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凤翔冷遇 落魄英雄傲骨存(3)
赵匡胤在武功杀官劫狱,闹得惊天动地,若在承平时节,必当发下海捕文书,图画形象,立下赏金,于各水陆要冲严加查访凶手。那府、县两级捕快自然是三日一追、五日一比,限期缉拿,匡胤岂能安然无事?然而此刻,汴京连皇帝也没有了,全国乱哄哄的,谁来管了?况且这武功属泾州节度使管辖,匡胤来到的凤翔乃是凤翔节度使防地,两不相属,是以武功杀官之事,凤翔却没人过问。赵匡胤进得城来,已近午时,心中迟疑:“此刻去见王彦超,正值午饭时节,颇为不便,不如就街上吃了饭去为是。”当下牵了马,行至节度使帅府切近,寻得一处酒家,店名“太白楼”,倒也干干净净,甚是宽敞。匡胤系了马,提了行囊,走上楼临窗坐了,楼上别无客人,店小二便上来布下筷子,殷勤问道:“客官是喝酒?吃饭?”匡胤道:“吃饭,酒便先打两角来。”店小二道:“咱凤翔府出名的是‘西凤酒’,下酒菜便是本府特产腌驴肉了。”匡胤道:“便切一盘来。”店小二去厨下吩咐了,少停,烫上一壶热酒,托一盘驴肉来。那酒壶取近便扑鼻香,匡胤已多日没沾酒,早喉急了,试饮一口,入口柔爽润滑,清香满嘴,烈而不辣,回味无穷,匡胤喝一声彩,道:“好酒!”店小二笑道:“原道是好酒么!这西凤酒往常是贡品呢!相公再试试这驴肉看。”匡胤夹起一片肉看时,见那肉切得很薄,色泽作深红,竟是透亮似的,轻轻颤动,入口一嚼,肉质甚紧,不腻,不嵌牙,透鼻奇香,鲜美异常,不禁又大赞道:“有道是‘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今日方知端的不谬。”店小二见匡胤吃得高兴,又去烫一壶酒,切一盘驴肉来。随即添上些菜蔬、汤水,十来个白面馒头。匡胤吃得酣畅,竟把一路上愤激不平之气暂且忘了。吃完,寄下马匹行囊,兴冲冲投节度使府来。这节度使府占地甚广,建构豪奢,乃原唐僖宗之行宫所在。门前七级台阶,两只大石狮子甚是威武。照壁前长旗杆上一面大旗随风吹得呼啦啦响,上书斗大一个“王”字。照壁两边便是下马石凳和系马木桩了。只见高大的府门前,朱漆两扇大门旁,立着四个执戈佩刀的军健,铠甲鲜亮,身材魁伟,兀立不动,犹如石像似的。赵匡胤见了这等架势,返顾自身,则衣裳敝旧,满身尘土,不由得脚下踟蹰,欲前不前。那几个军健见了,心下起疑,数中一个大声喝道:“兀那汉子,在帅府前探头探脑做甚?”匡胤一听大怒,大踏步直上台阶,大声回道:“咱远道而来,求见王节帅。”众军健横戈封住去路,喝道:“递上名帖来。”匡胤取出父亲书写的信函递过。兵士中一人接了,走向门房,余下数人仍不缩回长戈,拦着不令匡胤上前。等待多时,内里走出一个虞侯来,问道:“下书人何在?”匡胤趋前一步,拱手道:“便是在下。”那虞侯冷冷地上下打量一阵,道:“随我来。”一引,引入到前厅签押房,房里书案后一个文士站起身来。拱手微笑道:“赵公子远来不易,请坐,看茶!”仆役献上茶来,那文士道:“小生姓韩,乃掌书房管下值日书案。赵公子来得不巧,大帅应永兴节度使之邀,赴泾州去了。”匡胤一怔,忙问道:“不知几时回来?”韩生道:“这个却是不知道了!好在泾州不远,大帅又去了十余日,量来不久当回。”匡胤好生失望,只得道:“如此,在下便回客栈等候。”那韩生也不留住,只淡淡地道:“也好!公子带来的信函,自当登记保管,不须牵挂。如若大帅回来传见,定然遣人传唤。不知公子下榻何处?”匡胤道:“在下此处别无相识,又刚刚到此,还无落脚处。便拟在太白楼左近觅一客栈暂住。”韩生道:“是了,大帅一回自当禀知。”说着,便站起身来送客。
赵匡胤走一步懒一步回到酒店,就近的找了宿处,倒头便睡。自这日起,日日到帅府前打探,此时手里没了信函,那姓韩的书案又不曾告知他的名字,便进不得帅府。情知王彦超若是回来,必有动静,此时急也没用,只是他盘缠本就不多,用了这些日子,早就剩不下几文。客店房钱可以欠着,栈主见他那匹白马很是值钱,也就不甚催逼。只是一日两餐却是少不得的,他年轻力壮,饭量甚大,到得后来,渐渐地每餐只够吃一碗素面,半饱不饱地苦捱。赵匡胤发愁,暗叹道:“当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当年秦琼卖马的苦楚,这算是身受了。只是这凤翔府又哪有识英雄的单雄信呢?再说,便是饿死,这匹白云飞我是决计不卖的。”十来天后。这一日正在店堂上枯坐,忽听得大街上一阵喧哗,急出门看时,只听得一阵马蹄声急促奔来,一彪兵将簇拥着一员大将到帅府前下马,那员大将约摸四十五岁上下,微微发胖,上下马却甚是轻捷,白面微须,双目炯炯,甚是威武。想来必是王彦超了。赵匡胤只想拦住他厮见,却知不妥,强忍住了。下午,许多步卒押了箱笼进府去。此后便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