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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通的鹿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他长叹了一口气:“是老师对……”

“老师,”许月打断他,“您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我很感激您。”

袁望讶异地看着他。

“如果当时您不来找我,谁知道我现在在哪呢?”许月说。

袁望听出他话里的潜含义,一下子皱起眉:“胡说!如果我没有找你,那你现在就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像普通人一样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会孩子都满地爬了!”

许月摇摇头:“不可能的,老师。”他抬手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点了点,“我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还没有方嘉容的时候,就不能算正常人了。您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会选择学这个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的疤。伤口早就愈合了,摸一下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他还是会疼,有些东西,一旦刻到了身上,就会跟一辈子。

“老师,咱们都是研究这个的——童年,父母,家庭,情感,对一个人到底会造成什么影响,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许之尧能养出个什么东西呢?”许月笑了一下,“当初你推荐我参与引线行动,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吗?”

许月很真诚地看着袁望:“老师,这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经历对我来说其实是个好事。人看不到黑,就不知白;不知白,也就没有黑。我很幸运了。”

许月打着机锋,可袁望听懂了。

袁望心里憋着一口说不出来的闷气,想骂人,想骂许月,更想骂他自己。

许月伸手拿起袁望的杯子,把已经凉掉的茶泼掉,掂起茶壶又倒了一杯热的,重新递到袁望跟前。

“既然叫我过去配合调查,那我就去吧。”许月说,“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她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望喝着许月倒的茶,一听他说这话,再次眉头一皱,斩钉截铁:“肯定和你没关系!”

许月笑了,却没说话。

袁望无奈,再次叹气,转而像个儿子即将第一次离家远游的老父亲,细细地交代起许月去了后该注意的事。去年雁城局换了新局长,正是撸起袖子准备烧火的时候,据说人很是有些锱铢必较,又不大通情理。

师徒两个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会,才叫来服务员结账。

许月要买单,袁望看着他刷卡签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等服务员离开,他犹豫着开了口:“你现在还在学校宿舍住吗?”

“没住了,下学期就申请退掉了。”许月说着,脸上浮出一层可疑的羞涩,“我现在……跟潮生住一起。”

不等袁望开口,他又匆匆解释:“那里离市局近,而且下学期我教的课在南校区,那边也……”

袁望摇摇手让他闭嘴。太糟心了,不能听。

许月在出租车上给叶潮生发了条信息,说自己这就回去。

他在市局门口下出租车时,无意间抬头,恰好看见叶潮生在办公室窗口往外看。一看到他从车上下来,人在窗边闪了一下就没了。

再看到叶潮生,是在市局大楼的门口。

叶潮生匆匆从里面迎出来,语气有些焦灼:“袁老找你什么事?”

许月四下张望一圈,拉着叶潮生走到一楼大厅的拐角:“袁老说,雁城局那边可能是听到了网上媒体的风吹草动,想重新过一遍当年一一二五案的侦破流程,叫我去一趟。”

“袁望也去吗?”叶潮生问。

许月摇摇头:“只有我。”

叶潮生的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许月倒是一脸无所谓,轻轻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没那么严重,就是叫我再去问一次话。网上传得风言风语,他们紧张也是正常。”

叶潮生正要开口说什么,别的科室的同事路过,看到他俩,挥手打了个招呼:“叶队!”

叶潮生敷衍地冲对方点点头,丢下一句“先回办公室吧”,率先转身上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蒋欢一见叶潮生,猛地扑上来:“叶队,我联系上社区了!他们说,徐静萍在职的那两年,下社区宣传服务,都是徐静萍去的!”

“就她一个人?没有别人?”许月拉住蒋欢问。

蒋欢很确定:“没有别人。因为那两年本该和徐静萍搭档的女员工刚好怀孕,怀完又生,生完又坐月子,接着又带孩子,拖拖拉拉地好几年没有正经干过什么活,所以社区的人记得特别清楚。”

蒋欢拉着许月,又把前边派出所民警来说的案情和疑点详细地转述了一遍。

许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叶潮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开的,这会拿着一个资料夹过来,后面跟着唐小池:“这里还有个案子,时间地点,案情,也有问题。”

许月拿起来,蒋欢凑过来一起看。

唐小池在旁边说:“我把许老师给的那份资料里的旧案过了一遍以后,扒出来这个案子。也在花禾区,四口之家,分局认定是丈夫先杀了妻子和两个孩子再跳楼自杀。六岁的女性受害者是这家人领养回来的,领养的福利院,正是徐静萍曾经做过义工的那一家。”

“这个案子也有疑点吗?”蒋欢问。

“有,”唐小池说,“在自杀的男性受害者做的血液检测上,血液里的酒精浓度高达0.28。他自杀是从家里阳台跳下去的,阳台的围栏一米五,男性受害者身高才一米七六。”

许月一下子听出了不对:“0.28还能爬这么高的阳台围栏?”

