一个不同且有点怪的样子(见第二部分插图第13页)。假如游客们看见过喷发前微笑的、充满了生活希望的他们,可能就没有勇气反常地给他们拍照了,不仅如此,也许他们甚至无法接受看见他们被摆放成这样……
火山喷发,命运的一种俄国轮盘赌,它将以此刻任何推理都不能预见的方式让人活着或者死去。我们继续下去将有所发现。
我们重又走在了阿博恩当杂路上,与今天早上相比就是往后走。
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从一个还开着门的铺子前走过。店铺是斗篷制造商克洛雕的。他的铺子位于公共浴室的大门旁。
他笑盈盈地、带着他那浓重的萨姆尼口音问候着钱庄老板。的确,克洛雕有充分的快乐的理由:初寒刚至,生意重又开始兴隆起来了;他的店里果真挤满了买斗篷的人。斗篷其实很简单。它原来是高卢人用的一种披风,由一块普通的四方布料做成。实用又保暖,它在军团士兵中——他们根据级别使用不同的颜色——和在田里干活的人尤其是奴隶们当中极受欢迎。
克洛雕属于那些在自己店里居住的店主之一,一架梯子通往一个小小的亭子间,男人和他的妻儿就在那里睡觉。从街上便能听见小男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庞贝的生意场:有点像华尔街,有点像唐人街,有点像芝加哥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前进着,由于年龄也由于很多和他相遇的人的招呼而变得缓慢,他来到了刚才提多·苏埃狄奥·克莱蒙特和“昆体良”相互道别的十字路口。他的家,我们已经提过,却位于另一面。钱庄老板从广场回家,应该走北面的德拉佛图那路。他来这儿干什么?他得和一个权力很大的男人共进午餐,有人将其称作庞贝的“艾尔·卡彭” [1] 。
越过这个十字路口便进入一个特别的世界,阿博恩当杂路上最具有东方色彩的一段。我们将会看到,那是一处挣钱的地方,是的,因为设在街道边的那些商店,可也因为更高的“层次”。它是一个商界、政界、权力圈(和流氓)经常去缔结联盟的地方。为我们指引这段路线的是一个有着四个支柱的大拱门,它的阴影罩住十字路口前面的阿博恩当杂路的最后一段。倘若不是被洁白的石板覆盖着,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用腿稳稳地从路的一边伸到另一边。它是谁建造的?它是我们正要了解的那个与政治界相连的投机活动的标志。
那是原籍为埃特鲁斯的、属于庞贝最显赫最高贵家族之列的奥克尼亚家族建造的。家族因经营葡萄酒、生产双耳罐和经营陶土场而大发其财。实际上他们拥有整条生产链,这就好比如今的一个生产啤酒的企业拥有非洲的铝土矿,在那里开采为生产易拉罐所需要的铝。
昨晚在蕊柯媞娜的宴会中,我们有机会认识了这个强大家族的第三代成员——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他当选了城里的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依靠的正是我们这个强势的钱庄老板……
但这座圆拱是他的爷爷儒佛和他的父亲切莱雷的作品,他们的雕像引人注目地供在两座支柱下面。
庞贝的行政部门怎会允许他们在市中心建造一座跨在一条要道上的巨大建筑,难道为了使所有的人都记得自己的权势?它占地一百平方米!你们试着想象,假如同样的情形出现在今天的你们的城市里。
回答是简单的。两个罗马“百万富翁”,爷爷和父亲,如此富有的他们自己掏钱把在62年的地震中损毁了一半的庞贝大剧院重建了,不胜感激的市民允许他们在庞贝交通繁忙的地方建筑这座四门拱(tetrapylon),同时为爷爷在大剧院里保留一个“终身制”座位。
你们别惊奇,我们面对的是罗马社会尤其是行省的一个典型。富裕的家庭——因为出身低微,他们常常在寻求抛头露脸的机会和威望——竞相“赠送”给百姓们大型公共建筑,如剧院、市场,等等。换言之,他们利用这些工程“收买”市民的好感。
然后,在奥科尼亚家族成员的情况中,他们曾为取得元老院议员身份而徒劳地努力过,他们因拥护过卡里古拉皇帝——他掌权时对元老院未曾有过温和的态度——而度过一段黑暗时期,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当选城里的双头地方行政官之一是一种弥补方式。
在他的这场选举中,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钱庄老板插了一手。为什么?因为后者是他家的旧交!考古学家们发现的蜡版证明这一点:有名的爷爷儒佛就在他的顾客名单当中!
