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欢正噼里啪啦地敲键盘,闻言冷笑了一声:“我们现在手里关于苗季性|侵这个小女孩的证据已经够给他定罪了吧?他真应该庆幸自己死了,不然这种王八蛋就算不死,也该送到牢里去把牢底坐穿。”
叶潮生从小办公室里出来,拿着文件夹不轻不重地往蒋欢头上拍了一下:“你等会当着受害者家属的面也这么说话吗?”
“受害者家属怎么了?他弟弟性|侵小女孩儿有理啊?人死了这事就能一笔勾销了?”蒋欢情绪上来了。
叶潮生看她一眼,懒得多说,开门出去了。
马勤从外面回来,撞上蒋欢和叶潮生吵架。他搁下手里的笔记本,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劝:“小蒋啊,你这个话就说的不对了。站在受害者家属的角度想一想,亲人死了,哪怕再罪大恶极的人,那也是亲人。这个事情一码归一码,你这样说话,不仅伤害受害者家属,也不利于我们展开工作,是不是?咱们这个工作性质特殊,你得学会把这些个人情绪收一收。”
蒋欢别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就是心里难受,马老。法医说那个小女孩儿才十二岁,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从哪来父母是谁,怎么跑到苗季家去的。一想到她生前经历的这些,我,我心里这口气就怎么都咽不下去。马老,你放心吧,一会见了家属该怎么说话,我心里有数。”
马勤不放心地看她一眼,还是出去了,廖局叫他和叶潮生过去一趟。
廖局见到叶潮生,脸色有点阴。
当天张硕供出花禾区分局的黄光亮和乞讨集团长期勾结时,叶潮生绕开他的直属领导廖永信,直接打电话给了并不主管刑侦的郑局长,廖永信是第二天开会的时候才知道了这件事,当时脸都黑了。
老马敲门进来时,叶潮生正被廖永信晾在一边。他对这种状况似乎也不大在意,神色不卑不亢地坐在一旁。廖永信见老马进来,脸上才带起一点笑,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廖永信先说了他们最近手上的几个案子,说着说着就把话拐到了当时叶潮生叫郑局来的事。
“廖局,我当时也确实为难了。您从前在花禾区分局呆过,说起来您还是黄光亮的老领导,”叶潮生弯起嘴角笑了笑,平心静气地向廖永信解释,“这个事情,当时大伙一听都吓了一跳。事关重大,我就想还是谨慎些,叫郑局来吧。否则事后调查组一一查下来,少不得还要叫您去谈话,您说呢?”
这个解释倒是像模像样还算过得去。廖永信听完果然脸色好看了些,又自己给自己找几个台阶下,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叫二人走了。
叶潮生出了廖永信的办公室,脸色立刻冷下来,走得飞快。老马追上他说了说今天走访苗季邻居和同事的情况。
“下班前叫他们开个会吧,把这两天这些情况都交流一下。”叶潮生和老马说着话,一抬头,脚下一顿。
老马跟着抬头,只见他们队的顾问许老师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往这边看。午后的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衬上一片绒绒的暖意。
☆、玩偶之家 六
法医的尸检报告一一发到了会议室里的众人手中。按照死亡时间从早到晚排列,苗家灭门案里的第一个受害者是那个疑似被苗季性|侵的小女孩儿,二十五号,死于心脏被锐器插入后短时间大量失血,紧接着是苗语,二十六日同样死于失血过多,随后是苗季的妻子唐兰,在二十七日死于重度颅脑损伤,最后一个是苗季,二十九日那天被吊上了自己家客厅的吊灯。
“我们去三十一中和苗语的班主任老师还有几个愿意接受谈话的同学分别谈了一下,”小吴说,“苗语学习不好,性格有些暴躁,不爱说话。他同学说他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很小的事情发脾气,发完过一会又会跟别人道歉,有时候又会上着课突然就哭起来。他同学都在私下说他又精神病。老师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听起来像双相障碍,他看过心理医生吗?”许月问。
小吴点点头:“据说去年是在看,今年还有没有看不太清楚。”
“还有就是苗语的同学老师都不知道他有个妹妹的事情。”蒋欢说,“苗语好像从来没在学校里说过。”
汪旭推门进来:“叶队,刚刚苗季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催他支付下半年的租金。我查了下这个电话,是个用软件生成的匿名号码,没法追踪。”
叶潮生的眉头一下拧了起来:“苗季的社会关系里还有人不知道他已经遇害的这件事吗?”
“用匿名电话催缴租金,我怎么听出了一股犯罪的味道呢。”唐小池插嘴。
叶潮生敲了敲桌子:“这样,先不回复他。如果他不知道苗季已经遇害,应该还会再次来催。苗季的社会关系你们捋完了吗?”
