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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许月一下子绷直了背,微微上翘的唇角在瞬间僵住,原本就淡的唇色更加苍白。

秦海平好似没看到对面的人身上这些细微的变化,仍在自顾自地说:“某个角度说,心理咨询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向另一个人敞开,不比躺在手术台上被打开胸腔更安全。这不仅仅是专业和经验,也考量着一个人的道德,良知,和自制。毕竟,影响操控另一个人的精神和意志这种事,听起来还是很有诱惑的。”

许月走出秦海平咨询室后,绷直的腰背才松懈了下来。秦海平的比喻打得巧合又时机微妙,他几乎就要怀疑秦海平是在试探他。

他随即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挥退。秦海平和他只是一个项目里的合作关系,完全没有任何含沙射影的试探他的必要。

许月想着市局那边应该没什么事了,给叶潮生发了条信息,索性直接回家了。

叶潮生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震,和主人一起坐在廖永信的办公室里。

廖永信鼻梁上加着一副黑框眼镜,“小叶啊,你看这个事弄得。你秉公没有私心是好的,但是也不能为了工作和家里闹得这么难看,是不是?”

叶成瑜动作很快。叶潮生前脚把人带走,他后脚就把手伸进了市局。

叶潮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这个案子我申请避嫌,交给马副队接手吧。他们也该从饶城回来了。”

廖永信一愣,有点急了:“怎么就避嫌了呢?你大伯又没有确切的作案嫌疑,只是知情人叫来问个话,你避什么嫌?现在刑侦队这么忙,你怎么着,消极怠工啊?”廖永信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看着叶潮生,“公是公,私是私。你家庭矛盾的情绪不要带进工作里来,知不知道?”

叶潮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两遍,说:“叶成……我父亲说什么了?”

廖永信面有为难地开口:“你父亲说你跟家里闹了点情绪……”

叶潮生:“……叶成瑜他是疯了吧。”

廖永信皱着眉头:“你这个对长辈还是……”

叶潮生抬手打断他:“廖局,你不如先给叶成轩安排个|毒|检|,我怕他等会在审问室挨不过几个小时就要发发作了。至于家庭矛盾,”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廖永信,“我都还没结婚,家里一张空床,哪来的家庭矛盾。”

廖永信一阵恼火,感觉自己被这叶家父子两耍了个来回,不由得有些勃怒:“既然是这样,那在你大伯嫌疑没有解除之前,你就先避嫌吧,叫马勤回来主持工作。”

叶潮生满口答应。

他从廖永信的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摸出手机,是许月的短信的,告诉他自己回家了。叶潮生勾起唇角,不等他回信息,电话响了,是成小蓉打过来的。

叶潮生按掉,成小蓉又锲而不舍的打了两个,最后不得已发了条短信:你还认我这个妈,就晚上回家吃饭。

叶成轩的事他妈不知道,叶潮生也觉得没必要把他那个活到五十岁还很天真的妈也扯进来。

他爷爷过世第三年的忌日前一天,他跟着叶成瑜回老宅,成小蓉没跟着。

他们敲大门没人来应。叶成轩一向身体不好,叶成瑜担心,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保姆不在,家里空无一人。

他们在家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影,不禁有些奇怪。叶成瑜给保姆打电话,保姆说先生放了她的假,叫她今天回家休息。

最后他们在顶层阁楼里找到了叶成轩。

叶成轩磕|了|药,光|着|上|身,阁楼地板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男孩,看年纪不过才十来岁出头的样子,眼神涣散,显然是被人喂了东西。

叶潮生那会正是猎奇的年纪,接触过一些国外的心理杂志,知道恋|童|癖这个概念。他站在充满阳光的阁楼里,在飞舞着细小微尘的光束里,倏地想起来自己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叶成轩也总喜欢把他抱在腿上抚\\摸他身体的各处。

叶潮生掏出手机就要报警,电话刚拨通,就被叶成瑜劈手夺下,回手重重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你很会报警是不是?给我闭上嘴滚出去。”

叶成瑜和成小蓉不是奉行棍棒教育的父母,叶潮生从小基本没挨过什么打,叶成瑜这一巴掌把他打蒙了。他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走下阁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叶成瑜那张盛怒之下的残暴面目,狠厉到扭曲变形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真实的父亲并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人。他甚至怀疑,和他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成小蓉也并不了解他这一面。

☆、玩偶之家 二十六

叶潮生回家,来开门的是好久不见的芸生。

叶成瑜这几年逐渐对儿子死心,转而开始大力培养女儿。叶芸生从前年开始一直在外地主持叶氏一个新开工的度假村,工作忙很少回家,算起来兄妹俩也快一年没见过面了。

叶芸生对哥哥使个眼色,关上门出来,站在门廊下抱着手:“哥,你跟我说实话,大伯到底干了什么事?”