蒋欢没明白:“为什么不能爬?”

汪旭在旁边解释:“暂时性酒精中毒的血液酒精含量的临界点是0.20。到0.28这个数值,基本上醉酒者已经失去运动能力了。栏杆这么高,他没可能爬得上去。”

蒋欢听罢惊讶道:“那这么大的漏洞,分局都……没人看得出来吗?”

有人在旁边说了句“就他们那个黄光亮,不出这种事才奇怪”。

蒋欢回头一看,是马勤。他一身寒气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刚从花禾区分局档案室拿过来的,热乎的。”

几个人围着马勤,看着他拆了案卷上的封线,打开牛皮纸袋子。

黄光亮在花禾区分局主管刑侦期间,为了追求破案率,不知道敷衍糊弄了多少个案子,多少条人命。如今他被一把掀了下去,屁股底下这些糟污跟着就捂不住了,像化雪后的土地,一样一样地被露出来。

马勤带回来的案卷,正是他们在讨论的。

案卷记录显示,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外来者的痕迹,脚印,指纹,什么都没有。

蒋欢看着那个大大的“无”字,无语地吐槽:“齐红丽那个案子,他们不也说在现场什么都没找到吗?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法医的尸检报告被拿出来,几个人传阅了一圈,又送到叶潮生的手里。

许月凑过来想看,叶潮生便一言不发地把报告放进了他手里,自己转头去看别的资料。

从许月跟叶潮生说自己要去雁城局配合调查后,叶潮生就有些怪,拉着脸,平时私下里的那点小动作今天也全没了,骚话也不说了,端正得像个正人君子。

“我的天!”唐小池在那边突然喊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这简直是三流狗血都市剧的情节啊!”

他们一回头,唐小池站在汪旭旁边,正对着汪旭的显示屏大呼小叫。

“哎,你们听听这个判决书——”唐小池说,“法院经审理认为,陈翔与彭晨的亲子鉴定符合司法程序,真实有效。鉴于彭雪无稳定经济来源,且存在重大生理疾病,无法履行抚养义务,故陈翔应承担其子彭晨的抚养义务。”

陈翔,就是酒醉杀害家人后跳楼自杀的丈夫。

众人不解。

“彭晨……是谁啊?”蒋欢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汪旭给她解释:“彭晨,这个案子里受害的那个男孩。他一开始姓彭,法院把他判给了陈翔抚养后,才改名叫陈晨。”

“等等等等,我有点懵。”蒋欢连连摆手,“所以这个男孩,以前叫做彭晨,后来改名叫了陈晨……那彭雪又是谁啊?所以他不是陈翔老婆生的?”

“对。简单地说,就陈晨是陈翔婚外情生下来的。他的亲妈叫彭雪,出生以后一直是亲妈抚养他。后来彭雪通过法院,把抚养权给了陈翔。”唐小池给仍是一头雾水的众人解释,“我刚才就有点奇怪,他们家有这么大个儿子,还怎么领养女儿,我就让小汪查了一下。没想到啊这还有一出伦理狗血大戏。”

唐小池语速飞快:“陈翔的妻子不能生育,所以他们夫妻二人从徐静萍做义工的那个福利院领养了女儿。但其实陈翔很早以前和一个叫彭雪的女人出轨过,还留下了一个儿子。我看这个法院判决书的意思,应该是彭雪刚开始没吭声自己把孩子生下来默默养着。直到后来身体不好无法抚养了,才找到了陈翔头上。”

“所以,这跟咱们案子有什么关系吗?”蒋欢不明就里地问。

唐小池被泼了盆冷水:“额……好像是没什么关系……”

许月忽然开口问道:“判决书是几号?”

