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局放下报纸,没看他放在桌上的检讨,摘了老花镜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一番:“这种事你还想有下回啊?”
叶潮生沉默以对,他还真不敢保证没有下回。
幸好廖局也没指望他能吐出什么象牙,自己把话接了:“再有下回,可就不是让你写个检讨这么简单了。”
他从椅子里坐了起来,倾身往前,一双鹰眼紧紧盯着面前难驯的年轻人,话中半是警告半是恫吓:“你小子,把那些小花招都收一收。叶潮生,你可要记住,你现在可是个队长,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局里。队长的责任是什么,你可要搞清楚。”
叶潮生连连点头:“以后我一定及时和领导汇报沟通。”
廖局这才算满意了,嗯了一声,又把话扯到刑侦队事务上:“新来的许顾问,你们相处的怎么样?昨天一块去的分局吧?”
廖局不提还好,一说叶潮生就不爽。
“怎么不说话?相处得不好?”
廖局见他迟疑,眉头马上就要皱起来。
叶潮生赶紧干笑一声搭腔:“怎么会,没有的事。许老师昨天给了我们很多宝贵的建议和启发,和大家相处得非常好。”
廖局审视他,似乎在辨别他话里的可信度:“行了,没问题就好。这个许月,之前曾经帮着雁城那边破了1125大案,是个非常难得人才。市局能把他请来做顾问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你们队里可要好好跟着学习。”
叶潮生心里一动,前年的1125大案是典型大案要案,结案以后各局都传阅学习来着。当时他也在,怎么没听说许月在里面有什么角色呢?
不等叶潮生问出口,廖局抬头看眼墙上的钟,张口赶人:“这个案子你既然接了,就必须要在期限内破掉。破不掉的后果,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
叶潮生心思重重地从廖局办公室出来,抬手一看表,已经九点快半了。他赶紧回办公室,和分局联系完就抓着唐小池往现场赶。市局和案发现场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光路上就得花好久。
幸好九点半后交通峰流慢慢走低,路上渐渐不太堵了,赶着十点半以前终于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所在的小区叫滨海花园,和“花园”两个字的关系大概就是有林徽因和梁思成那么远。
停车场设在小区外面。保安室里主要业务是收停车费的保安大爷,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缩在绿色的棉大衣里。
“办案子咋么不开警车呢?别是假警察吧?”保安整个人都缩在了衣服里,只露出一个剃着平平板寸的脑袋,小眼珠上下打转,狐疑地打量面前车里自称警察的年轻男人。
叶潮生把驾驶席的车窗彻底摇了下来,冲对方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证件,喏,你看……我们这是便衣出来查案子执行公务,也得交停车费吗?”
保安不情不愿地从棉大衣里伸出一只手,越过保安室开着的半扇窗,接过叶潮生的工作证看了又看,自言自语:“我咋瞅着就不像一个人呢,咋看咋不像……”
唐小池憋着笑把头扭到一边。
叶潮生没耐心了,还是押着笑把工作证从保安手里要回来,扭头瞪一眼抖得像帕金森的唐小池:“给里面分局的人打电话,叫他们出来接一下。”
直到分局的同事下来接他们,大爷还在兀自嘀咕:“哎唷还真是警察嘛,照片看着这么黑一个人,咋么现在变愣个白净呢。”
叶队长脸色如锅底地把车驶进停车场。下了车,唐小池还在旁边不知死活地煽风点火:“叶队,你回头把那照片换了呗,回回出去都让人说。再说就两块钱停车费,交了就完事儿了,你还非得让分局同志跑一趟……”
分局同志哪见过这么拆领导台的,忙不迭地救场:“应该的应该的,叶队这是替组织节省经费,替纳税人节约税金,值得学习。”
分局同事说着领他们进了小区。
小区大门被人用一块砖头顶住,入口处的刷卡器形同虚设。
叶潮生朝门上看了一眼:“这监控你们调了吗?”
分局同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坏的,坏了好几年这物业也不管。”
三个人进了门,小区里是自成一派的繁荣。门口齐齐整整一排,都是在小区里摆摊叫卖的小贩。
叶潮生侧身让过一辆垒满橘子的推车:“这上班时间小区里也这么多人吗?”
