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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许月点头:“可能有什么人在从小教她,这么大的孩子,”他叹了口气,“如果刻意去灌输一些东西,不是难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连空气都在这沉默中变得艰涩沉滞起来。

唐小池就在此时风风火火地闯进办公室,一推门,和正在吃小笼包的汪旭脸对脸。

汪旭往旁边挪挪,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招呼他:“小唐哥快来吃,叶队买的早餐。”

唐小池冲他一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绕到叶潮生面前,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个被物证袋包得严严实实的杯子,邀功:“叶队,到手了。”

“辛苦了,赶紧拿去物证鉴定。”叶潮生嘱咐他,“洛阳呢?”

“洛哥停车呢,一会就上来,我先把这个送过去。”唐小池扔下句话又跑得没影了。

叶潮生回头,对上许月的不解的眼神,道:“雷洪供出一个可能接触过小女孩的人,我叫唐小池他们想办法弄了点样本回来检验,看能不能对上号。雷洪那货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还不一定,我们还要更多的线索才能搞清楚苗季到底在做些什么。”

☆、玩偶之家 十三

“我和小唐感觉他有问题。一提苗季,这人眼神都开始飘了。”洛阳停好车上来,说起他们方才见华仁医院副院长时的情形,“我们刚好堵到他来上班。叶队说不让打草惊蛇,也就没多盘问,只问了些寻常问题,最后趁机顺了个他刚用过的杯子回来。叶队,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叶潮生一手搭在许月的椅背上:“法医那边鉴定还要一天,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你们这边继续挖苗季,最好能找到雷洪说的那个录像。另外叫他们去苗季公司在四季酒店长租的两间房里看看,调他们走廊监控,应该还会有新的线索。”

唐小池和洛阳匆匆塞了两口包子又走了。

叶潮生指指许月桌上的豆浆嘱咐他喝掉,自己起身进了小办公室,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毕业工作那年刚好赶上一一二五案进入重点调查阶段,外加他的大学同学有几个关系不错的都留在了雁城公安系统,按说一一二五案的细节应该不难打听,可结果却并不如他的预期。

当年刚毕业就参加工作的同学自始至终没有进入调查核心,接触的都是早就被调查过好几遍的外围资料。其中一个参与度相对比较高的同学告诉他,当时因为没有证据,案子拖得太久,外围的调查人员都回归原岗位,只留下几个专案组的核心成员还在跟进。后来方嘉容的被捕非常突然,没有任何风声,好像专案组一夜之间就掌握了证据。方嘉容归案后,审讯他的也是专案组的那几个人,不允许任何人旁听。审讯录像等一系列档案的保密等级都很高,只有副局以上才能调阅。这事当时在雁城局也是被私下议论了很久。

叶潮生挂了电话,靠回椅子里。各方面得到的信息都可以肯定许月是参与过一一二五案的。

一个案子的参与人身份无非就那么几个,警察,特聘专家,线人,证人,受害者,罪犯。

一一二五案里没有活着的受害者,许月因为许之尧的关系也不可能以警察的身份参与,案件调查的当时他是个刚肄业研究生,也不太可能作为特聘专家……那么就只有线人和证人两个可能了。

叶潮生心里一动,许月的毕业证……

许月的导师袁老是业内的专家,但他的脸面也还没大到能让一个肄业研究生进海公大教课的地步。许月能进海公大教书,必然是有毕业证和学位证的。

叶潮生打开电脑翻出了那份许月的学籍档案,那天许之尧的事炸得他根本没顾得上看完。档案的补充材料应该都在最后。他挪动鼠标一口气拉到了末页,果然许月在一年前通过答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毕业论文题目《犯罪行为的学习机制研究》。

叶潮生关掉文档,打开学术论文检索网站。

一个秘密不论被包裹得多么严密,都存在一个能被掀起来的角。

蒋欢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叶潮生刚把许月的论文看了一半。

“叶队,我们买了点零食玩具以探望的名义穿着制服进去转了一圈。一共见到十四个孩子,十一个女孩三个男孩。三个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女孩子看起来年龄大一点。其中有两三个女孩还看起来有点智力残疾,三个有身体残疾,其它的重大疾病我们没看出来。”

饶城那边重男轻女,福利院里女孩多也算正常。

蒋欢继续说:“我们没跟孩子搭上什么话,那个副院长一直跟着我们。外加这些孩子好像都怕生,和她们说话不是躲就是沉默,不过我有点怀疑这可能不是全部的孩子。”

