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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蒋欢在混乱中,隐约看见有人的手在往腰上摸。她这才发现对方的腰间都挂着乌沉的东西,烁烁地反着光。

外面的人越骂越难听,拍玻璃踹门地叫他们下车。朱美被吓着了,开始小声地哭。

蒋欢哆哆嗦嗦地去掏手机。说来可笑,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打110。

就在蒋欢以为他们要破窗的时候,这群人终于停了。

那个黄队长接起电话,接着就把这些人叫开了。

“咱们这回回去,怕是要把这辈子的检查都写完了吧。”蒋欢开口,试图用说话缓解自己的心慌。

马勤没说话。他坐在驾驶席上,观察着周围的路况,同时余光紧紧跟着正在打电话的黄峰的一举一动。

这辆没有涂装,挂着普通牌照的车,像被天敌逼上树梢的猫,随时准备纵身一跃放手一搏。

黄峰的电话似乎打完了。他一边收起手机,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马勤顿时紧绷起来,右手摸上挡把,左手攥紧方向盘。他观察着对面车道路况和隔离带的高度,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才能安全地把车从隔离带开到对向车道上去。

黄峰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接着自己一人走过来,敲敲窗户。

马勤迟疑,警惕地摇下玻璃,生怕对方有诈,右手死死扶在档把上。

“哎,海城的同志是真不地道,”黄峰开口,常年抽烟的口臭和油腔滑调的语气随着夜风一起灌进车里,“怎么还有这么干事的呢?”

他伸头在这里扫视了一圈,看到依偎在蒋欢怀里的朱美,眯了下眼。

蒋欢明显感觉怀里的孩子抖了一下。

马勤揣摩着黄峰的口气,言不由心地说:“我们案子催的紧……”

“行了行了,” 黄峰敲敲车窗缘,打断马勤,脸上露出笑,“也别扯这没意思的屁了。人,今天就给你们带走。”

他说完,拍拍车门,从车旁后退几步:“行了,走吧。”

前面的路障已经在他们说话的功夫被挪开了。

老马戒备地看了黄峰一眼,拉起车窗,挂挡踩油门,缓缓驶离。

“黄队,就这么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黄峰手下一个人凑过来,递上点好的烟,“那……回头……”

黄峰盯着那辆车驶离的方向,狠狠地匝了一口烟,斜眼看了手下人一眼:“回|他|娘|个|蛋,这烂摊子老|子给他们兜得够久了,回头爱咋地也赖不到我黄某人头上。”

叶潮生在半道接到马勤的电话,说已经放行了他们,现在返回海城。他默不作声地在下一个高速出口下来,调头,重新开回海城。

他原本想把许月送回家,但许月执意要跟他一起回局里。

郑望已经在刑警队办公室等着了。

值班室的小王裹着新领的棉大衣睡得正香,猛然被人叫醒,一睁眼就对上大领导的脸,吓得小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打了个哆嗦爬起来,毕恭毕敬地给郑望打开刑警队办公室的门,又颠颠地泡了杯茶,在心里脑补出郑局和夫人吵架被赶出家门,流落市局。

郑望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训人的话在肚子里滚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门开了,打头进来的是许月,准备好的话登时被郑望吞了回去。

许月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像一根定海神针,往哪里一坐,周围就莫名地沉静下来。

郑望当着许月的面也不好意思发火了,把叶潮生叫到一边问了几句之后,三个人就沉默地一起等马勤他们回来。

叶潮生一点也没有领导在场的自觉,不停地围着许月打转。一会问许月喝不喝水,一会又让他进去小办公室睡一会。

郑望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几次想说话又生生咽了下去。他突然想起他当时和许月谈外聘顾问的时候,袁望就不同意让许月来,两个人在门口起了争执,还提到了叶潮生。

郑望狐疑地在叶潮生身上上下打量。

想起顾问这件事,郑望又想起叶潮生对廖永信那要命的不信任。

“叶潮生,” 郑望站起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郑望说着往小办公室里走。叶潮生安抚地拍拍许月的手,跟着进了小办公室。

“你为什么不和廖副局汇报这件事?” 郑望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因为你师傅的事,还一直有情绪?”

叶潮生侧头想了想,答非所问:“郑局,您真觉得当年温林的事都是我师傅一个人的责任吗?”

他不等郑望说话,又说:“我去年当了这队长以后就不敢去见师傅了。我去了说什么?我借着他被抓进去的东风,踩着他的肩膀爬上来了?”

