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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王英揉了揉眼睛。把不正常过成了习惯,日复一日麻木地重复着。猛地一回头,才发现原来已经在泥潭里陷得这么深了。

“就是这么着开的头吧。我也不想,一开始接受不了。可是缺钱啊,院里的娃要看病,要做手术,都是要钱的事,没钱就得死。你说怎么办。”

“苗季……苗季也来过,挺多次。他手黑的很,没个轻重,那几个孩子都怕他。”

叶潮生:“他半年给你们打十万是怎么回事?”

王英踌躇:“这个事情……其实跟我没关系,那钱我没拿。”

叶潮生曲起指节敲敲桌子:“我是在问你怎么回事,谁问你有没有关系了?”

王英梗着脖子咽了下喉咙:“那个苗季没轻没重地把孩子弄坏了。方院长生气了,要他赔钱。他说一次拿不出那么多,得一点点给。”

叶潮生快把自己后槽牙咬碎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你们福利院,一共有多少个孩子被安排去干这个?”

王英努力地想了一下,又轻轻摇了下头:“七八……啊不,□□个吧。”

叶潮生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八什么九个?骗谁呢?”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手指在烟屁股上狠狠搓了两下,厉声厉色,“那我再问你,照片上这几个孩子,现在都在哪?”

王英面露痛苦:“我,我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敢记。好像只要把那些面目从脑海中抹掉,她们就不会在夜晚的梦里敲开门。

蒋欢在办公室把王英的口供录进系统,气得像头幼崽被人抢走的母狮子。

“你说他们福利院,真像她说的那么惨?”唐小池凑过来,“这事让他们说的跟那什么鲁滨逊似的。”

蒋欢白他一眼:“大哥,那是罗宾汉,鲁滨逊是荒岛漂流那个好吗?”

她打开网页噼里啪啦地输入几个字,“哐”地敲下回车,指着弹出来的搜索结果,对唐小池说:“看到了吗?她女儿的这个学校一年学费就是这个数,光靠她的工资送孩子去这种学校。呵,真要是像她说那么惨,她怎么还有脸拿孩子的卖身钱?”

同事从外面进来:“哎,轻点轻点,外头都听见了。叶队呢?”

蒋欢恶声恶气地回了句“里屋呢”,自己扭头转过去对着电脑屏幕生闷气。

唐小池站手闲,拿起笔录翻着看:“哎,你别说,小吴这字写的还是可以的。上回小汪跟我做笔录,回头我一翻,那狗刨的字儿,简直伤眼。”

他翻着翻着,自己“诶”了一声:“王英怎么说这个黄慧是走丢的?走丢丢都苗季家里去,拍电视剧呢?”

他突然觉得后面有人,回头一看:“哎哟,许老师来了。”

许月冲他点点头:“这是那个副院长的口供?”

唐小池:“是,叶队刚审完,这不拿过来正电子化呢。”他说着拿着口供凑过去,“许老师,这个女的说死在苗季家的那个黄慧是走丢的,不是他们送到苗季那去的。”

许月轻轻皱起眉:“她说什么时候丢的?”

唐小池说:“两年前。”

正在跟键盘较劲的蒋欢停了下来,背对着他们说:“那不就是苗季搬家到海城来的时间吗?”她滚了滚鼠标滚轮,“她说没说每次跟苗季接触的孩子是哪几个?”

许月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觉得是苗季私下带走了黄慧?”

蒋欢推开键盘,转过来:“那会黄慧也就十岁吧,如果是自己跑,跑出去碰到苗季的可能性有多大?”

“苗季是福利院的常客,按说黄慧应该是认识他才对。”唐小池想了下,“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黄慧主动跟他走的?”

许月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问了下叶潮生在哪,转身去敲小办公室的门。

同事正在叶潮生办公室里汇报调查徐静萍的结果。

徐静萍养父母的亲戚至今仍住在洪县,和派出所稍微一打听就联系上了。

“她养父母一直没孩子,后来起了领养的心思,就领了徐静萍。”同事拿着笔记说,“她养母的表姐说,也是拿她当自己孩子养的,该给的都没短过她。但是她养母脾气不好,孩子一犯错就爱发火,一发火就动手。她家的亲戚以前还劝过,说这个孩子是领养的,不能打,不然回头知道了心里要记恨……”

敲门声打断同事的话。

“进。”叶潮生说。

许月开门,一看小办公室里还有人,说了声“抱歉”就要关上门退出去。

叶潮生喊住他:“许老师进来听听吧,正在说那个徐静萍。”