总之,这座四门拱上面可能有过一尊骑士雕像,庞贝的一张真正的投机活动的名片,一起联手的有银行(鲁齐奥·切齐里奥·乔孔多)、政界(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和企业(整个奥克尼亚家族)。我们将会看到这并非唯一的例子。
钱庄老板走近标志性建筑的阴影中,他的眼睛得适应幽暗。他好像觉得奥克尼亚家族的祖宗雕像之一在移动并向着他走来。可能吗?他瞪大不再像从前那么可靠的眼睛。最后,那尊雕像原来是他很熟悉的一个人——年轻的政治家马克·奥克尼奥·普利斯科。不仅是他的侧影与爷爷的雕像侧影一模一样,长得也是惊人的相似。此刻他想起来了,事实上他们正是约定在拱门下见面的,为了一起去吃一顿重要的工作午餐。
一声简短的问候之后,俩人继续前行,但是,在走出拱门前,钱庄老板的视线与一个坐在人行道边沿上的、长着卷发和有一双灵活眼睛的男人的目光交错。他衣着寒酸,胡须未刮。他是个流动小贩。在庞贝有很多这样的小贩,他把一些小神像摆放在一块摊在人行道上的粗布上。钱庄老板带着一丝冷淡的笑向他要了一个小神像并递给他几枚钱币。他这么做出于本能,近似于想为正在去的会面祈求一点好运。他是个非常迷信的人。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抓起小神像后离开了。小贩注视着离开的两个人,当他们稍微走远了一点后,对着他们往石头路面上唾了一口。但是两个权贵没有觉察到,他们如两头雄狮般迈着自信的步子走进阿博恩当杂路的“热带草原”。
即使似乎难以置信,遥隔近两千年,我们仍然知道这个低微的流动小贩是谁。他是马克·卡力迪奥·纳斯塔。他的印章将在这里和那些小神像一起被研究员们发现,为我们提供了我们将要讲述的喷发灾难的一幅定格的物象画面。
我们来到阿博恩当杂路。街道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既直又长。两边的建筑形成一个密集的建筑群,每隔一定的距离便为胡同小巷所隔断。城里的这一部分显然是由主管部门合理决定的一种城市化结果,为了形成一片井然有序的楼群方阵。建筑正面的下端装饰着一截红色条带,在遥指天际的同时构成一种显著的透视画效果,增添一抹色彩和雅致。其实这是庞贝所有的街道、通常也是罗马其他城市的一个特色。
两人走上高高的人行道。值得指出的是,庞贝的街道由营造司(起初是每年当选的公共管理部的一种地方官兼行政官)直接负责,而人行道却由那些朝向它的房屋的主人负责。
这就是为什么街道总是均匀地铺着石板,而人行道经常改变外观和颜色:有时是深红色的碎瓦片,有时是灰色的熔岩石料,有时是白色的小块大理石,等等。还可以看到真正的“违建”,比如掩盖人行道的斜坡入口,这明显是行政机关视而不见或者是给予了特许的。
阿博恩当杂路上的建筑除了底层以外几乎都有楼上一层,可以看见那上面的小窗或一排细小的柱子(即楼上的柱廊)。偶尔几家会有小阳台伸出来,连带着花盆和攀藤植物。有时则会看见完全封闭的小阳台,有点像我们现代的城市:它们看上去就像悬挂在外墙上的木橱并配有百叶窗帘,为了能让庞贝女人们打量街上的人而不被人看见。
在没有小阳台的情况下,取代它们的是长长的檐棚,飞檐宽约一米(沿路可以看到一些经考古学家们修复了的),它们在人行道两侧形成一片长长的顶,给店铺、酒吧的入口投下阴影,在雨天里为其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