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查到传到哪了吗?”叶潮生问。
汪旭摇头:“这种一般都是连局域网,最多能查到局域网端口,不可能查到数据流的终端。不过……”
汪旭突然不说话了,埋头在抽屉里又翻了半天,摸出一个一东西接在摄像头上,连上了电脑。
“果然……”
汪旭抬头:“……这里面有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应该是拍摄过程中网络不稳定,所以在本地缓存了一部分。这个型号的摄像头都有这个功能。”
“视频放出来看看。”叶潮生说。
汪旭调出文件,打开播放器。
不堪入目的画面只来得及放出几秒,就被汪旭猛拍了把键盘,暂停了。
就算他们已经靠七零八碎的线索和三三两两的口供猜到了事实,也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画面被兜头扔过来。
叶潮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拿去技术部门吧。”
下午的时候,郑局开完会,把叶潮生他们几个都叫进了办公室,廖永信也在。
郑望说了下对他们三个的处罚,扣三个月奖金,写书面检查,全局通报批评。蒋欢和马勤等案子结束后还要去上一个月的党课。
廖永信还想再训两句,倒是被郑望拦住了。
从郑望办公室出来,蒋欢忽然想起件事,拉住叶潮生:“叶队,那廖局太太去陈钊家的事……”
叶潮生顿了顿脚:“眼下,先不谈这个。”
技术部门的比对结果和信息提取出来了,视频里的两个人是陈钊和黄慧,拍摄时间却是六月,比他们从陈钊那里拿到的口供还要早——陈钊撒谎了。
陈钊才在拘留所待了几天,人就憔悴了。原本染黑的鬓角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白色的发根。
“陈钊——”叶潮生忍着恶心,把那视频在陈钊面前放了一遍,“这是我们在苗季那里找到的。这会我们同事已经拿着搜查令去你家了,你觉得我们能找出来什么?”
抽烟的人总觉得肺癌找不上自己;酒驾的也都认为喝酒开车出事的跟自己没关系;百分之六十八的败诉律师在开庭前都认为自己会胜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谋杀犯都认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发现——这是人类独有的过分自信,又称乐观主义偏差。
陈钊觉得,他还没到黄河,直到刑侦队在他家的电脑里翻出了大量的照片。不光有黄慧的,还有另一个刑侦队从来没见过的小孩。
陈钊的底牌就是他在电脑上装了自毁程序,三次输错密码,程序就会自动清理硬盘的数据,可他却没想到自己的密码被汪旭两三下就试了出来。
说来也是讽刺,汪旭最后试出来的密码,是陈钊襁褓里的女儿的生日。
陈钊再次叫来了他的律师,律师建议他坦白立功减刑。
陈钊招了。
“苗季手里那个女孩,是他从饶城带过来。饶城启明福利院,知道吗?”
叶潮生:“方利?”
陈钊意外:“看来律师没坑我,你们知道不少啊。”
“启明福利院卖小女孩这个事,也有些年了。”陈钊说,“他们那个院长,其实也是逼得没办法了。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先心病的,脊柱侧弯的,脑瘫的,还有先天□□闭锁的,都有病,都要钱。”
陈钊语气里还隐约带着那么点佩服和唏嘘:“方利其实也算是个好人了。我是挺佩服他,能想到这么个办法弄钱,给孩子治病,维持运营。”
旁边负责笔录的小吴目瞪口呆。任他想破头,也不会猜出背后竟然还有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拿一个孩子去给另一条孩子换命,又算哪门子的好人?
叶潮生语气嘲讽:“合着你还觉得自己这是做慈善,扶贫济弱了?”
陈钊低头,也没反驳:“我有罪,我知道,我鬼迷心窍没控制住自己……”
叶潮生不想看他表演,打断他:“行了,别在这忏悔了。以后判完了,进了监狱多的是忏悔的时间。说说苗季吧,你们还有什么来往?”
陈钊他想了想,说:“苗季之前还找过我,说他们院长愿意让我带一个走养两年,条件是我们医院得给一个腹外疝的小孩儿免费治疗。这我哪敢啊,我可没苗季那么大的胆儿,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叶潮生皱起眉:“苗季和他老婆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陈钊摇头:“我没见过他老婆。在外面玩,谁会去问这种事儿。”
叶潮生:“他老婆亲自把朱美送到酒店去和你们见面,监控我们都有,你还没见过?”