许月从善如流地进来,坐下。

“刚说到哪了?”同事低头看了眼笔记本,“哦,她养母脾气不好,反正听那个表姐的意思,徐静萍没少挨打。她养父母本来以为是自己不能生才领养了这个孩子,没想到过了几年竟然怀上了。当时不是有政策吗,他家这个情况就算是超生了,按说不能生。可她养父母偷偷托人做了个b 超,一看是个男孩,就舍不得拿掉了。就这么着孩子生下来了,她养父在粮油站的工作就没了,还得交罚款。本来他们家条件还不错,男的是国企的福利好工资也高,女的平时给人做些零工补贴家用,日子过得去。后来为了亲生的这个孩子,养父把国企工作丢了,家里还要养两个孩子,一下子就有压力了。养父就学了车出去跟人跑长途大货去了。”

同事合上本子叹口气:“跑了两年,钱没赚到还出了车祸,伤到脊椎,瘫了。货主一看这家这么惨,只让他家赔了一半的货款。所以说这人的命啊,真是。”

许月静静地听了一会,这会问道:“她家自杀是什么时候的事?”

同事默默算了一下:“徐静萍十四还是十五岁那年,具体日子他们也记不清楚了。他们那边人爱用虚岁,户口本上的生日到底是几岁只有他们自己个人知道。”

“她养母烧炭,全家就她一个活了下来?”许月又问。

同事点点头:“养父出车祸以后,她家为了赔货款,把以前住的房子也卖了,搬到了一个一居室。一家四口都睡一个卧室里。养母为了省钱没交暖气费,自己买了煤回来烧着取暖。炉子就生在卧室里。第二天早上邻居在他家门口发现了昏过去的徐静萍,跑去一敲门,才发现这家子烧炭了。当地派出所的结案报告里写的是自杀,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意外。出警记录写着,窗户是被虚掩的,没关死。可能是忘了关,也可能是本来开了缝,人睡着以后风把窗子带上了,这个都不好说。警察认为是自杀,主要是这家人过得太惨了。出事之前两天,徐静萍还跟她表姐说,这个日子快熬不下去了。”

许月看叶潮生:“叶队怎么看?”

叶潮生摇摇头:“不好说。没准还是有人把窗户关上的呢?”

同事露出一个惊悚的表情:“啥意思叶队?”

叶潮生说:“一家四口睡一个房间,徐静萍一个人醒了,跑出来,也没呼救也没开窗通风?”

同事没想到过这一点,呆住了,迟疑道:“可能中毒比较严重?”

叶潮生再次摇摇头:“现场的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邻居发现徐静萍的时候她又是什么状态,我估计当地派出所也没有核实过这些细节。现在这些已经不可考了,但要说是自杀或者意外,恐怕还要打个问号。”

同事摸了摸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层鸡皮疙瘩:“要是她那么小就真能干出这种事……也太狠毒了。”

“她养父母去世以后呢?”许月又问。

同事说:“当时他家亲戚也是可怜这家子,说不是亲生的也好歹姓徐,应该照顾起来。她养母的表姐说,徐静萍自己主意很大,要去上中专。最后就是他家几个亲戚一人出了点钱,给她凑了一年的学费。后面她没回过家,也再没要过钱。她养母的表姐还去学校看过一次,没见着人,说是在上课,就被打发回去了。后来这也有十几年了,再也没联系过。逢年过节和忌日扫墓,也从来没见过她。亲戚是觉得她挺心狠,好歹一场养育之恩。”

叶潮生摸了摸下巴站起来:“大概情况我知道了,辛苦了。”

同事客气两句起身离开。

同事一走,叶潮生顺势在许月旁边坐下。

许月说:“那个副院长没说合照的事?”

“没说,说不记得了。”叶潮生掂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塞进许月手里,“喝点水,看你嘴干的。我感觉她还在隐瞒什么,搞不好还有人命在里面。”

许月接过杯子正要喝,闻言,拿着杯子的手在嘴边停住:“什么意思?”