“怎么说?”叶潮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点起一支烟。

“他们福利院后门和厨房挨着的,我和马副队绕到后面偷偷看了一下。正好是孩子吃饭时间,他们摆出来的碗我没来得及数清楚,但绝不止十四副,我估摸着至少有二十副碗筷。”蒋欢语速飞快。

叶潮生吐出一口气:“知道了。你们在那边再等半天,确定没事就明天回来吧。”

他挂了电话,抽完一根烟,关上窗,走出小办公室:“汪旭,查查民政局登记的启明福利院里的孩子一共多少个。”

汪旭应了一声,登入户籍系统,片刻后抬头说:“叶队,户籍登记在册的一共十五个孩子。”

叶潮生站在小办公室门口:“十五个?你把名字和照片整理出来发给蒋欢,叫她对照确认一下。”

许月从卷宗中抬首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一侧挂着现场照片的软木板吸引住。他盯着板子看了几秒,继而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板子前仔细端详。

“发现什么东西了?”叶潮生问。

许月没说话,只盯着其中一张照片。叶潮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照片上是苗家客厅和厨房连接处的一小块地方,被设计成了餐厅。餐厅里摆着一张恰好只容四人的方桌,方桌后面是一台单开门的冰箱。像所有的普通人家一样,冰箱上吸着几个冰箱贴,贴着几张外卖单子,票据,以及一幅画。

许月抬手在那张照片上敲了敲:“能放大这个吗?”

汪旭调出照片的电子版,在显示屏上放大。

画中左侧是一座二层小房,房子后面有一颗树冠巨大的树,房前站着四个人,爸爸妈妈站两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站中间。画面底部还有一条小路,右边还有一条小溪,溪边又画了一棵茂盛的树。在画纸的一角写着还算工整的三个字——“一家人”。

画画的人看起来并不擅长绘画。人物粗糙不成比例,房屋和树木的线条歪扭,但构图和空间感却很不错。整个画面结构远近分明,井然有序。用色鲜明,绿树红房青水。唯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中间,大大的笑脸陡增了一丝诡异。

许月盯着看了一会,折身走回桌前从苗语的咨询资料中翻出了另一张纸,挂在软木板上。

这也是一幅画。只是这一幅远不如刚才那幅有意趣,像是儿童随手胡乱涂鸦的游戏之作。画中只有三个非常简单歪扭的小人,右边画着一颗树,左边是一间房子。

五根线条组成了一个“介”字状的歪斜房屋,房屋像随时要塌掉。房屋右顶上的烟囱细长,比例怪异。

树是一颗非常潦草的树,树冠线条混乱像经历过狂风摧残。树干是一条细线,看起来随时会拦腰断掉。

三个小人站在房和树之间,相互之间没有肢体接触。脸上只有用圆圈表示的眼睛。

整幅画用的是黑色线条,没有上色。画中的元素都挤在纸面中央,画纸四角留下许多空白。左上角写了三个字——“我的家”。

办公室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这一幅是苗季在徐静萍的诊室里画的。”许月指着软木板上的画,“心理咨询中常见的房树人分析,指定绘画主题,由咨询对象随意表达。和沙盘游戏一样,是了解咨询对象精神世界的一种方式。小汪,麻烦你把放大部分的照片打印出来。”

汪旭点点鼠标,办公室一角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许月将现场这副和苗语咨询资料的画并排挂在了一起:“这个‘家’字和‘的’,是不是很像同一人写的?间架结构相似,末尾的这一捺收笔都是向内勾的。”

叶潮生仔细对比了一下,说:“我一会就叫人送去做笔迹鉴定。”

许月侧头冲叶潮生眨眨眼,轻声说了句“好”,继而指着苗语咨询中的画正色道:“一般来说我们认为树干投射了和父母的关系,树冠则投射了自我意志的表达。孱弱的树干,说明在苗语对自己的父母的评价和认同感或许非常低,关系纽带薄弱。而线条混乱的树冠可能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价值,自我存在的意义混乱。房屋通常象征家庭,画中的房子没有门窗,只有一个细长的烟囱。家庭在苗语心中是什么样的,可见一斑。”

“三个小人,代表了一家三口。大头小身比例失衡,往往出现在儿童画中。但苗语已经十七岁了,我们对这种表达有另一种解读——他对自我的极度矮化。画中的人只有眼睛没有面部表情,不自信,逃避现实,回避情感表达。”