陈钊茫然,不像装的:“等等,你说那天在四季酒店的那个女的?可苗季说那是他家保姆啊。”
在陈钊像一只被人捏住的蚌壳,不得不张开口的时候,朱美在另一层楼里做指认。
二十张照片一轮,每一张上都有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女孩,每一个都天真可爱。一共八轮,朱美要在每一轮中都准确地认出黄慧的那一张,指认才算成功。
蒋欢站在指认室,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刑侦队里没出外勤,手上也没急事的都来了,在门口站了一溜,活像门神的面试现场。
里面投影屏的灯关了,房间里的灯随即亮起来。蒋欢迫不及待地垫着脚扒住玻璃往里看。
门开了,朱美的临时监护人领着她出来。
“怎么样?认出来了吗?”蒋欢连忙拉着安排指认工作的同事。
同事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点点头:“都认出来了。”
她终于松下一口气,这检查不白写了。
叶潮生拿着陈钊的口供回办公室时,唐小池正在吹汪旭的技术。
“哎,你管那叫什么来着,撞什么?”唐小池吹到一半吹不动了,拿胳膊肘捣捣汪旭。
汪旭不好意思地接口:“撞库,不是,那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撞库。他们这种岁数的人,一般都脑子不好,对电脑又不了解,密码来来回回无非就那么几个,排列组合分析一下,一试就出来了。”
大家都有些提不起劲儿。
刑侦队忙活了这么久,稍微有些突破,都是一直在黄慧的事情上打转,苗家灭门的案的凶手,至今仍摸不到边。
许月从外面进来,拿了份资料,递到叶潮生面前:“你看看这个。”
叶潮生翻开来,海城及周边县市三年来所有的灭门案,不拘自杀或谋杀,都在上面。
叶潮生不解地抬头:“这个是?”
许月:“我想了又想,我觉得凶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
☆、玩偶之家 三十四
“没有打斗,没有反抗,没有呼救,四个受害者引颈待戮。现场展现出的这种对受害者的超乎寻常的控制力,坚定的犯罪决心和态度,这不可能是个新手,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杀人。”许月说,“他太冷静,太镇定,太有条理。”
叶潮生翻了翻手上的东西:“但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罪犯是一个人……”
许月按住他的肩膀,急切地打断他:“你听我说,他一定是一个人。”
叶潮生惊讶地抬头看许月。
他的印象里,许月一向慎之又慎,没有证据的时候,从不说妄断的话。张庆业的案子,他心里头憋了那么多的问题,也不过是在两人私下的时候才谨慎地提一两句。
“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许月看着他,“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谈过的那个问题吗?为什么不先杀掉威胁最大的成年人,反而先对威胁最小的黄慧下手?”
叶潮生思索着,没说话。
“书架上摆满了书,你要将新的一本书放进去,就得先把一本旧书拿出来。”许月咽了下喉咙,“他要成为一个家庭的一员,就要先腾出一个空位来。他一开始杀掉的人,就是他想要取代的人。”
叶潮生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犯人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黄慧?”他顿了顿,又提出疑问,“可挂在苗季家的那幅画……”
许月点头:“是,那幅画是苗语画的,是从苗语的视角出发。是我当时被带偏了,但这二者其实根本不冲突。”
叶潮生低头思索。因为苗季家现场那副四口之家的房树人,他们一直以来都认为犯人对苗家的情况是不了解的,因此才把黄慧也当做是苗家的小孩,所以房树人图里才出现了四个人。
如果是陌生人作案,那范围就太大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始终无法圈定嫌疑人的范围。
如果说,犯人一开始就知道黄慧的存在——
叶潮生抬起头:“如果犯人一开始就是冲着黄慧去的,那嫌疑人的范围就非常小了。”
许月点点头,又说:“如果这不是他的第一起案子,那么之前一定有案子,我们能从中找到共性。”
他又从叶潮生手里拿回那份资料,边翻边说:“这里一共七起灭门案,四起认定是意外,两起认定自杀,还有一起没有结案。其中有几起案子的受害者家属,对警结果有异议,比如这个——”
叶潮生从许月手里接过资料。
这是一桩烧炭引发全家一氧化碳中毒的案子。警方根据现场的勘查结果,认为是妻子睡前没有把正在烧炭取暖的炉子完全灭掉,全家熟睡后炉子里的碳复燃,导致一家四口一氧化碳中毒,意外死亡。但和受害者一家关系甚密的弟弟却说,姐姐家过去从来没有烧炭取暖的习惯。
叶潮生皱着眉往后翻了两页
他俩旁若无人地交谈,办公室里的其它同事硬是一句也插不进去,干瞪眼地听着。
汪旭终于抓到个空子:“叶队,你叫我查那个徐静萍的资料……我这边稍微有点眉目了。”
叶潮生抬头看他。
汪旭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档,打印机“咔咔”作响,开始工作。
“她是洪县人,派出所那边的档案显示,她户口最早挂在洪县福利院,四岁那年被洪县本地的一对夫妇收养,现在还有当时领养手续的原始资料。”汪旭语速飞快,“那对夫妇没几年又生了一个男孩,等到徐静萍十四岁那年,养母烧炭自杀,全家只有徐静萍一个活了下来。”
许月若有所思:“后来呢?”