叶潮生给他算:“那合照里的六个人除了黄慧,剩下五个小蒋在福利院都没见着。那个楼里还关了八个,这是就十三个了。他们正在拿福利院的户籍资料和现有的孩子对比,我估摸着应该还有对不上号的。你说这些孩子去哪了?那个王英说苗季心黑下手重,把一个孩子弄坏了,方利问他要钱,所以才有了半年十万这个事情。但我看她是没说实话,恐怕不是弄坏了,而是弄死了吧。”

“所以黄慧和十万没关系。那她是怎么跑到苗季家去的,是不是已经没人能说清楚了?”许月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往叶潮生身上靠过去,“我感觉这案子越查越深,好像没个头一样。”

叶潮生调整了下姿势,好让他靠得舒服,也跟着叹气:“是啊,这日子过的,怎么就消停不下来呢。”

蒋欢是个急脾气,她在叶潮生这也没什么领导下属的概念,敲门从来等不及里面人喊请进。

许月听见外面的脚步“哐哐”地往这边走。可叶潮生的肩膀靠起来实在太令人放松了。昨天刚洗过的衣服散发着好闻的皂荚味道,有点长的鬓发扫在他额上,痒痒地也很舒服。许月在此刻心神松懈,大脑放空,直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等他从叶潮生的肩头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蒋欢在推开门的瞬间,清清楚楚地看见,原本靠在叶队长身上的许老师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狼狈地手忙脚乱地坐正,努力装出一副一本正经地样子:“是小蒋啊?”

蒋欢突然想起她好久以前听过的那个墙角,促狭地笑起来:“咳咳,叶队啊。”

叶潮生被她吓一跳,装模作样地拉了下衣服:“什么事?”

蒋欢说:“给朱美做体检的医院打电话来了。这孩子有阴|道|陈|旧|性|撕|裂|伤|,医院说最好尽快手术不然以后容易落下后遗症。还有这孩子目前来看不算智力障碍,但是认知能力确实低于同龄人,医生说可能是是长期缺乏交流和教育的结果。但自闭症这个现在目前没法诊断,因为她成长环境太特殊了,有很多干扰因素,一时间不能判断,还要再观察看一下……嗯,差不多就这些。”

“她的语言能力能恢复吗?”许月关切地问。

蒋欢摇头:“医生的意思是现在还很难说,她不说话,还有心理上的原因。”

叶潮生点头,表示知道了。

蒋欢说完就出去了,还贴心地关好门。

两个大男人肩并肩地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我想要不然我自己出钱,帮这孩子把手术先做了吧……”叶潮生开口。

许月侧头:“我这也还有点积蓄。”

叶潮生笑了,伸手捏了下许月的脸:“宝贝儿,你的钱留着养我吧。”

☆、玩偶之家 三十七

两个大男人肩并肩地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我想要不然我自己出钱,帮这孩子把手术先做了吧……”叶潮生开口。

许月侧头:“我这也还有点积蓄。”

叶潮生笑了,伸手捏了下许月的脸:“宝贝儿,你的钱留着养我吧。”

对于叶队长不分场合地发骚,许月已经相当有抵抗力。他随口接道:“行啊,哥养你。”

叶潮生起先失落了一瞬,之前还一逗就脸红,现在骚断腿也没用了。

但他玩味了下这句话,随即被“哥”这个字戳中心中的某个隐秘幻想。叶潮生起了坏心,伸长脑袋凑到许月的耳边,轻言轻语:“哥哥,那我想吃棒——棒——糖——”

许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出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他的耳垂紧接着被湿|热|的|软|物|包裹住,被带进另一个更|湿|热|的所在,被大力反复地吮|吸。

麻痒沿着耳垂薄薄地皮肤,闪电般地蹿进了大脑,又沿着大脑一路蔓延全身。

许月还是脸红了。

“你,走开。”许月软绵绵地说着毫无厉色的呵斥,手上无力地推一把叶潮生。

叶潮生满意地笑了,顺势退开:“我突然觉得……叫哥哥也挺有意思的。”

许月不合时宜地心领神会,完全明白叶潮生吞下去的那几个字是什么。他羞愤地站起来,夺门而出。

汪旭迎面走来:“许老师,叶队在办公室吧?”

许月心虚地“嗯”一声,眼都不抬,和汪旭擦肩而过。

汪旭敲敲办公室半掩的门,探个头:“叶队,我查了下徐静萍这几年的活动。”

叶潮生冲他抬抬下巴:“喊许老师来一起听。”

许月又被叫回来,重新坐回小办公室的破沙发上。他挑了个靠门边的位置,离叶潮生远远的。

汪旭说起调查结果:“徐静萍被领养以后,她的户口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从洪县福利院转走,一直到十八岁以前,她的户口都是挂在那里的。”

“户口不转走,福利院就能多拿一个人的钱。”叶潮生给他解释,他刚从王英的口供里了解到这个情况。

“噢,难怪。”汪旭点点头,继续说,“成年后她的户口先被转到了本地的人才中心,接着又挂在了海城的一个化工厂的集体户口上,不过这个化工厂已经倒闭好几年了。徐静萍在这几年时间里靠自学函授考完了大专和本科的学位。”

这个信息倒让另外两个人都有些吃惊:“所以她考咨询师的本科学位不是假的?”