“苗语在这幅画中所表现出来的信息,和徐静萍的诊断基本是一致的。”许月说,“双向患者通常会感觉内向,经常自卑,自我估值低,同时因为疾病而难以被理解认可。”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幅:“但这一副……”

“忽略掉画上的题字,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画的。”汪旭插嘴。

许月抱起胳膊对着两幅画思考许久:“不,恐怕是一个人。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两幅画中小人的眼睛和手脚,“起笔收笔,线条,结构,都非常相似。这个应该是可以做鉴定的吧?”他说着看向叶潮生,对方点点头。

“这幅画,”许月点点那副构图用色都非常用心的画,“……这幅画不是出自苗语的本意。”

☆、玩偶之家 十四

“这幅画,边界清晰说明画画的人有非常强烈的原则和是非意识;有门有窗的二层小房描绘精细说明绘画者对家庭的认知和感受是细腻美好的,他对自己的家庭有很高的评价和期许;树木投射出稳定的亲子关系,粗壮的树干意味着安全感,支持和保护;小路和溪流通常不是房树人测试中被指定的基本元素,它们的出现往往包含了更多正面的意义,比如绘画者生活丰富,情感细腻,人际关系积极,对未来有相当的期许等等。另外这幅画的用色非常保守。绿树红房青水,都是最普通的上色,绘画者可能是个相对保守的人。”

许月顿了顿:“整幅画中唯一不和谐的是这四个人物。人物没有动态活动,画面没有故事性。四个小人虽然是笑得表情,但从我的角度看不出欢乐。”

“表面来看,绘画者应该是一个家庭和睦,亲子关系良好,情感丰富,同时有一定正义感和社会价值的人。不过——”许月话锋一转,“这一切的猜测都没有考虑绘画者的身份。”

许月点了点画中的四个小人,“叶队要尽快安排笔迹鉴定。”

“如果能确认两幅画都是苗语画的话……”叶潮生锁着眉头,“苗语怎么会画四个人?”

——明明他们家只有三口人。

叶潮生叫人取下软木板上的两幅画,送去做鉴定。

许月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如果两幅画都是苗语画的,冰箱上的画恐怕和凶手会有某种联系。”

叶潮生闻声侧头,看了他几秒,说:“你觉得这幅画是凶手指导苗语画的?”

“这幅画下笔线条还算流畅,说明画画的人心情平静。搞不好苗家人和凶手是认识的。”许月说。

叶潮生不大认同:“如果凶手认识苗季一家,就该知道苗家是一家三口,他指导苗季画一幅四个人的图用意何在?”

他自己说罢,又摇摇头:“一切等笔迹鉴定出来再说吧。”

许月张口还想说点什么,被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

叶潮生用眼神示意他稍等,接起电话。

蒋欢的声音几乎要冲出手机听筒了:“叶队!你发给我的资料对不上!”

叶潮生皱眉:“你稍等。”他打开免提,走到汪旭的工位前,“小汪,把启明福利院的孩子的户籍信息调出——蒋欢,你说吧。”

“发过来的十五个孩子里,其中有四个女孩我在那没见过。”蒋欢连珠炮似的报了四个名字,又说“还有黄慧这个孩子,我们在那见到了一个同名的孩子,但是长相完全是两样。”

汪旭单独列出了蒋欢提到的五个女孩,他盯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又打开另一份文档。这是市局发出的线索征集通告,上面有苗家灭门案中无名小女孩的面部复原照片。

他把两张照片拉在一起,照片中的两个小女孩有着相似的瓜子脸,相似的尖下巴,鼻骨中段一模一样的一点凸起。

“叶队……”汪旭说,“你看这个,好像是同一个孩子……”

汪旭的一句话把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同事凑过来:“别说,是挺像的,可以送去做一下面部特征对比了。”

叶潮生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不要命地响了起来。

洛阳他们在苗季公司长租的酒店套房里没什么发现,打扫得太干净了,但在监控里有了意外的发现。他们按照雷洪提供的日期和时间调出了监控视频,果然看到了苗季一行三人。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女孩在大堂等他们,见到苗季后把女孩交给了苗季,随后自己离开。

女人自始至终没抬头,但看体型,很像唐兰。

高清摄像头捕捉到的女孩面貌,和户籍资料上的黄慧非常相似。

叶潮生嘱咐他们把所有监控资料都带回来,送到技术科做面部识别筛选。他挂了电话,转头让小吴去准备询问通知书,把华仁医院的副院长叫来问话,随后自己匆匆去了廖永信的办公室。