唐小池摇摇头:“还有四分之一吧。”
叶潮生:“继续查他的财物,特别是那种有规律的固定支出。那短信说下半年的租金?那就是半年付一次,重点往这个角度查。”
“叶队,这人都不知道苗季死了,肯定不会是凶手,这么查没意义吧?”有人问道。
叶潮生往说话的人那边看了一眼,眼神犀利,对方不由得向后瑟缩了一下:“有没有意义那是查了以后才下的结论,如果这短信是凶手发来故弄玄虚的呢?”
那同事被叶潮生噎了一嘴,讪讪地不说话。叶潮生转头:“唐小池,你们了解的情况说一说。”
“我们和苗季公司的领导以及几个和他往来比较密切的同事谈过,没人听说苗季有什么仇家。”唐小池说,“苗季是这个公司的业务精英,他们公司几个比较大的客户都是苗季拉来的。苗季人也很和气,可以说是八面玲珑,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们公司的人听说苗季遇害都非常吃惊。他同事最后一次见到苗季是24号那天,苗季说要趁着圣诞节带家人去大观山滑雪,专门休了年假,所以谁都没有发现苗季遇害了。”
叶潮生点点头,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投影仪打开电源,现场照片随之投射在幕布上。
凶案现场如许月所说,忽略掉房间各处的受害人尸体,整体环境甚至称得上整洁。鞋架上的鞋被摆放地整整齐齐,沙发上的三个靠垫以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角度被摆成一排。厨房流理台被擦拭得光洁如新,连寻常人家最容易藏污纳垢的抽油烟机也被打扫得锃亮。洗手间台子上的洗漱用品按照高矮整齐地排在一起,连阳台上晾晒的衣服都是按照长短挂上去的。
“这个唐兰……有强迫症吗?”许月问道。
在场众人皆被问住了。
蒋欢:“这个还真的不知道。唐兰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只有一个姨妈能联系到。但是她姨妈不太愿意过来处理后事。意思是唐兰嫁人了就是苗家的人,跟他们没关系。”
许月想了一下:“有唐兰的梳妆台和衣柜的照片吗?”
叶潮生按着遥控器快速翻动照片。卧室里的梳妆台也被收拾得非常整齐,梳妆镜上也纤尘不染。只是衣柜里就乱了些,几条丝巾被胡乱地卷起塞在柜子的一角,衣柜里的衣架空了几个,衣柜另一边却堆着好几件没有挂起来的衣服。
“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不一定成立,只是一个可能——有强迫症的不是唐兰,是凶手。”许月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扔下一枚炸|弹,“凶手只有一个人,他在苗季家呆了五天。除了杀人,他还打扫卫生,整理房间。”
“苗季被发现时,身上穿着一套西装。西装的袖弯,腰侧和膝后都非常平整,说明这套衣服是在凶手决定把苗季吊死前才给他换上的。”
唐小池疑道:“那这个凶手是怎么做到让这一家四口既不反抗,也不呼救?尸检报告上一家四口身上完全没有防卫性伤痕,现场来看,也不存在打斗痕迹。”
许月摇摇头:“有很多方法可以实现,比如凶手是他们认识的人,又或者凶手捏着什么把柄,让他们不敢反抗。”
会议室里的众人顿时联想到了苗季和小女孩间可能存在的性|侵,一时间无人说话。
一天后,刑侦队的调查依然没有实质的进展。
凶手非常狡猾地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苗季一家更是展现出了谜一样的多面性。在邻居眼中,苗季夫妻感情很好,从未听过他们争吵;在同事眼中,苗季是值得信赖的伙伴,业务能力出众;在哥哥眼里,苗季从小成绩不错,而后成家立业一帆风顺从未出过任何岔子,也没见过他和唐兰有任何分歧过,更不要说与人结怨。
叶潮生站在许月的桌子旁边,听到唐小池嘴里反复提到“没有争吵”四个字,眉头一跳:“夫妻之间完全没有分歧这种事,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许月看他一眼,平淡地说:“有的,完美的灵魂伴侣,或是完全的精神控制。”
叶潮生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继而想起媒体曾经采访许之尧的邻居称许家非常和睦。他看向许月的目光不由地带了几分探究。
唐小池没有错过这两人之间的一来一回的眼神官司,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总之同事邻居口中的苗季和蒋欢他们在学校里了解的那个撒泼耍赖的苗语父亲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叶潮生想了想:“苗季两年前为什么要搬到海城来?”