唐小池看眼屏幕:“三月十二号。”

陈翔一家是同一年四月八号去世的。

也就是说,陈晨刚把所有证件上的名字都改成了新的,这个新名字就紧接着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叶潮生看看表,下班时间了。

他拉着脸开口:“这个彭雪还在世吧?跟她联系一下。还有徐静萍做过义工的福利院,明天你们去问。”

叶潮生简单交代完,宣布下班,自己转头进了小办公室,连个眼神都没给许月留。

许月有些为难。他再感觉不到叶潮生生气,怕就是个傻子了。可他也想不明白叶潮生到底在气什么。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敲了敲小办公室的门。

“进。”

许月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叶潮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屏幕敲敲打打,连头都没抬。

许月基本没有吵架的经验,更不要提吵架后如何和好。

许月硬着头皮走过去,叶潮生依然一副不动如山地姿态盯着电脑屏幕。

许月绕过办公桌,忍住耻意,艰难地趴上叶潮生的办公椅,从后面抱住他,学着叶潮生平时的样子,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说:“阿生,你是不是不开心?”

☆、玩偶之家 三十九

许月硬着头皮走过去,叶潮生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盯着电脑屏幕。

许月绕过办公桌,忍住耻意,艰难地趴上叶潮生的办公椅,从后面抱住他,学着叶潮生平时的样子,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说:“阿生,你是不是不开心?”

叶潮生的手一抖,憋了一下午的气就像被人卸了嘴的气球,瞬间被撒了个精光。

“不是不开心。”他抓住许月环在他肩上的手,把人带到自己身前拦腰抱住。

许月身上的柑橘香味很好闻。

叶潮生突然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喷香水的习惯?”

许月搬过来以后,他一直有这个疑问。那一堆各式各样的柑橘调的香水,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时兴起买的。

许月轻轻咬了下唇,说:“有一段时间,嗅觉有点问题,总会闻到奇怪的味道……有时候会很麻烦。”

“现在呢?”

叶潮生把头靠在许月腰间,许月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叶潮生有些略长,一直没时间去剪的头发,说:“应该已经好了吧。”

叶潮生没做声。

过了一会他才深吸一口气,说:“我总希望这些事都能赶紧过去。”

他声音沉沉,很低落的样子。

许月明白他说的“这些事”指的是什么事。

“其实就算雁城局那边不调查,我自己也想弄明白。”许月说,“我还是很想知道陆纪华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潮生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问:“那要是弄不明白了呢?”

许月想了想,认真地说:“实在弄不明白就算了。”

叶潮生从他怀里抬头,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像在确认他不是在说谎。

许月被他这副警惕的样子逗笑了,弯起唇来,眉眼温和,颊边还有一个不大明显的酒窝。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里最温柔的那种雨,带着可人的湿度和温度,生怕惊扰了正在萌生的万物。

“真的。”许月看着他,说,“真的弄不明白也不要紧。”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叶潮生问。

许月想了下:“明天吧,那边催得紧。再说快过年了,早点去还能赶在过年前回来。”

叶潮生满意地捏捏许月的手:“嗯,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年。”

叶队长高兴了,这才想起来自己要下班。

两个人一起去取了叶潮生的车回家。

许月回家吃完饭,就一直在客厅坐着,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月半旁边摊成一滩液体,偶尔轻轻甩一下尾巴。

叶潮生在他旁边转悠:“你机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早上六点的。”许月说。

叶潮生继续追问:“行李收拾了吗?”

“一会去装,没太多要带的。”

叶潮生慢吞吞地站起来,从储物室里翻出一个行李箱,拖上楼。

月半竖起耳朵听了听,慢悠悠地起身,一摇一晃地跟了上去。

过一会,许月听见他在楼上喊:“许月,我给你装了两套睡衣——”

许月抬头,却看不见叶潮生的人,他只能隔空喊一句:“阿生,我一会自己收。”

叶潮生不说话。

几秒之后,楼上又在喊他:“许月,我给你装了六件衬衣。”

许月为难地看了眼电脑上正写了一半的东西。他不想打断思路,只能冲楼上随便应了一句。

又过了一会,楼上再次喊他:“许月,你内裤和袜子带几条啊——十条内裤够吗——”

许月忍不了了,起身上楼。

月半抱着两只猫爪,像只抱窝的母鸡,居高临下地蹲在床尾。叶潮生坐在床前的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只超大号的行李箱,立起来估计得有半人高。箱子里塞满了衣服。

许月目测了一下,叶潮生应该是把他的衣柜搬空了。

他哭笑不得:“没什么事的话,最多三天就回来了,带不了这么多。”

