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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烛影摇红 一代明君死不明(3)

作者:壶公 当前章节:11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02

第三十回 烛影摇红 一代明君死不明(3)

吕余庆失望,道:“这……这……恐怕不太好吧?这叫下官如何复旨呢?”陈搏道:“吕相既是为难,待我亲笔写奏书辞谢如何?”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道: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九重仙诏,休教丹鹤衔来。

扶摇子书于大宋开宝十年初夏笔致飘逸苍劲,颇有出世之慨。

吕余庆知道陈搏实无出山之意,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婉转叩问服气养生之道。陈搏道:“山野之人养生之道,却是皇上无法学的。山人多的是清闲,少的是俗累;餐日月之精华,服风露之清气,素食寡欲,勤劳筋骨,是以比常人多活得几岁。只是这么做,只能独善其身,于世人没半点好处,便再活得一两百岁,又有什么用?自古以来,皇帝活得长的不多,一则太忙太累,太过忧虑,心计用得太多了,却是极伤元气的;二则奉养太厚,锦衣玉食,后宫佳丽无数,岂有不纵欲的?其实,皇帝该当依老子的话语做去,便活得长了。老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正。’昔日黄帝、尧、舜享国永年,便是用的此道了。”吕余庆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次日,辞了陈搏,回京复命去了。人晚年总想求得长生妙法,贤如宋太祖却也不能免此。

是年七月,宋太祖接到李处耘密奏,略云:皇上春秋渐高,储君未立,诚恐奸佞乘机播煽,非社稷之福也……这正点中了宋太祖的心病。当初刚接位时,长子德昭才十一岁,因此依了杜太后命,写下了传位光义的密诏,那是不错的。只是现在又过了十六年,德昭已二十七岁了,不但聪明仁厚,阅历也颇不错,那么,该当立谁为继承人呢?若依传统,当立德昭;若遵太后遗命,当立光义。举措不当,必是骨肉相残的局面。

他此刻已倾向于立德昭了。德昭仁厚,必不会伤害亲叔;若立光义,德昭岂能存活?

宋太祖可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深信:凭着自己的威望,凭着自己对光义的一向亲厚,此刻作出决策,谅光义也违拗不得。更何况当年太后密诏,只有自己和赵普两人知道。更何况立了德昭,也不算违了“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的太后原意。

七月,宋太祖罢了赵普的相位,放他去当河阳节度使。这赵普已做了十三年宰相,这已是历代罕见的了。

冬十月二十一日夜,宋太祖单独召赵光义入大内寝宫饮宴,遣去宦官、宫女。这顿酒喝的时间真长,宦官们不敢远离,怕皇帝当召唤时听不见;又不敢贴近,怕皇帝责怪自己偷听机密;远远地瞧见窗内烛影摇红,时见一个人影映在窗上或俯或起,渐渐已是三更时分,忽听得寝宫中一声斧击声乒然大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良久,光义出来宣谕:“皇上已醉,休再侍候。”当晚光义便在宫中留宿了。

次日凌晨,光义召宰相入宫,伏地大哭,宣称宋太祖已驾崩了。于是光义召人入宫,装敛了太祖。由宰相在广德殿宣读遗诏,赵光义接了帝位,他就是宋朝第二代天子,后世称之为宋太宗,接位时三十八岁。

一代英雄旷世明主就这样与世长辞了。深夜无人,烛影斧声,便成了历史上一大疑案。正史上是不记载的,可是疑点实在太多了:宋太祖召光义入宫饮宴时,明明是一无疾病的,怎会突然死了呢?既或是中风,则光义在侧,怎不立即召医抢救?光义早已“出阁”,怎能违了宋律留宿宫中?太祖既是猝死,又怎能写有“遗诏”命光义接位?皇帝殡关,按礼也决无在寝宫中装敛好了,才抬出去,不让皇后、王子、百官瞻仰遗容……这一切太可疑了,然而,此后宋室历代皇帝都是赵光义的子孙,这一疑案,当然更没人敢点穿了。