他勾起嘴角,薄唇锋利像刀片:“这事,搁我这,没过去呢。我答应当这队长唯一的原因,就是想把路远的事搞清楚。”

☆、玩偶之家 三十

郑望莫名地有点冷。

“温林的事,刑侦队里那么些人都跟着折进去了,怎么就路远一个人受委屈了?” 郑望说。

叶潮生不置可否:“郑局,你这话说的。当年温林被拘进来的时候我师父才工作几年?他有那么大能耐能指挥全队的人装聋作哑,还配合他刑讯逼供?行,就算是他能耐大,那温林这件事为什么会在那么多年之后被曹会在法庭翻出来?”

叶潮生伸手进口袋,摸到烟盒。他胸口烧得难受,想抽烟把这劲儿压下去。可他用力捏了捏烟盒,到底没掏出来。

“你们想过要查查吗?” 口袋里的烟盒被叶潮生捏变形了,“还是你们根本不敢查,只要交上去几个人就算完事了?”

郑望着实让叶潮生问住了。郑望是省厅空降下来的,这个局长原本该是廖永信坐上来,如果没有出曹会的事情的话。

曹会当年作为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当庭翻供称自己是被刑讯逼供的。不仅如此,他还提到主审他的刑警队队长路远,逼供成习,手上有多起冤假错案。其中最出名的一件,就是八年前的温林案。八年前,二十九岁的温林被当做是一起入室抢劫谋杀案的嫌疑人拘捕,连着审讯三天后,在审讯室突然死亡。刑侦队事后称温林是因睡眠不足心脏骤停引发的猝死,整个案子不了了之。

曹会在公审现场当庭翻供,引起一片哗然。法官不得已,当庭把案子打回要求检方重新调查,同时迫于舆论压力,开始重启温林案。但温林的案子已经过去得太久,尸体如今只剩一柸土,当年采集的生物证据由也于保存不当都失效了,只剩下审讯记录,和温林那份涂得乱七八糟的的尸检结果。

另一边,曹会对着检方推翻了自己所有的供词。由于曹会案里的刑警和法医都曾或多或少地参与当年温林的案子,导致与案件相关的所有物证的可信度都被大大降低,最后只能无罪开释曹会。

路远以及所有参与案件的一系列相关责任人均被隔离调查。最后路远和法医以渎职被起诉,法医在从看守所被转移前的晚上自尽,路远被判五年徒刑,其它相关责任人均被罢职。唯有路远的直系领导廖永信,竟然安然无恙地脱身。

曹会的案子郑望知道一些,又知道得不那么详细,也可能他私心里压根就不想知道那些细节。

“要说路队他做错了事该接受惩罚,我同意。那这规矩是不是也该公平一点?” 叶潮生看着郑望说。

郑望第一次在后辈和下属面前,心虚到无话可说。

郑望是被从家里匆匆叫出来的,来不及整理仪容,衬衣领子皱皱巴巴地塞在制服里。

叶潮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苛刻。

他心里门儿清,郑局是个好领导。像今天闹得人仰马翻的抢证人的事,郑望虽然嘴上骂人,却一分钟也没耽误地替他们疏通打点,上下沟通,否则老马他们势必要被饶城局扣下。换个人来处理,比如廖永信,抬抬手就把人卖出去了也不是没可能。

他这通火对着郑局撒其实没道理。

许月在外面叩叩门,推门进来,通知他们:“马副队他们回来了。”

郑望和叶潮生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马勤和蒋欢已经精疲力尽。蒋欢平时挺爱美的一个姑娘,这会马尾歪扭地挂在脑后。

朱美先前在车上睡着了,到地方才被叫醒,还有点迷瞪,拽着蒋欢的手从她身后露出一个脑袋。

郑望看他们这副狼狈相,训人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了:“你俩先回去休息。这事,明天开了会研究一下,再说怎么处分你们。至于这孩子嘛……”

郑望脑仁疼,回头看叶潮生。

“今晚上先留在刑侦队吧,” 叶潮生说,“我办公室的沙发也能睡下一个人。”

蒋欢看了眼朱美,还想说什么。叶潮生看出她心思,不容分说:“这有我跟许老师。你跟马老都回去休息。”

蒋欢转身去拿包。朱美听懂了大人的对话,乖乖地把身上蒋欢的外套脱下来,眼神巴巴地递过去。

许月在一旁看着,心里一动。

郑望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叶潮生,不要急着询问,一定要先走流程。

他们一时冲动把朱美“抢”回来,后面的手续就要操大心了。

朱美是未成年人,按流程询问未成年证人要有监护人在场。可是朱美名义上的监护人,方利不知所踪,那个王副院长涉嫌违规收养,也在接受调查。刑侦队必须先给朱美申请一个临时监护人。