“说是工作调动。他们公司总部在饶城,两年前开发海城的市场,苗季是主动要求来的。”唐小池说。
“唐兰从学校辞职的事情,你们了解吗?”许月突然问。
唐小池摇摇头:“这个还没有,毕竟三年前的事,感觉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叶潮生垂眸看他:“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撇开我们手里掌握的苗季生前可能性|侵小女孩儿的证据不说,”许月偏头看着他,“苗家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很奇怪。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从哪来的,他们似乎压根不想让外人了解这个孩子。”
“马老他们走访了一整栋楼的邻居,只有一楼那个老太太知道苗家有个小姑娘。因为那老太太特八卦,整个楼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凑一眼。至于苗季的同事,都知道苗语,但不知道他家还有个小女孩儿。”唐小池补充,“蒋欢不是说苗语在学校也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个妹妹?”
“所以苗季他们家展示给别人的,都是想让别人看到的。”许月总结道,“对公司同事客户展示他家庭和睦幸福的一面,因为拥有稳定家庭关系的人会显得更值得信赖;对学校展示自己无赖泼皮的一面,以便让儿子能在学校继续呆下去。”
“所以这个小女孩就是他们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那他为什么要养一个小女孩在家?”唐小池想不明白。
叶潮生拍了下他的肩:“这孩子的数据放进失踪人口库里找了吗?”
“找了,没有任何记录。”唐小池说,“他家是从饶城那边过来的。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是他们从饶城带过来的?要不我联系下饶城市局那边查一查吧?”
眼看路越走越窄,只能另辟蹊径。
叶潮生又叫洛阳带人把梅苑北区大门二十五号和二十九号两天的监控视屏从头看了一遍,依然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下午法医那边打来电话,汪旭接的。汪旭同志挂了电话,脸胀得通红:“叶队,法医那边带电话来说在苗季的……那个地方发现了一根针。”
叶潮生:“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汪旭同志结结巴巴:“就……就那个地方……尿尿的地方。”
蒋欢“噗”地笑出了声:“小汪你直接说不就完了?啥叫尿尿的地方啊。”
汪旭为难地看她一眼。
叶潮生走过来:“法医具体怎么说的?”
汪旭挠挠头:“就说他们一开始解剖也没注意那个地方,今天拉去做全身X 光扫描,才发现那个地放被塞了根针。只有苗季有。”
蒋欢在旁边说:“这听起来就可不大像寻仇灭口了。我们不会又遇上个变态吧?”
许月上午来时,带来了海公大那个项目给张庆业做的行为动机分析。蒋欢刚刚看完这报告。
海公大的这个项目组给张庆业做了完整的心理测试和人格分析,他们认为张庆业黏住受害者的眼睛是典型的“关注渴望”。许月拿来这份分析报告时,罕见地和蒋欢吐槽了一句,这报告胡说八道的水平和他学生写的论文不相上下。
☆、玩偶之家 七
“所以许老师对张庆业的分析报告有不同的意见?”
许月少有的板起脸来,声音也比冷下几分:“秦教授很清楚,张庆业在谈话里没说实话,这份报告的立足点就有问题。”
秦海平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随即在许月身边坐下,面上和风细雨:“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没人拿得出他撒谎的证据。就算你我认为张庆业没有说实话,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而撒谎,撒了什么谎,和证据在哪里。要回答这些问题,就等于反驳了刑侦队的侦查结果。小许你,这个项目要做下去,就得拿出一点像样的研究来。我们不能仅凭着一点猜测,就彻底推翻警方的结论。”
许月侧头看他:“你觉得张庆业是独立犯案吗?”
秦海平微笑:“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除非我们能拿出新的证据,否则……”他摊开手,耸了耸肩。
许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没把嘴里的话说出来。
“叶队,”蒋欢冲进小办公室,“我联系到唐兰以前在饶城就职的学校了。这个苗季太有问题了。”
叶潮生手里正端着一杯黑得发邪的苦水,正要往下灌,闻言放下杯子。
“唐兰三年前在饶城一个小学当数学老师,还辅导那个学校的奥数竞赛。起先联系的是她们学校的教务处,对方跟我说唐兰是自己辞职的,至于原因她不清楚。这一听就不对。唐兰是公立学校的老师,辞职以后档案社保都要转走,教务处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辞职的原因及去向?”蒋欢缓了口气,“我又想办法联系到了以前和唐兰一个组的老师,这才打听出来一点事儿。这个唐兰以前经常带学生回家辅导,其中有一个去过她家的小女孩儿告诉她父母,说被唐兰的丈夫苗季猥|亵了。”
叶潮生一双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然后呢?”