汪旭有点惭愧地笑了下:“不是假的。她们那个时候函授文凭不上网,只能在本地教育系统上手动查。是我不了解情况,就先胡乱推断了。”

叶潮生摆摆手:“这也怪不上你。你继续说。”

汪旭说:“化工厂倒闭以后,她找了份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户口也跟着被转进了社区里。社区服务中心的人对她印象很深,过去好几年了还记得。一个和她共事过的人说,徐静萍当时还给两个福利院做义工,是个非常好的人。”

“等等,”许月抬手打断了汪旭,“她工作的社区叫什么?”

汪旭:“花禾区临潮路街道社区办事处。”

许月站起来,径直走到叶潮生的办公桌前。

叶潮生的办公桌上左一摞,右一摞,摆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许月想找东西,一时间无从下手。

叶潮生开口指点他:“你左手那一沓翻翻,应该就在上面。”

许月一翻,果然是他要找的那份旧案汇总。

他拿着资料走回叶潮生旁边,翻了两页,指给叶潮生看:“你说巧不巧,这个烧炭自杀的案子,就在临潮路上。”

汪旭很敏感:“许老师,是哪一年?”

许月读出了年份。

汪旭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恰好就是徐静萍在社区中心工作的那几年内。

办公室里顿时沉默了下来。

汪旭挠挠头,打破这份沉默:“……可咱们也不能靠巧合来破案,这全是推论的……”

没证据。

许月摇摇头:“但这个,太巧合了,巧得让人觉得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叶潮生点点下巴:“先查查烧炭自杀的这家人是什么情况,找档案调出来,找家属谈谈。”

“行。”汪旭点头,接下任务,继续说起徐静萍的人生轨迹,“后来她从社区离职的,开诊所和她考咨询师就是前后脚的事情。”

“她本科自考的什么专业?”叶潮生问。

汪旭看了眼笔记本,说:“心理。”

叶潮生想了想,转头看许越:“你说她学这个……”

“嗯,有点奇怪。”许月接下话,“这个领域对自考函授文凭的认可度很低,四年制的本科生一般都要读到研究生才能有一个比较满意的就业前景。她如果是为了生计,为了找份好工作去学这个,未免不太明智。”

叶潮生摇摇头:“我看她可不像是这么不明智的人。”

汪旭汇报完,差不多也到了下班的点。

叶潮生打发办公室里的人下班,自己也跟许月一前一后地从办公楼里出来。

他的车这两天送去年检,还没拿回来。

两个人在市局旁边的站台上等公交车。车来了,叶潮生投了币,拉着许月上车。

车上不算拥挤。叶潮生握住许月空着的那只手:“想什么呢?”

许月自打出了办公楼就一直没说话,蹙着眉。

许月回神,看他一眼,又转开目光,盯着车窗外,说:“凶手身上还有一点,我没想明白。”

“嗯?”叶潮生朝许月身边凑了凑,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半揽住他的肩膀。

“你记得苗季的戒指没了吧。”许月轻声说。

“嗯。”

“你看,凶手拿走苗季的戒指,替唐兰整理房间,用苗语的视角画房树人,还把幻想代入黄慧。”许月伸出四根手指,在叶潮生眼前晃了晃,“为什么会这样呢?”

叶潮生被问住了。

这是他工作以来接手过的最没有头绪的案子,没有之一。

表面上凶手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证据,但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暗示又仿佛同气连枝,组成一副巨大的图像。

“你小时候玩过过家家吗?”许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叶潮生先是下意识摇头,随后顿了顿,又说:“……但我看我妹玩过。”

许月说:“我也是看别人玩过。以前邻居家有个小女孩,总一个人玩过家家——我们那个胡同都是男孩子,没人爱和她玩这些。她自己一个人玩,一个人演所有的角色,爸爸妈妈,还有孩子。”

“你觉得凶手也是这样?”

许月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难说。但如果是这种思路的话,之前我们对凶手的推测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两人站在车厢后部拉着扶手,扶手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一路听着两个年轻人嘴里嘀哩咕噜地说着什么“凶手”之类的吓人又诡异的话,抬头使劲打量一番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现在的小伙子长得都还挺俊,怎么说起话来那么吓人。

叶潮生接收到老太太不满的目光,歉意地笑了下,立刻转移了话题:“哎许老师,你说你小时候,看人家小姑娘没有玩伴那么可怜,你也不陪人家玩啊?”