明天要等郑局开了会,对他们这次的违规行为先有个说法,然后跟饶城市局那边补齐手续,再等朱美的临时监护人到位,他们才能正式询问朱美。在此之前,朱美说的一切都不作数。

路远的事把大家的胆都吓破了,谁都不敢去踩线,生怕当第二个路远。

“要不你先回家?” 叶潮生小声地和许月商量,“我留下看着这孩子,你回去休息。”

许月摇摇头:“我回去了也睡不着。”

叶潮生也不强迫他:“行吧,那我先去给这孩子借个被褥去。”

叶潮生出去了,办公室里剩许月和朱美大眼瞪小眼。

朱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蒋欢的工位上,整个人缩得小小的坐在蒋欢的椅子上,不安地四处打量。她发现许月在看她,就立刻把头低下,然后再偷偷地抬眼瞟他。

叶潮生在路上说这孩子话都说不清楚,八成智力有问题,可许月觉得不像。

他刚才观察朱美和蒋欢的互动。这孩子一点都不傻,甚至比普通小孩还有眼色。她方才看着心不在焉,其实一直在听大人们说话,蒋欢一拿包,她立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蒋欢。

许月远远地看着朱美,开口:“你饿不饿?我们吃点东西吧?”

朱美低着头不做声,也不看他。

叶潮生正好抱着从小王那搜刮来的棉大衣进门,听见他的话,便说:“我没在家,你自己晚上也没吃吧?”

他说着掏出手机来,叫了常点的那家外卖。

外卖倒是快一会就送来了。送餐的和他们都熟了,还送了两瓶饮料。

叶潮生叫外卖的一会功夫,许月已经和这孩子混熟了。

他拿着笔在一面空白的白板上画画,朱美在旁边站着,聚精会神地看。

白板上画了五个简笔小女孩,穿着不同的衣服,公主裙,牛仔短裤配T恤衫,背带裤,看着有模有样的。

朱美踮起脚跟,指着自己“啊啊”了两声,笨拙地来回走了两步。许月立刻会意,随手画了个女孩,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又熟练地在女孩手里画了只小熊玩偶。

朱美高兴了,拍手笑。

看来许月已经找到和这孩子沟通的办法了。

叶潮生进来,放下外卖:“你俩先来吃饭。”

许月放下笔,拉着朱美走过来。一大一小在旁边站着看叶潮生把餐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打开。

沿着碗边点了一圈香油和鲜绿葱花的馄饨,汤是店家吊了一天的鸡汤,油星浮沫儿撇得干干净净。清澄的鸡汤里抱着一个个足有婴儿小拳大的馄饨,雪白的馄饨皮被肉馅塞得鼓鼓囊囊。

餐盒打开的瞬间,香味随着蒸汽一起扑腾起来。

另一个餐盒里是一份码得齐齐整整的丝三鲜。橙黄的萝卜,翠绿的莴笋,爽口的木耳,被细细切成丝,用老醋浸过一宿,又浇上店家自己的鲜辣酱,酸辣适中,正好配了肉馄饨,爽口又开胃。旁边还缀着一只雕工精细的萝卜花。

朱美哪见过有人是这样吃饭的,顿时被勾得挪不开眼。

她又露出那个巴巴的眼神。

许月拉过椅子,把孩子安顿坐下,拿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递到她面前:“这个烫,先吹吹,再小口吃,知道吗?”

他怕朱美不理解,又做了个示范,鼓起腮帮子对着馄饨轻轻吹了一下:“就这样,知道吗?”

朱美接过勺子,学着许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吹气,生怕一个大力就把这塞满了肉香喷喷的食物给吹没了。

孩子大概是饿极了,吹了两下就张口去咬,一时不妨被皮子里的汤汁狠狠烫着了,痛得她一下子就皱起脸。可这东西太好吃了,好吃得她不舍得松开,硬忍着疼还要往嘴里送。

许月眼疾手快,劈手把勺子夺了下来扔到一边,急忙去看她的嘴。

朱美还惦记着那口吃的,她一着急就说不了话,“啊啊”地挣扎要去捡地上的馄饨。

叶潮生在旁边看着,差点鼻头一酸,转身去接了一杯凉水:“快喝点凉水冲冲。”

朱美急眼了怎么也不配合,许月不敢硬灌怕呛着她,举着一杯水手足无措。

叶潮生急中生智,拿起饭盒里的雕花萝卜,送到朱美面前:“朱美,你看这个,好看吗?”