“他们夫妇当然不承认了,不仅不承认,还反咬了小孩家长一口,说那小孩家长是因为孩子奥赛成绩不好进不了奥赛队,故意打击报复她。学校当时可能一是不想闹大二是确实没有证据,就想息事宁人。”
叶潮生:“那她为什么最后还是辞职了?”
“这个就是据说的部分了。”蒋欢说,“据说那个小孩家里有亲戚是教育局领导。他们家眼看通过正常渠道没办法解决这个事,只好通过别的手段给唐兰穿小鞋。先是卡了她教师职称,后来又不让她带奥数。外加别的小孩的家长听说了这个事以后,也不愿意再让唐兰教自己的小孩,别的老师对她也是指指点点,她最后受不了就辞职了。”
叶潮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他就懒得刮胡子了,嘴边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一圈青黑的胡茬。叶队长颇自信,觉得颓废也是一种美。
“叶队,你说现在怎么办?要不然我去饶城找那个被猥亵的小女孩一家聊聊吧?”蒋欢见他不吭声,心里急得像几百只猴子同时挠树。
叶潮生看她一眼:“你觉得那家人作案的概率有多大?”
蒋欢被问得一愣:“应……应该没多大吧?真要想杀人报仇,这三年过去了才想起来这茬事,未免有点太能忍了吧?”
“你可以去联系一下查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什么的,”叶潮生说,“但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
蒋欢泄了气:“不管怎么说,我先查查吧。”说完就出去了。
叶潮生端起桌子上的苦汤水,闭眼一仰脖跟就义似的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是叶母看叶潮生加班太辛苦,找了个什么领国家津贴的老中医开的滋补方子,专门让人熬了给他送过来。
他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苦汤,拉开抽屉到处找糖,翻了半天没翻到,倒是翻出来前阵子给许月买药时顺手买的的维生素软糖。蓝色小熊样子的软糖装在一个大塑料瓶子里,颇有几分可爱。他把软糖拿出来放在桌上,准备下班的时候带走。然后又掏出手机,给许月发了个信息,叫他在学校等着自己去接。
虽然现在手上案子棘手,但是挡不住叶队长的爱情小船它乘着风说来就来了。叶潮生满面春风地做完这些事,才拨通了唐小池的电话。
唐小池去了趟银行,调出了苗季两年来所有的流水。
唐小池在电话那边焦头烂额:“定期的打款确实有,每半年十万,收款人我已经发给小汪了,让他去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这个苗季每年给一个叫启明福利院的企业账户打二十万,这个钱基本占了他年收入的一多半,外加他家在梅苑的那套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有万把块钱的贷款要还,难怪他财务这么紧张,还欠着卡债呢。”
唐小池的电话刚挂了,汪旭就敲门进来:“叶队,这是我查到的福利院的相关信息。”
叶潮生接过汪旭递来的资料。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个福利院在饶城很有一些口碑和名气,经常接受多方善款。”汪旭说,“他们福利院有个网站,在上面可以查到他们所有的捐助者。”
叶潮生看了几眼便那纸放在了一边,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叶队,我们现在怎么办?”汪旭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潮生的脸色,“是不是通知饶城那边去查这个福利院?”
叶潮生拧着眉头:“你们能查什么?查福利院的每个工作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查钱的去处?”小汪挠头。
“那就是经侦那边的事情了。再说了经侦又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去查账?”叶潮生站起来,叹了一口气,“算了,去联系一下这个福利院吧,能查多少是多少吧。”
汪旭出去后,叶潮生找出来一只笔,又从桌角一大堆文件里抽出几张已经过期作废的纸页,在背面的空白处写写画画,一一罗列他们这些天的所得。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个发匿名催债信息的人,其真正用意仿佛并不是要钱,而是要用这条信息将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苗季的财务问题上。信息的内容看起来语焉不详,却又点出了关键的付款时间,恰好能和苗季给启明福利院打钱的规律对上。
叶潮生扔开笔靠回椅背上,垂眸盯着桌上的纸,长长的眼睫在将一双桃花眼遮在阴影之下。
他不做声地想,假设这条信息透露的内容是真的,那么“租金”一词,指的又是什么?租赁的又是什么东西?