赵匡胤的谥号有一大串文字,道是:“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其实,早在乾德元年(也就是他当了三年皇帝之后)群臣上表请上尊号:“应天广运仁圣文武皇帝”,宋太祖欣然接受了。到了开宝元年(也就是他当了八年皇帝之后),群臣又上了尊号“应天广运圣文神武明道至德皇帝”,他又欣然接受了。这次是第三次了,宋太祖地下有知,该当更欣然了吧?其实,这些“尊号”虽则稍嫌过分,却也相当全面地概括了赵匡胤一生功德,他结束了长逾百年的军阀割据的局面,他把中央集权制推向高峰;他十七年统治政治清明,民富国强;他尊重士大夫,使整个宋代文风大盛;有宋一代,高薪养廉,又严治贪污,政坛风气颇正。所以后人往往把汉高、唐宗、宋祖并称,确是有道理的。写到这里,赵匡胤的故事已写完了!这些都已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故事中的所有英雄人物、是是非非,已“尽入渔樵闲话”了!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注】①宋太祖射箭卜陵事,见宋·文宝《玉宫消话》。

②宋太祖欲召见陈搏,陈搏却推辞不应召事,见清·还初道人《列仙传》。

③陈搏其人其事,《宋史》有传。

④宋太祖开宝十年曾去洛阳扫墓事,见《资治通鉴长编》。

⑤斧声烛影事,见宋·文莹《湘山野录》。

⑥宋太祖命撤礼器,改设常馔祭父母事,见《宋·邰伯温·邰氏见闻录》。

回外回 愁深几许 一江春水向东流(1)

全书写赵匡胤一生的故事,总算写完了。不过,我禁不住想写写李后主李煜最后几年的生活,这不但是因为南唐的事与宋太祖一生功业息息相关,也因为通过李后主的结局也可以看清宋太祖是如何处置俘虏来的一国君王的。再说,李后主也不是一般的亡国君主,他可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词人之一呢。

李后主在京陵城破之日,果然如宋太祖预测的一样:他没有举族自焚而死,他没有这份刚勇,他也不忍让小周后年纪轻轻的就悲惨地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他率领了张洎、殷崇义等大臣肉袒衔璧在曹彬马前投降了。曹彬一见马上就亲自为李后主释缚,叱令宫监给李后主披上紫袍,着军士严密守卫宫门不让任何人乘乱打劫。然后向李后主道:“国主宜速整备行装,多带金银,去汴京以后,就没什么收入了。”李后主此时哪有什么心思去打理这些琐事?自有后妃们七手八脚收拾起来。

曹彬一面飞书向宋太祖告捷,一面又写了一封密奏给太祖,密奏上写道:“江南四十余年来未经兵戎,庶民安乐。今日皇师围城日久,罹矢石及饥饿而死者枕藉,况吴越兵不奉指挥,举火焚掠,杀人无数。其净德尼院八十余人,皆宫人入道者,城陷之日积薪赴火死,无一肯自脱者;昇元寺阁高可十丈,士大夫及豪民妇女避难于上者殆数百人,被吴越兵纵火焚死,哭声振天。南唐殉国之臣,自陈乔、马诚信以下有数十人之多。诸百姓组军抗我,虽不足畏,然仓促难平,民心恋旧也。盖南唐前后三主皆务恤民,后主李煜于民尤有恩惠,故民依之也。臣以为大局甫定,不敢久留李煜等,恐又生反复耳。或则即送京禁锢,勿令交通臣民;或即鸩杀之,以防有变。”密奏送到开封,太祖看了,傲然一笑,批道:“鸡雀肠肚。又何必鸩杀之?李煜在朕手中,是为人质,江南又有何反复?着即将李煜子弟及后妃、诸大臣速解送来京,沿途州、县应悉心供应,无得逗挠。”圣旨一到,李煜一家二百余口及众大臣坐了二百余只大船过江入淮,复沿颍河赴京。时值深秋,河水甚浅,大船无法上行。州县怎敢“逗挠”?于是广发民夫,一面筑堤提高水位,堤高一段,上行一段,又再筑堤,又再上行。一面着数千人拉纤,缓缓前进。饶是如此,在途竟达三个多月,让宋太祖等得很是焦急。好容易到得京师,宋太祖大会群臣到太庙行了“献俘”大礼,然后“赦”了李煜的“抗拒王师”的大罪,封他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上将军、“违命”侯。拨了一栋“侯爵府”给他住,派江南旧臣潘慎修为他的记室,主管侯府一切庶务;又拨了一小队卫士来做他的门卫和仪从。