“后来?”汪旭挠头,“我从当地派出所和福利院查到的资料就这么多,再后来的事情,可能要找徐家的亲戚和当地人打听了。”
叶潮生合上许月给他的资料,又抄起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几张纸,卷成卷在桌沿敲了敲。
他脑子里还有启明福利院的事。一团乱麻,头疼,真的头疼。
叶潮生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说:“这样,启明福利院那边,先……发通报,把方利方剑兄弟俩找出来,陈钊吐出来的东西有待核实,这孙子想立功,说不准要把自己身上的脏泥往别人头上蹭。福利院那个副院长还在饶城市局手里吧?跟他们协商一下,看能不能转过来。”
蒋欢担心地开口:“他们能同意吗?那边好像一直都不怎么配合,不然我们当时也不能那什么……”
想起自己干的事,蒋欢还是有些心虚。
叶潮生“啪”地把手里的纸卷在桌上猛拍了一下:“不配合?不配合就再抢一次,大不了今年奖金都不要了。”
他语气里有从未示人的狠戾:“我倒要看看他们屁股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就这么几个玩意儿也值得护这么紧。”
蒋欢低了低头,没说话。
桌上的电话响了。
唐小池手快接了起来,打了两句招呼,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他叫电话那边稍等,捂着话筒:“叶队,饶城刑警队。”
叶潮生眯下眼,很快伸出手:“给我。”
话筒被换了只手,接着免提键被按下。
“喂?”
“叶队长,久仰啊。”电话那头的男人自来熟地打着招呼,“鄙人姓黄,黄山的黄,黄山的峰。前两天刚和你们海城的兄弟们打过交道,没忘吧?”
“黄队长……”叶潮生没来得及打起官腔,就被黄峰打断了。
“我跟你也不说客套话了。我知道你们想要启明福利院这几个管事的。现在呢,我们手里押着一个,外头还跑着一个。”黄峰开门见山地说,“我手里的这个可以给你们,外头跑的那个我也能帮你抓回来,但人,我不是白给的。我有一个条件。”
叶潮生:“你先说。”
黄峰在电话那头说:“条件很简单,你们把人接过去以后,从启明福利院上查出来的任何事,都由你们那边负责到底,不能再推回我这里。”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明白这唱的是哪出。
叶潮生皱起眉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黄峰玩世不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没听懂,我可以再说一遍——你们从启明福利院身上查出来的任何后续,都由你们负责到底。你答应了,人我就麻溜给你送过去。你如果到时候反悔……”
黄峰顿了顿,说:“当然了,咱们这都是君子之约。你反悔了,我也拿你没办法不是?”
叶潮生沉默了几秒,沉声说:“行,我答应你。”
黄峰又笑了一声:“叶队长不愧是大家大业培养出来的爽快人。你叫你那边的人准备手续,我手底下几个小子都会配合的。”
叶潮生挂了电话。
唐小池急了:“叶队,他这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后面的所有事情我们负责到底?那按规定该他们辖区的事情,我们也没法管啊?”
叶潮生按下他:“不管这些,先把人要过来,眼前的案子要紧。”
他打心眼里可没觉得自己是个君子,一诺千金也得分什么事。
“小汪,”叶潮生琢磨着又开了口,“你们把苗季的联系人捋一遍,把知道黄慧的人重点拎出来。对了,还有那个徐静萍,再挖一挖。”
他把陈钊的口供交给同事整理,自己拿着资料进了小办公室。没呆一会,他又踱出来:“许老师,我这有点问题,你来看一下呗?”
