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场景是一号(浮雕)上半部的主题.画面上有两驾马车,马匹配有华丽的鞍辔.每辆马车上各有三名老兵领头人物,都无胡须,应该是太监吧.他身着全副铠甲,头上戴着尖尖的头盔,头盔两侧垂下的蓝布把双手、面颊和颈部遮住了.左手伸出,手里握着张满的弓,右手把弦拉到了耳边,弯弓待发.第二个士兵驾驭着三匹马奋力在原野上疾奔.第三个兵未戴头盔,须发迎风飘扬,手持盾牌保护那领兵人物.马蹄之下与画面的其他部分零散地横陈着带箭的敌兵.整个浮雕装饰十分华丽,人物和马匹身上的肌肉和线索细腻而真实,人物和这样类似的浮雕在欧洲、美洲的博物馆里比比皆是,参观者常常只扫一眼就走过去了.但这是一些值得关注的艺术品.至少在细节表现上,一些时期的作品是十分现实的,如果仔细钻研十几幅浮雕,就能够较为深入地把握某一特定时期的生活,尤其是《圣经》上痛加诛伐的那暴君的生活.
第三部分:关于塔的记载智斗总督的业余考古家(图)6
在照相技术发达的今日,至少能够从无数的照片里粗略地欣赏这些浮雕,连小学生也司空见惯了.但在雷亚德迎着沙尘在宁录的土丘上苦战的年代里,是看不到其他什么形态的浮雕的,仅有的只是博塔送到巴黎的文物.所以,对于那些把这些浮雕从埋藏了几千年的废墟中挖掘出来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新鲜的东西,是了不起的令人惊叹的发现.整个美索不达米亚重返人间几乎是同一个时刻.1843年,白希斯吞铭文被紧张的罗林生在巴格达破译出来了.同年,在库云吉克和科尔萨巴德,博塔开始了发掘工作.1845年,雷亚德又动手在宁录发掘.这三年的工作进展很大;白希斯吞铭文破译后,有关波赛波里斯统治者的大量资料出来了,仅此一项,就远远超出了古代作家在这个方面留存下来的全部资料的总和,有关巴比伦和尼尼微等地的兴衰,有关亚述和巴比伦的历史,我们掌握的材料超过了全部"古典"学者,超过了古希腊古罗马的全部历史学家,尽管我们生活的年代距离那些历史比他们要晚2000年.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那些阿拉伯人觉得雷亚德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因为他每天对那些刻砖、黝黑的石雕和雪花石膏碎片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但只要有钱可赚,他们还是愿意挖下去的.但是,在考古学上,有所开创的历史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雷亚德也不能逃脱.无私奉献者也可能会遭遇鄙视的小人,从事科学研究免不了会碰到意外情况,野外考古作业也会担一些风险.当然,雷亚德的运气还算是比较好的.只挖掘一下,工作进展就这么快,看上去重要的收获大可有望,工作抓紧得哪怕是喘口气,歇歇手都似乎是在浪费时间.这时,酋长阿瓦德手里拿着一个裹着金箔的小雕像却把雷亚德拉到一旁,先是声明愿意继续合作下去,然后遮遮掩掩,一口一个真主,说他懂得可敬的弗朗克(指雷亚德———译者注)想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当然,他祝愿雷亚德能交上好运;假如土丘里有金子,那很好啊,也不过想分一点而已.他们———指他与雷亚德———必须格外小心,因为这些像蠢驴一样的工人们是不知道保密的.雷亚德初战告捷的消息千万不能让摩苏尔的帕夏知道了.说到此,阿瓦德把双臂摊向两边伸直,用以形容帕夏的耳朵有多长.的确,帕夏的耳朵不仅多而且大;他有成千上万只耳朵.对帕夏像神一样盲目的人成群结队,他们的耳朵都成了帕夏的耳朵.没过多久,帕夏就表示他对雷亚德的活动感兴趣了.一个带着兵的军官跑到了工地,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挖出的沟和出土的雕刻品,然后对雷亚德说,这里有时可能挖到黄金,他是一清二楚的,最后彬彬有礼地宣读了帕夏的命令:禁止继续挖下去.本来雷亚德对施工进程稍有耽搁都很恼火的,如今却被勒令全面停止,可想而知他的反应如何了.他跳上马背,扬鞭朝摩苏尔飞奔,要求马上面见帕夏.两人的会见等于给雷亚德上了一课,他领教了变色龙的伎俩和东方式的狡诈.帕夏抬手制止雷亚德开口说话,然后说,当然,帮助雷亚德,他是非常、非常愿意的.他喜欢欧洲人,佩服欧洲人,尊重欧洲人的民族,非常乐意与欧洲人做朋友,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永远是这样,直至真主召他回去的那一日.但是,发掘古迹又是另一回事了.绝对不可以.你雷亚德应该知道,穆罕默德的墓地就在那个地方.你应该仔细在周围察看一番,就会找到墓碑的.说来令人心痛:在所有虔诚的教徒眼里,你雷亚德犯了亵渎罪.如果你这外国人还不小心,会遭到教徒们的围攻的,连我帕夏都难辞其咎了.搞成那样就不妙了,那时我帕夏就再也无法保护你这个来自异域的朋友了.
