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克请求避开记者讨论他对钱德勒最后一个问题的反对意见,于是法官在他的办公室召开了听证会。听证会成员包括法官、钱德勒、贝尔克、博斯,以及法院书记员。他们从审判庭拖进来两把椅子,然后围坐到法官的大椅子旁。法官那把深红色的椅子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箱子,甚至能装下一辆小型进口轿车。
法官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了支烟。当博斯看到钱德勒点了一支时,他也照做了。法官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到桌角,让他们都能够着。
“好了,贝尔克先生,是你方提出的召开听证会。”法官说。
“法官阁下,我很担心钱德勒小姐的询问导向。”
“称她钱德勒女士,贝尔克先生。你知道她喜欢这样称呼。至于她的导向,你怎么能凭一个问题就作出判断?”
博斯觉得贝尔克明显反对得过早了。除了那张字条外,不知道钱德勒究竟还了解多少信息。贝尔克围绕这个问题打转转简直是浪费时间。
“法官阁下,”他说,“如果我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就会危及到一项正在进行的调查。”
法官仰靠到他那柔软的皮椅背上。
“为什么?”他问。
“我们相信还有另外一个杀手,”博斯说,“这周发现的尸体昨天已被确认,已经确定她不可能是被丘奇所杀。两年前她还活着。那——”
“凶手所用的方法和真正的‘玩偶制造者’是一样的,”贝尔克插话说,“警方相信有一个模仿者,他了解丘奇的杀人方式并且模仿他。有证据表明,先前归咎于丘奇的第七位和第十一位受害者就是被他所杀。”
博斯说:“这位模仿者一定和早期的调查密切相关,并且清楚一切细节。”
贝尔克说:“如果您允许她对此展开质询,媒体就将会报道此事,从而会引起模仿者的警觉,使他知道自己面临被揭穿的危险。”
法官沉默着把所有的事情考虑了一会儿。
“这一切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也祝愿你们早日抓住你们说的那位模仿者,”他最后说,“但问题是,贝尔克先生,你并未给我任何合法的理由让你的当事人拒绝回答钱德勒女士提出的问题。没人想干扰案件的调查,但你把你的当事人带到了证人席上。”
“就是说,可能有第二个杀手,”钱德勒说,“很显然一直就只有一个凶手,而他不是丘奇。他们提出这种精心——”
“钱德勒女士,”法官打断了她,“那要由陪审团裁决。收起你的评论。贝尔克先生,问题是,博斯是你的证人,是你把他带来让他毫无保留地接受询问。我不知要对你说什么。我绝不会把记者从法庭赶走。不要做记录了,彭妮小姐。”
法官看到书记员的手从键盘上抬了起来。
“贝尔克先生,你他妈的——请原谅我的措辞,女士们——要一个一个回答我的问题。好了,我们接着记录。”
书记员把手放回了键盘。
“法官阁下,这不能——”
“我已经作出裁决了,贝尔克先生。还有问题吗?”
贝尔克接下来让博斯大吃了一惊。
“我们请求延期。”
“什么?”
“法官阁下,原告反对。”钱德勒说。
“我知道你反对,”法官说,“你在说什么,贝尔克先生?”