许月应声起来,进了小办公室:“怎么了?”
叶潮生点点许月刚给他的资料:“你刚才话说的半半拉拉。”
言下之意,现在这里就他们两个人,可以敞开说了。
许月想了想:“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犯人一定是一个人,这其实是个逻辑环。”他抿了抿嘴角,“犯人的目标是黄慧,他的目的就是取代黄慧在这个家庭的位置,这其实就是一个幻想。任何第三者的在场,都会破坏它。所以犯人一定是一个人。”
幻想,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能够与人共享的东西。
“我刚才没说出来的是,如果这是幻想,那么他没有得到满足,就不会停手。” 许月轻轻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叶潮生抱着手半靠半坐在办公桌上,思考着许月说的话,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许月似乎对这些 —— 连环杀人犯,欲望,幻想,有一种异乎常人的嗅觉和敏感。
他突然想到许月的毕业论文,和他在论文中提到的所谓的“基因污点人群”,那些父母有过暴力犯罪史的,以及不幸童年的人。
凉意从叶潮生的背后一点点爬起来 —— 难道许月的研究对象,是他自己吗?
☆、玩偶之家 三十五
叶潮生强迫自己挥散这些念头,又说:“那么在苗季家发现的那些体液物证呢?特别是雷洪的,如果嫌犯是了解黄慧的存在的话,那也就不存在我们之前谈到的可能去过现场的第三人了。”
许月思考他说的话,一时间没张口。
“但我始终想不通一个问题。”叶潮生又说,“从雷洪自己的口供,以及结合陈钊提供的信息来看,雷洪确实没有参与过苗季的性|交|易,也没有和黄慧发生过关系,那他的体|液到底是怎么跑到苗季家去的?以及为什么要把他的体液放进苗季家的现场?”
许月出神地喃喃自语:“不对……”
“什么?”
“幻想都是美好的会令人向往的东西。”许月回过神来,“黄慧身上有什么值得向往的东西?”
叶潮生看着他,等着下文。
“如果嫌疑人打一开始就知道黄慧的存在,也了解她的处境,怎么还会希望成为她?”许月低声说着,“甚至……”
他突然顿住,几秒后,转身冲出办公室,在一办公室惊诧的眼神中,翻找出苗语的咨询笔录,一页页看过去。
——我爸妈很恩爱。
——我爸啊,我爸挺厉害的,他们公司几个大客户都是他拉的。
——我妈脾气不怎么好。
——不,他们都很好,很爱我。怎么爱?就父母爱孩子呗……给我做饭洗衣服什么的,还把我送这来,看心理医生。你们收费很贵的吧?我都知道。
这些关于家庭的描述形式化而又模糊,缺乏细节,没有情感。
许月终于知道那股无法解释也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这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他自己。
明明清楚发生了什么,还硬要强做出一副幸福美满的假象。这种虚伪,虚假,又虚弱的描述,也曾无数次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过。
——我爸爸是个优秀的人,我妈妈喜欢安静,她的手很巧,家里到处都是她编织的装饰品……
他也有一个模板,爸爸该是什么样,妈妈又该是什么样。大多数时候面对外人的询问都能对答如流,只要不去追究那些细节。
他们做过的令人最感动的事是什么?三人之间最难忘的经历是什么?爸爸送的生日礼物里最喜欢哪一件?妈妈做的哪道菜他最讨厌吃?