案子调查进展缓慢,苗家遇害的小女孩DNA 数据在公安系统库里多次比对仍然毫无结果。无奈之下,刑侦队只能向社会发布启事,征集相关的信息。由于受害时间过久,小女孩的面部发生改变,技术部门又给小女孩做了面部复原图片,大致复原了她生前的样子,一并发布到了网上。
叶潮生难得地按时下班,开车直奔海公大。案子破不了,日子还是得过的,恋爱更是要谈的。
他自认为和许月算是把话说开了,可不管怎么说六年的空白都实打实地在那里。别人的六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才堪堪讨到一个吻。这个节奏让叶队长觉得很不满意。
他在海公大门口接上了许月。许月最近忙得厉害,还有十几天就期末考试,忙着应付一波又一波来问问题的学生,还要和教研组的商量着出期末考试的卷子。往常他有课才在学校里呆一呆,最近这几天几乎整天整天地泡在了学校里。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许月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案子。
叶潮生三言两语地把查到的新线索说了说。
许月蹙眉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如果你们要了解苗季和唐兰到底是什么样的,可能苗语是一个突破口。”
叶潮生正想说可苗语死了,突然明白了许月的意思:“他的心理医生?”
“嗯。”许月点头,“苗季送苗语去看心理医生,说明他对这个儿子还是很关心的。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苗语的精神状况到了不得不看医生的地步了吧。”
叶潮生趁着红灯停下来的一点空隙,拨通了汪旭的电话,叫他去查苗语的心理医生。
叶潮生挂了电话,有心想把话题从工作上转开,“你下半年是不是要去南校区教课了?”
许月“嗯”了一声,而后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叶潮生笑了起来,眉眼中露出几分小得意,不答许月的话:“那你到时候还在住海公大的宿舍就不方便了。南校区和市局离得还挺近,你不考虑在中心区这边租个房子?”
许月沉默。倒不是他多喜欢住学校宿舍,一来找房子麻烦,二来他那一点当老师的工资负担海城中心区的房租也确实吃力了些。方嘉容的案子结束后,雁城局给他发的那笔奖金他都匿名捐给了许之尧的受害者家属,自己没留一分。
有些人看起来稳重可靠,其实银行卡上常年只有三位数。
叶潮生侧头看了他一眼,见许月不说话,以为是对方识破了自己的用意。他趁着等红灯的时间,伸手握住了许月的手:“我们分开了六年,你不觉得现在应该抓紧时间把这段时间补回来吗?”
许月不解起意,回头看他:“嗯?怎么补?”
“搬过来跟我住吧。”
叶潮生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汗。他的人生向来平顺又富足,少有令他紧张到出汗的时刻。
可在这一刻,他抓着许月的手,既不敢用力怕捏疼了对方,又不敢松掉一分力气怕许月说出一句拒绝的话。他此时此刻忽然有些理解那些求婚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可怜男人们了。
☆、玩偶之家 八
许月先是一愣,随后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绿灯了。”
后面的车等得不耐烦,拍了一下喇叭,叶潮生这才收回停留在许月脸上的目光,踩下油门。
两人谁也不说话,一时间车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安静,只有空调在呼呼地吹着温热的风。
叶潮生失落地想,那些求婚失败的男人一般都会说点什么来圆场?
如果此刻叶队长能像监视计算机CPU 的活动那样观察许月的大脑,他就会发现许月的那一句“绿灯了”既不是避而不答也不是转移话题,只是大脑在瞬间负荷过重导致宕机后的下意识回应罢了。
许月过了许久才找回一点真实感。在听到叶潮生说让他搬来一起住的刹那,狂热而复杂的情绪像海潮将他整个人高高卷起抛上天空,失重的感觉令他无法呼吸。他既喜又怕,既渴望又抗拒。整个人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欢呼雀跃着,另一半却升起了巨大的忧虑,为着他那些藏在暗处的隐晦的秘密。
叶潮生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随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车停好熄火。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点:“吃火锅怎么样?”
许月抽回自己手,解开安全带:“都行。”
叶潮生侧身靠在皮质柔软的中央扶手上,没有要下车吃饭的意思。他凑近到许月身边打量他,才发现对方似乎一直处在一种非常紧绷的状态。腰板挺得笔直,虚靠在座椅上,肩膀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连带着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那层衬衣布料也跟着打颤。
叶潮生又好气又好笑,还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心疼。
许月想伸手开门下车,猝不及防地从后面被叶潮生拽了一把,重新跌回座椅里,不等他开口说话,旁边的男人已经倾身覆了过来,一手抚上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来。
许月脑子里好不容易理出头绪准备好的那几句说词,“轰”地一下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剩下的一点灰烬扬手就被洒进了太平洋。
一吻毕,许月气息不稳,微微地喘气,脸上一片潮红。他被叶潮生拥进怀里,听见对方在自己耳边吐气,带着一丝仓促:“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照顾你。”他接着换了另一副腔调,语气柔软得像在撒娇,“搬过来吧,好不好?”