分局同事点头:“白天小区里人挺多的,摆摊的,收废品的,遛孩子遛狗的,出来晒太阳唠嗑的,都有。这里面老年人挺多,白天没什么事就爱在门口遛弯。那后边还有个羽毛球场,白天经常有人从这边过去。”
说话间就走到了案发地所在的单元楼。
分局同事拉开单元门,本该是单元门锁的位置只有一个空空的黑洞。
叶潮生进楼前,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
肆意生长的花木隔绝了步道通向单元门口的视线。花木掩映着通向单元楼门的曲折步道,一根白色的立式广角摄像头立在掉光了大半叶子的阔叶木中间。
叶潮生心思一动:“这个摄像头能用吗?”
分局同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查了,但也没查出什么名堂。这个摄像头立的位置有问题,它的镜头是对着步道,我们来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有人从大门方向走过来,但是往哪去就看不到了。”
“这个步道连着大门,整个小区所有的人进出大门,都要走这条路。挨个摸排没个范围,分局的警力……叶队你也知道。”分局同事苦笑。
叶潮生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单元楼。
现场在六楼。
楼道狭窄逼仄,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只靠一颗瓦数不怎么高的钨丝灯泡照明。墙壁上贴满各家售房中介广告,修管道开门锁的电话,以及各路江湖神医传奇,宛如一个不见硝烟的擂台。
叶潮生一边上楼梯,一边打量墙上的小广告:“这片房子得有二十年了吧,差不多该拆了吧?”
分局同事摇头:“你们进来的那条路再往前直走就是实验中学圈的新校址,这一片房子现在都是顶金贵的学区房,哪拆得起?就这个小区的房子,现在一平米都得这个数起步。”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唐小池咂舌:“合着这一片,都是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啊。”
分局同事叹口气:“可不呢。我儿子过两年也要上小学了,我现在都发愁,就我这点工资,还不知道能让他站上哪条起跑线呢。”
孩子案子钱袋子,基层民警的三座大山。
少背了两座山的叶队对这个话题毫不感兴趣,又把话题扯回案子上:“这种老小区都没做过隔音。” 他扭头和跟在后面的分局同事说话,“齐红丽曾经反抗过,卷宗上是说事发哪天邻居什么都没听见。对吧?”
分局同事迟疑一下,面露尴尬:“这个,这案子都拖了三个月,我也不太记得细节了,叶队说是,应该就是吧?”
得,这案子还没出个头绪,办案的已经连细节都不记得了。叶潮生无语,翻了个白眼继续爬楼。
分局同事被他这一眼看得后心发凉。他刚才不过一句话没答上来,人家干脆甩个脸就不说话了,分局里的领导也没这么大脸色的。
幸好这案子马上交走了,回头手续办完,再不用看这佛爷的脸色。
☆、寄居蟹 八
门上的封条被小心地揭下来。
棕红色的木质防盗门一打开,带着潮气的腐臭异味扑面而来。三个人毫无防备地被猛呛一口。
叶潮生嗅觉比常人要敏锐些,差点一口胃酸吐出来:“这屋子案发后是不是就再没人进来过了?”
分局同事觉得叶潮生有意无意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知怎么就心虚起来,下意识解释:“这不是现场一勘查完,按流程就封得起来嘛。”
叶潮生没搭腔,忍下恶心,麻利地套上手套鞋套,自顾自地进去了。
这套两居室南北朝向,采光充足,格局方正,是典型的老房子设计。
进门有个数步见宽的玄关,左手是客厅,右手是厨房。主卧室和客厅一墙之隔,对面是厕所和一间次卧。
叶潮生往里走了几步。
此刻亲临现场他才感觉到,室内的狼藉程度远远超过照片所能表达的。
玄关尚且还有能落脚的地方,再往里走,整套房子简直像被一场小型的九级台风反反复复地过境扫荡了好几遍。随便在哪下脚,都能踩上点碎片渣子。
挂在电视墙上的液晶电视躺在地板上,四分五裂;小型的双人沙发被划得稀烂,内里的棉絮从破口处乱七八糟地翻出。
玻璃茶几被掀翻在地,近半厘米厚的玻璃盖板被砸得粉碎;周围散落着原本大概放在茶几上的杂物,遥控器,没吃完的零食和瓜子,几本女性杂志。
厨房的情形比客厅更甚。橱柜门都大敞着,空空如也。原本应该被收进橱柜的餐具器皿,此刻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
唐小池拿着分局拍的现场照片,在流理台边比划:“这里,那个带指纹的塑料水杯就是在这发现的。”
叶潮生点点头,在厨房转一圈,进了卧室。
这间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大床占去大部分空间,高大衣柜靠墙立在床的左边。卧室窗户在床的右侧,窗下摆着一张梳妆台,此刻也是一摊狼藉。
分局的同事搓着手凑过来:“叶队这边要没什么事,我就不在这妨碍你们了吧?”