叶潮生坐在一堆衣服中间,仰头看他,没说话。

那眼神,有点委屈又可怜。

许月心里像被人突然拿手捏了一下,猝不及防地,酸酸的。

他凑到叶潮生身边坐下来:“真的,最多呆三天。”他安抚叶潮生,“我心里都有数的,不会呆很久。”

“我怕你在那边要呆很久。”叶潮生扭过头,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要不是这边工作走不开,我就请假陪你去了。”

这还是他们俩重逢以后,第一次两个人分开这么远。

叶潮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离得太远,他伸手摸不到,也无法把人护在自己身后。他忍不住去想很多莫名其妙的糟糕事情,万一雁城局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把许月扣住了怎么办,又或者是许月在接受调查的时候受了刺激又焦虑发作怎么办。

他越想越慌,慌得完全坐不住,非要起来干点什么才行。

许月像是看穿了他的担忧,突然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许月亲人的方式特别像小孩子,喜欢捧住对方的脸,鼻尖亲昵地贴着鼻尖,嘴唇对着嘴唇,用一种虔诚又珍视的姿态,不掺杂任何情|欲地亲吻对方。

他蜻蜓点水般地,在叶潮生的唇上啄了一下,旋即退开,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有点抱怨又有些撒娇地说:“我正给你们写侧写分析呢,被你喊来喊去,思路全断了。”

叶潮生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感觉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家长要出差的小孩在胡闹。他轻轻推一把许月:“你去忙,我把这收拾了就下去。”

许月下楼去了。

叶潮生独自一人在楼上,把他折腾出来的衣服又一件件放回衣柜里,再找出个小号的行李箱,按照三天的量,重新打包了许月的行李。

他拎着箱子下楼时,许月还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听见他下楼的动静,头都不抬地说:“阿生,你来看一下。”

叶潮生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折身回来,月半跟在后面溜溜达达地来回转。

“怎么了?”叶潮生在许月旁边坐下。

许月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对着叶潮生:“初步的侧写,但我还有不能确定的地方,比如性别……”

叶潮生诧异:“我以为你一直怀疑徐静萍。”

许月笑了:“徐静萍只是一个可能的结果罢了,但哪有根据结果反推的。根据嫌疑人做侧写,那不成了胡闹了?”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烧炭案和酒醉灭门案两个案子的作案手法,和苗季家的并不相同,现在就把所有的嫌疑押在徐静萍身上,太武断了。”

叶潮生点头:“这个问题队里也有人说了。苗家的灭门案里,苗季一家从黄慧死亡到苗季死亡,跨度从二十五日到二十九日。但烧炭案和酒后灭门两个案子里,一家人的死亡时间是差不多的。”

许月点点屏幕:“所以我尽可能地排除徐静萍的影响,站在受害者这边进行侧写。”

叶潮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但凶手把自己代入黄慧,应该是女性没错了吧?”

许月不认可地摇摇头:“男性凶手也有可能的,有性别认同障碍这种情况……幻想这种东西很难说,不是当事者本人,旁观者很难完全了解。目前我们唯一能明确的,是他在苗季一家身上留下的对家庭的幻想。凶手可能对‘完美’家庭有一种偏执,这种偏执一定和他自身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他选择首先杀死黄慧,也许是因为黄慧的身份让他更容易有代入感——凶手是女人,是家庭中的小女儿,但也有可能是是黄慧的身份正是他所追求的——比如他幻想成为一个家庭中最小最得宠的孩子。”

“那么凶手一定有兄弟姐妹?”叶潮生说。

“对,”许月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下,“还有凶手的年纪至少应该在三十岁以上。他对苗季一家的控制手段惊人地成熟和成功,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练习,甚至也需要一些心理方面的知识。如何与人交谈,如何引导,如何同时控制住几个受害者。这也是我觉得苗季一家不是他的第一个受害者的原因。再有,凶手的外貌应当不差,体格健壮。他能一下子制住苗季,很可能还学过擒拿一类的东西。另外他的社会身份和职业,应该是能令人产生相当的信任感的那种。”

叶潮生摸摸下巴:“社区服务中心的员工,福利院义工,心理咨询师……都很容易让人相信。”

叶潮生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你说,徐静萍跑去学心理,还有在社区服务中心工作,做义工,当心理咨询师,会不会都是为了犯罪而服务?”