启明福利院有猫腻要查,但饶城不属于市局下辖单位,跨区域联合执法需要局领导签字点头,这件事绕不开廖永信。

叶潮生说明来意后,不出所料地,廖永信不悦地问起灭门案的嫌疑人。叶潮生据实已告,廖永信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们查案不能顾小失大,什么主什么次,要分清楚。”廖永信把陶瓷茶杯在桌子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闷响。

路队也有这个习惯。以前训人的时候,老路就把他那褪了瓷的搪瓷杯子当惊堂木使。搪瓷杯子底儿薄声脆,磕在他们市局单薄的三合板桌子面上,压根没有气势可言,每每都听得叶潮生想笑。

那搪瓷杯子如今还收在他办公室的箱子里。

“叶潮生,”廖永信提高音量,不满地看着眼前心不在焉的年轻人,“你们手里到底有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搞得闹闹腾腾,人尽皆知,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市局的脸面就要被你们丢光了!”

叶潮生回神,飞快地把一张恭敬的面具在脸上戴好,把他们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往上加了一把火:“我就想赶紧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结案。里面一些细节,社会影响太坏了,拖得久了怕生变。回头再让媒体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又弄得跟去年乞讨集团那个案子似的……”

廖永信想起了年底去省厅开会时挨的骂,脸色分外难看起来:“行了,你们要什么条件,局里都给你们铺好了,你们抓紧时间。”

廖永信是叫路队他们的事弄怕了,现在每走一步都要回头三望,生怕又招来什么麻烦影响他的官运。

叶潮生出了廖永信的办公室,掏出手机通知马勤他们留在饶城配合联合调查。

他回到办公室时,汪旭还在帮许月整理苗语咨询记录的录音。他没打扰这两个人,自己进了小办公室。

电脑上还是他看了一半的许月的论文。

叶潮生想了想,把论文给打印出来,准备带回家接着看。他正在抽屉找个文件袋时,门被轻轻扣响。

许月在门外:“叶队?”

叶潮生一把把论文塞进抽屉里,确认抽屉关好,这才应声:“进。”

许月推开门:“潮生,你是不是要下班了?”

“他们都走了?”称呼都变了,那办公室里肯定是走空了。否则以许月的个性,哪肯这么亲密地喊他。

“嗯,都走了。”许月走进来,“我明天有监考……”

叶潮生站起来:“明天我送你,今天你跟我回家。”

许月还想说点什么,被叶潮生断然地打断:“从现在开始,我是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呆着的。必须跟我回家,没得商量。”

“不是……我不是,”许月脸上浮起一点可疑的红,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我是想说,那我得回去拿换洗衣服。”

叶潮生看着他。

重逢之后,他时常不由自主地这样盯着许月。对方的侧脸,鼻梁,嘴唇,眉眼,他几乎都要烂熟于心了,但逢有机会,他还是忍不住要盯着看。仿佛只要他看得足够久,就能穿过皮囊和时间,得到他想要的真相。

许月周身所萦绕的秘密,过去六年的经历,远比他所预想的还要影响深重。

许月让他看得不大自在,出声喊他。

“过来,宝贝儿。”叶潮生冲他伸出手,嘴里依然是两人私下相处时那副不正经的腔调,神情却看不出丝毫轻松。

许月刚走过去,就被一把拽进了温热的怀抱。他犹豫着抬起手,环上男人精瘦的腰身:“怎么了?”

叶潮生不说话,蜻蜓点水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收紧手臂,把人牢牢环住。

许月拍拍他的背:“你刚才去局领导那边了,挨骂了?”

叶潮生扑哧一声笑出来:“宝贝儿……”他说着低下头,凑上许月的唇边,呢喃,“你怎么这么可爱……”

许月被吻得面红耳赤,伸手使劲推他:“办公室,你别,上次都让人……”

叶潮生任由他推开自己,趁着许月不注意,又突然低头在许月唇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啵”地一声,响亮清脆。

许月连羞带恼,转身就往外走。

等他彻底走出去了,叶潮生脸上的笑才淡了,伸手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论文,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文件袋装了进去,对折一下,塞进了外套里。