朱美的注意力被萝卜吸引了,伸手想摸。叶潮生指了指许月手里的水杯:“你把这个喝了,叔叔就给你,行不行?”

朱美愣了一下,小心地开口:“骑马?”

许月不知道她们在车上问朱美的那一段,不明就里,随口接道:“骑马是什么?你先把水喝了,我们再骑马,好吗?”

不料,朱美猛地推开叶潮生的手,往椅子深处缩去,使劲地摇头,声音带上哭腔:“不!不骑……疼……”

两个大人同时抬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不好的联想。

叶潮生低头安抚朱美:“不骑马,不骑马,这个给你,不用骑马。”

朱美这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朵萝卜花。

许月见她这会平静下来,还惦记着她被烫到的嘴,到底哄着她喝了半杯凉水。

两个从来没带过孩子的大男人一个哄着陪玩,一个拿着勺子喂饭,终于等到朱美轻轻地打了个饱嗝。

许月就着朱美用过的勺子,随便塞了几口剩下的馄饨,也把自己打发了。

朱美吃饱了,自己玩着萝卜花,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叶潮生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进小办公室的沙发上,又给她裹上小王新领的棉大衣,悄悄带上门出来了。

许月正在小汪的电脑上看资料。

叶潮生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下巴亲昵地靠在爱人瘦削的肩膀上,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念出屏幕上的内容—— “自闭症儿童的失语症状及交流技巧”。

☆、玩偶之家 三十一

许月正要张口回应身后的人,忽然被趴在他肩上的叶潮生喊住。

“……哎,别动。”

叶潮生温热的鼻息划过他的侧脸,探出头,伸长手,从许月黑色羊绒衫的领口捏下一根毛。

毛尖带着一点黄,毛根雪白,是月半的脱发没错了。

“怎么了……”许月侧头,他的嘴唇擦过对方的额头。

心跳突然错了拍,脸也跟着红起来。许月要抬手推开半挂在他身上的男人,不期然地被顺势握住,身下的椅子被转过半圈,接着后颈被人托住。他被迫承受了一个零度可乐味的轻柔的吻。

像夏天,那种许月没有体验过的夏天。男孩子把手心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扔向邻居伙伴家的窗户,从巷口成群结队地疯跑过去,踩过傍晚时分积满了雨水的石坑。

在这个湿冷的冬夜里,在这间暖气旺得有些过头的办公室里,他忽然体会到了快乐——那种轻松安宁的快乐,那种无忧无虑的小男孩应该拥有的快乐。

叶潮生不满地咬了咬许月的唇,佯装恼怒:“怎么这种时候还走神呢?说,想谁呢?”

许月看着他,那双桃花眼明亮而勃勃生机,盛满了说也说不完的爱意和笑意。他情不自禁地捧住这张英俊的脸,虔诚地吻向对方的额头。

“阿生,我爱你。”

封住心房一角的火漆蜡缓缓地融化了。

叶潮生显然措手不及,又惊又喜,眼睛发亮,一把拉过人:“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月被他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心头里的那摊火漆蜡像洪水一样肆无忌惮地蔓延。

“我说……”忽然觉得有酸意涌上鼻头,逼得许月断了话头。

许月在大学时的恋爱里从没有说过这些话——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他长起来的那个环境里,他从来没有被教过什么是“爱”,以至于六年前,他也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爱叶潮生吗?

最初,他将这段恋爱视作一种放纵。叶潮生总像一只可爱的小狗一样缀在他的左右,浑身散发着朝气和青春。但随着许之尧案发被捕,这点短暂的欢愉也随之被掐灭。大雨将至,谁还有心情在花园赏花?

可是后来,他发现那原来并不只是肤浅的欢愉。当他为了躲避媒体而整日缩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时,当袁望劝说他参加引线行动时,当他在金鳞湖度假村的后院里度过那些不分昼夜的日子时,叶潮生,叶潮生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一种慢性疾病,一口缓释发作的毒药,日日夜夜地缠绕着他。他在那些没有快乐的日子里,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就好像能摸索到一点方向,朝他近一点的那个方向。

什么是爱呢?