许月的脑子被叶潮生这软硬齐下的套路搅得像一锅烂粥。叶潮生塌腔软调的请求像海妖的歌声,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先夺过话筒,自发自动地回应,从喉间轻轻地嗯了一声。
叶潮生没想到他临时起意的这点小招数竟然真的有用,他正要进一步确认一下,他的工作手机毫无眼色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汪旭打来的。叶潮生叹了口气接起来,这个恋爱还能不能让人谈下了去了?
“叶队!”汪旭在电话那边非常激动,“市局的举报邮箱收到一张合照,上面有一个孩子的长相跟那个无名小女孩儿的复原照片非常相似,技术人员已经拿去鉴定了。”
叶队镇定地表示知道了,随口又嘱咐小汪没啥事就下班回家享受下生活。
叶潮生挂了电话,回头一看许月满脸不赞同地看着他,无奈:“本来还可以再亲一下,全让小汪把气氛破坏了。”
许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开门下车。叶潮生下了车跟在后面偷偷笑成了花。
叶潮生原本的计划是吃火锅,没想到火锅店门口大排长龙,等候区人头攒动。引导台的服务员抱歉地告诉他至少还要再等两个小时,叶潮生看眼表索性拉着许月直奔楼下超市,还不忘自吹自擂:“看哥今天给你露一手。”
许月别过头,压下唇边的一点笑,说了声好。
两个人在超市买了满满一车,主要是叶潮生塞进车里各类生活用品,拖鞋,牙刷,毛巾,拖鞋,泡脚盆。叶潮生日常爱好之一是泡脚,他硬给许月买了一个,说以后两个人在家看着电视一起泡脚,多么浪漫。
神他妈一起泡脚的浪漫。
月半最近这些日子已经相当习惯叶潮生的早出晚归,以往叶潮生回家的时间多半都在它吃过第一顿夜宵之后,没想到今天晚饭还没吃,铲屎的就开门回家了。
月半懒洋洋地从猫爬架上,爱答不理地往门边探了一眼,突然听到一阵不一样的脚步声,它警惕地抖抖耳朵,甩着尾巴轻巧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迟疑着往门口探了两步。待它看清来人,毛茸茸的尾巴立刻竖得又高又直。“咪”地叫了一声,直直往门边走过去,略过正牌铲屎官叶潮生,先围着许月转了一圈,接着便死命地往他身上拱,一边拱还一边打着小呼噜。
许月一时间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动。那猫更是顺杆爬,恨不得把一只毛茸茸地脑袋塞进人家裤管里。
叶潮生捏着胖猫的后脖子把它拎开,“嘿”了一声奇道:“这死猫除了要吃以外从来不找我,见了你倒是跟亲爹似的。”他说着从购物袋里摸索出一双拖鞋,体贴地拆了包装递到许月脚边,“先把鞋换了再玩猫。”
他把一人一猫安顿在餐厅:“我这没客厅没沙发,回头周末去逛逛,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等许月张口说不,叶潮生拎起购物袋:“我先做饭,你跟猫玩吧。”
烦人的铲屎官终于走了,月半重新抖抖毛,毫不见外地跳到许月脚边,亲昵地打转。
上次许月在叶潮生家睡醒后,压根不敢久留,像这房里有怪物吃人似的,给叶潮生打过电话就匆匆走了。
叶潮生这套房子的装修和他本人的糙汉风格明显相去甚远,墙角的半人高的干插花花瓶和阳台缀着精致勾花的窗帘透出一丝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审美气息。
叶潮生怕许月在外面等得没意思,隔一会就从厨房里拿出点东西来投喂。许月哭笑不得,引得月半一直在餐桌附近打转。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端着两碗面出来。现卖的卤牛肉切成薄片,白萝卜切片煮到透明,几根鲜绿的青菜,清亮的汤里卧着银丝细面,上面还撒了把葱花。
两个人吃完饭,叶潮生要收拾,许月主动接过碗:“我去洗吧,你做饭,我洗碗。”
叶潮生不要脸地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一点“你耕田来我织布”的味道,喜笑颜开地把人送进厨房,把手套洗碗布和洗洁精送到许月手边,然后靠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许月洗完的背影。
月半甩着尾巴从门口经过,铲屎的笑得太猥琐,没眼看。
“哎,回头买个洗碗机吧。”叶队长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同居生活。
许月背对着他,声音里满是笑意:“我们两个人吃饭就这么几个碗,用不着洗碗机。”
“我们两个人”这五个字极大地取悦了叶潮生。他原本有些隐隐的担心,毕竟许月嗯的那一声是在一种意乱情迷的氛围下,难保人清醒了不会反悔。这五个字像是定心丸,把他那颗悬着的心一把按进了肚子里。
六年不见又怎么样,至少人现在踏踏实实地在他身边。许月在过去六年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叶潮生此刻已经完全不关心也不在意了。
第二天早上叶潮生迟了两分钟进办公室,一进门便此地无银三百两:“早上高架也太堵了,差点就想把车扔桥上下来走路了。”
办公室里有人敏感地听出不对:“叶队家不就在旁边小区吗?”
