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初征淮南 李谷屯兵寿州城(2)
自此,周兵围住了寿州,逐日攻打,昼夜不停。或声东而击西;或伪骄以诱敌出城;或驱难民以先登;或穴墙挖地道以爆破;或乘夜以强攻;或泄濠水以便渡……用尽千方百计,刘仁瞻却一一随方抵御,寿州城固若金汤,岿然不动。李谷自显德二年十一月攻城,至此已是显德三年(公元956年)正月,已逾两个月了,屯兵坚城之下,伤亡四千多人,师老无功,心中惭愧、焦急,头发、胡子都斑白了。
寿州双方僵持不下的消息分别传至南唐和后周朝廷。南唐中主李璟廷议后,派神武大将军刘彦贞为“北面都部署”,率两万援军先发,续派皇甫晖、姚凤率三万人后继。刘彦贞以为李谷大军师老必疲,于是星夜来援。
那周世宗听得李谷久攻寿州不下,心中大怒,立即下诏亲征,点起御前诸班五千精锐,命御前都指挥使李重进率了,即日先发,自己处理完京师留守事宜,于壬寅日率了张永德、赵匡胤等离了京师。
消息传至李谷军中,乃聚众议道:“南唐刘彦贞两万援军已至来远镇,后继皇甫晖三万大军已至定远,看刘彦贞的意图乃是溯淮而上断我正阳浮桥,击我之背。我军不习水战,设若浮桥被断,则粮源断绝,腹背受敌,实是凶险不过。今皇上已离开封,李重进前锋不日将至,惟今之计,不如撤围回保正阳浮桥,俟皇上亲至,合力击溃刘彦贞大军,则有胜无败也。”诸将都是久战知兵的老行伍,怎不知利害?均认为李谷之谋甚是。况且此时后周军法甚严,谁又胆敢冒此风险径自决战?于是一致同意,下令撤围退军。
这时,周世宗方至圉镇,距前线尚远,接到李谷退守正阳的奏报,勃然大怒,深恨李谷胆怯,示弱于敌,立即遣中使驰驿止之,自己则三天率军奔行三百三十里至陈州,立命李重进与李谷合兵,即日进军破敌。
那刘彦贞听得李谷大军退了,心中大喜,催动军马到了寿州,却不入城,传檄命刘仁瞻等来见。刘仁瞻也不计较,备了犒军财物,率了众城文武官员来叩见刘彦贞。刘彦贞问道:“将军守城三月,与周师逐日激战,未知李谷究竟如何?”刘仁瞻道:“李谷为人持重,谋略甚高,况且周师精锐,未可轻也。”刘彦贞手下大将咸师朗道:“李谷不过一书生耳,又怎知兵了?只消看他这次撤围,城下堆积许多粮草都不及带走,足见畏我大军神威,已全无斗志,何足道哉!”守城刺史张全约道:“不然,敌不战而退,怎知不是有谋?谍报周世宗亲率大军将至,安可轻忽?李谷久历戎行,素来知兵,又是什么书生了?依下官之见,还是慎重些为好!”咸帅朗道:“不然。今李谷久疲之师,退却未远,是宜急击,否则周世宗大军继至,合军之后,则无懈可击矣。如果李谷兵败,则周世宗虽亲至,何可为者?依小将之见。兵分两路,水师去偷袭浮桥,大军昼夜追敌,一刻也耽误不得,丧失时机,后悔莫及。”刘彦贞问刘仁瞻道:“将军之意如何?”刘仁瞻道:“此刻李谷已退保正阳浮桥,偷袭之举,已属无用;李重进之部已与李谷会师,将军一身系国家安危,还宜持重为上。依小将之见,不如屯兵寿州城外,城中尚有二万精兵,与将军成犄角之势,俟皇甫晖后军续至,乃可一战,不知当否?还请将军裁夺。”刘彦贞素来骄贵,最不喜人轻视于他。听了刘仁瞻的话,虽不明言,却已暗示自己非李谷敌手,心中怒生,按剑而起,厉声道:“公等守寿州两月有余,不敢开城一战,今敌军逃遁,又危言阻我追敌,胆小如此,岂不有负朝廷厚望?今我意已决,即日进军,与敌决一死战,敢有阻我事者,斩。”刘仁瞻见他说得豪壮,知道再也无法进言,与张全约相视苦笑,刘彦贞是“北面都部署”,寿州守军当然受他管辖,怎能违拗?于是回城,一面将今日所议情况,写成急奏,飞报朝廷知道;一面抓紧时机,疏散老弱伤病人员,修缮城墙,添购粮食草料,补充守城器械,忙得脚不点地——盖知骄兵必败,料那刘彦贞竟敢以两万素缺训练之兵卒去敌那后周中原百战之锐师,岂非以卵击石?既无挽救之力,也只好尽力做好再一次被围的充分准备,严为戒备而已。
刘彦贞斥退刘仁瞻等后,下令三军水陆齐发追敌。寿州距正阳不过四五十里路,即日抵达下寨,次日三军还未朝食,刘彦贞下令:攻占浮桥后再进餐。三军拔寨而起,距浮桥数里,忽见前面尘头大起,正是李重进与李谷合军杀回来了。只见周兵漫山遍野,只怕不止三四万人,数量已较唐军为多,况乃阵式严整,衣甲鲜明,远非唐军之能比,刘彦贞心中早已慌了。他原来以为:这次追的是闻风逃退之师,全无凶险,大吉大利,岂料敌军竟敢回师决战?又岂料来敌有这么多,这么厉害?慌忙约住全军,命人于阵前布铁蒺藜、木柜马,柜马上缚无数利刃向敌;又推出数千木刻巨兽,号“捷马牌”,用来恐吓敌骑。三军缩在蒺藜之后,呐喊放箭,不敢向前。
李谷所部数月来屯兵城下,求一战而不可得,伤亡颇重,早已积下无限怨气。李重进所部新到气锐,急求立功。今见刘彦贞布蒺藜,立柜马,是个柜守态势,哪是什么决战了?人人都笑话他怯懦畏缩,指指点点,鄙视已极。在鼓声紧催之下,三军齐发,奔到阵前,执盾挡住飞矢,推倒“捷马牌”,劈翻木柜马,掀开铁蒺藜,陷入阵来。咸师朗、张廷翰、武彦晖等刘彦贞的部下大将,都是南唐悍勇斗将,怎奈唐军久疏训练,此刻又未进餐,又饿又怕,哪有斗志?见周兵来得凶猛,回头便跑,裹住数将,无从出力,周军挥刀大杀,斩首万余级,伏尸三十里,生俘咸师朗等三千余人,收军资器械三十余万。刘彦贞吓得手脚无措,奔跑不及,也被杀了。刘彦贞素来贪污腐败,积下巨万家产,如今一死,不知他积下的钱财还有什么用处了,余下的六七千败兵,奔入寿州城去了。后军应援使皇甫晖、姚凤闻知大军已败,救援不及,自定远东退百余里,据守滁州清流关,留下一万人由都监何廷锡率了,驻守当途,沿淮运粮接济寿州。
三日后,周世宗抵正阳,即日以李重进代替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主攻寿州,李谷已是失宠了。
【注】李谷退守正阳浮桥,其实是对的。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正是老成之谋。而周世宗以为怯懦。罢了他的职,实在是过分了。不过以后周世宗自己也久攻寿州不下,才知道自己处分李谷实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