叶潮生从小跟妹妹不太亲近。芸生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叶成瑜和成小蓉最忙碌的那几年,叶潮生在寄宿学校里上学,叶芸生被保姆带着,兄妹两一见面,客气得像两家的孩子。

真正让他们两个亲近起来的契机,却是因为叶成轩。

叶芸生那会恰好是十一二岁出头的年纪。娇生惯养长起来的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灵秀,像一朵待开的花骨朵沾着晨露,鲜嫩又娇艳。

叶潮生生平第一次对这个妹妹升起保护欲。他闹着硬是从寄宿的私立学校转回了海城的公立高中,每天带着妹妹一起上学放学。逢年过节回老宅时,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叶芸生后面,把妹妹圈在自己并不怎么有力的臂膀下。

叶芸生有段时间曾经烦得头秃,一个哥顶四分之三个爹。四舍五入一下,她一共拥有两个爹。别的初中女生放学和小姐妹一起回家,逛文具店聊心仪的男孩子,叶芸生则要背起书包走进一个操场之隔的高中部去找她哥哥写作业。

后来叶芸生渐渐从父亲对大伯的鲸吞蚕食,以及哥哥避之如蛇蝎又明晃晃的厌恶中,读出了些许端倪。

叶潮生故意冷着脸:“案子的事情,别问那么多。”

叶芸生这几年在公司成日跟人玩心眼子,早就不好糊弄了:“我没问你案子,我问的是大伯怎么回事。”

叶潮生沉默着端详妹妹。叶芸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一个成熟明丽的女人,眉宇间有着和叶成瑜相似的强硬果决。

他并不很想把叶成轩的事情说出来,他其实有点怕。

叶芸生:“哥,有几年你总把我拴在你跟前,寸步不离。那几年你在怕什么?你在防着谁?”

叶潮生不语。

叶芸生又逼近一步:“爸爸第一次从大伯手里收走的股权,比当时的市价低了整整八倍,他又是怎么做的?靠兄弟情深吗?”

叶潮生仍是沉默。

叶芸生面对哥哥的沉默,不怒反笑:“我在公司里呆得久了,这样那样的事都听了一点,才发现我跟妈就是两个傻子,活在别人制造的幻觉里。哥,你跟爸爸真的当我们是一家人吗?”

叶潮生皱起眉,终于开口:“谁跟你胡说八道了?”

叶芸生的眼角红了:“你铁了心不打算告诉我对吗?”她指指自己,压低声音冲哥哥发火,“我对你们来说算什么?你不想继承公司拍拍屁股走了,爸爸就逼着我去学,到现在我从你们嘴里连句实话都听不到,我难道就是个替补的吗?”

叶潮生重重叹出一口气,想起那天许月说自己卑鄙又懦弱。其实谁又不是呢,他如果不懦弱,何至于选择三缄其口。

家这种东西,选择不了,摆脱不掉。哪怕明知它里藏污纳垢,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依恋。人就是这么软弱的生物,

“告诉你也没什么,以前是因为你小,不好跟你说这些事。”叶潮生缓缓开口。

也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恋童癖,知道吗?”叶潮生的低沉语气里藏着蠢动的暗流,“大伯曾经弄了个小男孩回家被我们撞见,爸爸私下解决了。”

叶芸生呆住,张口结舌。她从没有想过她想要知道的真相会竟然是这样的,舌头打颤:“所以……那个时候你回家就是为了我?你怕大伯对我也?”

叶潮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这次被带走,跟这件事没关系,是别的案子。”

叶芸生还没从“恋|童|癖|”三个字的冲击里回过味来,呆了呆,又问:“那妈……”

“妈不知道。”

“你们就从没打算告诉妈?”