叶潮生正对着床尾墙上的一块地方出神,闻声头也不回:“噢行,麻烦你带我们跑一趟了,回头帮我跟你们黄局问个好。”
场面话描补完,分局同事立刻脚底抹油,留叶潮生继续对着墙发呆。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许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叶潮生闻声,下意识就往他脚上瞄。
许月笑了:“穿了,在门口小唐给我的鞋套。”
心思被人看穿,叶潮生“嗯”了一声,飞快地转移话题:“许老师,你来看看墙上这个印子。”
他手指着墙面上一个小坑。
米白色的墙纸显然是经过什么东西撞击,被砸出一个三角状小指甲盖大小的坑,受力点的位置被蹭上一抹浅浅的粉红。
许月低头在周围仔细找了一圈,从墙根捡起一片碎瓷,带着火烈鸟粉的釉面。
“像不像这个?”
叶潮生接过瓷片仔细端详片刻,又举起来跟墙面的颜色比了比:“应该就是这个东西砸的——不过这颜色不是窑里烧出来的釉色,像是后面涂上去的,不然也不能把颜色蹭到墙上去。”
许月挨过来看,一时之间两人离得极近。
清新的柑橘香气,混着冬日里冷空气独有的味道,带着些涩意,丝丝缕缕地往叶潮生的鼻子里钻,像一柄利剑,大刀阔斧地驱散了他鼻腔内的腐臭异味。
像被一只手“啪”地按开了某个开关,叶潮生的大脑在瞬间翻涌起一堆莫名的念头——他今天喷的香水好像跟昨天的不一样……现在当老师的都这么讲究吗,还每天换香水的。他以前也没这么讲究吧?
对方看完便走开,好闻的气味立时随之消散。室内的异味如跗骨之蛆,再次层层叠叠地缠上来。
他的注意力这才被拉回到现场。
叶潮生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揉揉鼻子:“墙上这个坑八成是凶手打砸现场留下的,这个砸痕的位置应该可以用来估算凶手的大概身高。”
许月显然跟他想到一起去了,往后退两步,矮下身比划了一下。
叶潮生则在一地狼藉中仔细翻找了一圈,眼尖地捏起一个同样染着粉色的,巴掌大小的球状瓷质物:“这个……这俩好像是同一件东西上的?”
许月闻言再度凑过来看。他没带手套,只能就着叶潮生的手观察,和瓷片对比。
柑橘味道再次涌来,轻柔安抚着叶潮生被异味摧残的嗅觉。浅浅的香气在一室异味里显得如此可亲,以至于当许月再次远离他身旁时,他心里竟隐约生出一丝失落。
“……嗯,是同一件东西上的碎片。如果凶手是拿着这头然后砸到墙上,上面说不定会留下指纹。”
许月说完,走回刚才的位置,踮起脚再一次模仿了下投掷的动作:“我感觉这个凶手的身高,可能比受害者丈夫的身高矮许多。应该让痕检组来复勘一次现场。”
他皱了下眉,罕见而直白地表达不满:“分局这个现场勘查做得太粗糙,这么重要的证据都漏掉了。”
叶潮生哼一声,走到卧室外面伸头喊唐小池:“小唐,物证袋。”
唐小池腋下夹着个笔记本,从大门里外匆匆进来,掏出物证袋递过去:“叶队,有个新发现。”
“说。”
“我刚才又去问了一遍周围的邻居。楼上有一户人家说齐红丽五月份的时候在卖房子,经常有中介上门来找她。邻居碰上过一次中介带着客人来她家看房子。”
叶潮生把装好证物的袋子递回给唐小池:“卖房子?分局口供没提到这件事吧。”
唐小池摇头:“没有,这家人原先是住在楼上的,后来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今天也是巧,我去敲门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回来拿东西。因为他家那时也准备卖房子,所以偶尔跟齐红丽遇上了,会聊几句这边的房价和中介。”
叶潮生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齐红丽生前的通话记录,分局那边只查了七八两个月的。”
唐小池立刻意会:“我这就给队里打电话,叫他们从五月份的开始查起。”
☆、寄居蟹 九
叶潮生带着人收工回局里时,正赶上老马领着陈诺进审问室。
“许……老师,一块去听听?”叶潮生问。
“师兄”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叶潮生觉得自己可能有病。
唐小池在旁边嘀咕:“老马这是不是太动干戈了?不是说他嫌疑不大吗?”