许月抿了下唇,轻声说:“我小时候不跟别人玩。”

许之尧不允许——也许是怕孩子童言无忌说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只能在阳台上踩着凳子扒着窗户,看楼下的小孩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

叶潮生的心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从许月的脸上,读出了混合着难堪和尴尬的复杂情绪。他发觉,每每许月提及家人,流露出的从不是对父母的怨恨,而是羞耻——耻于提及自己令人难堪的家庭和过去。

“公园路,到了——”机械女声生硬地报站。

到站了。叶潮生拉着许月下车。

从公交车站到家还有一点路。

叶潮生握着许月的手,顺着路上的人流,不快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还有几天就是春节,中心区所有的行道树都被迫挂上又俗又艳的装饰物——每个节日都被拉出来示众的红灯笼,还有艳红艳红的塑料芙蓉花。

海城努力往国际大都市靠拢,但路上仍有行人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在他俩交握的手上。

叶潮生一哂,拉着许月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许月疑惑地扭头看他:“我不冷。”

叶潮生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咱们回家,晚上吃面吧。”

旧的家不好,没关系。丢了它,这里还有一个新的家。

…………

许月站在半开的冰箱前发呆。

叶潮生带着手套从后面绕过来:“想什么呢?”

许月冲着冰箱微抬下巴:“这冰箱你们清理过吗?”

大清早一上班,叶潮生带人再次来到苗季家,复勘现场。

叶潮生探头一看——这冰箱有些年头,内壁都黄了,照明灯也一闪一闪地跳,预告自己寿将不长。

冰箱里只有两瓶酱料,看瓶口也是久不曾被人打开的样子。其余便是空荡荡的玻璃隔板,上头还黏着不知名的污渍液体。

“应该没有吧,我记得当时来的时候好像就这样……”叶潮生不很确定,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和电话那边确认过,他口气肯定地说:“他们说进现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怎么了?”

许月想起叶潮生家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说:“有点奇怪吧,一般人家里的冰箱怎么也该有点日常吃的东西吧。”

叶潮生四处打量了一下:“垃圾桶也是空的,什么垃圾都没有,都被凶手带走了?等下……”

他再次摸出手机拨出去:“喂,是我——帮我看一下苗家四口人的尸检,看胃内容物。”

过了一会,叶潮生打开免提,蒋欢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处清晰地传出来:“黄慧的胃内完全排空,苗语的,还有一些残存的硬质蔬菜纤维。唐兰……唐兰胃内食物呈乳糜状,部分进入十二指肠,有未消化掉的青菜;苗季——他胃内还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豆腐,米饭,还有青菜。”

叶潮生挂了电话,看着许月:“也就是说,从黄慧被害,到苗季被害的这几天内,凶手还给他们提供了饮食。”

许月“唔”了一声:“外面餐馆买的,外卖送上门的,或是……”许月环顾四周,“你说,假如考虑到凶手角色扮演的爱好,他会不会幻想自己是唐兰,然后去买菜做饭?”

唐小池踢踢哒哒地从外面进来,摇摇手里的本子:“邻居说唐兰不做饭——”

厨房门口的两个人齐齐地回头看他。

唐小池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旁边有个卖菜的小店,就进去溜了一圈,想看能不能打听出来点什么,刚好遇上一楼那个大娘。她说从来没见过唐兰买菜,这家人不是叫外卖,就是吃泡面。”

许月有些奇怪:“她怎么连人家吃泡面都知道?”

“许老师,一看你就是没跟这帮人打过交道。” 唐小池给他解释,“以前我家院里就有这么群老太太,嘿,搁战争年代那也得是特|务中的精英啊。成天没事就坐门口盯着看,谁家几点出门上班,几点孩子放学回家,一周买几次菜,周末一家人出不出去玩,她们门儿清。嚯,那家伙,跟个摄像头也差不多了。”

叶潮生径直走进厨房,伸手在抽油烟机底下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一点油渍。他伸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并没有油脂氧化后的那股奇怪味道。

“这抽油烟机最近才用过。”叶潮生说着,几下就拆下了油烟机下的油盒。油盒看着很干净,对着光仔细观察才能看到底部附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油渍。

叶潮生下结论:“使用频率很低。”