许月就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临潮路的烧炭案是三年前,陈翔酒后灭门自杀案是去年发生的,接着年底就有了苗季的案子。酒后灭门案发生的时候,苗语已经是她诊所的客户了……”

“所以她杀陈翔之前,就已经将苗季一家当做是自己的猎物了?”叶潮生若有所思。

许月提出另一种可能:“或是杀了陈翔一家后,她才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苗季家。”

他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重新回到苗季家的案子本身上:“上午在现场,小唐说的话提醒我了。苗季营造出的阖家欢乐其实很容易被戳破,连邻居大妈都看出来这一家不像样。如果凶手仔细观察,应该也能发现苗家不对劲。黄慧从不上学,唐兰从不买菜做饭——这些并不难发现。一旦发现了这些疑点,苗季家这些事就很难藏得住了,凶手就会意识到,这一家并不是一个美满的家庭。但他为什么没发现?或者说,他为什么仍然选择了这一家?”

许月说着,在笔记本上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中输入三个字,敲下回车。

窥视癖。

“窥视癖很常见,大多数都和性|幻|想有关系,通常是为了满足性|欲获得高|潮|体|验。但也有极个别的案例,和性没有关系,而是为了安全感,满足感,以及控制欲。”

许月徐徐解释着,他在普通的搜索引擎上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随手关了网页,扭头转向叶潮生。

“有一种可能,凶手选择苗家是匆忙的,迫不得已的——也许是失去了上一个目标,所以不得不地在有限的资源里临时选择下一个来满足他的心理需要……”

叶潮生突然张口打断了他:“这样就说得通了!”

“之前说的代入。”叶潮生看着他,“也可能不是代入。就像你之前说的,黄慧身上没什么值得带入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幻想对象。他杀了黄慧的原因,不是因为要取代黄慧,而是因为黄慧本身和他的幻想差得太多了。他很有可能在杀死黄慧之前,已经发现了黄慧是个雏|妓。”

许月轻轻蹙起眉,手指不自觉地在笔记本金属外壳的边缘叩了几下:“……黄慧……苗语在咨询里说的关于黄慧的事不像是假的,这种细节的事情很难编得出来。”

叶潮生补了一句:“他没说假话,在苗季家发现的游戏手柄上,有黄慧的指纹。”

许月想了想,又说:“如果凶手看到苗季和黄慧发生性|行|为,而且是在黄慧自愿的情况下,那么他的愤怒就可以解释了,苗季下|体的异物也说得通了,。”

叶潮生看着他:“苗季家在二楼……凶手在哪里看到的?”他说着就要拿茶几上的手机打电话。

许月按住他:“明天上班了再查吧,这都几点了,叫他们也睡个安生觉吧。”

叶潮生抬头一看挂在划船机上方的钟,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来催许月:“你也赶紧去洗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

两个人收拾完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

说来也奇怪,许月发现自从叶潮生从书房搬出来和睡一张床,他就很少失眠了,睡得也不错。他反倒发现叶潮生的睡眠质量并不怎么好,稍有点动静就会醒。

许月曾经提出还是分开睡,免得他一翻身叶潮生就被吵醒。叶潮生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只得作罢。

枕头上喷了助眠的香氛,许月渐渐昏沉下来。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在他腰上摸索半天,像在找什么。

许月被摸得发痒,回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怎么还不睡?”

叶潮生一听许月醒着,索性得寸进尺,从自己的被窝里挪出来,一下子钻进了许月的杯子里,从后面把人紧紧扣在怀里。

许月让他折腾清醒了,他想转身,可叶潮生抱得他太紧没法动。他只好安抚地拍拍对方横在自己腰上的手:“怎么了阿生?”

“你回程的票定了吗?”叶潮生毛茸茸的脑袋紧贴着许月的后颈,呵出的气在他的脖侧来回游移。

许月摇摇头:“确定了结束的时间再定。万一询问比我想象的还快呢?”