叶潮生横他一眼:“嫌疑不大不代表他没撒谎,你脑子呢?”说完抬腿就出去了。
唐小池被怼得一头雾水。
许月走前,笑着拍拍唐小池的肩:“分局提取到指纹的那个塑料水杯,是完好的。”
埋首资料的蒋欢抬起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唐小池:“老黄当年真该把你论文挂了。”
审讯室被镶着单透玻璃的墙一分为二。
高壮的男人坐在铁椅子上,缩着肩膀窝成一团。
老马和一个刑警队同事坐在桌子对面。
马勤直入正题:“陈诺,八月三日,你去过齐红丽家吗?”
陈诺摇头:“没有,我在家睡觉。”
马勤追问:“一整天?有人能证明吗?”
陈诺飞快地摇摇头:“没有,我自己在家。”
叶潮生站在单透玻璃的另一边,皱眉看了一会,按开墙上的通话器:“叫人把审讯1室的温度调低。”
老马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见多了死不松口的嫌疑人,也不急,按照流程继续问:“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只塑料水杯,上面有你半枚指纹,你怎么解释?”
陈诺还是一副讷讷的样子,低着头:“可能是我以前留在那的吧。”
老马低头写了几个字,又问:“你跟齐红丽的经济纠纷是怎么回事?”
空调一关掉,室内的温度降得很快。
陈诺没穿外套,很快开始觉得冷,肩膀缩得更厉害:“她房子有我一半的钱,她不给我,还要离婚。”
老马敲敲桌子:“说详细点。”
“结婚前她的房子被拿去抵押贷款了。结婚以后她叫我出钱帮她还,她在房子上加我的名字。”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陈诺的声音有点抖。
“结果贷款刚还完,她就说要跟我离婚,我不想离,她就威胁我说要举报我们公司货车超载,让我丢工作……”陈诺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你就杀了她?是不是?”老马突然一声怒喝。
陈诺被他吓得狠狠抖一抖,急切地抬头辩解:“不是,我没有,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他。”许月摇摇头,再次重复着这个他已经说过了好几次的结论。
叶潮生没反驳,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那现在就连个嫌疑人都没了。”
许月不语,盯着玻璃那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潮生压下心里的暴躁,掏出手机给办公室打电话:“小蒋,分局保存了陈诺家附近的监控视频吗?”
那边的回复显然不是叶潮生想要的,他眉头锁得更紧:“叫他们去这个陈诺家附近走访一下,看看周围商户有没有装了监控的,死马当活马医吧。对了,今天抓紧时间把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捋出来,还有五月份到现在她接触过的,有通话记录的。实在不行就一个个叫来问。”
叶潮生恨恨地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刑侦队忙得人仰马翻,走访工作是最无聊又难以看到结果的。
分局傻子装瞎似的把八月份的案子拖到十一月,很多第一手资料都没了。黑脸汉子洛阳只带回来一家的监控资料,镜头的位置还不好,只能拍到陈诺家小区出入口的一半。
汪旭利用齐红丽手机里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选了几个可能有关的关键词,诸如“还钱”,“胶水”,“乒乓球”之类的,做了个爬虫一一搜索。
“小汪,你搜索‘卖房’是为什么?”蒋欢联系完齐红丽手机通讯记录里的最后一个联系人,捶捶发硬的背,站起来满办公室里溜达,正好走到汪旭背后。
汪旭一边飞快地敲打键盘,一边解释:“这不是在她认识的人里面,我们找不到有嫌疑的对象吗。我就在想如果是那种短暂的联系,用后即抛的呢?叶队那天不是提了一嘴,说齐红丽五月份的时候准备卖房吗?我觉得中介还挺符合这个描写的。”
“小汪这个思路也许是个突破点。”许月坐在叶潮生的位置上用电脑,听到两人的对话,转过椅子道:“心理学上认为,买卖双方会建立起一种临时的信任关系。如何让受害者与陌生的凶手共处一室呢?试驾,看房,都是个很好的理由。”
蒋欢一拍手:“如果是中介上门来看房,那一定是受害者主动开门的。”
“啪!”汪旭敲了下键盘,跟着重重地叹口气:“没找到。我爬了她手机里留下的六十多万条信息,都没有。”
“不过——” 汪旭话锋一转,还有点犹豫“……她好像在……网恋?”