许月不知道,没有人教过他,但本能却引导他,去拼命地靠近那个人。

这个世界上的爱有千万种,有不计回报的奉献式的爱,有相互扶持的共同成长的爱,也有像他这样的,如同一颗寄生植物一样,拼命地从对方身上获得温暖和快乐的爱。

奉献是爱,需要也是爱。

“……阿生,我爱你。”许月咽下喉咙间的哽咽,一字一词,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叶潮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几个字轻轻落在耳边,像春日的风拂过树梢,又像夏日的雷轰轰驶过。

他伸手揽过许月。

两个交叠的影子在地上融为一体,轻轻地摇晃。

…………

朱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许月无意间一抬头,猛地看见这孩子站在小办公室的门边,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吓得使劲推了下叶潮生。

叶潮生这才也跟着看见了朱美。

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站起来,用一种非常矫情的哄小孩的声音问朱美:“你怎么不睡了?是不是想上厕所?”

朱美不说话,也不理他,径直走到许月跟前,指了指白板。

叶潮生非常幼稚地跟小孩较上了劲,“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许月无奈,哄他:“你去休息会,我陪这孩子呆一会。我觉得她不像是智力障碍。”

叶潮生想起许月之前在看的东西:“自闭症?”

许月想了一下:“我看不像智力问题,更类似于交流障碍。但引起儿童交流障碍的原因有很多,也不一定是自闭症。”他拍了拍朱美的头,“大脑的语言区块在关键的发育期没有得到良好的训练和引导,也会导致交流障碍。但虽然说不出话,但很聪明,什么都懂。”

叶潮生低头看一眼朱美,朱美睁大眼睛也抬头看他。

他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

黄慧的遭遇他们已经大概清楚了,那朱美,她又经历过什么?

许月推了推叶潮生的手:“我陪这孩子玩一会。你在旁边,我觉得她好像有点紧张。”

第二天早上,蒋欢第一个来的办公室,进门就看见正面白板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简笔画。

她昨天回家了也没睡踏实,心里惦记着挨处分的事,梦里翻来覆去不是挨批评就是写检查。最后又梦见局里要把她赶回公安大重新上学,结果公安大死活也不肯要她,于是吓醒了。

朱美正睡在刑侦队那台破沙发上,身上盖着许月的一件外套。许月搬了把椅子,守在朱美旁边看资料。

“许老师。”蒋欢轻轻地出声喊他,“你们昨天就这么熬了一夜啊?”

许月闻声,先抬头看了眼朱美,确认这孩子还睡得好好的,这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蒋欢拉到办公室的另一头:“我们轮流休息了一会,叶队买早餐去了,一会就回来。你跟我说说,你们当时见到这孩子的情况。”

蒋欢第一次见到朱美,就是在那幢三层的小楼里。从里面陆陆续续地找出来的八个小女孩,有着莫名相似的气质,朱美混在其中,她一开始并没有格外关注。

后来在饶城市局刑侦队的会议室里,她才注意到这个孩子。

一口气带出来八个来路不明的小孩,没地方安置,只能先带进会议室,等着上头的领导商量出结果。蒋欢趁着马勤和黄峰交涉的功夫,溜进了那间会议室。八个小孩,多数都神色恐慌地缩在椅子里。只有朱美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脸上好像没有怕的样子。

许月听完蒋欢的描述,往睡着的朱美那边看了一眼,又问道:“你知道骑马是什么意思吗?”

蒋欢一顿。

干他们这一行,对那些腌臜龌龊的事有着雷达般的直觉。

骑马是什么?

蒋欢有些说不出口,吞吞吐吐:“我们还没问过。我自己猜,可能就是……有人哄着她……那什么,跟黄慧一样吧……”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许老师,这孩子以后要是长大了,”蒋欢半晌后又开口,“她要是懂事了,要是真有这些事,她该怎么……”

她该怎么面对呢?

许月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蒋欢没等来答案,自嘲道:“看我,想这么远,自个儿眼前的事都还没着落呢。”

许月叹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拍拍蒋欢的肩膀,说:“处分的事你别太担心,你们叶队肯定会想办法的。”

蒋欢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嗐,我也不担心。大不了就是去档案室写档案呗,真要是一口气给我开了,倒还好了。”她赌气似的拍了一把墙角的文件柜,“干这行天天看这些堵心事,得短寿多少年……我都想好了,回头要追究起来,我就把责任都揽过来。马老怪不容易的,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了上来,一家老小都指望着他,不能栽到这件事上。”

许月摇摇头,脸上有些不赞同,却没再多说。

叶潮生提着早餐回来,朱美已经醒了。他招呼人过来吃早餐。

唐小池进来时,看见三个人围着个孩子,脱口而出:“叶队许老师,你们今天怎么带着个孩子来上班啊?”