还好冬天穿得厚,还能遮得过去。

两个人开车从市局开到海公大,又从海公大开回中心区,折腾了整整将近两个小时。

叶潮生说什么也不能白跑一趟,硬是逼着许月收拾了大半衣服,还有一部分生活用品,大包小包地搬进车里。引得宿舍管理员都出来问许月是不是要搬出去。

叶潮生上了车还一直在笑。

许月被宿舍管理员问得突然,慌乱之下随口说了句宿舍太远不方便。管理员听完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好悬没问一句住哪还能比住学校宿舍更近。

他本来也是稳重机敏的人,偏偏一挨上和叶潮生有关的事,那点机敏就全下线了。

☆、玩偶之家 十五

物证科和法医科这几天加班加惨了,两科的几头老牛领着牛犊子们埋头苦耕。

张法医盯着自己徒弟做完PCR 扩增,这才从法医科的小二楼里溜达出来,蹲在几辆自行车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烟。

一根烟还没抽完的功夫,楼檐的路灯下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片,不一会儿就越下越大。

梅苑旁边的沣田路派出所里,几个值班警察正凑在一起唠闲嗑。

“嘀嘀——”

旁边的电脑突然响起来,搅碎了一室的暖意。

梅苑北区一个居民打电话报警称闻到煤气泄漏的味道,但不知道是哪一户漏了,现在整个楼道都是煤气味儿。调度中心联系了最近的消防中队,同时指示沣田路派出所立刻前往现场配合疏散工作。

几个值班警察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登时紧张起来,立刻驱车赶赴现场。

梅苑北区十九号楼有三个单元,报警称闻到煤气味的是中间的单元。

三个单元的电闸已经被全部拉下,居民陆陆续续地被叫醒疏散出来。燃气公司也派来工作人员,关掉了燃气总阀。

睡梦中被叫醒的居民们心有余悸,顶着细雪,三五成群地站在警戒线外互相打听情况。

物业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二单元1202的住户联系不上!这家人是租户,我们已经找了房东,房东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年纪最长的那个警察当机立断:“撬门工具给我,我上去看看。”

最后决定由一名消防员和一名警察穿上防护服带上工具一起上去。

19栋所有楼层的窗户都被打开了。电梯不能坐,两名战士只能爬消防通道。

12楼一共有两家,报警的是1201。

“哐哐哐——”

警察大力地砸门:“里面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我们是警察!这个楼发生煤气泄露,需要立刻疏散!”

无人回应。

消防员借着头灯观察防盗门上能下撬棍的位置。

地上一张纸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黄色的便签纸条上粘着着一小节几乎要失去黏性的透明胶带,大概是什么人想贴在门上,不想胶带退胶,自己掉了下来。

“老哥,你看看这个。”消防员捡起便签纸,闷闷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好像远在天边。

警察停止敲门,凑过来。

“我开了煤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1202。”

两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方。可头灯太亮,灯下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到。

消防员立刻打开无线电联系战友:“1202开的天然气!但是房间里无人回应,我们现在准备破门进去。”

无线电那边立刻回应他:“房东来了!这就送钥匙上去!你们等等!”

几分钟后,另一名消防战士将钥匙送上来。门锁顺利地打开,门里却被什么东西阻着,三人合力才开了门。

原来是里面的人为了防止煤气逸散出去,在门缝处贴了层层的报纸和胶带。

屋内的煤气浓度已经爆表。哪怕一点点火星,都会引发一场可怕的爆炸。

三个人屏息,默契地分头行动,民警搜寻户主,消防员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各处的窗户通风。

厨房门也被从内部用胶带封住了,幸好是塑钢边框不怕起火星,三人合力一拉,打开了厨房。

厨房的地上躺着一个穿戴整齐的女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已经失去意识,口鼻处全是呕吐物。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满了的纸。

“快叫救护车,1202发现一个女的,已经没意识了。”消防员用无线电通知战友,然后手脚麻利地架起地上的女人,匆匆下楼。

一场灾祸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掐住了喉咙。

早间新闻见缝插针地播出了昨夜这场惊心动魄。新闻中含糊地提到事发地点在丰田路上的某小区。

“现在这些人真是自私,自杀也不找个痛快的地方。”早餐店里的食客愤愤地议论。

许月抬头朝挂在早餐店墙上的电视机看了一眼,画面切过,女主播已经开始念下一条新闻。

叶潮生端着早餐过来坐下,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他夹起水煎包咬了一口,随即嫌弃:“周末去买点东西以后还是在家做吧,这家味道不行。”

许月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以前自己在家做?”