叶潮生皱眉:“告诉她……做什么?恶心事少知道一件算一件。”

叶芸生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最后聚成一个对象不明的轻蔑的笑,耸耸肩:“行吧。”

她转身,不等叶潮生嘱咐的话说出来,拉开门就进去了。

成小蓉看儿女进来,一张脸拉得老长。叶芸生凑过去连哄带消,叶潮生主动解释两句好歹敷衍过去了。

成小蓉话说的硬,实际上是个豆腐心。她也不做他想,毕竟儿子和爹互别苗头也好几年了。于是兄妹两个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把叶成轩的事盖了过去。

叶潮生的电话在饭桌上响起来,他扔下筷子,走到露台接起电话。

蒋欢和马勤坐在饶城公安局马路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里。

这个靠钢铁发展起来又因为钢铁而消沉下去的城市,总带着一股灰腻腻的土气,连带着整个城市里的死物与活物,也被蒙上一层难以挥散的阴翳。

这条街很萧条,这家小餐馆也不外如是。蒋欢和马勤做了半个下午,是店里唯一的客人。老板也不赶客,任由他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中午他们接到局里打来的电话,小吴没头没尾地说起什么审讯结果。马勤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他们找着点证据,于是叶队长就把自己家里的亲戚也叫过来问话。按照回避制度,他们就把电话打到马勤这里来了。

他们叫来问话的人是叶氏集团掌门人的哥哥,这倒让老马吃了一惊。叶氏的大公子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跑到刑警队来当人民公仆。之前有人跟他说叶潮生背景深厚他还不信,只当是有人眼红了,没想到还真是来头不小。

小吴从叶成瑜嘴里掏出了一点说不上多有用的信息。叶成瑜是个瘾君子,这些年被弟弟按得死死地,心里不痛快,只能到处找刺激。他也不敢去沾正儿八经的毒|品,只是变着法儿地弄了些违禁药品,磕得人都脑子起泡了。

苗季就是帮他弄药的中间人。

叶队长这一手,也不知道是在替他爹扫清障碍,还是真的大义灭亲。老马抓着把瓜子不动声色地想,一面心不在焉地往马路对面瞅。

眼看快到下午下班时间,对面一直都没什么动静。老马对面的蒋欢坐得发困,眼皮子眼看就要黏一起。对面忽然闹腾起来,两个人同时精神了。

救护车鸣着笛从街道另一头直冲过来,停在公安局门口。接着,大门里匆匆出来一个身穿制服的人,手里抱着个孩子,后面还有以个人跟着,一同上了救护车。

马勤和蒋欢默契地站起来,直奔他们停在外面的车子。

他们在救护车后面尾随一路,停在一家医院门口,眼看着救护车里的人急急奔进急诊部。

马勤和蒋欢在门口等了一会,只出来了一个人。

“他们这是什么情况……”蒋欢压低身体,隔着车玻璃低声说。

老马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叫救护车肯定是急症了,怕是孩子今晚上要留在医院过夜了。”

蒋欢扭过头,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

马勤和蒋欢在车里一直到日头西沉,终于等到下午出来的那个人提着一袋东西又匆匆走进医院。

车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下了车,轻手轻脚地缀在后面。

那人提着装了两个饭盒的袋子,从急诊部外穿过,直直进了后面的儿科病房楼。

马勤和蒋欢不急着进去,在病房楼外绕了一圈。

饶城主业产钢,整座城市围着炼钢炉拔地而起。钢材滞销的这些年,财政税收吃紧,也无暇顾及医院学校。是而这座儿科楼自十多年前翻修后,就一直挺立到了现在。窗户上还是插销式的老锁,拿根粗点的铁丝从外面一捅就开的那种。

老马在蒋欢震惊的目光里,随手扔了被他掰平的钥匙环,轻轻地推开了窗户。

他俩打听到被送进来的孩子的床位就在一楼,于是蹲在窗根底下,终于等到陪床的警察坐不住起身出去。

孩子身份敏感,医院把她安排进了单人病房。这会,小小的孩子正躺在病床,闭着眼。单薄的小身体在被子下甚至看不大出起伏。

马勤先翻进病房,蒋欢跟在后面,落地的瞬间伸手扶了下窗框,不小心推到了插销。

“咔哒”一声,金属碰撞,声音清脆。

原本闭着眼的孩子立刻睁开眼转头过来。漆黑的瞳仁里无慌无惧,直勾勾地朝他们看过来,平静得像个木偶娃娃。

蒋欢被看得心里发毛。

马勤朝门边抬了抬下巴,蒋欢立刻会意地走到门口放风。

马勤走到孩子床边,掏出自己的证件:“小朋友,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证件,我姓马。”

小小的女孩子瘦极了,被子下露出的半截脖子,薄薄的皮肤紧紧裹着骨头筋肉。她只炸了眨眼,什么反应都没有。蒋欢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分神往这边看了眼,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别又是像小鱼那样吧。

马勤又摸出手机,找出他们给黄慧做的复原照片,递到小女孩面前,非常耐心:“这个小朋友你认识吗?我们正在找认识她的人。你见过她吗?”