蒋欢听着这话,一下子想到了别的地方去。她嘴里塞着半根油条,目光在叶潮生和许月身上绕了两圈,想笑又不敢笑。

唐小池摸摸头,也觉得这话说的好像不太对劲,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孩子是你俩的啊?”

得,越抹越黑。

蒋欢脸都憋红了,肩膀使劲地抖。

叶潮生嫌弃地看她一眼,又扭头对唐小池说,“我跟你许老师哪来这么大孩子?这是马副队带回来的证人。”

蒋欢好不容易把那半口油条咽了下去:“你姐我为了这个证人,可马上就要挨骂停职写检查了,绳命换来的证人啊。”

许月在旁边皱了下眉:“小蒋,别胡说。”

唐小池过来,随手拿过一根油条,边吃边说:“叶队,昨天我们盯着陈钊家,有个情况。”

叶潮生头都不抬:“说。”

唐小池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昨晚上两点多,我们看见廖局的老婆去陈钊家了,呆到了凌晨四点才出来。”

在场的几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齐齐地顿住。

叶潮生慢慢抬起头:“……昨天和你一起蹲夜的是谁?”

☆、玩偶之家 三十二

“我和小吴蹲的夜,早上六点洛哥带人来替了我俩。”唐小池低声说道。

临近上班时间,楼道外的人声渐渐鼎沸起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市局各科的同事上楼下楼,打招呼寒暄的声音。

叶潮生站起来:“去我办公室说。”

蒋欢端着杯豆浆,不知所措地看着叶潮生和唐小池一前一后地进去。

许月只在听到唐小池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接着就没事人一样继续低下头吃饭,还不忘时时照顾着朱美。

蒋欢想说点什么,愣是也说不出口。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来齐了。马勤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青黑的眼袋在脸上极其显眼,一看就是昨天彻夜未眠。

办公室里的同事围着他俩问起启明福利院的事,马勤低着头不吭声,蒋欢被问得左支右绌,说起朱美来更是吞吞吐吐。

马勤忽然抬头:“这个事主要责任在我,我是你的上级领导,到时候事实是什么样的,你就照实说。”

蒋欢一顿:“不是,马副,还是我……”

马勤看她:“你什么?”

蒋欢被他一瞪,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马勤“呼啦”一下站起来,闷头就出去了。

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打的是什么官司,只看两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的样子,于是各自识趣地回到工位上。

唐小池从叶潮生的办公室里风风火火地出来,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他想找的人,拔腿就出去了。

有个同事端着半杯茶,晃到坐在许月旁边的朱美跟前:“小朋友,你叫什么啊?”

朱美抬头看他一眼,不做声。

“这是蒋欢他们昨天从福利院带回来的小证人,”许月说,“这孩子性格有些内向。叶队说等着临时监护人到位,才能问。”

同事点点头,又不死心地蹲下和朱美搭话:“哎,叔叔那有个涂色书,拿给你玩吧。”

他没成想自己话音刚落,朱美就像见了鬼似的,猛地往后退一步,一下子跌进许月怀里,尖声叫了一句“不”,声调细高又长,像十个手指甲同时划过玻璃板。

一办公室的人顿时齐齐看过来。

同事尴尬地站起来:“这孩子,我这……也没说啥吧。”

许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眉看着扑在他怀里的朱美,轻声说:“别说叔叔。”

同事没反应过来:“啊?”

许月看向他:“不要自称叔叔,她对这个有阴影。”

同事起初没转过弯来,还想问——什么样的阴影能让一个孩子对“叔叔”这样普通的称谓有如此抗拒。但他随即想起这孩子的身份——苗季案的证人,于是默默地把话咽了下去。

他走回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扒出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儿,给侄女买的还没来得及送的涂色书,几颗糖,一个巴掌大的塑料□□模型,捧到朱美跟前:“哥……啊不,伯伯送给你,你喜欢哪个?”

一把年纪了对着个几岁的小孩子叫哥哥也太不要脸了,还是自称伯伯吧。

朱美瞟了同事一眼,从许月怀里抬起头,不做声地拿了那本涂色书就要跑。

许月按住她:“说——谢谢。”

朱美不理解,许月却异常坚持:“说——谢,谢。”

叶潮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许月后面,摸了摸朱美的脑袋:“现在别难为她了,以后会有人好好教的。”

许月这才松开了手。

“你觉得这孩子的证词到时候能用吗?”叶潮生转开话题。

许月想了想:“只要神智清醒,她的证词就能用。问题是——”他看眼对面正在翻看涂色书的朱美,“她这个情况,如果要到能接受询问的程度,还要做很久的语言恢复训练,你们等得起吗?”