这侯爵府位于开封东郊,四周很是荒凉,却离京城不远。总共只一栋小楼,十来间住房,楼上住着李后主和小周后,楼下除一厅外,住着潘慎修及一众卫士,几个仆役,厨房也在楼下。一堵高高的围墙遮住了过往行人和邻近居民好奇的耳目,当然,也围住了李后主的自由。至于李后主的几个兄弟、几个子女、几个妃子却另有安排,不让他们住在侯爵府里。

奉诏:李煜不得擅离院门一步;不得擅自会晤宾客;不得擅递书信于外;非奉诏不必入朝。他所封的官爵都是虚衔,是没一分公务的。总之,是十分严密的软禁。宋太祖还是接受了曹彬的建议:“宜深禁锢。”因为李煜在江南是有很高民望的,他究竟是个危险人物啊!

李煜虽然被封了侯爵,却是没有月俸年薪的,他只能靠从江南带来的金银财物过日子,一年、两年,渐渐地也用尽了。本来李煜夫妇也用不了许多钱,可是随同他一起被解来京师的江南旧臣虽有月俸,却都失去了恒产和其他收入,生活自然也是很艰难,有的实在过不下去的,不免通过潘慎修来向李后主求助,李煜素来不把钱财当一回事,况又极重情谊,因此出手大方,资助了几次,旧臣们便都知道了,以为李煜把江南的金山也搬来了,因此一些无耻之徒便不时来打秋风,一来二去,渐渐地李煜手中也空了,潘慎修很看不过去,劝李煜别理他们,李煜却道:“便是我牵累了他们,他们不是过不去又怎会来向我求告?我比他们总还稍为好些。”仍是来者不拒,渐渐地连金银器皿也拿出来应付这些无厌的索求。那张洎得了个银盆仍不满足,兀自呶呶不休,说李煜装穷和“小气”呢。李煜自己穷下来却没处乞告,一年以后,竟至靠典当度日,闹到三餐不继,到这时他才知道饥饿、寒冷是什么味道。他在词中曾写道:“罗衾不耐五更寒”并不是夸张,而确是衣单被薄,穷窘异常了呢!

回外回 愁深几许 一江春水向东流(2)

李煜的妻子小周后是他的继室,李煜这人非常钟情,当年大周后在世时,两人非常恩爱,大周后去世后,他又只爱她的妹子小周后,他曾为小周后写了许多非常香艳的词,哙炙人口,南唐后宫佳丽虽然也不少,李煜却极少去沾惹。此时,小周后被宋太祖封为“郑国夫人”,和李煜一起被禁锢在这小楼里,是李煜囚徒生涯中唯一伴侣,唯一的安慰者。小周后仍然深深爱着这个亡国的君王。因为她当初嫁给他就不是为了“皇后”的虚荣,她爱的只是这个风流潇洒、多才多艺、宽仁温和、多情多义的“李郎”,只是爱这个“人”。李煜是不是皇帝了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更加怜惜他,更加关爱他,她知道如今她是李煜的唯一安慰了,因此只有对他更其体贴、更其婉娈。可是到京投降后的第一个月,她便奉旨进宫,去教后宫嫔妃们歌舞。以她曾是一国母后之尊的身份,去做这教坊教习之鄙事,已是十分屈辱的了。宋太祖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她身上掠来掠去,教她更是羞愧难当。到了晚间,宋太祖却不放她回侯爵府去,逼着她侍寝,往往留在宫中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这种羞辱,教她如何能忍受?然而她却不能不忍受,因为她知道:她的李郎性命就捏在这个粗鲁汉子手里,只要她略一抗拒,让宋太祖不能满足了,她的李郎就活不成了。因此,她每一次从宫中回到侯爵府,总是又羞、又愧、又恨、又悔,于是一回来便连续几天又哭又闹、不吃不喝,这哭闹声当然会隐约传到墙外去,以致过往行人往往会为之惊讶、驻足。唉!这院子也太小了,它关不住悲苦,也使李煜无处可躲过妻子的哭闹,往往是夫妻相拥痛哭方休——这样难当的屈辱岁月,不如死了的好!