小女孩子的睫毛颤了颤。

“她现在没了。你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死了。”马勤说着残酷的话,伸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跳到下一张照片,“这是我们找到她时的照片,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女孩子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地抓住手机。

☆、玩偶之家 二十七

“小黄?”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攥住手机。这双稚嫩的手指甲被啃得陷进肉里,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比划了一下,“有黑的……这个?”

这个孩子似乎说话表达很费劲。

黄慧的尸体被发现时腐败严重,四季酒店的摄像头也只拍到了她的侧脸。户籍信息是三年前更新的,照片上还是一张白净的脸。

马勤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他们俩说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站在门口的蒋欢突然身体紧绷起来,低声说:“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传来,伴着说话的声音。

“……这不是走不开吗?今晚上就我一个人值夜……是是是,我知道,那你说怎么办……”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马勤的脑子里闪过。他伸手拉过用一根塑料绳挂在床头的诊断用药记录。这孩子原来是营养不良,贫血外加低血糖被送进来的。

“……行行行,好,没问题,明天我一定跟人换班,好不好?别生气了啊……”

门外的通话行将结束。蒋欢急出一身汗,心跳得像擂鼓。

马勤站起身,食指靠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对病床上的小女孩子说:“我带你看小黄,好不好?”

小女孩子意外地听懂了,点点头。

马勤冲蒋欢招手,指了指窗外。

蒋欢会意,正要抬步过去,忽然听见门把手被人拧动的声音。

刹那间,她飞快地回身按下了门锁上的按钮,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门外的人拧了一下没拧开,又重重地拧了两下,依旧纹丝不动。外面的人狠狠拍了两下门,门里安静无声。

“这门怎么打不开……”外面的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蒋欢飞快地从窗户翻了出去,接过马勤递出来的小女孩。马勤跟着翻了出来,身手利索。

两个人抱着个孩子一路出了医院,上了停在外面的车。

蒋欢坐在车后座上走得太急,胸腔抽着疼。她重重喘出一口气,像重新活过来了:“……马老,我们就……就这么把人家孩子拐出来了?”

她扭头看坐在旁边穿着单衣的小女孩。车刚发动,温度不高,小姑娘抱着胳膊瑟瑟地缩着,身上只空荡荡地挂着一件发污的不合体的红色单衣。

蒋欢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小姑娘裹上。

马勤把车子开上了主路:“孩子不见了,他们一查监控就知道是我们。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回海城。”

蒋欢当警察这么些年都是警匪大片里追人的那个,如今终于体会了一把被追的感觉。

马勤的车速很快很稳。上了高速,他还腾出手来给叶潮生打了个电话。

他带着蓝牙耳机,蒋欢听不见电话那边叶队长说什么,只听见马副队在这边用风轻云淡地口吻把整个过程说了一遍,随后挂了电话。

旁边的小女孩被空调的热气吹得昏昏欲睡,眼看脑袋就要撞到车玻璃上。蒋欢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叶队说什么了?”蒋欢坐在后面,小声地问。

马勤隔着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小蒋,老马这回对不住你了。回去了估计你也得挨训。到时候你就说都是我强迫你的,把责任往我这边推就行。”

“别呀马副,”蒋欢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这俩人一起干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背锅。再说,咱们这也是没办法。不把这孩子带出来,就在那干耗着和他们扯皮,还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去。”

她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只要别让我去参加业绩竞赛,我宁愿天天给局里扫厕所。”

叶潮生头大地挂了电话,推开露台门进来。成小蓉和叶芸生都往他这边看。

每当刑警的工作电话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来,总会叫周围的人都跟着心惊肉跳,仿佛那是死神的催命通知。

“有工作,我先走了。”叶潮生朝那母女俩解释了一句,匆匆走向玄关。一阵细碎的动静后,紧跟着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成小蓉丢了筷子:“说吧。”

叶芸生无缝衔接地装傻:“啊?说啥?”