“谁?齐红丽?”蒋欢咋舌。
汪旭点点头,敲两下键盘调出一份聊天记录,调整下显示屏的方向,方便许月和蒋欢看:“你看,就是这个人。这是个匿名论坛,里面的人都是用昵称交流。这是她手机上没删掉的聊天记录。我可以试着查一下对方的 IP,不过不能抱太大希望。”
“麻烦你把这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吧。” 许月说,“对了小汪,我还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几个人正说话,叶潮生黑着脸进来了。
叶潮生这几天的脸色色号直逼天然黑的洛阳,逮谁怼谁。队里的人没事都不敢上他跟前撩闲,怕挨怼。
叶潮生看着众人连轴转了几天后一脸菜色,脸色舒缓了点:“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就不要加班了,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霜打茄子似的唐小池原本苦着脸在整理这几天的询问记录,听见叶潮生发话,瞬间满血复活。他跳起来欢呼一声,笑嘻嘻地围上来,喊着要蹭叶队的车去吃炖羊蝎子锅补一补。
叶潮生嘴上怼他两句,被蒋欢听见,也要凑一个,于是三个人热热闹闹地走了。
☆、寄居蟹 十
叶潮生吃完羊蝎子锅出来靠在车门上,就着已经发寒的夜风正要抽根烟,突然想起来自己早上只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还在抽屉里塞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他顿时浑身都不舒坦。
叶潮生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诡异的矫情劲。
不讲究的时候路边摊大排档什么都能往嘴里塞,讲究起来海城最好的餐馆也能被他挑出二里地外;邋遢的时候能就着一只不知道攒了几层灰的杯子喝水,不邋遢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一想到明天早上进了办公室拉开抽屉就是一股子隔了夜葱蒜香菜味,恶心劲儿就直往上涌,说什么也非得开车回办公室一趟,把剩饭处理了。
唐小池不得不肩负起护送刑侦大队唯一女同事回家的使命,在寒风里看着叶潮生不留情地一脚油门,黑灰的车影轰然离去。
晚上八点多,海城早过了通勤高峰。叶潮生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市局,远远就看见三楼刑侦队办公室窗口的灯还亮着。
“又下班不关灯,明天非得好好说说他们这个毛病。”
门口值班室的小警察探出半个脑袋跟他打招呼:“叶队,又加班啊?”
叶潮生一扬下巴:“东西忘办公室了,回来拿。”
他几步上了楼。大队办公室虚掩着,只留一道门,室内的光线争先恐后地从缝里钻出来。
叶潮伸手推开门。办公室里的人令他意外。
许月背对着门,坐在汪旭的工位上看什么东西,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他,扶了下金丝边的眼镜,唇角弯起:“叶队长。”
这个人身上好像有一种整洁的魔力。在市局窝了一天,头发依旧是一丝不苟地呆在原位。衬衣裤子只是略有些褶子,站起来抖一抖,系根领带,就能推门而入某个高级场所。
“许老师还没走?”叶潮生随口寒暄一句,走到自己桌子前拉开抽屉。他捏着袋子把剩饭拽出来紧紧包好,准备带出去扔掉。
许月还在看他手上的那份资料,似乎没听出叶潮生只是客套,认真地答道:“我在看这个齐红丽的资料,这个受害者……”
他停住,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叶潮生闻言,捏着袋子走过来:“怎么说?”
许月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他面前的几页纸,示意叶潮生拿去看:“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这个受害者?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犯罪的发生,还是仅仅因为目标看起来易于得手,又或是,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意外?” 他话锋一转,“叶队长知道寄居蟹吗?”
叶潮生不明所以,“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资料。
这是一份非常详尽的关于受害者齐红丽的个人资料,涵盖了她从出生到死亡的三十一年间大部分能被追溯的经历。
叶潮生没在分局给的资料里见过这个,扬起手里的纸:“这个是?”
“小汪下班前帮我查的。”许月说。
噢,汪旭。叶潮生了然,信息工程专业的高材生,这个他确实拿手。
“齐红丽名下的这套房子,也就是这个案发现场,前年被抵押给银行用作小额贷款,抵押生效的时间和她认识陈诺的时间只隔了一个月。”许月又拿出给陈诺录的口供,递到叶潮生手里,“据陈诺的说法,齐红丽在婚前曾经提出要陈诺出钱替她还贷款,结婚后会在房产证上加陈诺的名字,算作夫妻的共同财产,于是陈诺就答应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份贷款今年四月份刚刚还清,五月份齐红丽就提出了离婚。”
叶潮生:“所以陈诺为了这套房子的事情,肯定和齐红丽发生过争执。这里……”
他翻开分局给的资料夹,抽出一张纸:“邻居也证实了他俩之间存在争执。邻居说案发前几天,还听见过齐红丽和陈诺在家里吵架,陈诺临走前敞着门还跟齐红丽吵了几句才走的。”
许月点头:“所以分局才死死咬定了陈诺的嫌疑。但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恐怕还要再多一个嫌疑人。”
他冲叶潮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后看,
叶潮生往后一翻,果然白纸黑字地印着,三年前这套房子也曾被抵押贷款过。黑笔圈出了还款时间,直直指向齐红丽的另一次短暂婚姻,同样是在贷款后不久很快结婚,又在贷款还清后很快离婚。
“齐红丽的这个前夫叫做赵峰。”许月说道,“齐红丽家在海城附近一个小县城,家境并不富裕。她父亲早年工伤去世,母子三人靠抚恤金和母亲的工资生活。大学毕业后她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售楼小姐,品牌推广员,但都不长久。这套房子是全款交易,五年前过户的,和她从最后一家公司辞职是同一年。”
叶潮生听出问题所在:“花禾区房价再低,五年前这么一套房子也得五六十万,她哪来这么多钱?”