许月这么说,叶潮生却没那么好被哄住。他还是忍不住要往坏事上想,想来想去就睡不着。

叶潮生在许月身后不消停,手还在许月身前东摸一把,西抓一把。

很快,许月有些慌乱地发现一件事——他|硬|了。

不等许月想办法平息掉这点不合时宜的起立,叶潮生东摸摸西蹭蹭的手已经覆了上去,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呀,许老师,你在想什么呀——”

…… ……

许久之后。

许月被折腾得脱了力,隐约听见叶潮生在他旁边说话:“明天早上我送你。”

许月拼着最后一丝清醒,艰难地回应对方:“太早了,我打车就行了。你过去再回来,又要被堵在路上了……”

…… ……

叶潮生醒来的时候,半边床已经凉了,他设的闹铃也没响。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上面还有两条未读信息,一条是许月说自己到机场了。另一条说飞机起飞他要关机了。

许月果然还是把他在床上的叮嘱都记到脑子里了。

叶队长满意地起床,然后有点不开心。

许老师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蒋欢来上班时,办公室里只有汪旭。

蒋欢“咦”了一声:“许老师和叶队呢?”

许老师一向来的很早,而且蒋欢发现从某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开始,叶队也不再踩着点上班了。严格地说,许老师在的时候,叶队一般也在了。

汪旭摇摇头:“都没来呢。不过叶队最近上班来得都好早啊。”

蒋欢满怀期待地看着汪旭,哪怕汪旭问一句为什么呢 —— 但汪旭没有。

汪旭说完又埋头在自己的显示屏跟前,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近某个真相了。

蒋欢默默叹口气走回自己工位,无人分享的八卦毫无快乐可言。

叶潮生久违地踩着点进办公室,一来就叫上唐小池,又去了沣田路上的梅苑小区。

他驻足在案发的这栋楼前。

唐小池好奇:“叶队,咱们找什么?”

叶潮生指了指苗季家所在的二楼,说:“这附近所有能看到这的地方。”

☆、玩偶之家 四十

叶潮生久违地踩着上班的点出现办公室,露了一面,又叫上唐小池去了沣田路上的梅苑小区。

两个人驻足在案发的这栋楼前。

唐小池好奇:“叶队,咱们找什么?”

叶潮生指了指苗季家所在的二楼,说:“这附近所有能看到这的地方。”

案发的单元楼的南北两边都各有一栋楼,正好一前一后地夹着发生过凶案的这一栋。南边这栋和案发现场一样,是个多层,北面是个年份稍近的高层。三栋楼都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绿化带,目测不超过五米。当初规划的时候显然没有考虑到采光和隐私的问题。

“先看看南边这栋。”叶潮生说。

他们俩走进南边的单元楼,上了二楼,敲开了其中一户的门。

很快有人开门,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在这里租房已经两年多,独自居住,没有室友。

叶潮生和唐小池进去转了一圈,这一家的厨房正对着苗季家的客厅。

两个人没看出什么可疑,扭头又去了北面那栋高层。

北面这栋高层是一梯三户,其中有一户能看到苗季家。小区的物业估计是不大上心,单元楼的密码门是坏的,一拉就开。

叶潮生和唐小池从二楼电梯间里出来,敲了这一户的门。叶潮生说明来意后,男主人立刻带他们去了书房。

“这间房就是斜对着对面。”男主人拉开窗帘,“确实很不方便,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所以我们一般都不会拉开这个帘子。”

叶潮生在窗口站定才发现,这栋楼的层高比对面平层低一点,从这里看过去其实并不能看到苗季家的情况,反而是苗季家居高临下,可以看到这里。

他们从这家出来,扭头又上了三楼。

三楼的户主也恰好在家。只是他们进去转了一圈后才发现,苗季家的高度正好夹在二层和三层之间,三楼其实也看不到苗季家里面的情况。

唐小池跟着叶潮生从单元楼里走出来,一时没忍住:“会不会是许老师搞错了?”

回程的路上,叶潮生一直没说话。其实他在来现场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梅苑里外来人口虽多,但多是工作稳定的白领在这里买房定居,流动性并不大。凶手如果想要长期偷窥苗季家,就得找一个既位置合适,又能保证一定私密性,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如果他是半年前左右才盯上苗季家的话,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适合盯梢的房子,可以说是非常难,几乎不可能。

可能真的是许月想错了。

蒋欢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见叶潮生和唐小池进来,一面按下电话免提,一面冲他们两人疯狂使眼色。

“……那个孩子领养的时间很早了,您稍等,我给您翻一下……”电话那边的女人哗哗地翻着什么东西。

唐小池无声地比着口型:谁啊?

蒋欢从桌上随手拿过一张纸,唰唰写下三个字——福利院。

电话那边又开口:“这个小孩子被领养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按照我们福利院的规定,领养后五年内都要接受回访,原则上五年内是不能离开本地的。”电话那边一声叹息,“那家人看着也很不错,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呢?”