只要不刨根问底,剥皮拆骨,他就能一直演下去。
叶潮生跟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不等他说什么,许月拿着苗语的咨询记录,转身说:“苗季一家都在努力遮掩他们家的不正常。很可能凶手一开始只知道黄慧的存在,但不清楚黄慧的处境的,否则他绝不可能选择苗季这一家。我之前还以为他杀了苗季一家,甚至在苗季身上留下性|虐|待的痕迹是因为在苗季一家身上不能得到满足,于是幻想破灭杀人。不是这样的……他是发现真相后的愤怒。”
“许老师的意思是,凶手觉得自己……就像,买了假货?”办公室里的同事似懂非懂,讷讷出声。
“对,”许月回头看他,“他觉得自己受到欺骗。他被苗季一家演出来的假象蒙蔽,错误地选择了这一家作为目标,没想到这一家子和他理想中的样子根本相去甚远。”
蒋欢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认识苗季家,知道黄慧,但又不知道黄慧在苗家具体的情况……”
叶潮生缓缓地接话:“按照你们这些推论,我们目前的怀疑对象里,有一个人,完全符合。”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字。
唐小池一下子站起来:“叶队,我这就去再联系一下工商,想办法在徐静萍身上再挖一挖。”
唐小池也跟着:“我去联系洪县的派出所,看能不能联系上当年徐家的那些亲戚街坊。”
“这些东西挖再多,我们也没证据能证明就是她干的。”
马勤从头到尾一直没出声,这会突然说话,不啻于抄起盆给众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叶潮生却点点头:“没错,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这个,我们不能光靠口供定案。而且凶手也不傻,他很清楚自己在现场没留下任何证据。在我们手上一点东西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不会承认的。”
唐小池的干劲刚打满,就被正副队长一人一句,接连放个精光。他丧气地摊回椅子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的,那这案子就这样吧,反正苗季一家也不是啥好东西,死了干净得了。”
马勤听不得这种消极怠工的话,他脸一沉就要训人。
叶潮生朝他摆摆手:“复勘现场。你们该挖徐静萍,还要继续挖。现在嫌疑圈在她身上,挖深一点没坏处。对了,还有那个监控……”
叶潮生看向洛阳:“既然有嫌疑人,那监控就好查了。小区的监控查不到,就查路上交通摄像头,街边的民用摄像头。她如果真的是凶手,总不可能空投到苗季家里去。”
洛阳正支着下巴靠在桌子上打瞌睡。这几天他和唐小池两班倒盯着陈钊家,直到陈钊张嘴,他们才撤了回来。这会听叶潮生喊他,猛地醒了一下。
叶潮生看他样子,又补了句:“监控不着急查,明天也来得及。”
许月突然想起自己和人还有约,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便和叶潮生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叶潮生要送他,被他拒绝了。
他去秦海平的诊室,离得不远。
在张庆业的案子上,许月和海公大的项目组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项目组的想法。项目组里有人等着拿这个案子写论文,投期刊,他们不愿意在一个没有明确证据支持的一点上来回打转,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到底是谈不拢,他就不愿意往那边去凑了。秦海平倒是几次喊他去参加研讨会,他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听一群人拿着书纸上谈兵罢了。
秦海平今天找他,是要给他看项目组和张庆业的第四次谈话录像。上一次研讨会放了录像,但许月没有出席。
写字楼的电梯间整洁明亮。电梯门边挂着一块锃亮的烫金铜板,密密麻麻地登着这栋楼里的商户和楼层。许月突然想起那天去徐静萍的诊室时,叶潮生随口说了句这块租金不便宜。秦海平的诊室也开在这块,他开诊室的钱又是哪来的呢?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
门里走出一个身材消瘦的男子。许月礼节性地朝对方点点头,擦身而过,走进了电梯。
秦海平已经泡好茶在等他了。
“这次谈话有什么收获吗?”许月开门见山地问。
秦海平看他一眼,笑了起来:“我看你对这个案子好像没什么兴趣了,和他们吵累了?”
许月神色平淡:“那倒没有,也没什么可吵的。那些想法没有证据支持,总拿出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秦海平“嗯”了一声,摆弄着遥控器,又说:“项目组里有人想给张庆业申请缓刑。”
许月原本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白瓷的杯子“当”地一声磕上茶几:“为什么?”
“应该是想作为研究对象再留一下吧。张庆业马上就走完程序了。”秦海平按着遥控器一帧帧地快进画面,一边说,“检方提交的所有证据法庭已经接收完毕,下次再开庭应该就要判了。我听说他的律师基本已经放弃减刑辩护了,死刑是跑不了了。外加他的案子社会影响恶劣,法院应该会从严从快地判。”
许月皱起眉来,脸上少有的肃穆:“他们难道想替张庆业争取死缓?”