成小蓉翻了个白眼:“你跟你哥在外面嘀咕那么久,当我没看到吗?”

叶芸生继续装傻:“嗐,我就在门口问问我哥那猫怎么样了,我也好久没见着了,关心一下。”

成小蓉剔着上午新做好的指甲:“我可能忘了告诉你们,大门那里新装了一套监控系统,据说用了德国最新的技术,三十分贝以上的动静都能录下来,效果能和录音棚比。你跟你哥说话动静大吗?”

叶芸生心里咯噔一声。

成小蓉是一副直爽性子,非常心大。早几年有传言说叶成瑜在外面养了小情儿,传得沸沸扬扬。直到外头的人都传腻了不提这件事了,成小蓉才后知后觉。这么心大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在家门口装什么高精密的监控设备?

叶芸生狐疑地看着她妈,别是诈她的吧。

“以为我唬你啊?”成小蓉看一眼女儿的表情,立刻猜到她心里的想法,“二楼小书房的电脑跟那监控连着的,不信自己上去看吧。”

叶芸生沉默着收回目光,无数的想法在她心里翻腾。

母女二人对坐着,像一对生出魂的木偶在玩具房里过家家。

半晌,叶芸生突然开口:“妈,你是不是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事了。”成小蓉说。

叶芸生喉咙发紧:“哥哥说,大伯曾经带一个小男孩回家,被爸爸发现了。这个事,你知道吗?”

成小蓉脸色一下变了,从椅子上坐直:“什么叫曾经带一个小男孩回家?什么时候的事?说清楚。”

叶芸生咬了下嘴唇:“就,好像是哥哥刚上高中那年。哥哥说,大伯是个……恋|童|癖。”

后三个字轻轻地从声带滚出来,像一只小小的肥皂泡,在半空抖一抖,接着“啪”地破掉,消散在空气里。

成小蓉没说话。

叶芸生不安地看着她:“……妈?”

“你还要忙,就先走吧。”成小蓉开口,“我这也有点事,今晚不留你在家住了。”她说罢,匆匆站起来上了楼。餐椅被撞开,和实木的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餐厅里久久挥散不去。

叶潮生匆匆赶回局里。办公室是空的,人都下班了。

案子一天两天地破不了,一团乱麻似的缠着,众人那根弦也没法老绷着。

小吴下午问完叶成轩,就把人给放了。一方面是叶氏很快派了律师来盯着,另一方面是叶成轩也实在没干什么过火的事。安|非|他|命本质上还属于处方药,通过非常渠道购买处方药品自用这种行为,说到底也算不上一个能把人按在拘留所里的事。

小吴问了半天,只得把叶成轩恭恭敬敬地送走,然后下班走人。

叶潮生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办公室里转圈。

他可真没想到马勤看着挺稳重一个人,能干出从同行眼皮子底下偷证人这种事情来。他在脑子里把警察纪律条令过了一遍,愣是没找出一条关于不经手续私自带走未成年证人该怎么处理的。

这种时候,按说是该赶紧联系他的顶头领导,但叶潮生闭着眼都能想到廖永信会有什么反应。

他第一次觉得要头秃。

叶潮生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直到办公室墙上挂的大钟“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

八点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叶潮生心一横,老马都敢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给他把人抢过来,他要再怂就不是个人了。大不了这个案子办完,这身皮一脱,爱谁谁。

他掏出手机架在桌子上,接上充电器,按下录像键,然后用办公室的座机拨通了马勤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马勤还在海平高速约五十公里处,没出饶城的管辖。

“你们很有可能在下一个收费站被堵住。”叶潮生飞快地做出判断,“我们得抓紧时间问那个小孩。你们用手机录像。”

蒋欢通过免提听见了叶潮生的指令,掏出自己的手机,架在中隔扶手上,正对着后座。

她轻声叫醒趴在自己腿上睡觉的小女孩:“小朋友,醒一醒。”

小孩早醒了,只是一直不出声。这会自己坐起来,拿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蒋欢。

蒋欢指了指中隔上的手机:“有个叔叔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对着这个手机回答,好吗?”

孩子点点头。

马勤调大车载音响的音量:“叶队,开始吧。”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朱,美。”

蒋欢心头一动,掏出自己的另一台手机,找出之前发来的户籍资料。果然是有个叫朱美的,但照片上的人却和眼前的孩子对不上。

“你什么时候到福利院的?”