许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还有,有的寄居蟹会把海螺撕碎然后登堂入室,再把海葵移接到自己壳上,终其一生倚靠着吮吸海螺的生命和海葵的遮护维生。齐红丽靠着两个前夫还贷,套|现,那么她的海葵又是谁?一个小城来的弱女子,凭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地算计两个人高马大的前夫?”
许月不爱喝水,再加冬天室内暖气旺空气干燥,一天下来嘴唇干裂,忍不住就要去舔。
许多叶潮生自以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往事,忽然一股脑地翻涌起来,像沼泽底下死火山逐渐苏醒。
他大二那年的冬天,在海城公安大的图书馆里,透过书架上的空隙,这个人也是这样低着头,一面隔着书架小声地跟他说话,一面轻轻地舔嘴上翻起的干皮。
这时,小汪的电脑“叮咚”响了一声。
许月回身点开刚刚收到的邮件。
叶潮生猛然回神,一脸不自然地拿着手里的资料扭头就往另一边走,没走两步又被许月叫住。
“叶队长,你来看这个。”
屏幕上是小汪发来的邮件。
“这是小汪回家又帮我查了点东西。”许月指了下屏幕。
邮件内容是齐红丽和匿名男子的聊天记录。
“……我发出一个个红色的信号,它们越过你那双迷茫的,移动如灯塔附近的大海的眼睛……在我荒芜的土地,你是我最后的玫瑰。” 叶潮生低声念了几行,“这什么玩意儿?情诗?”
许月:“这是齐红丽和网上一个昵称为“恰茨基”的人的部分聊天记录。小汪认为她在和对方谈恋爱。”
叶潮生撇了下嘴角:“网恋?”
许月点头:“小汪从齐红丽的手机上拿到了她在这个网站的用户名和密码,后台保存的聊天记录不多,只有从四月到七月的。”
叶潮生捏着鼠标快速翻动汪旭发来的邮件内容:“他们俩聊得挺深入啊,还想相约去巴黎……齐红丽说想离开海城?”
叶潮生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扔开鼠标:“连明确的嫌疑都没有,只是个网友……”
许月摇头:“你觉得齐红丽是什么样的人?利用两个前夫来替自己还贷款套现,她不是个初入社会的天真小女孩,为什么会和网上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计划未来,甚至有卖房离开的打算?”
叶潮生顺着他的思路:“假如我是她……要么是我的生活中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我急于离开;要么,就是对方能够满足我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许月手指摸上鼠标滚轮的瞬间,擦过叶潮生撑在旁边的手:“也许二者都有。齐红丽两任前夫文化程度都不高。这个“恰茨基”却不一样,从这点聊天记录里就能看出是个饱学多才的人,情诗张口就来。还有这里……他提到在自己顶楼的公寓看夜景——‘城市的灯火辉煌像一只巨大的手,牢牢攫取我的心……’ 一个出身低微,鲤鱼翻身失败的小城女孩会不会渴望对方描述的这种生活呢?”
“她妈看起来经济就很拮据,但是她名下的这套房子却装修精致,现场留下的衣物首饰看起来也不是便宜货。”叶潮生接过他的话头,“这姑娘没有正经收入却过得很空中楼阁啊。明天该叫他们去查查她的财务了。”
“还有那个赵峰,也该问问了。”
☆、寄居蟹 十一
叶潮生抬手看了眼表,不知不觉已经九点半。
许月自顾自地走到白板前,在正中央写下“齐红丽”三个字,又在上方一左一右地写下“赵锋”和“陈诺”两个名字。最后在白板的下方空白处,又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叶潮生记挂着家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活物:“这么晚了,许老师不打算回家吗?”