蒋欢趴在电话跟前:“那他家后来又来了个儿子,这事你们福利院知道吗?”

电话那边,福利院工作人员惊讶地‘啊’了一声:“儿子?什么儿子?他家怎么可能会有别的孩子啊?这不符合收养条件的啊。”

电话这边,蒋欢不由得抬头和唐小池对视一眼。

蒋欢重新趴回座机跟前:“所以你们不知道这件事是吗?”

“这个我们不知道啊。”电话那边再次否认。

蒋欢说:“是这样的,他家出事前,陈翔认回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陈晨,以前叫彭晨。法院是三月份判的,但实际上陈晨一月份的时候已经住进了陈翔家。那段时间前后,你们有去家访过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迟疑着:“……过年前家访过……二月几号来着吧……”

蒋欢急切,打断了对方:“是谁去的?”

那边又顿了几秒,才说:“就你刚才打听的那个,现在已经不在这里的那个义工。”

蒋欢想了想,正要张口,对方又说:“警察同志,我刚才看了她写的回访记录,上面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一般回访都要求两个人一组,但我们这里人手少,回访这种事多半靠义工,义工有的今天来明天不来,所以有时候只能一个人去,我们也确实没办法。”

蒋欢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叶潮生:“早上我先联系了陈晨的亲生母亲彭雪。彭雪现在人在第一医院,尿毒症晚期,全靠透析机了。她最后一次见陈晨是法院判决下来一个星期后,陈晨回她那里拿东西。她听陈晨说,陈翔和妻子每天都在吵架,他妻子一直说要离婚,把家里的小妹妹送走。”

叶潮生没说话,只点点头,起身找出昨天马勤带回来的档案。

他翻出一张照片来,递到两人面前:“昨天都没想起这件事来,看,陈翔的戒指也没了。”

唐小池接过照片来一看,果然尸体手上有一个明显的圈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都要浅一点。

唐小池立刻站起来去找昨天临潮路派出所的那个民警带来的资料。

“哎头,这个人手上没戒指啊,他妻子也没有。”唐小池拿着资料过来。

照片拿过来,手指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印子也没有。

蒋欢猜测:“是不是因为家境贫穷,所以不带首饰啊?”

“先去一趟陈翔家的现场吧。”叶潮生站起来,左右看了下:“马副他们呢?”

蒋欢说:“马副他们又在审王英了。早上你们刚走,饶城市局就打电话来,说彻底确认方利跑了。他们联系上了王英说的那个想买小孩的家庭,扑了个空。买家说约好的日子方利没出现,应该送过去的小孩也没在那里。”

叶潮生点点头,转身带着唐小池又出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汪旭和小吴后脚就回来了。

汪旭一进来就问:“叶队呢?回来了吗?”

蒋欢指指门:“刚出去,你这会追出去,没准还能在大门口堵上他。”

汪旭摆摆手,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算了,我等他回来吧。”

蒋欢好奇:“你不是去见烧炭案死者的弟弟了吗?怎么样?”

汪旭一脸愁深:“别提了,我算知道为啥花禾区分局压根不采纳她弟弟的证词了。”

“为什么啊?”

“受害人的弟弟智力不太行,”汪旭指了指自己的头,崩溃地说,“只能进行非常基本的交流。一提他姐就急眼,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盆,不是姐姐的,就没了。估计花禾区分局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蒋欢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啊?那小民警没跟咱么提这事啊?他不是还说什么,受害者家属觉得自己姐姐不是会自杀的人吗?”

“那小子八成是有私心,随口说的糊弄咱们呢。”小吴在旁边说,“你想啊,他要一开始就跟咱们说,受害者家属有智力障碍,万一咱们也和花禾区分局一样呢?我猜他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案子呢,刚好咱们又翻到这个案子,他啊干脆就把这个事情瞒下来,让我们先查。”

蒋欢摇摇手里的笔:“可就算是智力障碍,证词也不是完全不可信啊。他只是有认知障碍而已,又不像精神病患者那样会出现幻觉。再说,一般智力障碍者很难撒谎,因为他们无法建立复杂的逻辑。我觉得……万一他说的是真话?”

汪旭靠在椅子上半天没出声。过了会,他突然抬头看向小吴:“你说,他怎么知道那生炭盆不是他姐姐的呢?”