南唐原来宫中的藏书极多,中主李璟爱读书,后主李煜及其兄弟们更爱读书,南唐几十年未经战火,文风极盛。中主用徐锴来主管皇家书籍,此人爱书若命,况又学识渊博,他不断充实书库,又校对极精,是以中国千年的文化全靠南唐保存延续下来,虽经五代战火不休,却不曾被破坏殆尽。南唐亡国了,这十余万卷珍贵图书便被尽数搬来汴京,分藏在崇文院及学士舍人院中,当然一册也没留给李后主了。李煜苦于幽居寂寞,多么想读读书来打发这百无聊赖的岁月!于是前后两次奏请宋太祖允许他去舍人院看书,或则允许他借些书回来读,然而却都未获宋太祖允准。这对于嗜书如命的李煜来说,没有书读,便如处身于沙漠中一般,这日子当真难熬啊!

好不容易,二年后,宋太祖突然死了,光义接位,是为宋太宗。宋太宗为了“推恩”于天下,竟然泽及李煜。他取消了李煜的“违命侯”这屈辱的称号,晋封他为“陇西郡公”,加特进、太尉,当然这些依然是没有任何实权和实际工作的虚衔。听说李煜贫困,赐给他三百万钱。又听说江南旧臣不断敲诈李煜,便下令严禁此种行为,并下旨给潘慎修,不准他替这些人潜通讯息。此外,还把李煜的“仪从”增至百人,监视得更加严密了。比较起来,李后主宁可受人敲诈,这多少给了他自己一些施舍后的快乐,也多少可以知道一些旧臣的近况。可是现在,连这一点联系也切断了,现在,又有谁想来、敢来、能来看望他呢?便是坐牢,也还有人探监啊!他在《浪淘沙》中写道:“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是啊!从早到晚,从春到秋,又有谁来看他呢?这“终日谁来”四字,道尽了李后主的无限寂寞、孤独和无限的悲愁!然而,在他被幽禁的几年中,还有一个人来看过他的。这个人名叫郑文宝,他原在南唐小朝廷中任职“校书郎”,只是一个小小的文职官佐。南唐亡后,他也随着李煜被俘至汴京,这人很有气节,不愿在宋朝为官,所以很是贫穷潦倒。他却从来没有向李煜乞索过一文钱。他日日苦忆江南,苦忆故主。江南是回不去了,但能不能再见故主一面呢?——哪怕远远瞧一瞧他也好啊!

这一日从清晨起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直是毫无停意。郑文宝披了簑衣,捲了裤管,戴了斗笠,提了两尾肥大的金色鲤鱼径投“公爵府”来——现在侯爵府改称公爵府了,虽然仍旧是那栋圈着高墙的小楼。郑文宝只见大门前长满了野草,正门紧闭,开着侧门,门前站着四个执刀军士,竟是被雨淋着,丝毫也不懈怠。郑文宝不敢停留,沿围墙绕着后门,等了良久,忽听得“呀”的一响,后门开了,走出一个厨子来,他一眼就瞧见了郑文宝提着的两条大鱼,喝彩道:“好一对肥鲤鱼,是待卖的么?”探得价钱,便欢喜引文宝入厨房坐下,自去找潘慎修支钱去了。郑文宝从厨房中悄悄溜出来,到天井中向楼上望去,恰见李后主倚着栏杆,引领南望呢!只见他一身青衫,形容枯瘦,两鬓已霜,正是:“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浑没当年潇洒体态了。郑文宝顿时禁不住热泪满眶,心中低低呼道:“陛下,陛下,你望见什么了呢?江南这么远,山重水复,能望得见么?”然而李后主仍是痴痴望着,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移时,郑文宝听见他唱了起来,声音悲怆,不忍卒听,唱的曲调是《浪淘沙》,细辨歌辞,乃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郑文宝听了,心中大恸,失声痛哭了出来。低声呼道:“陛下,臣郑文宝叩见。”扯下斗笠,便在泥泞地上拜了下去。李煜当年当皇帝时,因郑文宝官职低微,不识得他,可是此刻他知道:这一定是个旧臣,他在自己落魄到如此地步的时候,在监守得如此严密的地方,冒死前来看望自己了。眼下世道如此凉薄,人情如此险恶,竟然还有这么个人,只是为了再见自己一面,便千方百计化装为渔夫前来,而自己竟然连他的名字也叫不出来。心中又惭愧又感动,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道:“好!好!”