叶潮生一年到头在家亲自下厨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如牛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的时间长,家里的厨房干净得像个纯情小处男,此刻竟然摆出一副资深煮夫的样子,实在是不要脸。

此人被戳穿了也不知收敛,反而嬉皮笑脸地顺杆爬:“现在有你在了,怎么能跟以前比。”

许月无话可说,低头默默吃饭。

叶潮生把许月送到学校,又掉头回市局。他把车塞进市局狭窄到吝啬的停车位里,看看手机,时间还早。于是他打开车里储物箱,摸出一个文件袋来,抽出一份论文。他昨天趁着许月不注意,把论文留在了车里。

剩下的不多,他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

看完以后,他把论文又塞回文件袋里,攥在手中,心神不宁。

许月在论文中流露出来的一些念头让他有些不安。

论文的结语中提到利用行为遗传学理论和基因信息建立分析筛选模式,以此分析暴力犯罪和冲动犯罪的行为模式和学习机制,同时通过这套模式对那些有着“污点基因”的人进行筛选和干预,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大大降低犯罪的可能。

提出这种激进到近乎歧视的想法的人,和那个脾性温和从来没发过火的许月,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论文中所谓的“污点基因人群”,难道也包括了他自己吗?他竟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工作手机突然发疯一样响起来,差点要把车顶掀了。

队里同事打电话来通知他,笔迹鉴定和DNA鉴定都出结果了,华仁医院的陈副院长也一大早就从家里被薅了过来。

叶潮生匆匆把论文塞进储物箱,下车进了办公楼。

笔迹鉴定认定两幅画出自同一人的手,华仁医院副院长陈钊的DNA 也和在苗季家采集到的三组DNA 中的其中一组高度吻合。

陈钊被带进市局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来配合调查苗季的死因。直到两个警察领着他进了审讯室,他才发现事情不大妙。作为一个医院副院长,他虽谈不上有多么大社会影响力,但好歹还有些见识。被请进市局刑侦队的审讯室,必然是警察手里已经摸到了什么。

洛阳是个直脾气不会绕圈子,直接拿出那份鉴定报告,开门见山:“你的DNA在苗季家现场的一件女士内衣上被发现了,你有什么解释?”

陈钊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那报告,目光掠过几个眼熟的专业名词,最后落在文末的公章上,“符合”两个简体宋字鲜红得要烧起来。

陈钊顿时明白,那事漏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一遍。死了的人没有秘密,苗季现在就像一只死蛾子,只能任由警察拨来弄去地查个底儿掉,可同样死人也是最值得信赖的秘密守护者,因为他什么也不会再说了。

“警察同志,我有罪,我知道。”陈钊开口,面带悔色,如丧考妣。

“我是那天鬼迷心窍,听他们讲得天花乱坠,一时没忍住,就跟着去尝了个鲜。可是那姑娘她也是愿意的,真的,她见到我进去就自己脱衣服,还说让我给她买游戏。”

“你什么时候去的?”

陈钊想了想:“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十二月初吧。我和苗季签了下一年的采购订单,他说要答谢我。我喝了酒,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就,就……”

他说着,低头捂住脸,嚎啕起来:“那天之后我日日夜夜都在忏悔……我当时真是猪油蒙心了啊!现在想想……我,我后悔啊!”

陈钊泣不成声。

唐小池站在监控室里:“卧槽,这眼泪说来就来,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儿吧?这王八蛋没去演戏真是我国演艺事业的损失啊!不是,他怎么这么能演呢?”

叶潮生撇他一眼:“还不赶紧去挖他?”

唐小池“哎”了一声,麻溜出去了,叶潮生继续看他们审陈钊。

“被你□□的小姑娘才十二岁,你知不知道?”洛阳黑着脸,“你自己孩子才多大?”

陈钊神情惊讶地抬起头:“啊?苗季说她十六了啊!警察同志,我发誓我不知道啊……苗季说她就是看着小,已经十六了,不然我也不敢啊!”

旁边的警察冷哼了一声:“你他妈倒是很熟悉法律啊?十六岁就能强|奸了吗?”