“法官阁下,您必须把审判延期,至少到下周。这样可以给调查腾出时间,取得一些成果。”
“一些成果?休想,贝尔克。审判已经进行了一半,我的朋友。”
贝尔克站了起来,曲身越过巨大的桌子。
“法官阁下,我们会向第九区法院提出上诉,同时我请求紧急延缓诉讼。”
“随你怎么上诉,贝尔克先生,但是不会延缓。我们正在审判中。”
室内出现了一阵沉默,大家都看着贝尔克。
“如果我拒绝回答呢?”博斯问。
凯斯法官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样我会判你藐视法庭。我会再要求你回答,如果你再次拒绝,我就会把你送到牢房。然后当你的这位律师上诉请求保释时,我会拒绝。所有这一切会发生在陪审团和记者面前,到时候无论钱德勒女士在门厅里对记者说什么或不说什么,我都不会加以限制。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当某种英雄不回答问题,但是事情还会让媒体知道。就像几分钟前我对贝尔克先生——”
“你不能这样做,”贝尔克突然发作,“这,这——这是不对的。你必须保护现在的调查。你——”
“年轻人,永远都不需要你告诉我必须做什么。”法官缓慢而又严厉地说。他似乎高大了很多,而贝尔克则萎缩地离开他。“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确保审判公正进行,而你竟然要求我对原告提出的如此重要的信息置之不理。而且,你试图威胁我,这我决不接受。我不是县里那些法官,每次选举时都需要你投他一票。我是受命终身的。我们走。”
彭妮小姐停止了打字。博斯几乎不想看贝尔克惨败的样子。这位地方代理律师垂着头,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随后,他又仰起了脖子,准备面对即将降临的灾难。
“所以,我建议你把你的胖屁股从这儿挪开,想想他妈的怎么在再直接询问中扭转颓势。因为五分钟后博斯警探就要回答那个问题,否则,他就准备带着他的枪、他的徽章、他的腰带,以及他的鞋带到联邦监狱里面蹲着去。我们出去。听证会结束了。”
凯斯法官伸手把烟丢到了烟灰缸里,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贝尔克。
在回审判庭途中,博斯一直紧跟在钱德勒身后。他往后扫了一眼,确定法官已回到座位上,然后低声说:“如果你是从警局内部得来的消息,一找到你的消息来源,我就会把他烧掉。”
她没有停步。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就说:“你是说,如果到时你还没有被烧成灰的话。”
博斯回到证人席,陪审团成员也重新就座。法官让钱德勒继续。
“与其让记者去发现最后一个问题,倒不如我它把重述一遍。在你杀了丘奇之后,所谓的‘玩偶制造者’谋杀案停止了没有?”
博斯思考着这个问题,感到犹豫不决。他把目光转向了观众席,看到记者越来越多了——至少他觉得那些人是记者。他们全坐在一起。
他也看到了西尔维亚,她独自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她对他微微笑了笑,但他没有回应。他想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了。
“博斯警探?”法官提醒他。
“我若回答,就会危及一项正在进行的调查。”博斯最后说。
“博斯警探,我们刚刚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法官愤怒地说,“回答问题。”
博斯知道他的拒绝和被监禁并不能阻止消息的泄漏。钱德勒会把事情告诉所有记者,因为她已得到法官的首肯。所以让自己坐牢的唯一后果是他无法再追捕那位模仿者了。于是,他决定回答问题。他慢慢地喝着纸杯里的水,借此拖延时间谨慎组织自己的陈词。
“诺曼·丘奇死后,他显然停止了杀人。但是,过去有某个人——现在仍然有某个人在作案。一个采用与诺曼·丘奇同样的方法杀人的凶手。”
“谢谢你,博斯先生。你是何时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周,当发现另外一具尸体时。”
“被害人是谁?”
“一个名叫贝基·卡明斯基的女人。她已经失踪两年了。”
“她死亡的详细情形与‘玩偶制造者’的其他被害人的情形相似吗?”
“除了一点,其余完全一样。”
“哪一点?”
“她被埋在混凝土里。而诺曼·丘奇总是把受害人丢弃在公开场所。”
“没有其他差别?”
“就我目前所知没有。”
“然而,由于她是在诺曼·丘奇被你杀死两年之后才遇害的,所以凶手不可能是他。”
“对。”
“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有最好的不在场的证据,是吗?”
“是。”
“尸体是怎么找到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它被埋在混凝土里。”
“警方是如何找到埋尸地点的呢?”