秦海平摇摇头:“死缓的难度太大了吧?最多也就推迟执行罢了。”
画面调好了,秦海平在许月手侧的沙发坐下,又说:“目前来说,张庆业本身还是有价值的——本市十几年来的头一个活着归案的连环杀人犯。”
许月看着投影幕布上静止的画面,是看守所的会客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地板,和被钉死在地板上的钢板制的桌椅。
许月开口,说:“追求这种价值无异于刻舟求剑。尽管连环杀人犯趋从于生物的本能而产生相似的行为模式,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这些人之间存在着任何共性。一个连环杀人犯,和另一个连环杀人犯,哪怕用同样的模式犯罪,寻找同样类型的受害者,他们内在的犯罪驱动也不可能相似。追求这种模型毫无意义。”
秦海平侧头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道:“如果都像你这样想,恐怕我们系的大半教授都要失业了。”
许月没说话。
画面开始动了。
狱警押着张庆业进入会客室,把他的脚铐和手铐锁在椅子上,又出去了。
开始还是那一套,先确认个人信息。
张庆业对这些已经麻木,用平板无波的声音机械地回答着——姓名,年龄,出声日期,籍贯,文化程度。
项目组的前几次会谈,问题都集中在张庆业的作案过程上。这些问题他已经在审讯室里,法庭上,会客室内,和数不清的人反反复复地回答过。
这次他们开始追寻张庆业的成长经历。
“你对你父亲还有印象吗?是个什么样的人?”镜头外的人问道。
张庆业犹豫了一下,说:“凶,脾气不好,好多年前就犯事被抓进去。”
镜头外的人对这个答案并不满足,继续追问:“你和你父亲关系怎么样?小时候经常在家挨打吗?”
“挨,”张庆业快速地回答,接着又说,“挨打多正常。”
“说说你母亲吧。”
这回张庆业久久地沉默着,直到镜头外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他。
“没啥好说的,就个普通女人。”张庆业略低着头,费力地伸手去挠自己脸。从摄像机的角度,完全看不见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镜头外的人翻了了资料,又说:“你母亲在你开始作案前不久去世了。你觉得这对你的犯罪行为有影响吗?”
张庆业正在抓脸的手在瞬间顿住了,一秒之后又开始轻轻地抓痒,像是在遮掩刚才的停顿。如果不是他的面部和动作被放大在投影幕布上,旁人几乎不会察觉他此时微妙的动作变化。
“他应该是想过这个问题。”许月轻声地说。
秦海平按下暂停,侧头看他,等着下文。
“不过,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许月回看秦海平,“这种需要专业背景的问题,他在什么情况和条件下,才会独自思索?”
秦海平微笑着耸了下肩膀,继续播放录像。
看完整个录像,天已经擦黑了。
许月收到叶潮生的信息,说在楼下停车场等他。许月不打算再多逗留,起身告辞。
秦海平却喊他留步:“我也准备走了,不如一起下去了。”
等电梯的时候,许月随口攀谈:“这块房租不便宜吧?”
秦海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回答他:“这是海公大的实践项目,是给学生旁听心理辅导用的,来咨询的客户都是第三医院介绍过来的。办公室设在这里,主要是方便南校区的学生过来旁听。我在南校区没有办公室,找你谈事在这里见方便一点。”
许月微微侧头,余光看了秦海平一眼。对方一口气解释这么多,让他有些意外。
进电梯的时候,叶潮生又发了一条短信来催,口气里还有些埋怨。
许月刚想回信息安抚他一下,电梯关了轿门向下运行,瞬间信号格空到了底。
许月心里想着叶潮生,嘴角噙着一点笑。
一屋一室里面对面地相处着,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叶潮生身上那些细微末节的东西。
叶潮生做饭,永远要人跟在屁股后面收拾。东西随手搁,回头就找不到,最后满屋子到处扒拉,月半就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跟在后面凑热闹。叶潮生在家里脱掉了刑侦队长那层庄重又可靠的外衣,立刻变成一个浑身上下哪哪都能找出缺点的真实爱人,充满了无数具体而形象的细节,比他记忆中的影子更活生生,更可爱。
“许老师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们的案子有眉目了?”秦海平突然开口。
许月被带回神,扫了眼电梯的液晶显示板——二楼。他轻轻点点头。
“上次你们去徐医生那里也是为了手上的案子吗?那拖得够久了啊。”秦海平状似随口攀谈。
许月心不在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电梯终于行到负一层。
秦海平先一步除了电梯,推开铁门,朝停车场黑糊糊地一角遥遥指了一下:“我的车就停在那边,许老师要搭个便车吗?”