回外回 愁深几许 一江春水向东流(3)

这时,雨下得正急,郑文宝站起身来,仍不戴斗笠,一任雨水自颈中漏到身上,一个故君,一个旧臣,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都泪流满面,无语凝咽。这时,楼内传出脚步声,想是厨子取了钱来了,郑文宝赶紧又趴下磕了个头,说道:“陛下保重,臣去了!”连卖鱼钱也不要就奔出门去。他是这样穷,只能买两条鱼来给旧主子尝尝,难道还要钱么?

自古道:文必穷而后工,这话当真是一点也不错的,因为它不会是无病呻吟,不会是无聊的颂花吟月,不会是应酬之作,它是有真感情的。李煜身为臣虏的四年中,苦忆江南,苦忆故国,写下了许多长调小令,每一首词都浸透了他思乡恋国的眼泪,当真是字字皆血,千百年来,每当中国国难方殷的时候,这些词作不知曾感动过多少爱国志士,不知激动过多少离乡背井的游子之心。人们排除了李煜作为亡国之君的独特身份,感受的是他那深爱故国、深爱家乡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感情。这种感情人们一般难以确切地表达出来,可是在李煜的笔下却一泻而出,那么深厚,那么真切,因此具有极大的感染力。直至今天,我们读来仍深受感动。

大宋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宋太宗忽然想起李煜来——他怎会忘记这个危险人物呢?何况这时正是他竭尽全力巩固自己政治地位的时候。他召见已降宋的如今官居给事中的南唐旧臣徐铉,问道:“卿近日曾见过李煜否?”徐铉一惊,忙奏道:“有旨:不得私谒李煜,臣怎敢违旨私见之?”太宗微笑道:“你想见见他么?”徐铉哽咽道:“臣曾事李煜父子十数年,李煜遇臣厚,不能忘也!”太宗点头道:“你说的是实话,这就代朕去看看他吧,问问他还缺什么不?”