叶潮生状似无意地随口解释:“早上送人绕了个路。”
“叶队一大早送谁啊?昨晚上有情况啊?”唐小池多嘴起哄。
叶潮生欲盖弥彰地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的打算。
蒋欢抬起头往叶潮生脸上看去,果然发现这人满面春光。回想起自己听过的那一耳朵墙角,蒋欢对这种暗戳戳撒狗粮的行为很是看不上眼,翻了个白眼继续忙自己手上的工作。
办公室里这点轻松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了。
经过对比鉴定,法医认为昨天下午送到市局信箱的照片和苗家的无名小女孩确定是同一人。
“照片是昨天下班前门口值班室的警察在举报箱里发现的。”汪旭说,“被放在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里,信封上印了“苗”字。发现人联想到咱们这个案子,就立刻把照片送过来了。痕检那边拿去看了一下,信封和照片上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指纹。”
叶潮生:“市局门口的监控查了吗?”
汪旭表情有些为难:“查是查了,不过举报箱那个位置是个死角,所以……”
叶潮生皱了下眉:“局里监控安的什么玩意儿,还留个死角?”
蒋欢抬头,语气凝重:“前年路队他们那个事儿之后,摄像头就从那个位置挪开了,防止举报人被打击报复。”
唐小池:“路队是谁啊?”
唐小池和汪旭都是叶潮生走马上任以后才被调来的市局,不清楚蒋欢在说什么,面面相觑。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唐小池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正想打个哈哈晃过去,叶潮生突然开口给他解释:“路队,就是以前刑侦队队长,现在在坐牢那个。” 他转头点点汪旭,“把照片传过来都看看吧。”
一张有些发旧的照片被投在了宽幅的投影幕布上,照片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不甚清晰,隐约能看出“24/12”的字样。照片正中央是六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年龄看起来都不大,约莫是八九岁的样子。六个小孩都扎着马尾辫,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衣服。脸上的表情木然,像六个被人放在那里的小木偶。小女孩身后的背景大概是一个建筑物的大门,红色的大门连着左右两边的白色围墙,再往远处是一高一矮的两幢楼。因为拍照人蹲得低,大门被挡住大半,只能看到最上面露出一个“户”字。
叶潮生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饶城启明福利院”。搜索结果中的照片,红门白墙两栋楼——正是启明福利院!
☆、玩偶之家 九
人类的大脑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数据输入,模型培养和反复调试后,会上线名为“直觉”的功能——一种大脑根据身体已有的经验在理性思考之前作出预判的功能。
连叶潮生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看到照片的刹那,他会联想到启明福利院。也许是他对受害人苗季的不信任已经扩大到了他本人的一切行为和有关的人事上,也许是刑警做久以后对一切失格下意识的警惕。
不止是他,坐在旁边的老马,马副队,也嗅出了一丝异乎寻常的端倪:“你们查查那个启明福利院和背景里这个建筑……”
“就是启明福利院。”叶潮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马勤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脸上是少有的凝重:“我们很有必要亲自去一趟饶城。这个线索实在事关重大。”
蒋欢主动要求跟着去,叶潮生同意了。
散会以后,汪旭把苗语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拿了过来,东西放下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话直说吧。”叶潮生抬眼看他。
汪旭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叶队,我昨晚上琢磨了一下,要想查方利的账,不是非得走经侦那边才行。”
叶潮生:“那你有什么办法?”
“按照相关规定,他们福利院接受的捐赠以及他们的经费收支应该都是公开,我们可以查一查他们账目的去向,这点东西根本不需要经侦那边出面,相关的资料应该在网上都有公示。”汪旭顿了顿,又说,“可能是我草木皆兵了,我总觉得这个福利院和苗季之间的关系不是单纯的捐赠与被捐赠的关系,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也说不上来。查账可能手段原始了些,但是钱的问题总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
他生怕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这是许老师说的。”
叶潮生挑挑眉:“你许老师教了你挺多东西啊?”