朱美茫然,迟疑着回头看蒋欢。

叶潮生听不见动静,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什么时候被送到福利院的?”

蒋欢在一旁:“叶队,这个孩子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

“朱美,你在福利院里,都做些什么?”叶潮生放慢语速,引导孩子。

朱美再次开口:“睡觉,骑马……”她顿了顿,“骑马,有糖。”

这个“骑马”明显不是他们常识里的那个骑马,启明福利院绝不可能是有真的马给孩子骑的地方。

叶潮生决定绕开这些细碎的问题:“朱美,你认识黄慧吗?”

“就是之前这个伯伯给你看的那个。”蒋欢小声地在一旁提醒她。

朱美伸手在脸上比了一下:“小黄。”

☆、玩偶之家 二十八

朱美吸着鼻涕,费力地往外蹦词:“她,走了,高的……”

她看着蒋欢,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蒋欢没有她预想中的反应,让她有些着急。

“叶队……这个孩子好像,说话还是智力有点问题。”

冒着挨处分的风险接触到的证人却不能提供过任何有效的信息,这让蒋欢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呼呼的胎噪声在车厢内回荡。

朱美对成人们的沉默毫无察觉。她伸手在自己的裤子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邀功似的递到蒋欢面前:“这个,小黄……”

蒋欢是朱美见过的人里味道最好闻,说话声音最好听的人,她的衣服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和温暖,让朱美下意识地想靠近,想讨好。

蒋欢接过香囊仔细端详。

这鼓鼓囊囊的小香囊只有成人巴掌的四分之一大小,却绣齐了五毒,蛇、蝎、蜈蚣、蟾蜍、壁虎一应俱全,全须全尾的。

“叶队,这孩子给我了一个东西,我现在打开看看。”蒋欢一边说着,看了眼朱美,动手拆开了香囊。

香囊很小,车内光线不好,看不清。蒋欢两根手指探进去,在里面摸了摸,随后缓缓地拉出了一小团纸。

蒋欢将这团纸缓缓地拉开,借着窗外的时时飞闪而过的路灯凑近,终于看清了纸上的东西。

那是从一张照片上撕下来的一部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

“……叶队,那个照片……”蒋欢猛然抬头,对电话那头耐心等着的叶潮生说,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个匿名信的照片,这是那张照片的一部分!”

蒋欢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拉过朱美:“这个是谁给你的?黄慧吗?是小黄吗?”

朱美慢半拍地点点头。

在前面开车的老马突然开口:“前面有出口,我们在前面的出口下高速走县道吧。”

蒋伸头欢看了一眼车里的导航,他们还没开出饶城的管辖。

走县道不仅慢得多,路况也非常差。

海城这些年在省内属于吸血式发展,省内像样的工厂企业都被优惠政策吸引到了海城附近,连带着大批青壮年劳动力也像趋火的虫蝇一样被吸引过来。失去人口的县城们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势不可挡地衰落下去,连带着县一级的基础设施也因无力养护而日益损毁严重。

但朱美知道的信息,比他们预想中的更重要,更关键。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朱美带回海城。走县道虽然更慢,中间还有大段路程要从县镇里穿过,但显然比在高速上更不容易被堵截到。

叶潮生在那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你们把路线发过来,我去接应你们。”

“好。”老马随后挂了电话。

蒋欢收起中隔扶手上的手机,小心地保存好录下的视频。她忧心地看着旁边的孩子,这孩子正自得其乐地揪着自己衣服上的一个线头玩。

叶潮生挂了老马的电话,转手又打给许月。

许月接到电话时正在家看资料,听完原委,坚持要跟他一起去。

“回头咱们一家都停职蹲家里写检查……行吧,也挺齐整。”叶潮生无奈。

他接上许月,在渐渐浓稠的夜色中,朝城外驶去。

“反正我就是个外聘,大不了这顾问不干了。”许月坐在副驾驶上,借着手机的光看资料,头也不抬地说道。

叶潮生专注开车,随口接一句:“哟,许老师还挺想得开。”

许月意味不明地笑了:“该想得开的时候能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叶潮生拿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但车厢昏暗,辨不清许月的神色,他只得作罢。

“如果我当初没有退学,也不执着于做警察,是不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不一样了。可能好好毕业,转个方向深造,还能跟你……”许月顿了顿,吞了后半句话,语气里说不出的低落,“前两年我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状态不好,怕想着想着自己就崩溃了。”