许月这才放下笔回过身来看着叶潮生,抱着手略侧了侧头,反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叶队长踏进现场的瞬间,现场带给你的感觉是什么?”
叶潮生沉吟一秒:“愤怒。”
许月转身抬手拉下投影仪幕布:“叶队长能帮忙开一下投影仪吗?”
叶潮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走过来掀开投影仪的防尘罩,按下开关。
蓝色的开机界面在幕布上停留两秒,被现场照片所取代。
“整间屋子——”许月飞快地翻动照片,客厅,厨房,玄关,还有案发现场的卧室,“整个房子都被打砸过。几乎所有人力所及的东西都被破坏了。连厨房橱柜里的东西——也没能幸免。”
投影屏幕上,画面停在厨房大开的柜门和一地碎瓷上。
“他非常愤怒,他在发泄。”叶潮生抱着手坐在一张桌子上,长腿及地。
许月拿着遥控器走到叶潮生旁边,半靠在他隔壁的一张桌子上。
“性别男,估算身高一米七左右,甚至更矮。现场的门锁完好,说明他是被受害者信任的人,是受害者主动开的门。这场谋杀不是被精心策划过的,极有可能是个意外,也许是和受害者之间突发的争执引爆了他的愤怒。”
许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有一种奇妙的安宁意味,给叶潮生一种错觉,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许月起身走到小汪的工位上,在分局给的一厚沓资料里挑出几张纸,折身走回叶潮生身旁,自然而然地靠上同一张桌子,把资料举到两人之间:“分局在现场完全没有找到凶手的指纹。两种可能,一是凶手作案时戴着手套,二是凶手案发后清理过现场。”
叶潮生:“我更倾向于后者。既然是意外杀人,那他事先在随身携带一副手套的可能性很小。”
许越点头:“试想一个正常的生活空间,理应处处留下生活者的痕迹。但按照分局在现场的勘察来看,柜门把手,床头柜,梳妆台这些最容易留下指纹的地方都很干净,只能说明凶手事后打扫过。”
叶潮生舔舔后槽牙:“我怎么觉得你在形容一个神经病?暴怒下掐死受害者,砸光室内的财物,随后又恢复理智小心翼翼地擦掉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最后还不忘往受害者的眼睛里滴点胶水,拗个造型?”
叶潮生只是无心的一句嘲讽,许月却皱起眉:“不是没有可能,双向情感障碍发作时就会在理智和狂躁之间来回切换……”
叶潮生哂笑一声:“行吧。”
他又抬手看一眼表,“不早了,许老师早点休息,我先回家了。”
他说完就抬腿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抄起放在汪旭工位上的煎饼果子。
门口的值班小警察就着暖气昏昏欲睡,听见人的动静迷蒙地抬头:“叶队走了啊……”过了一会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东西拿了这么久?”
叶潮生的车在停车场一水的警车中间格外显眼。他被冻得够呛,三两步蹿上车打开暖气,这才发现手里还拽个煎饼果子。
再让他顶着风下车扔是不能了。叶潮生叹口气,把东西搁到副驾驶的地板上。
当年许月不留只言片语地消失之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对对方的了解如同海上的浮冰,不过冰山一角。他向来心大,既然对方就此轻松抽身,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去死缠烂打问一个缘由。
叶潮生原本以为他和对方已经过成了两条平行线。
要说这几年他没有有意无意地去打听对方的消息,那是假话。但许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音讯。
如果叶潮生非要去查,借着职业便利也总能查得到,可那就太没意思了。
好好一个男青年干嘛要弄得像个惨遭抛弃的怨妇呢。
叶潮生就着楼道里的灯照亮了漆黑一片的玄关,一个软绵绵的活物随即从他腿边探头出来,“哇”——地一声,凄厉大叫。
叶潮生不客气地拿脚推那活物:“进去进去。”
他妹叶芸生前两年路边捡了只猫养在大学宿舍,没两天就被舍管发现,连人带猫给揪了出来。
学校态度很强硬,有人没猫,没人也不许有猫。叶芸生就顺理成章地把猫塞到了他这里来。
没多久,叶潮生被一只猫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下班就回家,回家就喂猫的当代无夜生活青年。
披着一身虎斑的月半饿了一天,游走在脾气爆发的边缘。叶潮生伸手想借着动物的毛皮暖个手,被猫毫不留情地一掌挥开,扭着屁股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破口大骂。
“妈的欠你的啊……” 叶潮生认命地去开罐头。
☆、寄居蟹 十二
第二天蒋欢领命去联系赵峰,打完电话回来,满脸一言难尽。
“叶队……”蒋欢啪地把电话询问的记录扔到叶潮生的桌子上,“这个齐红丽可真是个厉害角儿。”
叶潮生一早来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小办公室,这会正在摆弄桌上一盆半秃的仙人掌。
这仙人掌原本在他家养着,快被月半糟蹋死了,叶潮生于心不忍,带到办公室避难。
“怎么说?”