“我们收到一张字条,上面有提示。”
钱德勒呈上字条的复印件,作为原告的4A证物。贝尔克提出反对,凯斯法官驳回后接受了证物。然后钱德勒递给博斯一份,让他确定后读出来。
“这次大声点儿读出来,”在他读之前她说,“读给陪审团听。”
在肃静的法庭里大声朗读模仿者的字条让博斯的内心感到一阵惶恐不安。他读完后,法庭里一片寂静,然后钱德勒又开始提问。
“他说:‘我依然在玩着游戏。’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想对所有的谋杀负责。他想赢得注目。”
“可能会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是他杀的吗?”
“不可能,因为诺曼·丘奇杀死了其中九人。在丘奇公寓里发现的证据足以证明那九个人是他所杀。这毫无疑问。”
“谁发现的证据?”
博斯说:“我。”
“那不是有很多疑点吗,博斯警探?难道你不觉得第二个杀手用同样的方法杀人的想法很荒谬吗?”
“不,这一点儿都不荒谬。这种事情的确存在。我没有错杀无辜。”
“你精心编造出模仿者这样一个故事,就是想掩盖你杀错人的事实;你杀了一个无辜的、手无寸铁的人,他仅有的过错不过是在妻子的默许下找了个妓女,对不对?”
“不,不对。诺曼·丘奇杀了——”
“谢谢你,博斯先生。”
“——许多女人。他是个魔鬼。”
“就像杀你母亲的那个人一样?”
他不自觉地望向了听众席,他看到了西尔维亚,然后他把头转开了。他努力调整自己,放慢呼吸。他不会让钱德勒把他撕开的。
“我想是的。他们可能类似。两人都是魔鬼。”
“那是你杀他的原因,是吗?枕头下根本没有什么假发。你残酷地杀死了他,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杀害你母亲的凶手。”
“不,你错了。如果我要编故事的话,你不觉得我会找个比假发更好一些的东西吗?那儿有个小厨房,抽屉里有刀子。为什么我要隐瞒——”
“停,停,停,”凯斯法官咆哮起来,“我们现在已经跑题了。钱德勒女士,你刚刚是在陈述,而不是询问。还有你,博斯警探,你也不是在回答问题。我们重新开始。”
“是的,法官阁下,”钱德勒说,“博斯警探,整件事——把所有的谋杀罪名都安在诺曼·丘奇一个人身上——只是一种掩饰,而现在,由于这周发现了埋在混凝土里的女人,这个谎言就被揭穿了,对不对?”
“不,不对。没有什么被揭穿。丘奇是个杀人凶手,他罪有应得。”
这些话一出口,博斯心里就畏缩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她成功了。他睁开眼看着钱德勒,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冷漠。
她轻声说:“你说他罪有应得。你何时成了法官、陪审团、死刑执行人的?”
博斯又从杯子里喝了些水。
“我的意思是,那是他的游戏。无论他出了什么事,他最终都要为之负责。如果你玩了那种游戏,你就必须接受其后果。”
“就像罗德尼·金罪有应得一样?”
“反对!”贝尔克大叫。
“像安德烈·高尔顿罪有应得一样?”
“反对!”
“反对有效,反对有效,”法官说,“好了,钱德勒女士,你——”
“他们不一样。”
“博斯警探,我已经支持反对了,那就表示不用再回答。”
“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法官阁下。”钱德勒说。
博斯看见她回到原告席,然后把笔记本放在木质的桌面上。她的一缕头发松开了,贴在颈后。他确信这是她为出庭精心安排的。她坐下后,黛博拉·丘奇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但是,钱德勒既没笑也没做任何其他回应。
为了挽回在再直接询问时的颓势,贝尔克对犯罪行为的凶残性、枪杀丘奇的过程及其后的调查做了更为细致的盘问。但好像并没有人听他说话。钱德勒刚刚的交叉询问似乎使整个法庭陷入了真空状态。
贝尔克明显表现得糟糕透顶,所以钱德勒在再交叉询问中没再费事问任何问题。博斯被允许离开证人席。他感觉从证人席走了一英里才回到了被告席。
“下一位证人,贝尔克先生?”法官问。
“法官阁下,可否给我几分钟时间?”