和唐小池从一楼老太太那里获得的信息都能对得上。

回了办公室,叶潮生问清洛阳还泡在技术部,转身下楼去找洛阳。

洛阳这两天都泡在技术部里和那些小年轻一起看监控。

叶潮生推门进去,差点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出眼泪来。他二话不说,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合得一条缝都不露的帘子,打开窗户。

“叶队,冷啊。”技术部里的小年轻抱怨。

叶潮生伸手点点他:“室内抽烟,还不开窗,回头小心你们领导来扣奖金。”

小年轻嘻嘻哈哈:“张科自己带头抽,要扣先扣张科的,哈哈哈。”

洛阳从角落里的一台电脑跟前抬头:“叶队,正要找你。你来看看这个。”

叶潮生走过去。

电脑上的视频来自一台道路监控摄像头,画面右下角有“沣田-南13”的字样。

“这是沣田路梅苑小区南门门口的一个交通探头,刚好能拍到南门门口的公交车站。”

洛阳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技术部的小年轻凑过来感慨:“多亏去年新上了人脸识别系统啊,否则就算是有目标,几十个摄像头上百个小时的监控一帧帧看过去,那也得十几个人看半个月啊。”

说话的功夫,洛阳已经调出了监控。

一辆326路公交车驶入监控范围。公交车到站,停稳,开门。后门下车,前门上车。南门这里是个大站,乘客上上下下,公交车足足停了有四五分钟。

公交车关门,刚起步,忽然又停下,后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从后门匆匆下车。

洛阳敲了暂停键,放大了画面中最后下车的女子面部:“这个清晰度看着不是特别好,但系统判定是同一个人,是徐静萍”

小年轻在旁边插嘴:“其实这个清晰度对机器已经完全够了。它采样的是面部特征点。根据特征点之间的欧式距离,曲率和角度来计算对比。像这个,眼睛,鼻子,嘴,下巴,颧骨……你看看,多明显啊,错不了。”

叶潮生仔细看了一眼,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正是黄慧死亡的当天,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二分。

“还有别的摄像头拍到她的吗?”叶潮生问。

“有。”洛阳说,“在北门拍到过她一次,二十九号下午。”

“就这两次?”

洛阳很肯定:“就这两次。”

叶潮生直起腰来,想了想,说:“行,你把这两段存下来拿回队里,我们再研究一下。”他说完,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这就是所有的监控了吗?”

“是的。道路监控,民用监控,都在这了。但民用监控什么也没拍到,主要是民用监控拍摄范围很小,一般都是自己门前那一小块地方,防盗防纠纷用的。”

“有这两段视频已经帮助很大了。”叶潮生拍拍洛阳,“辛苦了。”

说着话,叶潮生的手机响了,满办公室的烟|鬼们纷纷抬头望过来——他的手机铃声快成市局的一个传说了。

汪旭说花禾区临潮路派出所来人了,说是要汇报当时那个烧炭的案子,叫叶潮生回去。

叶潮生刚上楼,在楼梯拐角就看见蒋欢站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他就挤眉弄眼地走过来。

“怎么了,还非得叫我回来,你们自己问不了啊?”叶潮生边走边问。

蒋欢朝办公室努努嘴:“刘姥姥来大观园了,指名要见贾老太太呢。”

叶潮生瞪她一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待他进了办公室,才明白蒋欢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连|环|杀|人|犯|后面拽出一个乞讨集团,跟着扯出了一个分局领导黄光亮,叶潮生一战成名。他本人的传说也从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闲得蛋疼来公安系统体验人生,转而变成了纨绔子弟受党的召唤被改造成人民的好公仆,揪出了党的队伍里的蛀虫,

叶潮生磨磨后槽牙,有点痒,怎么前后两个听着都像是在骂他呢。

花禾区临潮路派出所来的是个年轻民警,一见到叶潮生先嘚嘚地表白一番仰慕之情,顺便给叶队长科普了一下目前公安系统内部流传的关于他的传说。

叶潮生头疼,伸手制止他:“同志同志,咱们说正事吧,说说烧炭那个案子吧。”

年轻民警立刻正襟危坐,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叶队长,这个案子我太清楚了。这是我工作后的第一个人命案子。”

蒋欢倒了杯水放在小民警旁边,趁机站在旁边听。

小警察喝口水,放下杯子,清清嗓子,说:“那天刚好是我值班,早上七点多调度中心发来通知,有人报警称邻居家烧炭出事了。当时我和一起值班的老同志立刻赶往现场。我们刚到,救护车就来了。当时第一件事就是开门救人。”