叶潮生脑子里还来不及想到要说些什么,许月再度开口。

“许之尧被抓,还有陆纪华死的时候,我都选择了跑,但是好像从来也没有真正跑掉。”他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唇,“还有更早之前,我明知道许之尧有问题,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做点什么……”

叶潮生皱起眉,一边分心看导航,一边下意识地开口安抚副驾驶上的人:“……许之尧那会你才多大……”

“高三那一年零批次招生,”许月打断他,“我临时回家拿户口本,碰上许之尧在厨房烧一件衣服,一件他常穿的白色Polo 衫。袖口和衣襟上都有血。我拿了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后来没过多久就有新闻,说警察就在我们县的水库附近发现一个被|奸|杀|的|受|害|者|尸|体。”

他叹息着:“在那些重要的节点上,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对的事情。该在意的被轻轻放掉,不该在意的又格外在乎。”

黑色的吉普车从市区快速路转入高速公路,沿着才修整过的宽阔辅道飞驰,急切地将城市灯火甩在身后,像一艘即将倾覆的船急于甩掉辎重。

叶潮生想起傍晚时他和妹妹在家门口的对话。

他和许月仿佛是两颗有着相似轨道的小行星,在冥冥之中绕着同样巨大炽热的恒星来回打转,终其一生不得甩脱其引力。

逃避是可耻,是道德不正确。可对孤立无援的他们而言,逃避却是一条求生之路。

少年的许月无法承受真相,压力和非议而选择缄默,离开,甚至自于我欺骗;少年的叶潮生羽翼未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庇护一个恋|童|癖|和诱|拐|犯。

可这难道是他们俩谁的错吗?又凭什么要求一个人必须要勇敢地抗击,将自己赖以生存的,深植于血肉的根系连根拔起呢?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叶潮生说。

许月轻轻笑了:“你怎么搞得好像比我还沉重的样子,我也就是突然有感而发,随口说说。”

入夜后,高速上车流骤减,叶潮生打开远光灯。

“你那时候就算报警了,也未必有用。”叶潮生说,“许之尧的案子我研究过。他选择作案地点和时间都非常讲究,现场没有留下过任何有效的生物检材。要不是最后一个案子里那个水泥厂因为频繁失窃而临时加装了摄像头,恐怕他到现在还逍遥法外。你那时候就算报警了,也没用。警察抓不着证据,不会听一个小孩子说话,反而会让他戒备,万一他对你也起了杀心呢?”

他继续说:“还有陆纪华的案子,无刑事责任能力的嫌疑人,就算是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检方送到法院多半也是要被打回来,更何况你有证据吗?我看袁老也不像是护短护到不分是非的人,他既然敢说你没有,那就一定有让他敢这么说的证据。”

许月不做声,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案卷。

他对袁望没有叶潮生的那股莫名其妙的自信。袁望因为劝他做卧底的事,一直深觉对不起他。

叶潮生抽空侧头看他一眼:“你要非得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不如考虑下怎么对我的初夜负责一下?”

叶潮生最近嘴上格外没溜,逮着机会就要调戏许月两句。

“你还是处男啊?”许月想也没想,跟着冒出来一句。

他话一出口,自己都呆了。

许月一脸一言难尽,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怎么好好地谈着心,突然画风就歪了。

叶潮生想起他那在床上搓苞米的架势,乐了:“你也不像是身经百战的样子啊。”

许月懊恼地别过头不说话。

当年许月看着清冷,搞得叶潮生也一天到晚跟着他走清纯路线,生怕不小心就给人吓跑了。连亲一下都难得,别的更是有贼心没贼胆。

叶潮生也在心里偷偷描摹过,这么禁欲的一个人到了床上会是个什么样子,自|渎时更少不了要把那些在教育片里看过的,代入到许月身上,对方仰着脖子满脸通红,又或是被他欺负出动静,想叫又忍着不愿叫的情状。

一朝夙愿成真,对方情动的样子果然和他幻想的一模一样。

叶潮生在心里默默地咂嘴,许月什么都好,就是技术太糟心,还要抽空培训一下。

他正想得美,电话响了,立刻敲碎叶队长满脑子的蠢蠢欲动。

“——叶队,我们被拦了。”

马勤和蒋欢从高速下来走了县道,接着沿县道进了洪县。洪县夹在海城和饶城两个地级市之间,出了名的穷,经常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有名的三不管 —— 饶城不想管,海城不愿管,省里也不爱管。