小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汪旭问得一愣:“他……他好像就一直说不是,也没说怎么个不是法。”

“因为咱们也没问过啊。”汪旭摇摇头,站起来,“咱们还得去一趟。”

陈翔家所在的小区叫做佳境天城,很有些名副其实。

这会才二月的天,小区里已经能见着绿了。唐小池好奇心旺盛,凑到花池边看了一眼,扭头小跑到已经走在前面的叶潮生跟前:“嚯,叶队,这小区物业可真舍得下本钱啊。”

“怎么了?”

“你知道他们这绿化带里种的什么树吗?”唐小池兴奋,“欧洲山松啊!这东西可得进口,普通小区可种不起这东西。我家老头子当年费老鼻子劲弄了一小盆做盆景,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

他抬头啧啧打量小区:“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说这个地方的物业费,一平米至少得八九块了吧?”

叶潮生听他这么说,也不由得四处看了一眼。

小区里的建筑密度很低,都是多层建筑,绿化面积大,几台凉亭小桥池塘巧妙地将几栋楼分隔开。如今海城地价被炒上来了,在临近中心区的白银地段上这么铺张挥霍的地产商近乎绝迹。

陈翔家就在小区最深处的那栋楼,四楼。

他俩都是便衣,也没惊动物业,只在门口向保安出示一下证件就进来了。

两个人在楼前分头行动。

这栋楼的正面方向,几乎没有能直接看到四楼的地方。离得最近另一栋居民楼恰好错开,组成一个大大的斜角,只能看到这边的楼体,看不见窗户里。

叶潮生刚沿着楼前的步道走了几步,唐小池从楼后面匆匆过来:“叶队,你过来看看。”

两个人绕到楼体后面。

单行单道的狭窄马路与小区一墙之隔,马路对面伫立着一栋近十层高的烂尾楼,像城市表皮的一块巨大疮疤。

叶潮生和唐小池从佳境天城出来绕到小区背后,直奔马路对面的烂尾楼。

唐小池灵巧地从烂尾楼前的铁围栏中间钻过去,矮身拍了几下裤脚上蹭上的土和锈。

“头,这楼开始盖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唐小池随口问。

叶潮生点点头。他上高中的时候这块地皮就在开发,等他大学毕业回来时,这楼已经烂得无人问津了。

整个烂尾楼只有主要的楼体被开发起来,配套的停车场等设施用地,仍是一片荒芜。外围用铁围栏很不走心地围了一圈,四处是能轻松钻进一个成年人的大洞。

这个楼开发得早,地段也很不错。可惜后来因为资金断裂,开发商跑路,就被扔下了。中间不是没人打过这个楼的主意,但是原开发商跑路后欠的那一屁股债算不清楚,没人敢接下来,只能不了了之。如今立在这里,同周围的街景格格不入,像一块无法痊愈的创口,诉说着这个城市曾经粗糙而急切的发展和扩张。

唐小池在一处草从前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拨拉着地上的垃圾:“我估计天气暖的时候,应该还有流浪汉在这住过。”

叶潮生走过去一看,唐小池面前是一个破烂的帐篷,底下还塞着几张报纸。

“走吧,进去看看。”

烂尾楼的一楼没有窗户的设计,只在四个角留了通风口以备接入通风设施。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这点可怜的光源只够照亮他们的脚下。

幸好这栋楼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两个人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总算找到上楼的楼梯。

楼梯不宽,还没有装扶手,最多容两人并行。左右两边黑黢黢,都是空的。

叶潮生有点嫌弃地冲唐小池伸出手:“抓好,看着脚下,注意安全。”

唐小池有些受宠若惊地抓上去:“叶队,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啊。”

叶潮生不搭理他。

两个大男人手牵手,一步一停地沿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一半时,终于渐渐看到光了。

踩上二楼时,彻底天光大亮,像从深渊返回人间。

从墙体上巨大的窗洞望出去,对面就是佳境天城小区,直直对着陈翔的家。唐小池转了一圈,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今天天气好,出了太阳。手机镜头长焦倍镜调到最大,连对面人家窗户上的贴的准备迎接新年的窗花,都能看清纹样。

叶潮生叶转过来:“这边是对着的应该是陈翔家的卧室。”

唐小池点头:“是,这个小区是三室一厅。客厅在那一面。这边三扇窗的房间应该是主卧室,两扇窗的那间估计不是书房,就是客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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