“门都没开,邻居怎么知道隔壁烧炭出事了?”叶潮生问。

小警察解释:“是这样的,他们那条街,都是生炭盆取暖的,出过几次事,所以一到冬天社区就要宣传注意安全,所以大家都很警惕。那天也是巧,邻居起来做早饭,家里没鸡蛋了就想去隔壁借一个。结果他去敲门,怎么敲都没人应,他就觉得是出事了,于是赶紧报警。”

叶潮生点点头。

小警察继续说:“当时门是锁着的,被我们从外面踹开。那是个平房,租的。里头一间睡觉,外面就算是店面兼厨房兼货仓了。这家是个卖水果的,门口还堆了好些没卖完的水果。我们进去一看,所有的窗户全部被关死。外头这间倒了一个,卧室里还有三个。”

“他家一共四口人?”叶潮生打断了他,“夫妻两个加一儿一女?”

“对,没错!”小警察点点头,露出崇拜的表情,“叶队长都知道啊。外头倒的那个是女儿,里面还有父母和哥哥。”

“当时现场勘查情况怎么样?”叶潮生问。

小警察摇摇头:“没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外头的女儿是胃内容物倒流进气管导致的窒息死亡,里面的三个都是急性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他们平时门开着卖水果,有时候外人也会进屋去自己挑水果,我们在现场采集到了大量无用的指纹,连比对都没法做。再考虑到死者生前刚好家里出了事,生活很困难,当时定案就是自杀。”

叶潮生说:“但家属不同意你们的结论,对吧?”

小警察看着叶潮生,目光谨慎。他试探着开了口:“其实我也觉得还有些疑点没有解释清楚。”

叶潮生眯了下眼:“怎么说?”

小警察有些紧张,攥住手心,小心地说:“炉子里的煤太多了……而且尸检报告里,四个人血液里的一氧化碳含量浓度不一样。”

☆、玩偶之家 三十八

小警察看着叶潮生,目光谨慎。他试探着开了口:“其实我也觉得还有些疑点没有解释清楚。”

叶潮生眯了下眼:“怎么说?”

小警察有些紧张,攥住手心,小心地说:“炉子里的煤太多了……而且尸检报告里,四个人血液里的一氧化碳含量浓度不一样。”

“啊?煤太多了?”蒋欢惊讶,“为什么啊?”

小警察扭头看了眼蒋欢。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突兀的,和他表现出来的拘谨毫不相称的东西。蒋欢形容不出来是什么,却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凉。

“住那片的人都穷,有钱谁也不能去烧生炭炉子。”小警察说,“案发现场那炉子,塞得太满,都顶到防火层上了。穷人不会这么生炉子。费炭不说,这样也烧不好。”

“这个同志说的没错。”小吴走过来,“我家农村的,前两年还在用生炭炉子。有照片能看一眼吗?”

“有。”小警察从他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小吴。

叶潮生又问:“那血里的一氧化碳浓度又是怎么回事?”

小警察从文件袋里又摸出另一张纸递过去:“您看看这个。屋里那三个人血液里的一氧化碳浓度都是92,属于急性中毒致死。但——”

“女儿体内的浓度只有61。”叶潮生看着手里的这份血液检测,“怎么会差这么多?炭盆摆在哪里的?”

小警察说:“在里间。里间和外间隔了个门,我们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的。”

叶潮生放下血液检测报告,目光直直迎向:“那你是怎么想?”

仿佛是叶潮生给了他某种鼓励,小警察脸上的那一点期待很快扩大成了肉眼可见的喜悦。

小警察的语气带着一点急切:“这家出事前一个月,女儿在上学路上出了车祸,大腿骨折,一直行动不方便。男的又有肾病特别怕冷,所以一直以来他家都是用电炉子取暖,不生炭,因为生炭热得慢,还老得起来开窗户换气。这是当时认为是自杀而不是意外的主要原因——平时都不用炭取暖的,肯定是为了自杀,专门买了炭盆回来。”

小警察端起杯子喝口水,继续说:“但是受害者的弟弟不同意。一是他觉得他姐姐不可能是遇到点事就要自杀的人,二来是他从来没听他姐姐提过要买炭盆的事。但他的想法都不太立得住,没有过硬的证据。想自杀的人也不一定会和亲人讲自己的计划,当时就被分局刑侦队否掉了他杀的可能。”