陈钊红着眼,脸上还挂着两颗泪,吸了吸鼻子:“我想见我的律师。”

洛阳窝了一肚子火,气得摔门出来。

“叶队,我们现在怎么办?”洛阳问。

叶潮生想了想:“现在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参与强|奸的次数,以及他是否更深入地参与了这个交易,这些我们都尚不清楚。你们继续在他身上挖。还有苗季的录像带,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找出来。”

洛阳黑着脸出去给陈钊联系他的律师。

许月监考的是早上九点半到十一点的刑法通论。他走进考场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考试的注意事项及时间。

考场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

许月写完放下笔转过来,往声源那边看了一眼:“麻烦大家看一下黑板上的注意事项,关闭手机,检查文具。十分钟后发卷,请保持安静。”

后排说话的男学生是他教过班上的,认得他,也不怕他,当即高高举起手:“老师,我有问题”

许月皱了下眉:“和考试内容相关的问题我不能回答。”

男学生扯嘴一笑,脸上浮起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那是一种猎奇,兴奋,和一点等待着什么的微妙恶意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男生问:“老师,你以前是不是雁公大毕业的?”

许月有些诧异,点点头:“对。”

得到了答复,那种复杂的神情在男生的脸上继而进一步扩大,他像是从许月的回答中知会贯通了某种隐秘,摸着口袋坐了下去。

许月看看表,开始拆考卷的封皮,将卷子按每排人数分成数沓,随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发卷铃响起。

他没有等来发卷铃。

教务处的一名老师匆匆走到这间考场门口:“许老师,麻烦你去一趟校长办公室,我来替你监考吧。”

许月尚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坐在最后排的那男生。

男生正窃笑着往这边张望,仿佛此时的这点变故正在他期待之中。

☆、玩偶之家 十六

许月推开校长室的门。很意外的,他的导师袁望也在。

袁望脸上挂着还未消散的怒气,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学生,转头道:“王校长,我作为一个老师,不能接受任何对我的学生的污蔑!”

袁望个子不高又很瘦,常年板着脸,像个木头雕的干巴小老头,大声说起话来,透着金铁铮铮的锋锐。

王校长不想和这位颇有名望的老教授吵架,无奈道:“袁老,现在媒体上都传疯了,您年纪大了,不知道现在的媒体舆论多么可怕。您看看这个什么微博上这个东西近千人转发,几百条评论。这个影响,学校方面怎么去承担?”

“老师,王校长,出什么事了吗?”许月嘴唇发白,声音尚平静,目光直直看向他的老师。

他站在门口,莫名地想起早上在早餐店听了一耳朵的新闻——沣田路上某小区一名女子开天然气自杀,抢救无效身亡。

他的心里莫名地勾连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袁望叹口气:“小许,你看看这个。”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许月接过手机,看了眼袁望,想从他脸上读出一点预告。袁望却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地板。

手机上是一篇今天早上刚发布的新闻,标题耸动——“昔年凶犯逃脱制裁变教授,失独母亲以死鸣冤不瞑目”。

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又都那么陌生。

许月再抬头,眼圈已经红了:“陆阿姨……她……”

袁望叹了一口气。

许月闭了闭眼睛,压下汹涌欲出的液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袁望皱起眉,对自己的学生到现在还拎不清重点感到极其不满,急声道:“你到底看没看到那报道写的什么?”

不等许月张嘴说话,这老头按不住脾气,霍然站起来:“我先去联系雁城市局,那边有消息之前,谁来找你你都不要管。”

办公桌后的王校长明显听出袁望嘴里的那个“谁”指的就是他,不由脸色一僵。

袁望一走,室内的压力瞬间低了一个帕。王校长压力骤减,正要开口,却被许月抢了先。

“校长,就像老师说的,这个报道来源不明,案子也在保密期,我什么都不能说。”

王校长面若沉水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沉声道:“刚好学校也要放假了,这个事情解决之前,你先休息,不用来了。这是学校在保护你,明白吗?”

许月站起来,欠了欠身:“我明白,麻烦您了。”

他离开后,王校长眉心紧锁着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打到了政教处。

考试时间的校园里空荡荡,偶有几个学生行色匆匆地穿过行政楼前小广场。

许月驻足小广场上干涸的喷泉前,喷泉里落满了枯叶,间或五颜六色的垃圾。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

他慢吞吞地抬步往教师宿舍楼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缠成一团。

上次叶潮生问他灭门案发生那几天他在沣田路梅苑小区干什么,他没说实话。

撒谎的诀窍是八句真两句假。用真话开始和收尾,把不重要的真实细节放大,模糊掉不能仔细推敲的残破逻辑。

他在方嘉容身边呆了三年,被灌输的东西不计其数,最后却把这些微末伎俩用在了糊弄叶潮生上。

许月推开宿舍房间的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他在这宿舍住了这么久,也没住出丝毫烟火气来。这间房有他没他,似乎都没太大差别。