许月摇摇头:“谢谢,我朋友在那边等我。”
两个人礼貌告别,许月转身往宾客停车场的区域走去。
他走到一片光照不好的区域,路过一辆黑车,突然被人侧面一把拉了过去。
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侧,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沉沉:“朋友,劫个色——”
许月一下就笑了。头也不回,胳膊肘轻轻捣了下身后拦腰揽着他的男人:“这还有人呢。”说着就要从钳住他的胳膊里挣扎出去。
叶潮生起先只想跟许月开个玩笑。他对天发誓绝没有一丝一毫旁的念头,谁料让许月左扭右钻地拱了几下,反而被拱出一点火来。
拦腰揽住许月的那只胳膊略一用力,就把怀里挣扎地人牢牢禁锢在了自己身前和身后的一辆黑车之间。
“跑什么?”叶潮生笑着凑近许月,“说好了要劫色的呢?”
许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侧头避开叶潮生带着一点侵略性的目光,底气不足:“别在这闹……”
叶潮生不给他开口上诉的机会,昏暗中找准唇的位置,径直亲了下去。
许月躲闪不及,被迫仰头承受。
片刻后才被松开,他满面通红,气喘吁吁。
叶潮生这厮最近就像下载了新的扩充包,无师自通了许多没名堂的东西。每每接吻,都拉住他的舌头不放,挑吸缠吮,非要把许月整个人都折腾得软下来才罢休。
许月被他按在公共场合亲,腿软手也软,半扶着身后的黑车匀气。
叶潮生被他的姿态勾出一点爱怜,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又揽住人在对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
叶潮生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喜欢传阅些什么青春伤痛文学,有一次同桌错塞进了他的书包。叶潮生回家掏出来随便翻了两页,其中一页上写了几个让半大少年摸不着头脑的字——心上人,心间火。
叶潮生当时看过很快就丢到脑后。时隔多年,这六个字却在半昏不明的地下停车场里,从他的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心上人,心间火。
捧不得,丢不下。怕烫伤自己,更怕熄灭不能复燃。只能任由这团火在心里日复一日地烧下去。
饶城市局说到做到,这边的申请交上去,那边立刻就把启明福利院的王姓副院长松了过来,仿佛之前的推诿全是他们臆想出来的幻觉。
郑局听说了,又专门下来一趟训了他们一顿——明明饶城的同志就很配合工作,干什么之前要搞抢人那一套。
蒋欢恰好在办公室里,被郑望逮个正着,简直哑巴吃黄连。
王英坐在审讯室里,半低着头,一绺油腻的刘海垂在脸侧。
有人开门,一前一后地进来。实心的钢门沉沉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英还来不及抬头看清进来的人,她面前的灯就被打开了。刺眼的直射光差点把她的眼泪激出来,像要将她身上所有的污垢都在灯光下摊开来。
☆、玩偶之家 三十六
王英坐在审讯室里,半低着头,一绺油腻的刘海垂在脸侧。
有人开门,一前一后地进来。实心的钢门沉沉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英还来不及抬头看清进来的人,她面前的灯就被打开了。刺眼的直射光差点把她的眼泪激出来,像要将她身上所有的污垢都在灯光下摊开来。
有人坐下又站起,走过来把一张照片放在了她面前。
“认识吗?”
王英眨了眨眼,看清了照片上女孩的面目,好像有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不等她张口说话,那人又推过来另一张照片:“还有这个,有印象吗?”
那是一张有些发旧的照片,福利院的大门前站着六个女孩子,穿着相同款式的红衣服,照片角落印着小小的日期。
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王英盯着那照片,不说话。
那个人坐回对面的椅子里,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又转头过来。他的半张脸隐藏在直射灯的强光后面,王英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是个样貌非常英俊的年轻男人。往常走在路上,看到这样的男人她一定会多看两眼。可此刻她却飞快地避开了眼神。
“叫什么名字”
“王英。”
“做什么工作的?”
“福利院……副院长。”
“知道为什么警察找你吗?”
“……知道,我们福利院,违,违规收养,不合流程,没有上报。”
“还有呢?”
王英犹豫了:“还……还有,冒用户口……”
她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对方果然立刻抓住了这一点:“谁冒用了谁的户口?”
王英迟疑了一下,说:“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我们那儿的警察管吗?”
对面没有回答她:“认识苗季吗?”
王英先是一愣,紧接着飞快地否认:“不认识。”
“苗季给你们福利院捐过钱,你是管账的,你不认识吗?”