第三部分:关于塔的记载智斗总督的业余考古家(图)7
这次拜会,对雷亚德来说,一点也不光彩,而且一无所获.晚上,他独坐在房间里,感到必须认识到现在整个计划大有全军覆灭的可能.从总督府乘车回去的路上,他乘马到土丘上察看了一遍,看看那儿是否真如帕夏所言,确有穆罕默德墓碑.结果发现真的有,本来一块这样的墓碑,在另一个地方也看到了,并早已有点怀疑了.但该怎么办呢?当夜上床之前,他一直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雷亚德想起自己没有在意这些墓碑,在总督府里也没有好好谈谈这个问题,这都是失误,想起来非常懊恼.天知道就在这时他竟然又犯了一个错误.返回宁录的第二天夜里,他不该上床睡觉,因为本来有机会看到一些现象,这些现象本来能够用做同帕夏辩理的极佳论据.而他却让这些现象悄悄地溜走了.那天夜里———还有前一天夜里———如果他到现场,就能够看到宁录土丘附近,幢幢人影成群地来来往往,石块轻轻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会传出来.雷亚德睡觉的那一晚,一双双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来来去去,彻夜不停.这些人是埃及式的盗墓贼吗?假如是的话,他们又在找什么呢?除了一些沉重的石头浮雕之外,那儿什么也没有.
想必雷亚德一定是个十分可爱的人物,一个社会交往的高手.第三天上午,他来到土丘,迎面碰上那个传达禁令的军官,就和他攀谈起来.那军官悄悄地说出了真话,他告诉雷亚德:他奉帕夏之命,派人到周围村落里四处搜罗墓碑,然后运过来埋藏在宁录的土丘里.那军官说:"在扎伯河和赛拉米亚之间,许多虔诚的信徒的坟墓被我们毁掉了,然后制造假墓.我们毁掉的坟墓比你亵渎的要多得多.我的人马都快被那些讨厌的石碑压死了."正当雷亚德思索怎样应对这出人意料的状况时———说句实在的话,当时雷亚德如果稍微细心一点就不会只顾在房间里睡觉而遭人暗算———意想不到的变化却发生了,问题也随之迎刃而解了.原来帕夏洋洋得意地在雷亚德面前耍了一通手腕之后,不久他自己却锒铛入狱了.恶人不长久,帕夏的垮台应验了这条规律.由于帕夏作恶多端,土耳其政府下令召他回国加以惩处.雷亚德看他时,他被关押在一间天花板漏水的破屋里.他叫苦道:"造化弄人.昨天那些狗还在吻我的手和脚哩",他望望那潮湿的天花板:"今天谁都能砸我,什么都能砸我,连雨点都能砸我!"帕夏倒台了,雷亚德的工作能够继续顺利开展了.一天上午,忽然,在土丘东北面的发掘工人闹哄哄地冲出了土坑,他们嚷成了一片,既惊惶又高兴."快来啊,老爷!"他们喊道,"快到这边来呀!宁录出来了!哎呀!真想不到,但这是真的呀!我们亲眼目睹他了!别的都是假的,他才是真正的神!"雷亚德马上朝现场跑过去,因为满腔期望,所以他跑得特别快.这些人真的挖出了宁录雕像吗?他决不相信,但他想起博塔的成功,自己也遏制不住有点奢望了.在这些瓦砾堆里,博塔发掘的那种精美的人头狮怪雕像,莫非又会出现不成?一尊造形雄伟的雕像被挖了出来,这只飞狮的巨大的头是雪花石膏雕就的.他写道:"雕像十分完整.面部表情庄严而沉穆,雕像原轮廓和造型能够体现出精湛的工艺水平,在那样古老的艺术品中是十分罕见的."
第三部分:关于塔的记载智斗总督的业余考古家(图)8
现在已经考证,这座雕像代表的是东、南、西、北四方的四位天神之中的一位.在古老的亚述传统中,马尔杜克的形象是飞牛,内尔加尔是飞狮,尼尼勃是鹰,尼勃是人形.雷亚德深深地思索着这些文物.他后来写道:
面对这些神秘的形象,我常常陷入长时间的沉思之中,我思索它们的含义,也想起它们的历史.还有比人们为自己的神庙里制造的形象更加圣洁的吗?在宗教教义还没有高度系统化的时代,要把那至高的尊神表现得多么睿智,多么强大而又无处不在,在大自然中人们还能找到比这更加卓越的形象吗?他们发现人头最能够表现知识与智能,狮子的身体最能够表现力量,鸟儿的翅膀最能够表现行动的敏捷.人头飞狮不是单纯幻想的产物,更不是随意拼凑出来的;它的形态把它内在的含义清晰地表达出来了.3000年前盛极一时的民族既从它那儿汲取智能,又对它满怀敬畏.那时的人们都要经过人头飞狮踞守的大门,不论是国王、僧侣,还是普通士兵,都要把祭品捧送到它的祭坛之上.过了很长的时间,东方文明才传到了希腊,亚述早就熟悉的各式人物成了希腊神话中的各种形象.也许早在这伟大的城市兴起之前,这泥土里就埋藏着这些神像,而且它们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沉睡了2500年,现在它们又以古老的光采重现在世人面前.但它们周围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昔日富强、奢华、高度发达的文明,如今剩下的只不过是几个贫困的、半开化的、愚昧的部落而已.如今只是几十堆瓦砾和一片废墟的地方,当年是多么美丽富饶的城市,是多么金碧辉煌的庙宇.如今苞谷摇曳的农田,当年是这些神像的殿堂.埃及的古迹也十分壮丽而古老,它们至今存留下来了,能够作为当时富强的证物.但按照预言家所言,现在我面前的东西,只能证明有一度"亚述王曾如利巴嫩中的香柏树,枝条荣美,影密如林,极其高大,树尘插入云中"(《以西结书》,第31章,3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