叶潮生打一开始,就没指望朱美能作为人证,他其实更需要朱美做个“物证”。朱美能说出来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美身上能展现出来什么。

他叫人带朱美去做体检,又接着问了下朱美的那个小香包。蒋欢昨天晚上已经把东西交到物证去了,只留了里面翻出来的一小片照片。

投影仪一打开,办公室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和他们收到的匿名信里的照片一对比,那一小片显然是出自同一张底片。

“可就算有这个证据,咱们现在还是不能确认黄慧和启明福利院的关系,”有人开口说话,“还不是又绕回那个问题了吗,人像对比它有失误率啊。”

汪旭突然转过弯来:“但它可以确认朱美和黄慧的关系。这点照片是被撕下来的,撕下它的人是谁,又是谁给了朱美?”

许月凑近了仔细观察着照片边缘的锯齿,说:“撕照片的人很小心。只有非常珍视,才会试图保留完整的影像,很有可能是黄慧本人。”

叶潮生点头:“朱美的监护人一到位,就立刻安排辨认。只要朱美能确认受害人就是照片里的黄慧,我们就可以申请跨区并案调查。有这个照片作为支持证据,把握还是很大的。”

“叶队,我查了下徐静萍诊所的法人,”汪旭开口,“她的诊所挂在一个空壳公司下,而这个公司本身没有任何运营资质,我估计这个法人,多半也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说,徐静萍的诊所,彻头彻尾地不合法。

叶潮生叩了叩桌子。

汪旭不等他开口,又飞快地说:“但我觉得,咱们现在不宜抓人。她这个问题现在最多算作非法经营,但又恰好不在严抓的烟草食盐电信出版物这几类里面。如果到时候一查,发现她数额并不巨大,那非但不能把人控制住,反而会打草惊蛇。”

“许老师怎么想?”

许月正低着头想事情,突然被叶潮生点名。

“你们觉得,苗语是唯一一个可能被徐静萍误诊的客户吗?”许月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众人皆被问住。

唐小池不知道从哪回来的,站在门口敲敲门:“叶队,你来一下吧。”

叶潮生留下一句“你们继续说”,匆匆走出去。

唐小池站在楼道里,声音压得非常低:“叶队,我跟小吴把人带回来了。现在怎么办?我俩自己问吗?按说廖局该从这事里避嫌了,我们不用跟他说了吧?”

叶潮生“嗯”了一声,又嘱咐一句:“你俩把该开的设备都开好,登记手续都做好。”

唐小池点点头走了。

陈钊年过五十,两鬓都白了,老婆却出乎意料地年轻。要是穿得活泼点,也能把女高中生装个差不多了。

陈太太从进了审讯室就开始哭,说几个字就要哭一声,哭得唐小池满脑子嗡嗡响。

“不是,你好好说话,哭什么呀?”唐小池濒临崩溃。

陈太太长得娇滴滴,说话也是一副娇滴滴地腔调,哭起来也别有一番作态。她哭了几声,又用手背抹了一把泪,这才再度开腔:“我老公被抓走了,好几天没回家了,我害怕呀,警察同志。”

“昨晚上去你家的什么人?”

陈太太一脸犹豫,像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小吴“啪”地拍了下桌子,恶声恶气:“还想瞒呢?都到这了还不说实话?我们要什么都不知道,能把你叫过来吗?”

小吴长了一张娃娃脸,压根没有恶人的气势。无奈这位陈太太实在是一朵娇花,立刻被吓住了,又开始哭哭啼啼:“我家老陈被你们带走以后,就没消息了。问那个律师,律师说如果定案可能是要关上几年,但老陈的问题不大,最多关个三四年,就能出来。可那是坐牢啊,别说三四年,三四天老陈他也受不了啊!”