徐铉明知太宗命他去看李煜不怀好意,可是他又怎能违旨不去?况且他自己也实在是想念后主得紧,于是出宫以后,也不带什么礼物,便即只身投李煜住处来。李煜住处他自然是知道的,过去不知多少次远远看望过,此时走近,始知这公爵府竟是这般寒伧,便连自己的住处也比它宽敞。徐铉离府远远地下马,徒步走上前去,只见门前杂草长得一尺来高,大门紧紧闭着,只开着一个侧门,几个挺胸凸肚的兵卒刀枪在手,看守甚严。徐铉上前道:“愿见太尉。”那些兵士见徐铉身着官服,不敢怠慢,答道:“有旨,太尉不得擅与外人接。”徐铉道:“我正是奉旨来的。”小卒问过徐铉姓名,官职,便入内通报。徐铉跟入,立于庭下,只见那厅上空荡荡的,连桌椅也无。良久,那小卒出来,在厅上相向摆了两张椅子。徐铉望见,道:“只设一张椅子就够了!”言犹未了,李煜下楼来了,他身穿道袍,戴着纱帽,见是徐铉,一脸惊疑不定。徐铉在庭中拜了下去。却不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怎么称呼呢?李煜急步下庭,双手扶起迎入厅中,徐铉不敢就座,李煜惨然道:“今日岂有君臣之礼乎?”逼着他坐了,两人一句话未说,便相对失声痛哭起来。好容易止住了哭,李煜凝视徐铉道:“先生却也清减得多了!”徐铉自入宋后,一直未蒙重用,这“给事中”的官位,是宋承唐制设立的,乃中书省门下的寄禄官。他微喟道:“四年于兹,倒也没什么病。太尉近来还好么?”李煜叹道:“我处此,终日惟以泪洗面而已。”徐铉不敢接话。李煜问道:“先生今日怎能前来看我?”徐铉道:“是皇上叫我来问问太尉,还缺什么不缺?”李煜惨然道:“我缺什么?我还缺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只欠一死耳。”稍停,叹道:“今日,悔不该错杀潘佑、李平、林仁肇耳。”——这三人都是南唐重臣,当日均曾力劝后主独立自主,不可不防大宋,因而违了当时“谨事大国”的国策,李后主明知朝中不乏大宋奸细,知道万一处置不当,必蒙大祸,因此,不得已才把他们赐死的。徐铉见李煜控制不了自己,生怕他更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连忙站起,道:“徐铉不敢久留,太尉保重。”李煜也不留他,去袖中抽出一函来,递与徐铉道:“这是昨日填的一首《虞美人》,先生抽空瞧瞧。”

回外回 愁深几许 一江春水向东流(4)

徐铉回得家来,坐席未暖,奉太宗命来急招他入宫的中使已至。见了太宗,太宗劈面便问道:“李煜都说了些什么?”徐铉道:“也没说什么,臣奉诏问了问他还缺些什么,也没敢多坐。”太宗不信,问道:“难道他一句怨怒的话也没说?”徐铉顿首道:“臣怎敢隐瞒?李煜蒙皇上赐与公爵,又得了百万厚赏,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心怀怨恨?”太宗脸色略和,复问道:“他给了你一函,写的是什么?”徐铉心知:他和李煜在厅上的谈话,监守者隔得远了,那是听不见的。但却瞧见了李煜递了封信给他,只得取了出来呈上。宋太宗拆开,细细看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宋太宗读罢,只觉其中怨意十分深沉,不觉默然,良久叹道:“李煜终不忘故国也。”挥手命徐铉退下。

七月七日,正是“七巧节”,又正是李煜的生日。中使到,宣旨赐李煜御酒一瓶。那中使倾酒,瞧着李煜饮下,这才去了。不过半个时辰,李煜便觉腹中大痛,那痛委实难当,只痛得遍地打滚,一忽儿,全身痉挛,头脚相接,弓得跟虾子一样,不断牵动。小周后吓得慌了,抱住李煜大哭,命左右快去迎医。左右尽知是皇上赐了毒酒,谁又敢去请医生了?不过半个时辰,李煜鼻中、口中涌出紫血来,脚一蹬,一命呜呼了。

小周后站起身来,向李煜尸身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说道:“贱妾忍辱活到今天,只是为了不忍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活在世上,现在你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闭了房门,投环自尽了。

李煜死的这年,恰恰四十二岁,生辰即忌辰。一共做了四年臣虏。宋太宗为了表示“哀悼”,辍朝三天,赠太师,追封吴王,葬之于洛阳北邙山,小周后附葬在他的墓中。事后,人们才知道,他服的毒名叫“牵机药”,最是毒性大,“牵机”两字是形容服毒后身体痉挛之状也。

李后主的死讯传到江南,江南百姓沉痛悼念,多有为之“巷哭”者。“巷哭”就是许多百姓,自发地聚在巷子里,相对痛哭。唉!一个皇帝死了,特别是一个亡了国的皇帝死了,竟能令许多百姓为之巷哭,这只怕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了,难怪陆游道:“盖仁爱足感遗民也。”又怎么能以成败论英雄呢?