蒋欢下巴一抬:“这个赵峰以前是工地上管物料的,前年出了事故高位截瘫,不可能我们的是嫌疑人。当年他前脚帮齐红丽还了贷款,后脚就被扫地出门。他不愿意离婚,齐红丽就用他贪污工地物料的事情要挟他。他心里有事一走神,就从工地手脚架上摔了下来,摔残了。”
叶潮生忍不住皱眉:“叫你们查她的财务,有结果了吗?”
蒋欢:“哦,这事还没来得及说呢。齐红丽名下只有一张借记卡一张信用卡。信用卡几乎没有消费活动,借记卡倒是有进出,每个月数额非常固定,基本都是陈诺给她转钱,她再给银行还贷款。除此之外,没了。”
叶潮生眉头皱得更紧了:“没了?她不吃不喝也没有网购?”
蒋欢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能理解诶,又说:“还有她当时从银行用房子贷的钱,小汪也查到了,钱是一口气提出来的,不知去向。”
叶潮生不说话,低头拨弄着仙人掌所剩不多的刺,想起昨晚许月说的话。
如果赵峰和陈诺是海螺,那么谁又是齐红丽的海葵?谁给了她这么足的底气算计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又是怎么掌握了他们的软肋?
这个住在破旧老小区的女人看似普通,走进却发现裹着层层迷雾,难辨面目。
叶潮生摸摸下巴:“叫齐红丽的家属来一趟吧。你们再仔细问问。”
蒋欢“嗯”了一声,正要扭头出去。
“叶队,电话!廖局找!” 唐小池从后面冲过来,差点和蒋欢火星撞地球。
叶潮生早上才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把座机电话拉进来,于是电话就打到唐小池桌上。
廖局找他,通常就是三件事——没好事,没好事,和没好事。
唐小池跟在叶潮生后面,眼看他接起电话来听了一会,“嗯”了几声,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大家先把手上的事停一下” 叶潮生揉了揉太阳穴,办公室里众人纷纷抬起头来,都等着他说话。
“荔秀区那边现在有两个入室杀人,跟我们手上这个作案手法非常相似,可能要考虑并案。唐小池和……” 叶潮生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洛阳跟我去一趟。齐红丽这边不能放,蒋欢你把她妈和弟弟叫来,跟马老再问一遍。小汪,你试着再挖一下齐红丽的社会关系,还有陈诺家门口的那个监控,叫他们抓紧看。如果能并案,我们也许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叶潮生交代完,才想起来好像漏了什么,扭头问唐小池:“许老师呢?”
唐小池摸摸头:“许老师今天有课吧?要我给他打电话吗?”
叶潮生正要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顿了一下改口道:“给他发个信息吧,估计电话没人接。”
荔秀区临海,和花禾区相邻,占了海城大半海岸线,黄金沙滩是海城著名的旅游景点。因着独特的地理位置,海城虽然沿海但每年仍会下几场涔涔大雪。哪怕冬天也能招来熙攘的游客一观“碧浪拍岸雪千层”的奇景。
马上年底了,突然在旅游区出了连环入室杀人。廖局急火攻心差点气出毛病来,电话里听着,说话声音都哑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越来什么。
☆、寄居蟹 十三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过了九点半路上仍然堵得一塌糊涂。
叶潮生一脚刹车一脚油,走走停停得心烦,随手拧开车载广播。
“……今日本市接连发生命案,受害者均为单身独居女性。在此,交通广播提醒广大听众,在家中请锁好门窗……”
唐小池坐在副驾:“不是吧?他们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快媒体都知道了?”
叶潮生没说话,伸手拉开车窗,点了一根烟。
难得是个晴天,偏偏冷得人浑身难受。
荔秀区分局的门外满是闻风而来的媒体,围了个水泄不通,像一群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还好叶潮生没开公车,没人注意到他。他转一把方向盘,从媒体眼皮子底下溜到了荔秀区分局的后门。
荔秀区分局的同事一见面,像占领区的百姓见到了解放军,就差敲锣打鼓赶羊送鸡,一路把人迎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一群老烟枪愁得吞云吐雾。叶潮生闻不得这种浓度超标的烟味,差点被熏出一把眼泪来。