“当然。”
贝尔克转向博斯低声说:“我们要停止作证,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证人可传了,除非你请专案组的其他人过来。可即使他们来了,也只会和你说同样的话,接受钱德勒同样的询问,所以我宁愿不让他们过来。”
“让洛克来怎么样?他会赞同我说的有关模仿者的每件事。”
“太冒险了。他是个心理学家,我们让他说出的每件事仅仅是一种可能,同样她也能使他承认事情是不可能的。他没有为此类事情作证的经历,所以我们不确定他会说些什么。另外,我认为我们需要避免提及第二个杀手。它正困扰着陪审团以及我们——”
“贝尔克先生,”法官说,“我们都在等着呢。”
贝尔克站起来说:“法官阁下,被告终止作证。”
法官瞪了贝尔克好一会儿,然后转向陪审团,告诉他们今天他们可以离开了,因为下午律师要准备最后陈述,他也需要时间准备陪审团指示。
陪审团成员离开后,钱德勒走到演讲台。她请求作出支持原告的直接裁决,对此法官拒绝了。贝尔克做了同样的事情,请求作出支持被告的直接裁决。法官以貌似讽刺的口吻要他坐下。
几分钟之后,人们相继走出了法庭。博斯在门厅里见到了西尔维亚。当时正有大批记者围住两位律师,于是博斯拉着她的胳膊向过道走去。
“我告诉过你不要过来,西尔维亚。”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我必须过来。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始终都会支持你。哈里,有些事情陪审团永远不会知道,但我却很清楚。不论她怎么描绘你,我了解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不要忘了这一点。”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裙,上面镶嵌着博斯喜欢的银白色图案。她看起来很美。
“我,嗯,我——你来多久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我很高兴自己来了。我知道这很难,但有时你却不得不面对这种磨难,我相信你会战胜它们,而且会因此有所收获。”
他只是看着她。
“要乐观,哈里。”
“关于我母亲的事……”
“是的,我听到了。我很伤心是在这里知道的这件事情。哈里,如果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些秘密,那将来我们会怎么样呢?它会危及我们现有的感情,我要对你说多少次!”
“瞧,”他说,“我现在不能处理这件事。这件事还有你,我们——对眼下来说太多了。地点不合适,我们以后再说吧。你是对的,西尔维亚,但我,嗯,我只是不能……说。我——”
她伸手紧了紧他的领带,然后把它在他胸前抚平。
“好吧,”她说,“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追查案件。不管是不是代表官方的,我都必须追查下去。我必须要找到这第二个人,第二个杀手。”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他知道她刚才可能希望听到别的回答。
“对不起。但这件事不能拖延,罪犯仍在作案。”
“那么我就回学校去了。我不能因为这个一整天都不上班。今晚你会去我那儿吗?”
“我尽量。”
“好,再见,哈里。保持乐观。”
他笑了,她靠在他怀里吻了吻他的脸,然后走向自动扶梯。
布雷默过来的时候,他正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你想谈谈这件事吗?今天有些证词很有意思。”
“要说的我都已在证人席上说过了。”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
“那她的话呢?她说第二个杀手实际上就是第一个,而丘奇没有杀过人。”
“你能期望她说什么?一派胡言。只是,记住,我在法庭上说话时是发过誓的,而她没有。她是胡说八道,布雷默,不要被她骗了。”
“瞧,哈里,我必须写这件事,你明白吗?这是我的工作。你能理解吗?会感到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布雷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现在我也要去做我的工作了,行吗?”
他走向了自动扶梯。在外面的雕像旁,他点了一支烟,并且给了汤米·法拉韦一支。他一直忙着在垃圾箱里淘宝。
“出了什么问题,中尉?”那个流浪汉问。
“正义正在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