后主死后,宋太宗命徐铉为他写“神道碑”。原来张洎、汤悦等一干原南唐旧臣,素来和徐铉不和,他们知道徐铉一向和李后主交厚,又怀念故国,是以一致向宋太宗举荐徐铉,只盼能从中挑出些“毛病”来陷害他。徐铉接旨后,向宋太宗哭诉道:“臣旧事李煜,陛下若容臣存故主之义,乃敢奉旨。”宋太宗见李煜已死,更无后患,乐得大方一些,便依允了。于是徐铉书碑,但据事实,于南唐亡国之因,只称“历数已尽,天命有归”而已,更没说一句无中生有的贬斥后主的话。后人称为“信史”。由于太长,故不援引。但徐铉写的两首《吴王挽诗》确是情意深厚、忠于史实的。补录之于下:(一)

倏忽千龄尽,冥茫万事空。

青松洛阳路,白草建康宫。

道德遗文在,兴衰古今同。

受恩无补报,反袂泣途穷。

(二)

土德承余烈,江南广旧恩。

一朝人事变,千古信书存。

哀挽周原道,铭旌郑国门。

此身虽未死,寂寞已销魂。

诗中说:“一朝人事变,千古信书存。”也未必尽然。千古以来,有几个史学家像陆游一样,称赞他“仁爱足感遗民”的?有几个像徐铉一样说他“江南广旧恩”的?有的人责备他“佞佛”,有的人责备他“奢侈”,却不知五代以来,中原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江南人民在李煜“专务恤民”的仁政下,过着太平富足的日子,确是两个鲜明的对照呢!李煜“佞佛”是真的,这是他个人宗教信仰,又关什么政治了?李煜喜欢音乐、舞蹈是真的,但这是个人爱好,他并不奢侈,也不荒淫,史书上不是说他“和臣子探讨治道,辄至深夜”么?又荒了什么政了?连他的敌人,赵匡胤也只能说:“李煜何罪?但卧寝之旁,岂容他人鼾息?”赵匡胤指不出李煜有荒政失德处来,怪只怪他不该割据,妨碍统一而已。几十年后,宋真宗(太宗的儿子)问潘慎修(即给李煜做了几年记室的那人)道:“李煜何如主也?”潘慎修愤然道:“煜或懵理,何得享国十余年?”(意思是:李煜假如是个不识道理的人,又怎能治理国家十余年呢?)潘慎修是当着真宗的面,为李煜说了几句公道话,他比起某些史学家来,人品见识要高明多了。徐铉在挽诗中说:“道德遗文在”,指的是李煜所著的《杂说》,共千万言,李煜自己对《杂说》是颇为看重的,他说:“垂此空文,庶几百世以下,有以知吾心耳。”据当时看过《杂说》的人说,这是一部议论如何为政的书,全书贯穿了民本主义思想,在那乱世,人民生命不值一文钱的时代,有这样的思想,那是很先进的了。然而到了今天,《杂说》却已湮没了,没有人可以通过它,知道李后主的心了。

回外回 愁深几许 一江春水向东流(5)

李后主的诗词,传到今天的,共有词四十首,诗十八首,另外还有一些散见各处的断章零篇。他的词却是备受人们赞誉的。王鹏运称他是“词中之帝”;周稚圭称他的词是“天籁也,恐非人力所及”;冯煦认为李煜在词坛的地位,恰如王羲之在书法界中的地位一般,是无与伦比的;谭献认为:“后主之词,足当李白诗篇,高奇无匹”;而我最为赞同的是王国维的说法:“后主词,真可谓血书者也。”

几时能到洛阳,凭吊一下李后主呢?