王英还是摇头。
对面的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个号,说了句把什么东西拿过来。
片刻之后就有人敲门进来:“叶队,你要的东西。”
叶潮生接过来,转身把送来的东西放在了王英面前:“好好看看,这是方利的通缉令。”
王英低头,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有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盖着朱红的公章。
叶潮生走回自己座位,说:“我听饶城那边说你没有找律师的打算。小吴,你给她说说她现在的情况。”
小吴闻言,手里的笔一停,一板一眼地说起来:“警方目前已经掌握了你们犯罪的基础证据,在逃的嫌疑人方利和方剑已经发出通缉令,不日将被缉拿归案。在此之前,越早交代你的犯罪事实,供出同伙的下落,将来在法庭审判时,才能争取较轻的刑罚。”
“方利跑了?”王英惊讶地脱口而出,“他不是送……”
“送什么?”叶潮生追问。
王英再次闭紧了嘴。
叶潮生轻轻敲了下桌子:“我们查了一下,你女儿在国外上学,一年学费不便宜吧?你前夫因为打架斗殴致人死亡判了十一年,现在还在监狱里。以你一个福利副院长的正常收入,怎么供得起你女儿的花销的?”
王英仍然沉默。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这个事情很简单。我们跟大使馆联系一下,把你女儿叫回来说一说,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叶潮生唬她。
王英果然急了:“你们叫我女儿干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找她!”
叶潮生一副见怪不怪地腔调:“警察办案子嘛,相关的联系人挨个拉过来问一遍,总有愿意说的。只是到时候你女儿被叫回来了,再想回去上这个学,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王英低下头,拼命绞着手指。指节被扯得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激烈挣扎。
叶潮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无声的挣扎,像看一条在行将干涸的池塘里拼命拍尾的鱼。
半晌,王英开口:“方利是送孩子去领养家庭了。”
“说清楚,什么领养家庭?你们有手续吗?”叶潮生问。
王英摇摇头:“洪县的一家人,想生男孩生不出来。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没手续。”
叶潮生略一思索,试探地问:“付给你们多少钱?”
王英比了手势:“八万。”
叶潮生一声哂笑:“黄慧被苗季领走,半年就要给你们十万,送养一个男孩才给你们八万。怎么着,你们也不重生男重生女吗?”
王英听不懂叶潮生话里的嘲讽,茫然地看向他:“什么半年十万?”
叶潮生不自觉地皱起眉:“苗季带走黄慧,每年给你们福利院二十万,有没有这回事?”
王英被说懵了:“他带走了谁?黄慧……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仔细看看第一张照片:“你是说这个女娃?”
“我记性不太好,记不住脸……但我们福利院前两年确实少过一个女娃,也不知道是自己跑的还是什么,总之就是人找不见了。”王英回忆着,慢慢地说。
小吴停了笔:“人丢了你们都不报警找吗?”
王英喏喏地说:“那娃没户口,报警了我们也说不清楚……”
叶潮生打断她:“你们户籍信息上不是还有这孩子的照片吗?为什么还说没户口?”
王英茫然地摇了下头:“报户口的事情我不知道,都是方院长在处理。但我们真没给过苗季孩子。”
叶潮生:“你这会又认识苗季了?”
王英叹出一口气:“我们院里有几个病娃,做手术吃药,都是苗季帮着联系的医院和捐款的。”
“那苗季给你们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王英咬了下唇角:“都是作孽啊。”她顿住,眨了眨眼,说:“警察同志,能把这个灯挪一挪吗?我眼睛不好,这个光刺得我太难受了。”
叶潮生给小吴使个眼色,小吴站起来打开审讯室里普通的日光灯,关了王英对面的直射灯。
回到正常的光线下,王英穿回那层普通人的外皮,不过是一个上了岁数的,靠着染发遮掩斑白发根的普通女人。
“我们是个小院,按照规定,是不能收留这么多娃的,可是娃都被扔到院门口了,我们又能送到哪去呢?最早我们按照要求上报,报完就没动静了。就那么一次领导来过问了一下这个情况,说要调剂安排,最后也不了了之了。预算拨款都是按人头的,那多出来的娃咋办,更不要还要看病,吃药,做手术。”
王英吸了吸鼻子。
“我也忘了是具体哪一年了,反正有个小老板来做慈善,买了一堆书包文具啥的没用的破烂送过来。他走了以后,院里一个小女娃捂着屁股来找我说疼,我一问,发现坏事了。我就去找方院长。最后方院长拿回来三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