马勤进了洪县,以为就没大事了。

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等他发现前面有卡,后面有人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这辆车太轻,不能冲卡。洪县道路窄,又有为了过路费的大卡车不断地往来,不能安全调头。

眼看就要被前面设的卡堵住了。

☆、玩偶之家 二十九

郑局长今天一过下班打卡的点就走了。

快过年了,郑局长夫人的侄子约好了今天来探望。他早上出门前,还被嘱咐要早点回家。

侄子好几年没见了,刚回国,还带上了刚订婚的未婚妻。局长夫人拉着姑娘的手越看越喜欢。她正要回头跟丈夫说话,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

这个手机铃声她可听得太多了。郑望工作三十多年,工作手机换了一个又一个,这个铃声从来没换过。

一响就没好事。

郑望拿起手机,抱歉地看了妻子一眼,起身走进书房。

“不管他,咱们接着说。”郑夫人对着丈夫的背影白了一眼,拉回话题,“你们婚礼准备在哪办啊?”

侄子连忙回答:“这还没打算呢,我俩工作都忙……”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声怒喝打断——

“叶潮生!你们要翻天吗?!”

书房薄薄的门板没挡住郑望的怒吼。

客厅里顿时一片安静。

侄子和未婚妻尴尬地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书房的门就被推开。郑望从里面大步迈出来,脸上犹有余怒未消。

“局里有急事,我得过去处理一样。”郑局长软下声音来和妻子解释,“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好说。”

他说完,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换了鞋,匆匆走了。

许月抖了抖肩膀,他穿得实在有点少,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人心凉。

叶潮生站在离车不远的地方打电话。来回的踱步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

叶潮生在高速上接到马勤的电话后,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然后查了下地图。他们离马勤所在的洪县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靠他自己过去交涉救人,恐怕来不及。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决不能让饶城再把人带回去。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拨通了郑望的电话。

郑望接到电话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问了三遍,才终于弄清发生了什么。

叶潮生在电话那边说:“郑局,这个证人非常重要,但饶城市局就是死咬着不撒手,否则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来,后面无论有任何处罚,我一力承担。”

郑望快被气疯了:“你小子早干什么去了?要交涉要提证人你不会张口吗?怎么就非得玩这一套?你们演千里走单骑呢?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了?”

叶潮生认错:“是我托大了,以为饶城那边动作不会那么快。”

郑望一听这话更来火,说:“你错的是这个吗?你没有上级领导吗?不知道怎么汇报请示吗?”

叶潮生那边不咸不淡:“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没法开口。”

郑望那个火,差不多就要从天灵盖烧出来了。他叶潮生都没有证据提请证人,怎么还这么大胆跟人家眼皮子底下抢人呢?

他正要破口斥责,突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飞快地蹿出来。郑望顿了顿,换了副语气,开口问道:“叶潮生,你心里还在记恨你们廖副局?”

叶潮生沉默了几秒,避而不答:“郑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老马还在那边等着。这个案子到了这个关头,少了这个证人,我们就前功尽弃了。任何问题,任何责任,结束之后,我都愿意承担。”

叶潮生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车里。

“怎么样了?”许月拉起窗户,关切地问。

“郑局说他去想办法,”叶潮生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得过去。”

车子重新驶入高速公路。

黄峰手下的几个警察站在路障旁边,和车里的马勤对峙。黄峰在一边打电话。

黄峰是被人从麻将桌上薅下来今天手气好得不正常,坐|庄|开|门|就|听|牌,接着就自|摸,胡了把大的。还没来得及点清番|数,电话就响了。

他接完电话,满嘴污言秽语地骂了一通不知道谁的娘老子,接着就催着牌友算番拿钱,急着走人。

按说黄峰这是坏了牌桌的规矩,没有胡了一把大的就走的道理。可牌桌上剩下三个人都知道黄峰是个混不吝又做官,只好咽下这亏,乖乖掏钱。

朱美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抓着蒋欢地外套把自己裹紧,又努力往蒋欢那边靠了靠。

蒋欢拍拍她以示安慰。

其实她自己也慌。刚才被人围上来的情景,她估计能记一辈子。

马勤的车一停,就被人围了。对方骂骂咧咧地拍车玻璃,吓得朱美一下子就蹲进了座椅前面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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