陈太太一边哭一边把事情都抖了出来。

陈钊和廖局认识,前些年还走得挺近,这两年倒是不来往了。这回陈钊被带走,律师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案子要落实了,怎么都得进去判几年。陈太太慌了,又想起廖局长,就打起了走后门打听打听的主意。只是她找廖永信找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她原本想着也就算了,谁知道昨天晚上深更半夜的,廖太太跑来敲她家的门。她被拉着说了半天的闲话,得了几句不关痛痒的安慰,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走,还没来得及补个回笼觉,又被警察敲门,干脆拎进了公安局。

唐小池和小吴对视一眼。

小吴问:“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陈太太抽噎着,想了想:“诶,就是东扯西扯的。她问我去年和老陈去没去大观山滑雪场,我说没去,她又问我跟老陈新年在哪过的,我简直叫她问得一头雾水。我还纳闷了,深更半夜地跑到我家来拉家常。警察同志,你说她是什么意思啊?”

大观山滑雪场,唐小池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苗季曾经在大观山滑雪场附近的芸生度假村定了三间房,最后苗季死了,也没去成。他们在这事上没挖出什么端倪,就轻轻放过去了。

这会又有人提起这个地方,这世界上的事有这么巧的吗?

唐小池叫了暂停,出去找叶潮生。

叶潮生听完,懊恼道:“怪我,当时事情太多,想着苗季死了人都没去过,竟然没想到要过去看看。现在这都快去一个多月了……”

唐小池接过话:“死马当活马医,我带人过去看看。”

☆、玩偶之家 三十三

“把帘子拉上。”唐小池一边招呼同事,一边带上手套。

他们在芸海度假村,苗季定的房间里。

房间陷入黑暗中,只有他手里的镜头检测器上的几个LED 探照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唐小池蹲下,从门边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起来。

另外两间房已经被检查过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这是最后一间。唐小池几乎不指望什么了。

“嘀嘀——”

检测器突然响了。

…… ……

陈钊的太太被按在了刑侦队。她和廖太太的那点来往,被叶潮生翻来覆去地问。

这个娇滴滴的女人也来了脾气,冲叶潮生发起火来:“就这么点事,我又没真的干什么,怎么就问个没完没了呢?”

叶潮生翻了翻手上的记录,又问:“廖太太为什么要问你们去没去过大观山?”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钊的太太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她指甲上的水晶装饰熠熠地反光,“那鬼地方现在雪也不好了,就算要滑雪,我们也不去那里啊!”

叶潮生扣上笔,面色平静:“你知道陈钊犯了什么事吗?”

陈太太的脸僵了一瞬,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律师说他,可能涉嫌嫖|娼。”

叶潮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又问她:“陈钊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这么莫名其妙又失礼的问题,这个女人竟没有生气。她死死地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叶潮生紧盯着她脸上微弱的变化:“陈钊喜欢小女孩,你知道吗?”

陈太太扭过脸,声音微弱:“……我,我不知道。”

蒋欢适时地进来,把几张照片一一摆在了陈太太面前。有被害的黄慧的照片,陈钊出入四季酒店的照片,还有法医的鉴定报告。

“我们还有陈钊招供的录像,可以给你看看。照片里这个小女孩,法医说最多十二岁。陈钊对她做过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蒋欢问道,“我听说你也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就算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你也得替你女儿想想吧。和这种畜生在一个屋檐下,你就不怕你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吗?”

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我这有一组国外的研究统计数据,陈太太不妨听一听——和恋|童|癖|的父亲生活在一起的子女绝大多数都遭受过侵犯,超过百分之八十恋|童|癖都曾经猥|亵|强|奸|过自己的孩子……”

陈太太涨红了脸,声音虚弱:“别说了……求你了……”

蒋欢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当你知道自己生的是个女儿时候,你怕吗?再过几年,她也会长大,像你一样漂亮,你敢让她一个人和她的父亲呆在一起吗?” 她恶意地扬起嘴角,“甚至于,你想过陈钊娶你的目的吗?他是不是一直期待你生个漂亮的小女儿出来?”

“求你了别说了”这个娇滴滴的女人,一直闭目装作什么都看不到的女人,浑身颤抖起来,声音虚弱得像要随时晕过去,“……你们想知道什么……”

内线电话响了。

叶潮生接起来,说了两句,示意蒋欢过来接着问。

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唐小池他们在芸海度假村的房间里发现了摄像头。

摄像头是迷你便携型的,后面装了个巴掌大的收发器,就藏在墙上的一副挂画后面。

大堂经理慌慌张张地找来入住记录。

苗季十二月二十二日来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紧接着又定了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三间房,其中就包括了他住过的那间。

汪旭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线,接到了唐小池带回来的摄像头上,红灯一闪,设备被启动了。

“这有个收发器,”小汪翻来覆去地研究,“应该是可以连上局域网,然后可以上传录制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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