【注】①李煜辞别金陵情况,见马令《南唐书》及《江南余载》、《春明退朝录》。

②对李煜词的评价,见今人詹又新《南唐二主词研究》。

③李后主的囚禁生活,见宋·王《默记》、《十国春秋》。

④李煜被鸩毒事,见《酉堂全集》、宋·周亮工《因树屋树影》、《乐府纪闻》。

⑤徐铉《神道碑》及挽诗,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⑥《虞美人》一词中,“雕栏玉砌”,可以实指亭台楼阁,也可以泛指大好江山。“朱颜改”可以指楼台破损了,也可以指换了主人了。

赵匡胤年表公元927年(后唐明宗天成二年)生于洛阳夹马营公元937年(后晋高祖天福二年)随父迁居开封(又称汴京、汴梁)

公元939年(后晋高祖天福四年)赵匡义(后改名光义)生,小匡胤十三岁公元943年(后晋齐王天福八年)赵匡胤试马、土室遇险公元946年(后晋齐王开运六年)契丹陷开封,赵匡胤浪迹陕、甘、湖广一带公元948年(后汉隐帝乾佑元年)赵匡胤参军公元951年(后周太祖广顺元年)郭威称帝,赵匡胤入禁军公元954年(后周世宗显德元年)后周、北汉高平大战,赵匡胤升任御前都虞侯公元955年(后周世宗显德二年)  赵匡胤奉旨阅禁军公元956年——958年(后周世宗后周征淮南,吞并淮南,赵匡       显德三—五年)胤因殊功晋升为定国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公元959年(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周世宗出兵恢复关南五州,六月去世,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太尉、归德节度使公元962年(宋太祖建隆元年)赵匡胤代周,建立宋王朝,时年三十四岁公元963年(宋太祖建隆二年)宋太祖“杯酒释兵权”

公元963年(宋太祖乾德元年)宋太祖平定荆南、楚公元964年(宋太祖乾德二年)宋太祖灭后蜀公元970年(宋太祖开宝三年)南唐韩熙载去世公元971年(宋太祖开宝四年)宋太祖平南汉公元974——975年(宋太祖开宝

七—八年)宋太祖灭南唐,李后主降,在位十五年公元976年(宋太祖开宝九年)十月,宋太祖去世,享年五十岁,在位十七年,弟赵光义即位,时年三十七岁公元978年(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李后主被宋太宗鸩杀,享年四十二岁,被俘生活三年半

后 记

自公元927年,唐朝覆灭,至公元960年北宋建立,这三十三年,人们称之为“五代十国”时期。

“五代”是一个时间要领,指的是在这短短的三十三年间,中原地区竟走马灯似地换了五个朝代——梁、唐、晋、汉、周。

“十国”是一个地域概念,指的是同一时期,除中原以外,中国竟分裂为十个独立政权:吴(后南唐代替);南唐: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和湖南北部;吴越:今浙江和江苏一部;楚:今湖南和广西东北部;闽:今福建;南汉:今广东、广西;前蜀:(后被后蜀代替);后蜀:今四川和甘肃东南、陕西南部;荆南:今湖北江陵一带;北汉:今山西北部和陕西、河北一部;改朝换代和地区分割都要使用武力,加以这时期外族经常入侵,人民受到的战祸之酷可想而知。

人祸和天灾是相关连的,这三十多年的水、旱灾更是频仍,蝗灾竟是历史上最严重的。

其结果当然是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经济萧条,国力大衰。

其实,这祸乱应该从公元755年“安史之乱”时算起,其祸根是藩镇割据,中央政府失去控制权,乱了已经一百五六十年了。

人民渴望统一、太平,渴望能够安居乐业。于是,顺应人民的愿望,顺应历史发展的趋势,以宋太祖赵匡胤为首的一伙人收拾了这个动乱局面,他们的历史功绩,应该说是巨大的。

我这部“历史小说”就是写赵匡胤的。

既然是“小说”,那么在人物性格、故事情节、史实和人物的轻重取舍等方面,都由于“说故事”的需要,有作者的创意。既然是“历史小说”,小说写的是历史,那么就必须忠实于历史,也就是说,要忠实于历史的真相;历史事件不能乱“创造”,重要人物都应是真有过的,符合原型的,坏人不能写成好人,不能颠倒黑白,不搞“造神”,不掺杂迷信,不刻意“以古讽今”,总之,它不能歪曲历史。

我以善良的愿望,把这部作品奉献给读者。由于作者的史识、史才和艺术素养所限,讹误在所难免,恳请批评指正。

作者    200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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