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江南鼓频 一片降旗出石头(1)
话说南唐后主自定下了“尊事大宋、息兵恤民”的国策之后,便一直是减赋息役,纠正了许多扰民措施;选派廉正官吏;减省宫廷费用;注意水利建设;制铁钱流通以防金银、铜币外流;省录狱囚,平反不少冤狱;奖文学之士,兴办学宫;他每晚在光政殿中,召集近臣咨问民间疾苦,探讨行政得失,常常议论到深夜。他又非常礼敬大臣,“赏人之善唯恐不及,掩人之过唯恐有闻”。加以他本性慈仁,又崇信好生恶杀的佛教,是以“草木不杀,禽鱼咸遂”。境内百姓信佛的人极多,寺庙之盛冠于各国,虽然迷信之风大盛,却也一改五代以来,民风强悍的积习,盗贼凶杀忤逆等不良现象极少。至今江南文风很盛、民气柔顺实在和他的提倡有关。在他当皇帝的十余年中,国内安定,四民乐业,民感其惠。较之其他各国,李后主也算一个好皇帝了。
至于他奉事大宋,确实可以说是恭谨唯恐不及。除每年必按定例贡献十万白银之外(这定例是淮南兵败时确定的),每逢大宋皇帝有婚丧、生辰、大祭,乃至建成一座什么宫殿之类的事,必派专使厚礼进贡。逢到大宋向外有兵,则必备牛、酒、粮食以犒军。他向大宋所派使者的级别也愈派愈高,最后连皇弟从谦、从善也派去开封为驻留使节了。
为了防止宋帝责其“僭越”,他去了黄袍改服紫衫,宫殿各处的龙饰也一一撤除了。子弟原封为“王”的,降封为“公”,所有与大宋对等的朝廷机构也一一改名,如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御史台等,都改名为“左、右内史府”、“司会府”、“司宪府”等等,全部官名也一一改易,以避嫌疑。李后主为了表示忠顺,还几次三番上表,请求皇帝对他行文时,呼名,而不要尊称“国主”。此外,他从大宋乾德年间起,曾一再致书后蜀、南汉,约他们一致恭谨事宋,勿怀二心……总之,后主事宋,可以说是十分忠诚。照道理,宋帝应该可以放心,也应该受到感动,让南唐这个小国生存下去了。
然而,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宋太祖想要吞并江南的念头是决不会因后主之效顺恭谨而有所动摇的。早在建隆元年,也就是宋太祖登基的第一年,在他平定李重进叛乱后,就使诸军于迎菳镇学水战。自那时以来,他在朱明门外凿新池,取名为“教船池”,建立了“水虎捷军”。又建立了“造船务”,大造军舰。迄至开宝七年,他发兵攻打南唐以前的十五年间,宋太祖共三十二次亲临讲武池,教习水战,为渡江作战做准备。
乾德元年,大宋收荆南、楚国;乾德三年,大宋灭后蜀;开宝四年元月,大宋又遣潘美等灭了南汉。此时,大宋已共有一百九十一万一千四百二十户臣民,有九百六十八个县,版图既大,实力既厚,开始对南唐越来越不客气了。开宝四年十一月,大宋来诏开始直呼李煜之名,不称“国主”;开宝五年,因皇弟从善入贡,宋太祖便把他留在汴京,作人质。开宝六年四月,派卢多逊出使南唐,索取了南唐各州“图经”。开宝五年闰二月,叫从善写信,劝李后主入朝;开宝七年七月,派 门使梁迥使唐,声称“今冬有柴燎之礼”,要后主亲去汴京“助祭”;那便是叫李后主放弃江南的国土,到汴京去投降。
这时,南唐有个名叫樊知古,号若冰的秀才,他曾多次应进士考试,总是考一次落第一次,心中大愤,便思去投靠大宋发迹。于是,他削发做了假和尚,在采石矶下结草庐而居,庐边建造了一个石塔,在塔上安了个结实的粗大铁环。每天晚上,他系绳在环上划船引绳过江,丈量江面宽度。直到对枯水、涨水各个季节江面宽度量得毫无差错时,这才跑去叩见宋太祖,献上了造浮桥以渡长江的计策。宋太祖正因了长江天险、军粮转运困难而犯愁,闻计大喜,这进攻江南的最后一道难题也解决了。于是立派樊若冰偕大臣石全振等人到荆沙去造黄黑龙船千艘,以便搭桥渡江。
李后主见宋太祖步步进逼,心中十分忧急。他向来与兄弟间的感情是极深的,从善被扣为人质后,他曾多次亲笔书奏,恳求宋太祖放弟弟回国,宋太祖却始终不允。从此他便停了各种节日的宴会,连传统的重阳节登高也拒却了。从善的妻子屡次来找后主,都哀哀啼哭不止,李后主因此一听到她来,就躲起来不敢见她。后来从善妻子竟忧愤死了,后主益发难过。因此,他写下了著名的《却(推却)登高赋》,这赋也是情文并茂的:“怆家难之如毁,萦离绪之郁胸。陡彼冈兮企予足,望复关兮睇予目。原(原野)有瓴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空苍苍兮风凄凄,心踯躅兮泪涟湎。无一欢之可作,有万绪以缠悲。於戏!噫!噫!”后主在开封自然也派得有细作,各种紧急讯息不断传来,看来宋师南下已迫在眉睫。此时,派在吴越国的细作也有急报来到,说是吴越国主钱俶已奉大宋皇帝之命,集聚大军,以向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