汪旭笑得有些羞涩,语气里颇有几分孺慕之情:“我问题多,许老师挺耐心的,每次都给我解释。”
果然许月这个人,就是容易招惹这种年轻的纯情小男生。叶潮生忍不住腹诽。他同意了汪旭的想法,把人打发走后,摸出手机给许月发了个信息,日常撩骚:许老师,约吗?
许月很快回了信息,发来一个简洁的,没有任何感情的问号。
叶潮生立刻把电话打过去:“没上课啊?”
电话那头许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划完重点就下课了,学生说要自己复习比较有效率。”
这大宝贝语气里好像还带着一点被学生抛弃的委屈,听得叶潮生直想笑:“苗语那个心理医生联系上了,一块去见见吧。”
苗语的心理医生叫徐静萍,诊所开在了海城市中心区商圈的一座写字楼里。
“这医生把诊所开到这看来挺能赚的,”叶潮生打量着装修豪华的电梯内厢,“这块日租金每平米都得十几块了吧。”
“看起来苗季挺舍得给他儿子花钱的。”许月随口应他。这个地址有些眼熟,他掏出手机翻出秦海平咨询室的地址,果然也在这座写字楼里。
徐静萍的诊所占了 A 座17楼小半边走廊,一扇玻璃门隔开里外,门外设了一个小小的前台。前台助理听说是警察,狐疑地检查证件,还对着光看了看防伪线。
“你们这经常有警察来吗?”叶潮生见状问道。
助理把证件还回去,随口说道:“听说以前有假警察来过,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会我还没在这上班。你们稍等一下,我进去喊一下徐医生。”
助理推门进去,叶潮生四处走动着,打量了一番:“你说这种心理咨询室有用吗?”
“不好说。不过苗季应该是真的非常不想让人知道他儿子有问题。”许月似乎对周围没什么兴趣,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出入位于写字楼的心理诊所,和在医院的精神科被人撞见,这里头的区别天差地别。苗季是做销售的,熟人很多。只要有一个人在医院精神科撞见他,那全世界都要知道他儿子有精神病。他苦心经营的幸福家庭形象恐怕就要破产了。”
叶潮生有几分诧异地看了许月一眼:“虽然说苗季一家行为处事确实迷得很,不过你好像格外笃定他们家的内部关系有问题?”
许月迎上他的目光:“假如你是唐兰,因为丈夫的原因导致你身败名裂,事业前途尽毁,你会有什么想法?”
叶潮生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我一直在想这家人为什么没有呼救,”许月淡声道,“没有捆绑的痕迹,口唇处没有粘性物质残留,口腔内也没有损伤,说明受害者自始至终都是可以说话的。不论是凶手是五个人还是十个人,哪怕是一百个人,只要不是进门就杀人,按照人的本能受害者的第一反应就是呼救。从第一个孩子遇害到唐兰自己遇害,这三天时间里,唐兰和苗季都没有过呼救过,邻居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难道他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害怕到无法求救吗?”
叶潮生迟疑了半秒:“如果凶手制住唐兰或苗季中的其中一个人来威胁另一个人,那么一家人都不敢呼救,也是有可能的。”
“也许吧,”许月对自己的想法似乎并不极力维护,“现在阶段一切都停留在猜测。不过如果我是唐兰……”
前台从玻璃门出来,打断了他的话:“徐医生现在可以见你们,从这里进去左手第二个门。”
诊所内部装潢用的都是安抚色,淡蓝色的天花板,浅粉色的墙壁。推开左手第二扇门,一个穿着运动装的短发女人从办公桌后迎出来,请他们两人坐下,微笑着道:“两位警官坐,我二十分钟后有一个客户,时间不多,我就开门见山了。苗语确实是我的客户,在我这里做过六个月的咨询服务。就我个人来看,效果并不理想,如果你们需要相关的就诊资料,我可以提供。”
“那说说他的情况吧。”叶潮生说。
“这么说吧,这个客户一开始我是不愿意接诊的。因为在我看来他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需要药物治疗的地步。”徐静萍长得不算出众,但整个人散发着独特的气场,说起话不疾不徐,声调缓和舒适,她冲对面的两人摊了下手,“但很可惜,他父亲对心理精神疾病有非常强烈的误解,并不愿意去医院精神科就诊。”
叶潮生:“所以苗语到底有什么问题?”
“躁郁症和抑郁症交替发作,又叫做双相障碍。”徐静萍说,“这个孩子的交流意愿很差,同时伴有强烈的罪恶感,和精神运动性激越的倾向。在我接触过的案例里算是比较严重的,这种情况不吃药,仅仅依靠心理干预很难有效。所以六个月以后,我再次建议他父亲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他父亲拒绝了。出于多方面的考虑,我停止了咨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