假话可以丝丝缕缕地编成糊弄人的真话,可有些真相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取信于人。

比如一一二五案的最后一个受害人陆纪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真的不知道。

许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想找当年他留下的日记。方嘉容被捕后,他被送去接受治疗,医生曾经给他一个日记本用来记录做过的梦,结束治疗后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本子。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陆母说的是真的,也许线索就在那些梦里了。

衣柜空空如也,两件不应季的短袖T恤孤零零地挂在衣柜里。

许月这才想起来,搬东西的时候叶潮生好像是顺手把他放证件的那个盒子也搬过去。他立刻掏出手机想给叶潮生打电话——叶潮生还没来得及给他钥匙,多余的备用钥匙不知道丢哪去了,叶潮生原本说今天下班去配一把的。

才十点多。许月颓然地收起手机,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监考。

刑侦队那边一忙起来,整个办公室都是空的。留了两个人继续跟陈钊和他的律师扯皮,剩下的人全撒出去接触苗季的客户了。

陈钊把苗季的事供出来了。他和苗季从前就认识,都是一个行业里的。但真正熟络起来,还是两年前苗季他们公司过来发展业务开始。

“他那些事吧,我说要没听说过,那是骗人。”陈钊问警察要了一根烟。他右手带着手铐,手里夹着烟,每吸一口都要佝起背低下头,样子有些可笑。

“他们公司的一些单子,根本就不是他们那种资质的公司能签下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我一开始还是去年初在酒桌上听说的——说苗季养了只羊。”

洛阳猛地眯起眼睛:“羊?你们管什么叫羊?”

陈钊低下头匝了口烟,香烟即将燃尽,腥红的烟头挣扎着一明一灭:“就是小……女孩。不知道从哪来的,没人问。但那女孩是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她。”

洛阳:“你去了几次?”

陈钊的手指握起又松开:“一次,只有那一次。”

汪旭走进监控室,监控室里只有叶潮生一个人,面对着玻璃在看洛阳他们审陈钊。

汪旭:“叶队,我这边查到一点东西。启明福利院的大宗医疗器材支出,都流向了一个叫做利民医疗器械公司的账上。我查了一下,这个器械公司是四年前注册的,两年前变更过法人,变更之前的法人是唐兰。”

叶潮生回头看向他:“现在的法人呢?”

汪旭:“是启明福利院院长方利的弟弟方剑。另外,法医那边的对比结果出来了,户籍资料里的这个黄慧,和苗季家案发现场的受害者,是同一个人。”

不等叶潮生说话,汪旭问:“苗季和启明福利院的关系匪浅,现在我们手里也有足够的证据,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方利叫过来问话了?”

叶潮生想了一下,张口提起另一件事:“以前福利院孤儿的户口是民政统一安排以后报到户籍上。前年户籍系统改革,这些都由福利院自己上报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民政局只有备案。”

汪旭听得一愣一愣:“是,是这样没错。”

“如果黄慧只是个代号呢?上一个黄慧没了,还有下一个黄慧。除了黄慧,是不是还有张慧,王慧?” 叶潮生平静的口气里,有一种汪旭形容不上来的毛骨悚然。

“照片还是旧的,是因为政策改了,改不了了?叶队,你的意思是那福利院可能专门做,做这种买卖?” 汪旭张嘴想说“皮肉生意”,又想起那些“皮肉”不过都是些没有成年的小小女孩子,猛地改口。

叶潮生不点头也不摇头:“叫蒋欢他们盯紧福利院那边,不要打草惊蛇。”

汪旭点点头,还留在监控室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叶潮生看他一眼:“还有事?”

汪旭摸出一个手机,犹犹豫豫地凑过去:“叶队,今天早上有个新闻,我感觉,感觉有点怪……”

刑侦队里的人,有唐小池那样咋咋呼呼却活力十足的,也有洛阳那种沉默寡言但是干脆利落的。唯独汪旭这种黏黏糊糊磨磨唧唧的性格,叶潮生干了这么些年刑警,是头一回见到,他每次都要按着脾气才能好好说话。

叶潮生接过手机。

报道篇幅不长,简明扼要地点出今天早上在沣田路某小区自杀的女子的身份,是多年前一一二五案最后一个受害人陆纪华的母亲。而后附上的是一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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