那两年花禾区分局管刑侦的是黄光亮。

小警察有点愤愤:“我那会是新来的,又是基层派出所,也没资格说太多,这个案子快快就结案了。但是这个血氧浓度的问题明显就是说不通的。如果按照分局认为的自杀来推断,应该是女主人等到一家人都睡了,才点了炭盆。正常来说应该是一家人在一个屋子里。但现场里,我们是在外间发现了女儿。就算是女儿中间醒了,起来求救,那也应该是头冲着外面大门的方向,可在现场她是头朝着里间的方向。”

“这倒是啊,”蒋欢也听出来不对了,“就算是中途醒来,想要呼救,但是体力不支倒在半路,也应该是朝着外屋大门的方向啊。”

叶潮生点点头,一时没说话。

小警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叶队长的表情,又说:“叶队长,我能问一句,你们现在问这个案子是?”

叶潮生抬眼,没接他的话,反问道:“他们家出事前,和什么人来往过吗?”

小警察摇摇头:“邻居说没太注意。他们那条街人员复杂,流动性也高,住那的基本都是租房子的。打工的,卖点水果蔬菜的,还有好多是群租的。每天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没法注意。”

“那社区服务中心的呢?”叶潮生又问。

小警察一愣:“社区?这个……社区可能会经常去吧,那会正好是防火防中毒宣传期,又赶上年底,有时候社区还送个温暖什么的,应该有去。”

“这家人的邻居还住在那吗?”叶潮生问。

小警察摇头:“隔壁出事以后他们就搬走了,说晦气。”

叶潮生扭头对蒋欢说:“再联系一下这个街道社区,问问这个情况。”

“好。”蒋欢一口答应,走了。

小警察抿了下嘴,又问一次:“叶队长,你们是想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吗?”

叶潮生看着他脸上的期待,想了想,说:“可能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有点关系。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有疑点,我们会接手过来重新调查的。”

小警察笑了,点点头:“叶队,谢谢你!她弟弟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送走了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给叶潮生烧三炷高香的年轻民警,叶潮生折回办公室,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没找到许月。

他随手拉住小吴:“见到许老师了吗?”

小吴回忆了一下:“许老师好像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叶潮生点点头,回小办公室给许月打电话。他连打两个都没人接,打到第三个时,刚响了一声就被人挂断了。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和老师谈事,一会给你回电话。

许月收起手机。

袁望坐在对面,用一种不大满意的神色看着他:“是那小子吧?他怎么跟个刚生出来的奶狗似的,一会见不到人就要找?”

许月笑着摇摇头:“是我的问题,我出来的时候看他在忙,就没跟他说。上次在他面前焦虑发作了一次,他一直很担心我。”

袁望被这夹着狗粮私货的护短解释噎了一嗓子,负气地沉着脸没说话。

许月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还是上次叶潮生和袁望见面的那间茶馆,同一间茶室。只是这回坐在袁望对面的人换成了他。

许月跟着叶潮生从苗季家的现场返回办公室不久,就接到了袁望的电话。袁望在电话里说雁城局要重新调查方嘉容一案里的侦查始末,特别是陆纪华的死。袁望叫他出来面谈,于是许月就匆匆地来了。

许月放下杯子:“所以,就是雁城局那边又想重新调查?”

袁望“哼”了一声,开口就骂:“一群吃饱奶就忘了娘|胸|脯|什么样的混蛋玩意儿。案子破不了的时候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这他妈案子破了几年了,又让几声猫叫勾得坐不住了,都是些什么狗东西!”

许月少见袁望被气得爆粗,想笑又强忍了下去,说:“我是没想到海城这边的媒体报道,还能闹到雁城去。不过现在互联网时代嘛,上头又抓得紧。他们紧张,怕真的有问题,先赶紧自查,这也是正常的。没事,让我去我就去。反正我也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摊了下手,语气里轻快。

袁望一来把事情说一遍,许月心里就了然了。雁城局说是要调查整个案子的刑侦过程,但只叫他一个人去,没有叫当时同在专案组参与案件侦破的袁望。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雁城局看了那报道,还有陆琴的绝笔,也怀疑上了他。

袁望盯着他看了几秒,有些试探地问:“真的还没想起来?”

许月迎上他的目光,磊落地任他打量:“方嘉容那会给我用的药,剂量太大太猛,已经有永久伤害了。我出院前以后找了家私人医院做过脑断层扫描成像。医生说我的血流和代谢显像都和健康人不一样,还有纹状多巴胺运转体的数量也明显少于正常人。其它的功能区域可能多少也会受影响。”他顿了顿,总结道,“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袁望没太听懂这些医学用的专业术语,但也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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